21~22
《妹妹人生》 · 入間人間 · 1.6萬 字

假如以預言的口吻來描述,我想,這兩年應該是最重要的時期吧。這段期間沒有發生任何大事,不僅如此,還風平浪靜到極爲安穩的程度,是段無可取代的時光。但是,得等到碰上了許多事之後,才能在回首過往時察覺這個事實。
在碰上許多,需要思考的事之後。
「你結婚啦?」
正當我一如往常地打開妹妹做的便當時,一名大嬸向我問道。她是和我在同一個單位做事的打工大嬸,從我進公司前就已經在這裏工作了。
妹妹的第二十一個冬季已然結束,樹梢上開始展露春意盎然的新芽。這陣子,我的工作內容都是烘焙、油炸麪包。就工作環境而言,是氣味最重、溫度最高的作業區塊。
工作時,會覺得時間漫長到必須抵達地球的另一側,才能結束這些作業。
現在則是從那嚴酷場所解放的午休時間。
「還沒。」
平常見面時本來就會打招呼,但她今天似乎是因爲看到我的便當,纔會特地過來搭訕的。從她的問題大概可以猜到,她以爲這是愛妻便當。
「也是,你身上沒有已婚人士的味道呢。」
大嬸笑道。我身上現在只有麪包的味道而已吧?一直搬運剛出爐的麪包,使我腹部發燙。午休後會繼續同樣的業務內容嗎?還是會被派到人手不足的產線幫忙呢?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擅長命令工讀生做事。
「因爲這年頭會自帶便當的年輕人很少見嘛。」
員工餐廳會提供便宜的定食,自帶便當的人確實不多。
「說不定這便當是我自己做的啊?」
大嬸紮起的頭髮中落下一縷髮絲在左肩上,只見她笑而不語。
怎麼可能?言下之意就是這樣。看來我似乎給人不會做家事的印象。
「可以坐這邊嗎?」不等我回答,大嬸已經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捱到我身旁坐下。反正她就是這種人吧,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那次是被她拉着大吐苦水。
大嬸有三個孩子,大兒子畢業後不肯找工作,變成家裏蹲。儘管這年頭這種情況並不稀奇,但就算再怎麼常見,也無法成爲安慰當事者的理由。
問題,還是確實地成爲當事者的煩惱與重擔。
「是你女朋友做的?」
肚子有點空虛。但是比起飢餓,我現在更想躺下來呼呼大睡。
大嬸手肘抵在桌上,拄着臉頰,表情單調地問道:
雖然也有偏心自家人的成分在內,不過我家妹妹果然長得相當可愛。
妹妹突然又走了回來。眼睛依然半睜半閉,軟綿綿地咧開嘴角笑道:
「咦?哥哥——……你回來啦?」
哦哦,確實有這種人呢。我笑着點頭同意。由於工廠的作業內容極爲單純,不主動做點什麼的話,精神很快就會乾涸的。明明累到作業時不想使用大腦,可是又不能整個人放空地做事,真的是強人所難的職場。難怪員工來來去去的速度那麼快,快到會希望除了麪包之外,輸送帶最好可以連打工人員也一起送來。
這個季節的氣候冷暖不定,今晚的溫度偏暖。
清洗完身上污垢後的疲頓感,沉重得令人舒坦。
「我來幫妳綁好。」
說什麼?我心裏感到疑惑,但是又很快地意會過來,是指剛纔我向她說早安,她沒有回應我的事吧。
不過,假如我把這些心聲說出來,應該只會讓大嬸再次露出微妙的表情吧。我決定保持沉默。
正當我鬱悶地想着這種事時,妹妹醒了過來。她咀嚼空氣似地動了動嘴,軟軟地睜開眼皮。微微充血的眼睛注意到我的存在。
「是啊。早安。」
雖然這些菜色比較像早餐就是了。
「妳明天有空嗎?」
「哥哥——工作辛苦了。」
「上工時,你都在想什麼?」
主要是感動的部分。眼球上的水分已經幹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容的綻放。
是因爲那觸感與小時候毫無二致的緣故嗎?
我拿起剛開始喫的便當說道。今天的主食是炒飯。
老實說,在無關感動的情況下流淚,只會讓人覺得悒鬱而已。
明明是家人,卻認爲兄妹住在一起很不自然,這種想法不是更奇怪嗎?
大嬸看着便當,問道。聽到女朋友三個字,讓我想起她。
她扭了扭腰,拉了拉右臂,讓手肘啪嚓作響。最後又壓了壓右腿,讓腳跟也發出同樣的聲音。結束了就打盹而言很誇張的醒腦伸展操後,妹妹轉頭看向我。
看習慣後,會覺得妹妹的個子果然還是非常嬌小。
柔和的表情溶化在空氣中,滲入我的喉嚨深處。
因爲我知道,只要閉着嘴,她馬上會轉換成其他話題。
「咦?不是哦,我的老家在其他縣市,現在是租房子和妹妹一起住。」
「…………………………………………」
記得以前有個同事稱讚過妹妹的長相。儘管沒有亮眼的豔麗,可是五官相當惹人憐愛。
比起工作時狂操身體,休息時更容易意識到「疲勞」這件事。
「嗯。」
不消多久,妹妹端着晚飯走來。今晚的菜色是昨天煮的白飯(已加熱)、納豆、味噌湯,還有加了馬鈴薯與培根的歐式煎蛋。雖然這些料理看起來很簡單,但我自己可做不來。
「不要一直說想睡覺或只肯做想做的事,可以騎驢找馬,邊做邊找啊……」
「剛纔忘了說——」
在作業間的空檔,我最常想的是妹妹。假如光聽這句話,應該會覺得我是變態吧?可是就兄長而言,我實在沒辦法不操心妹妹的事。擔心妹妹的將來,擔心妹妹各方面能不能順利。雖然我總是被她那軟綿綿的態度療愈心靈,但同時也很懷疑她那個樣子,出社會後能不能順利適應職場環境,並對這件事相當不安。愈是瞭解自己妹妹,愈是沒辦法不擔心她。
所以身爲哥哥的我纔會這麼爲她操心。
「原來如此。你和家人一起住啊?真希望我家小孩可以向你們兄妹看齊呢。」
妹妹是爲了念大學才住在這裏的,所以最後期限是到畢業爲止嗎?如果是那樣,那麼今年結束時,這樣的生活也就結束了。不對,妹妹已經把畢業需要的學分修完了,沒必要再去學校上課,所以已經沒有繼續住在這裏的理由了。就算四月理所當然地到來,每天的生活也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在妹妹心中,難道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嗎?
「哥哥——好了不起——哥哥——好努力——哥哥——好棒~~」
我一面咀嚼着湯裏的油豆腐,一面問道:
大嬸整個人趴在桌上,抱怨不已。
我的眼皮因溫熱的淚水而腫脹起來。
「是說,有人幫忙做便當真棒啊。哪像我,都只有做給別人喫的分。」
我躡手躡腳地從妹妹身旁經過,順便把快被壓出摺痕的書本放正,拿出換洗衣物前往浴室。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因爲我不想一直被工廠裏的氣味影響心情,也不希望房間裏染上這股氣味。
眼前這種生活,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從產線傳來的機械聲消失了,安靜到詭異的休息室裏,說出來的每句話都無法以噪音矇混過去,明顯得有如飄浮在燈泡附近的塵埃,以具體的形式落下。
可以得到什麼?如果我是那兒子的家長,我應該會回:「可以賺到錢」吧。所謂的工作不就是這麼回事?假如想在工作中追求金錢之外的東西,就必須有相對的才能或專業纔行。
我小心翼翼地帶上大門,脫下鞋子,發覺自己正在微笑。
但是腦中影像很快地轉換成妹妹的臉龐,看樣子,她在我心中已經淡化相當多了。
不久之後,這名大嬸也因爲腰痛而辭職了。
關上水龍頭,從頭髮與下巴滴落的水滴感觸使我渾身顫抖。
「我介紹了很多工作給我兒子,啊,不過我沒有介紹過這邊,我知道他絕對做不來。雖然我介紹了很多工作給他,可是他老是回我『做那種工作可以得到什麼嗎?』、『那種工作有將來可言嗎?』之類的話……總之就是找盡理由不肯工作。唉——爲什麼他變得那麼難搞啊——」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妳可以先喫啊。」
就在她把油豆腐切成條狀時,「哦哦!」髮絲紛紛落下。雖然妹妹想繼續做事,但也許是因爲瀏海太礙事吧,她用力甩起頭,想把頭髮甩到兩旁。看不下去,我起身過去撈住她的頭髮。妹妹停下動作回頭,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凝望着彼此。
洗好便當盒,我回到起居室。在離妹妹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面對牆壁開始發呆。
即使在這種時候,我還是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煩惱。
我的妹妹也成長了很多呢。我感慨萬分地想着。
而我,既沒有才能也沒有專業,可是我需要錢,所以我工作。光是這個理由就夠充分了。
至今爲止,我很少使用大腦思考事物。不特別去意識什麼,只是隨波漂流地活到現在。啊,又是這副德性。我不禁厭煩了起來。當初就是因爲對這種被動的人生態度必然漂流抵達的終點心懷恐懼,纔會離開老家到其他縣市唸書的。一旦不小心鬆懈,似乎又快要變回那種生活方式了。
我啜飲了一口味噌湯。溫熱的液體流入胃裏,原本停工的內臟開始活動。
老實說,我也很想喫得飽飽的,在餐廳地板上躺成大字型休息。
老實說,妹妹包辦這些事幫了我大忙。要是她不在了,我應該又得花不少時間才能適應新狀況吧。
我很感謝父母生了一副比一般人強韌的身體給我。
接下來,就是安分地等晚餐煮好了。但其實我一點也不安分。要是什麼事也不做,只是沉默地聆聽烹煮料理的聲音,眼皮立刻會開始變重。因此我時而起立蹲下,時而換位置坐下,爲了趕走瞌睡蟲而忙碌不已。
我下班時間不固定,有時甚至會很晚纔回來,妳大可先喫,把我的份留下來就好。但是妹妹總是笑着不把那些話當一回事。「噯——噫。」妹妹邊發出怪聲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廚房走去。剛纔做了那麼多動作,身體仍然沒有完全清醒嗎?但就算如此,做菜時還是不曾切到手指,煮出帶着血味的味噌湯,也算是很厲害的特技吧。雖然有過腳趾撞上流理臺邊角,倒在地上十分鐘爬不起來的情況就是了。
大嬸秀出她的手掌,以疲憊的神情打趣道。我回以苦笑,真是辛苦啊,這類的話一句也沒說。也許是因爲我在她每次的呼吸中,都能感受到精神方面的疲憊之故吧。
「……總覺得變得好廉價啊。」
妹妹也跟着笑了起來,把頭髮綁在頭上較高的位置。又是那種馬上就會散開的危險綁法,不管經過多少年依然沒有進步。我笑着眯起眼睛。
「是我妹妹做的。」
「以前我問其他人時,有人說會一直在腦子裏唱歌。」
理論上,被束縛在工廠裏的時間是到晚上七點爲止,但這規定幾乎沒被確實遵守過。我與一羣看似喝了酒,吵吵鬧鬧的大學生們擦肩而過,回到公寓。妹妹正坐在桌前,撐着下巴打盹。旁邊有本像是看到一半的書,被草率地倒放成人字型。
「謝謝哦。」
我無視時間地使用問候語。妹妹暫時停下動作,有如開機中的電腦,半睜着眼定格了。也許是被幹澀刺激,我的眼睛需要滋潤的緣故,我在等待妹妹開機完畢的期間吞下了兩個呵欠。不過這下子淚液反而分泌過頭,多餘的液體奪眶而出,難看地濡溼了雙頰。
妹妹的話沒有被空氣風乾,而是輕柔地撫過我的臉頰,潤溼了我的肌膚。
接着,我走到流理臺,把空便當盒上的污垢也清洗乾淨。準備便當的是妹妹,洗便當盒則是我的日課——假如妹妹一直住在這裏的話。如果她畢業後回老家,或是遷就上班地點,搬出我房間另外租房子,我應該會改成在員工餐廳喫定食或買便利商店的便當作爲午餐吧。手作便當消失可能會招來誤解,被同事看成讓老婆跑了的男人。是說,也不算誤會啦。
「哦!真了不起。」大嬸笑道,接着點點頭:
難以控制火力的熱水器放出來的洗澡水忽冷忽熱,偶爾還會冒出非常極端的溫度,殺得人措手不及。儘管如此,工廠的氣味明顯變淡,還是令人感到安心。撥開頭髮,熱水深入頭皮的感覺十分舒服,使人微覺暈眩,陶醉在「一天結束了」的解放感之中。
那雙眸子總是注視着我,而我,也總是注視着那雙眼眸。
「我現在就去煮晚餐。」
是因爲這個時節不像冬天那麼幹燥嗎?
由於工作時一直聞着麪包的味道,因此就算現在胃咕咕作響,腦子也已經對飢餓無感了。但是自從我開始意識到像這樣與妹妹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後,就無法拒絕妹妹了。
「歡迎回來。」
沾黏在僵硬肩背上的疲勞滲出一股暖意。
擦乾頭髮與身體,穿上衣服後,我大大呼了口氣。
意識着未來而活,很難。在筋疲力竭時,更難。
有着柔和圓弧的眼眸,難以想像是成年人擁有的。
我讓妹妹重新看向前方,開始幫她綁頭髮。發稍劃過拇指指根,使我泛起一陣麻麻癢癢的感覺。微卷、柔軟的髮質,彷彿本人特質的具體呈現。撫摸着那髮絲,我覺得心中平靜安寧。
洗過臉,妹妹打開冰箱。我愣怔地眺望着她的身影。
說完,我發現大嬸的表情變得有點奇妙。有什麼問題嗎?儘管知道對方感到混亂,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因爲妹妹要念大學,住在我這裏比較方便。說到這裏,大嬸總算露出理解的神色。儘管如此,我心中的疙瘩卻沒有消失。對社會大衆而言,兄妹離開父母住在一起,是會讓人想皺眉的事嗎?
對於這樣的轉變,我卻沒有產生任何愧疚感,這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如此這般的,大嬸不停抱怨着自己的兒子,直到午休結束爲止。
綁好頭髮,脖子周圍變清爽的妹妹輕快地回過頭:
自從沒必要去大學後,妹妹大部分時間都窩在這個房間裏,頂多只有週一和週四會出門到超市採購必須品。也許因爲時間很多吧,她平常會打掃房間,如果還有多餘的時間,就會鑽進被子裏睡覺。除此之外就是做菜。簡單來說就是負責大部分的家事。
我把額頭靠在牆上,很想直接滑到地板上睡着。
我連打了好幾個呵欠,讓自己漂盪在短暫的自由時間中。
「咦?」
有種載沉載浮的感覺。
我仰着頭等待淚水收幹,這時候,妹妹動了起來。
「我多的是時間哦。」
妹妹的說法相當正面。
就算換成這種說法,沒事做的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既然多的是時間,那麼——
「那麼,要不要出門去哪裏逛逛呢?」
連我都覺得自己說這些話很稀奇,但我還是問了。
妹妹的反應不大,只是定定看着我。
「和哥哥——一起嗎?」
「是啊,和我一起出門逛逛。」
我想起工廠大嬸那微妙的表情。
不過,隨便啦。我並不想收回邀約。
「好啊,我要去。」
妹妹爽快地答應了。回答得如此乾脆,難道她沒有我以爲的那麼居家嗎?
話說回來,她的反應算奇怪嗎?一般而言,這種年紀的妹妹聽到要和哥哥一起出門,是不會覺得高興的嗎?難不成我個人的「常識」上頭,其實出現許多紕漏,長了許多蛀蟲,只是我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嗎?
……就算這麼說。
但是再怎麼思考也沒有用。因爲我的妹妹只有一個。所以,這就是我的「一般」。
「啊,原來哥哥——明天休假啊?」
妹妹看向月曆,發現這件事。
「是啊。」
我一面咀嚼着油豆腐,一面點頭。
「可是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很累嗎?不休息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妹妹以這樣的表情移開視線。其實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可是,我搔着頭髮:
光是面對面一起喫飯就會覺得感動,我也真是太忙了。我心想。
我的心中一向只有妹妹。
對,就是你。母親斷然說完,掛上電話。乾脆果斷的個性,和兒子截然不同。
「……我平常,都是那種表情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妹妹一直沒有打過來。我纔剛那麼想——
「不管是誰按門鈴都不能開門哦。我有鑰匙,可以自己開門。」
感覺得出她打從心底信任我。安寧的表情在我心中凝結成滾燙的水珠。
「嗯。」
「嗯?」
「哥哥——」
「她叫我們連假時回去一趟。」
「怎麼了?」
「呃?」
平常加的是切段的熱狗。用料不一樣的話,味道也會不同呢。我感嘆地想着。
「打得好。」
「是、是嗎?」
爲人父母者,能接受自己小孩選擇那樣的未來嗎?
概括這一切,纔是我的妹妹。
「媽媽嗎?」
母親難得地打電話過來。上次聽到她聲音,是正月過年的時候。
「你是不是有看過《第一神拳》?」
而我,因爲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想稍微試着反抗一下那波流。只是如此而已。
我們兄妹都沒有遺傳到那種個性。應該是因爲心靈不夠堅強,難以承受那麼強烈的個性的緣故吧。
對於沒有休閒嗜好的人來說,時間是淡而無味的。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有這種感想。
「這是對疲勞的反抗。」
好像爸爸哦。妹妹笑道。總覺得以前好像也被她這樣說過。
「妳用力打我的背,最好打到我會覺得痛的程度。」
「哥哥——你平常總是慾求不滿的樣子,難道說……」
「沒辦法啊。放妳一個人在家,我會擔心嘛。」
「哥哥——……」
「痛痛痛,痛啊。」
其他日子當然還是要上班。但就算真的多放幾天假,我也無事可做。
但其實正題纔剛要開始。母親話鋒一轉,談起妹妹的事。你妹妹已經大四了,畢業後有什麼打算?是要找工作?還是先回家住?你去找妹妹好好談一談,到時候跟我報告她的想法。
「哥哥——你每天都說一樣的話哦。」
她正在睡午覺嗎?畢業後會回老家嗎?
聽她一說,我疑惑地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她想繼續住在這裏。雖然順序顛倒,但總之我已經知道妹妹的打算了。可是,把這些話告訴雙親後他們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母親想問的應該是更宏觀一點的展望吧。重點在於畢業之後到底想幹嘛。
妹妹問起是誰打來的,我點頭答道。從我說話的口氣,應該也猜的出對方是誰纔對。
「因爲我每天都去上班啊。」
連句寒暄也沒有,母親劈頭就問我連假有沒有休假。
食道忽然收緊,食物難以下嚥。消化能力好像也跟着變差了。
「不管過了多久,哥哥——還是把我當成小孩呢。」
「哦哦也是,我去上班了。我出門後妳要記得鎖好門窗哦。」
妹妹挪動了一下身子,從正座改成較爲輕鬆的坐姿。覺得她的回答有點含糊,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被妹妹一叫,我抬起頭。妹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妳纔是那個最不可思議的人吧。
「不,用手掌就好。」
欸欸欸?妹妹大驚失色地看着我。確實,我在說完後也發現自己的說法會招來誤解。
「……這麼說來,我的確有看過呢。」
「欸?讓我去談?」
她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母親之所以找我們回去的原因了吧。
既然如此,想成是爲了和妹妹一起生活而工作,就沒問題了。
這什麼鬼話啊?就連自己說完後都有這種感想,妹妹的表情當然不遑多讓。
「很好喫。」
經她一說我才發現這件事。雖然沒有特別意識那部作品,但應該是被內容影響了吧。
「這樣啊——唔——說的也是——」
「不是。」
隔着衣服傳來的,妹妹手掌的觸感,讓我的意識融化了好一陣子。
今天的便當是炒飯、冷凍食品的燒賣、蛋絲炒豆芽。明明是中式料理,上面卻謎般地灑了海苔粉。是海苔粉閃光攻擊沒錯。但是妳用錯對象了吧我的妹妹啊。
「嗯。」
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其實不久前妹妹已經主動對我說過了。
我裝傻着喫起炒麪,除了高麗菜之外,今天還加了花枝。
如此一來,這種現實感薄弱的生活,應該也能變得開朗一點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心懷感激地喫起便當。邊喫邊思考着妹妹的事。
母親若無其事地把極爲麻煩的差事推到我頭上。
「怎麼了?背痛嗎?」
那個妹妹居然會做菜了。每次喫飯時,我都會感動不已。
這樣的我,應該算是所謂的傻哥哥吧。
那好,到時候你和妹妹一起回來。母親命令道。
「啊?哦,可以啊。」
妹妹的手很小,就算用拳頭打應該也不會多痛。但比起被妹妹打痛,如果妹妹的手因打我而發疼就不好了。擔心妹妹是身爲兄長者的義務,不過我好像有點保護過頭了?我自己也不禁這麼想。但真的只是「有點」而已,不算太誇張,所以應該沒關係吧。大概。
「嗚哇!」
可是,那種「一般」會引來「理所當然」,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隨波漂流。
可是上面沒有海苔粉。喊出沒使用的招式名稱,這不是虛張聲勢嗎?
與妹妹四目相對,妹妹什麼都不問地朝着我微笑。
「我是希望能夠有一些比較具體的東西,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身上揹負着什麼啦。」
假如有什麼萬一卻無法挺身保護妹妹,那麼還同居做什麼呢?
「用拳頭打嗎?」
假如這樣問我,我和妹妹應該都會很困擾吧。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光,五月黃金週前夕的週四早晨。
裝模作樣耍帥的臉似乎因此有點腫腫的,不過我還是乖乖去上班了。上午時分,我一面期待着妹妹做的便當,一面努力製作各式麪包。背部的疼痛意外地持久,假如坐着時不小心靠在椅背上,就會覺得刺痛不已。還挺有力氣的嘛,我不禁對妹妹的成長苦笑起來。
「工作加油,慢走哦——」
我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享受着那滋味。
總之妳快點打就是了。我催道。「既然是哥哥——要求的……」妹妹特地捲起袖子,轉動臂膀。而且不知爲何還高舉雙手。
回過頭,妹妹有點擔心地蹙眉:
妹妹爲我打氣,雙手在我背後輕輕一推,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禁想像起來。假如有那麼一天,妹妹結婚了,她也會像這樣,看着她的丈夫微笑嗎?
多多少少,覺得妹妹似乎會繼續賴在我房間裏。
我叮囑道,妹妹傻眼似地抬起眉頭:
我收下便當後走向玄關。妹妹也跟到門口送行。
妹妹有些退避三舍地道。就說不是那種意思。
上衣忽然被掀到一半高,我還來不及驚訝,啪啪!妹妹的手掌已經打了下來。
「基本上,我是有拿到三天假啦。」
每天從事重勞動的工作,當然很累。休假時待在家裏讓身體好好休息,是很一般的想法。
「好喫嗎?」
簡單來說就是需要工作的動機。雖然說人類是爲了生活才工作的,但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會覺得這種理由還是有哪裏怪怪的。賺錢很重要沒錯,但只爲了薪水而工作,總有一種不來勁的感覺。
衝擊力之大,讓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而且還一次兩掌,大概是高舉之後一齊打下的。我重新拉好衣服,布料與肌膚摩擦造成的刺激,讓我聯想到紅色的什麼。但我還是轉過頭,朝着妹妹微笑道:
飯後,我面對窗戶的方向坐下,稍微陷入沉思。
「嗯?」
原本在廚房叫嚷着「醬汁光束!」、「海苔粉閃光!」的妹妹端了兩個盤子過來。炒麪上濃郁的醬汁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你今天要上班吧?」
那是一部分的事實。但不只小偷,我也很擔心色狼闖進來欺負妹妹。雖然我把妹妹看成小孩,但同時也把她視爲女性。
我一面感動地喫着午餐,一面操心起各種事情。
離開對方後會活不下去的,說不定是我。
五月的連續假期,我照着母親的吩咐,和妹妹一起回老家。老爸正在外頭的停車場洗車。
「我們回來了。」我和妹妹一齊寒暄道。父親微笑似地眯細眼睛,但是又難以判斷是否真是如此。他原本是更火爆一點的人,近年來隨着白髮的比例增加,開始變得愈來愈沉穩。是說腰圍也愈來愈穩重,這部分應該留意一下比較好吧。
我和妹妹隨着時間長大,雙親也隨着時間蒼老。「成長」總有一天會變成「老化」,不論是我,或是妹妹,全都不例外。儘管明白這點,我還是不夠有自覺,是一種半瓶水的領悟狀態。我覺得這其中好像潛藏着什麼錯誤。
進入家門時,母親已經站在玄關了。她似乎正在化妝,眉毛一邊粗一邊細。
今晚你睡客廳吧?打過招呼後,母親如此說道。我正想說好,可是妹妹卻插嘴道:
「爲什麼?哥哥——的房間在二樓啊。」
那是妳的房間。母親道。「是啊,」妹妹點頭。
「是我和哥哥——的房間哦。」
對吧?妹妹朝我笑道。「也沒錯啦。」我一面窺視着母親的反應,一面肯定妹妹的話。
如我預料的,母親的表情變得相當微妙。帶着困惑的複雜感情旋轉攪拌不已,以細紋的方式呈現於還沒化妝的眉毛周圍。就成年兄妹來說,你們是不是太黏了?客觀而言,確實是這樣沒錯。
先不論妹妹的外表看起來不像成年人這點。
妹妹帶頭走向二樓,我正想跟上,你給我等一下,我被母親叫住。感覺很像被不良少年揪着領子找碴。你有好好問清楚妹妹以後想幹嘛嗎?母親省略所有前言,劈頭如此問道。看來母親的急性子並沒有像父親那樣隨着歲月變沉穩。
……因爲找不到適合發問的時機,所以我就這樣直接回來了。
但是,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她好像還想繼續和我住在一起。」
我簡短地替妹妹表明想法後,逃上二樓。母親並沒有追來。
踏上樓梯的最後一階前,我回過頭,與母親對上視線。
我就知道。雖然母親沒出聲,但我覺得她的嘴型彷彿在這麼說。
妹妹似乎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兄妹倆原本就是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對她來說這麼做是很普通的行爲;但是父母怎麼想,就另當別論了。年過二十還睡在一起的兄妹,沒有多少家長會不擔心吧。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
妹妹彷彿以布塊遮住嘴巴似的,以模糊不清的聲音小聲說道。
「不是那個,是更之後的事。比如想做什麼工作之類的。」
柔軟的聲音鑽入我耳中,意外尖銳的感覺。
「嗯,是啊……所以說,妳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走錯路是不行的哦。父親以事不關己的口吻喃喃道。不可以哦。雖然他接着又這麼說,但我覺得他好像只是說說看而已,矯揉造作的感覺很強烈,至少拿出洗車時的熱情教訓孩子啊。
「因爲妳用被子遮住臉啊。」
該不會想和我一起去麪包工廠上班吧……好像有可能。
妹妹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柔和的臉龐罕見地出現皺紋。看見那張帶着皺紋的臉微微點頭,呼,我鬆了口氣。
我不抱期望地問起母親吩咐的出路問題。
「哥哥——不可以這樣哦。」
「工作……畢業之後,不工作就不行呢。」
我驚訝到沒有餘力笑她。那個一向沒主見的妹妹說出的願望,大大超過我的預期。雖然我不認爲自己對妹妹的事完全瞭若指掌,可是我原本以爲,妹妹在想什麼,自己大致上是很清楚的。
「自家人的夢想耶。我怎麼會笑呢。除非太離奇。」
畢業之後想不想找工作。首先要確認這點。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果然在笑我。」
「就算問我,我也……」
聽到那些話的瞬間,我冷水澆頭般地起了雞皮疙瘩。
妹妹的社交圈始於家人,終於家人。除此之外就是寶寶熊。不過我認爲,這也算不上什麼社交缺陷。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隻要拉長脖子,裝出想偷看的樣子,妹妹就會脫兔般地逃走,還挺有趣的。
一進房,妹妹馬上拿出手機和充電器。手機電池太老舊了,不一直充電的話,撐不到十分鐘就會沒電,變得和固定電話沒什麼兩樣。但是對妹妹而言,這似乎完全不構成問題。「因爲我很少和哥哥——打電話嘛。」她如此說道。
「難道妳在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房間裏只有一牀被子。我也要一起睡在這裏嗎?
那反應讓我有點記掛,但我還是走向臥房。一踏入曾經被稱爲兒童房的那房間,我就喫了一驚,房間的模樣與當年我和妹妹共用時毫無二致。妹妹的高中時期,這房間可說是她的個人房,但房間裏幾乎沒有增加任何她的個人物品。
母親說完喝起茶。正當我覺得沉默的時間長得有點奇妙時——
還有其他人嗎?你根本沒女朋友吧?母親輕笑道。是這樣沒錯。
「看不到。」
忽然聽到妹妹的聲音,我嚇了一跳。適應了黑暗的雙眼注意到妹妹眼中的晶亮。
「喔哇!」
說到洗澡,你們不是一起洗到小學時嗎。
「我在想,如果可以當小說家,就好了。」
「什麼叫,走錯路啊?我說啊——」
沒有任何決心可言的眸子荏弱地看着我。
不過就算隔着被子,我也想像得出妹妹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議。
可是事到如今才又重新提起這件事,也只會讓氣氛變得很奇怪,所以還是算了。
「哥哥——快點來睡覺——」
不知道哇。
「小?」
既然有希望相交滿天下的人,當然也有滿足於只有少數朋友就好的人。
我知道妹妹也還沒睡着。同住那麼多年,可不是白過的。光是從她呼吸的狀態,就能明白她睡了沒有。
那分尊貴與脆弱,究竟有哪裏可笑呢?
有種喝了太多水般的感覺,累積在胃底的東西不愉快地蠢動着。
客廳的燈光還亮着,我自然地走了過去。父母正在喝茶看電視。
不過又要繼續睡了。她躺了下來。嗯嗯,妳快睡吧。我看着她躺好後,也鑽進被子裏。
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萌生過希望。夢想或目標、想從事的工作、能實現未來展望的路標……這些我全都沒有。我總是隨波漂流,在現狀中掙扎,只求自己不被溺斃。儘管我人生經驗不算太多,但我早已領悟自己沒有任何特出之處。我沒有那種能以夢想來圓滿自己世界的長才。
把當時的身體與現在該成長的部位都有所成長的身體做比較,我的心頭不禁猛烈悸動了起來。
小說家?還真的冒出了「夢想」耶。我不由自主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妹妹像是以我的反應爲恥似地,拉高被子遮住臉。但就算隔着被子,我也知道她正在嘟嘴。
「剛醒。」
原本注視着茶杯的母親抬頭看我,問起妹妹在做什麼。「她已經先睡了。」我說着,在一旁坐下。父親正在啃餅乾充當茶點。
就算我那麼說,妹妹還是難以啓齒地沉默着。我本來就沒有逼問的打算,只要知道她有夢想就夠了。可是躺進被窩後就很懶得訂正自己的話。浸泡在被子帶來的,稍嫌過剩的溫熱裏,思考也跟着怠廢了起來。
房間的景象、從窗戶看出去的天空、紅色的鐵塔,全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眼。正在看電視的父親也轉過頭看着我們。
我們只是理所當然地關心對方,尊重對方,和對方一起生活而已。
那晚的深夜,妹妹已經睡了,可是我沒有睡意,所以下了樓。儘管說不上心潮澎湃,但是在久違的故鄉氛圍中,躺在久違的老家牀鋪上,會難以入眠也是難免的事。
「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出門採購必須品。」
妹妹似乎也和我差不多。她在房間裏或躺或臥,偶爾想到什麼似地拿出記事本寫字。在寫什麼?我將頭湊了過去,「呀啊!」可是妹妹卻抱着記事本逃走了。不怎麼可愛的驚嚇反應。
你離家念大學後,妹妹從來沒提過你的事哦。
隨便忖度妹妹的想法。這種不尊重妹妹的做法讓我覺得相當不高興。
「我們很普通好嗎?又不是什麼奇怪的兄妹。」
會胖哦。我忠告道。來不及了啦。回答的人不是父親,而是母親。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愛護妹妹的症狀,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末期了。
「……唔——」
我不是熱愛工作,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消耗假日。
就算是不可能實現的白日夢,人們也在其中寄託了想振翅高飛的心念。
「我們兩個,是說我和妹妹?」
「喂。」
就算知道,我還是放下了行李。
直到晚餐時間爲止,我在房間或躺或臥,翻着懷念的漫畫打發時間。品嚐着與休假時無處可去,或者該說沒事可做的感覺相去無幾的乏味時光。
「妳想做哪方面的工作?」
被我一問,妹妹吞吞吐吐了起來。
「寶寶熊,讓你久等了——」
「不是壞東西,的樣子……嗯,應該不是壞東西。對吧?」
「哪可能啊。」
「嗯,」
「妳還沒睡?」
自主性薄弱的妹妹也有想做的事啊?我暗暗心想。
我一時半刻說不出話。被父母說成這樣,有誰能保持平靜嗎?最不想被碰觸的部分被母親毫不猶豫地狠狠扼住。面對那樣的母親,我毫無招架之力。同時我察覺到,神經那麼大條的母親,怎麼可能需要透過我打聽妹妹將來想做什麼事呢?應該是在找藉口試探我吧。
其他會打電話找妹妹的人,就只有雙親了。沒有任何非得以手機緊急聯絡的對象。
「不對,我沒有笑。妳仔細看清楚。」
「什麼事?」
「妳之後想做什麼?」
「有嗎?」
深夜裏,妹妹的視線朝下方移動。
我出聲叫道,妹妹立刻應聲。
當時的妹妹,全身肌膚沒有一處不是光滑細緻。
我啊,很擔心你們走錯路哦。有話直說的母親正面發動攻擊,自上而下斜斜地深砍一刀。老爸雖然沒有插嘴,但是捏緊了還沒拆開包裝的餅乾。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彷彿感染了雙親的憂慮似地回到房間。我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打開門。五月的夜晚,門窗緊閉的室內有點悶熱。妹妹不會又踢被子了吧?就算年紀增長,習慣也不會說變就變。我正想確認她有沒有踢被子時——
就算閤眼也無法立刻入睡。最後,我閉眼閉得煩了,睜開眼睛。
正當我動也不動地等待睡意到來——
「要是聽了,你一定會笑我。」
既然她本人對這樣的社交圈很滿意,其他人就沒必要多嘴多舌。
就連混着塵埃的空氣,聞起來也與當年相同。
你們兩個該不會到現在還一起洗澡吧?母親忽然開口。
「我啊,」
說完我開始思考,什麼樣的夢想纔會被人嘲笑。
白癡嗎我。
母親說道。
妹妹歪頭思考了起來。我是以開玩笑的心情發問的,沒想到居然是個難以判斷善惡,無法馬上回答的問題。和學校有關的事嗎?但是又很難說。
可是到了要選志願時,她只選了你念的那間學校,完全不考慮去其他大學。
也許是基於不久前纔剛誕生的內疚之情吧,我有種想對妹妹道歉的念頭。
其實妹妹應該也想像得出來我的表情吧。
「這樣啊……嗯。」
我含糊地點頭,再次躺回被窩,一面看着天花板,一面反芻着妹妹的話。
「想當小說家啊……」
這麼說來。
我想起那個有同樣夢想,後來辭職的同事。
最近流行當小說家嗎?因爲好像很容易過日子?還是因爲覺得容易當上?不像漫畫還得畫圖,只要寫字就可以了,所以有容易辦到的錯覺?可是反過來說,因爲小說只有文字,不能借助圖像的力量說故事,所以是一種孤高的創作活動。真的有辦法辦到嗎?我的妹妹啊。
我覺得前途昏暗,側過身子問道:
「是說,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因爲妳明明連日記都沒辦法自己寫完啊……」
小說的篇幅可是比日記長很多的哦。
「討厭啦——!」
妹妹跳了起來,手腳並用地朝我這邊大力爬來。
「你——要——一——直——提——那——種——古——代——的——事——到——什——麼——時候——啦——!」
她隔着被子不停打我。雖然不會痛,可是灰塵被拍得四處飛揚。抗議完,妹妹又用力爬回被子裏。雖然她躺了下來,不過八成正氣呼呼地鼓着腮幫子吧。
因爲她以被子蓋住整個頭,所以有點難猜就是了。
「妳想寫什麼樣的故事?」
「祕密。」
聽得到被子裏傳來的布料摩挲聲。
「好。」
真的是,沒多想就說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和妹妹搭着電車回到公寓。只要往前直走,就有可以迴歸的場所。
所以我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不滿。我一邊想着,一邊合上眼皮。
投稿一次就得獎,又不是所有人都能那麼幸運。
那些人的腦中一定有着我想像不出來的思考之海吧。
這是可以相提並論的事嗎?雖然有這種疑問,但是能聽到這些話,還是覺得很滿足,而且有點靦腆。
我單手摟着妹妹的後頭部,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來到玄關,我正要脫鞋,又回過頭。
「有才能又不一定能得獎。」
那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原本焦慮地轉動不已的眼球也安定了下來,這次應該真的能睡着了。
從古至今,一定有許多人被這個辭彙欺騙吧。
相信自己珍視妹妹的想法,不是錯的。
拿着行李的妹妹不解地看着我,我也回望着她。
妹妹似乎對我的態度很傻眼,反駁道:
不管世人或雙親怎麼想,只要我允許就行。可是在說完後,我又用力拉扯頭髮,加以訂正:
我默默承受着那低矮天花板造成的,彷彿要把人壓垮似的壓力。
「有在投稿嗎?」
水面風平浪靜,水底暗潮洶湧。就是眼前這種表面祥和的情況吧。照理來說,家族團圓的時光應該令人歡喜的,而事實上每個人也都表現得和顏悅色。我想,那神情應該不全是裝出來的,可是,沒錯,必須接上「可是」這個轉折詞纔行。
只作夢不行動,就不是夢想而是妄想了。人們必須獻上時間與人生,才能把腦中的夢想編織成現實。由於我本來就沒有夢想,就某方面來說反而樂得輕鬆。
「可以讓我看看妳寫的小說嗎?」
彷彿一起遁逃似的。
說完後,我終於發現這種說法很像是在求婚。啊啊,我的視野邊緣有些泛白。
那麼,誰能告訴我正確的道路在哪裏呢?
能不能得獎,和評審的口味,甚至和機緣都有關係。
「但是妳有在寫作吧?」
纖細的雙肩,柔軟的髮絲,以及,不曾從我身上移開的眼眸。
即使長大成人,依然會被不懂的事耍得團團轉。假如這種情況會從出生持續到死亡,那麼人類不就沒有成爲迷途羔羊之外的選擇了嗎?
我稍做斥責,又繼續說下去。
可是,就算思考那種事,也沒有任何用處。
我們不是走在鋪設好的道路上,而是在拓荒。爲了揭開沒有人知道的,關於自己人生的一切,因而走上未知的荒野。我們不是迷途羔羊,是開拓者。
我也一樣,是因爲身爲哥哥,所以纔會扮演哥哥的角色。如果我不是這妹妹的哥哥,現在的我是不會有哥哥樣的。
至少,目前那兒還是亮着燈光,歡迎着我們的。
「可是被刷掉的話,感覺好像被人說,我沒有才能……」
已經完全變成我口頭禪的話語衝口而出,我眯細眼睛。
妹妹拉下被子,露出眼睛。以被子代替屏障,偷窺似地朝我看來。每個舉動都是如此令人懷念,有種連我都縮短手腳,變回往日少年般的錯覺。
我發呆了一會兒,連呼吸都忘了似的。
「妳就留在這裏吧。」
就算新天地的盡頭沉眠的是身上鑲着只是幻影的寶石的怪物。
所以不該只投一、二次稿就放棄,而且光憑有沒有得獎來決定作者的優劣,也是很讓人很困擾的心態。
重要的話語,總是在沒有多想的情況下脫口而出。
「是有寫……趁着上課之類的時候。」
「後半段根本莫名其妙……」妹妹如此嘟噥着,但還是露出了軟綿和緩的笑容。
我將目光從妹妹眼睛移開,再次看向天花板。
我隨口說道。
……之前看的某本小說後記裏,作者提到了這種辛酸與恨意。
「妳一定也是有才能的啦。不過我不是因爲有什麼根據才這麼說的。硬要說的話,是因爲妳是我妹妹。」
「咕嘎嘎。」
「不過能得獎的人通常都有才能啊。」
「雖然我想當小說家,不過我也很喜歡和你住在一起哦。」
說得更極端點,也許問題出在看文章的人那邊呢。
人生原本就無法重來。不像電車一樣可以來來去去。
隔着她的肩膀,我聽見了行李落地的聲音。
「反正——總之妳好好加油,我會支持妳的。」
「晚安。」
聽起來真不錯。開拓者。比迷途羔羊浪漫太多了,好聽又順耳。
寫出那麼露骨的抱怨,不怕會招人反感嗎?或者是因爲大家都知道那作者的個性就是這樣,所以他才特地寫出來,好符合讀者的期待呢?
接着,我感受到妹妹入睡後的穩定呼吸聲。那聲音神奇地讓我的心境變得安寧。
我也會成爲其中的一分子。一面自我催眠這是在拓荒,一面不負責任地闖入未知的地帶。
「妳可以去投稿,參加比賽啊。」
可是,那想法在妹妹抱緊我的瞬間,倏地煙消霧散。
「那倒是沒錯。」
假如沒人指出該走的路,我們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成爲迷途羔羊。
不論從哪裏起步,不論走向何方,每個人都只能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前進。
「喂。」
妹妹瞪大雙眼。
「……不對,不是這樣的。請妳留下來陪着我。」
比起打呼,更像含糊不清的笑聲。
「被刷掉了就……再寫再投稿啊?」
我沒有沉浸在那種海洋中的本事,但我想——
我們正朝着不正確的方向前進嗎?
日後回想起來。
「哥哥——?」
我也是哦。我看着相反的方向,低聲說道。
「……還沒。」
「哥哥——」
覺得整個社會,周遭,他人的目光都很讓人悒鬱。
即使心中存在着後悔之情,我也無法回頭了。
有種身上佩戴着寶物的感覺。
……不對,不是這樣的。
假如把自己的世界縮小到最終極,是否連父母都會被排除在「外」呢?我覺得害怕,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這樣真的好嗎?心中被自問自答的狂風吹得凌亂不堪。
因爲是我妹妹,所以我偏心。相信我的妹妹擁有能夠實現夢想的才能。
「嗯……哦——……嗯。」
我沒有做大事的長才。不過,我已經接受了以這妹妹的兄長身分活下去的命運了。
宛如被某種令人厭惡的預感從背後推着走似的。
平時從沒注意過的天花板很低,只要伸手往上跳,就能構到。
不只是接受對方的存在。而是主動表明,我也需要對方。
應該不會連篇故事都沒寫過,就作夢想成爲小說家吧。應該。
怎麼了?剛聽到那聲音時我驚訝了一下,過了半晌才意會過來,那是在假裝打呼。
……嗯?這樣一說反而更混亂了。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轉化爲心聲或言語之後,感覺就詭異了很多。雖然靈魂能理解那是怎麼回事,但是很難用道理來解釋。
什麼叫做走錯路呢?是指像這樣被妹妹抱着嗎?
總算能理解雙親說的「走錯路」是什麼意思了。
「嗯?」
除此之外,爲了在明日繼續努力——
「要是被刷掉了怎麼辦——」
「晚安。」
可是,在暗潮湧出水面之前,我和妹妹就一起回到公寓了。不難想像目送我們離去的父母,特別是母親的心裏有何感想。因此,我也儘可能地不回頭看他們。走在我身旁的妹妹話雖不多,但是有一種放鬆下來的感覺。
四季更迭,妹妹多了一歲,春天再次到來。
妹妹在櫻花繽紛散落的時節畢業,理所當然地繼續住在我的房間裏。
至少在當時,這還是理所當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