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在不會忘記任何事的人眼中，世界是什麼樣子呢？

過去與現在的建築物情景交疊在一起，使輪廓變得模糊；人們身上帶着殘像，與鄉愁之類的感情無緣。是那樣的人生嗎？

因爲我是凡人，所以當然會遺忘各種事情。

就連該記得的事也常常會想不起來。

所以，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打開抽屜時，就有種窺視自己記憶的感覺。小學時代沒用完的鉛筆、數字部分已經剝落的量角器。直尺則收在母親縫製的筆袋裏。雖然一直收在抽屜裏，但仍然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一拿起那些東西，就會勾起相關的記憶。這麼說來以前還被偷過腳踏車的踏板呢。甚至會連帶想起不相關的往事。

我從抽屜中拿出需要的東西，迷惘着該不該整理剩餘的物品。

地球馬上就要毀滅了，清理抽屜真的有意義嗎？我思考起這個問題。

「哦──」

我瀏覽着出版社送來的新書開頭部分，這次是懷舊情懷啊？我膚薄地浮起這樣的感想。

與過去的作品不同，妹妹這次的書是出在讀者年齡層較高的書系。描繪在封面上的少女，彩度也比平常低了一點。

書名是《與流星相伴》。雖然是老王賣瓜，不過我妹妹還真了不起，輕輕鬆鬆就能想出如此餘味十足的書名。毫不費力地想出這樣的名字，就是所謂的才能吧？八成就是這樣。

「這次的感覺怎麼樣？」

妹妹的手放在地上，坐在我身邊，貓咪般用臉蹭着我問道。她每次都這個樣子。雖然我知道妹妹急着想知道我的想法，但是書才送到家裏十五分鐘就開始要求說感想，我也是很困擾的。

「母親縫製的筆袋啊……不就和妳在老家的書桌抽屜一樣嗎？」

雖然說創作基本上是一種憑空捏造的活動，但是最根本的部分，應該還是出於作者本人的人生經驗吧。

「這是爲了追求真實感哦，哥哥──」

「真實感啊──？」

頭髮，柔軟滑順；眼珠子，又圓又大；臉頰，嬌柔細嫩。

我望着說出實際年齡反而沒有真實感的妹妹發呆，妹妹不高興似地皺眉：

「你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對吧？」

「我是值得炫耀的哥哥嗎？」

雖然思考的事情變多了，但是煩惱卻減少了。

「唔──……嗯，那樣也很不錯耶。」

「呃──妳超級努力哦──」

「不是嗎？」

「爲了什麼的手段？」

不管就物理學而言或就現實而言，想要一直上升，確實是相當困難的事。

儘管表面上總是說着想長高長大。

就連自己聽了也覺得自己真是個討厭鬼。不過我本來就沒想過要當什麼好人了。

「……我的？」

「嗯嗯。」

最近我連漫畫都很少買了。因爲沒有可以打發的時間，應該說，時間完全不夠用。思考各種事情、在窗邊欣賞當天風景、和妹妹嬉戲……我的假日光是做這些事，就消耗光了。

先別提我的部分，連妹妹也開始說起奇怪的話。

「是啊。」

「這個嘛，上面，吧？」

其實就算向下或向左向右，只要筆直前進，都能通往宇宙吧。

我問道。妹妹像顆球般地滾了半圈，朝着我挺起身體，彷彿想嗅聞我的味道似地把臉猛地湊到我面前。所有動作全都在我腿上完成。冷不防地被她的臉靠得這麼近，我在驚訝之餘浮起了「真可愛──」的感想。不過話說回來，第一個浮起的感想居然不是好可愛。正當我想着這種蠢事時，妹妹的發言招呼在我身上。

「工作方面還順利嗎？」

總覺得自己以前好像說過討厭細膩的比喻之類的話，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上面啊──可是想要一直上升是很難的事呢。」

妹妹斬釘截鐵地道。我有那麼偉大嗎？……就當成有那麼偉大好了。

「唔──接下來要說什麼。」

妹妹身體滴溜一個轉滾，再次躺了下來。人體的熱度傳到我腿上，妹妹總是給我溫暖的感覺。

「很了不起哦──」

「因爲我很少當面稱讚別人嘛。」

嗯哼。我咳了一聲。把糾結和愧疚感什麼都全部咳了出來。

「……那不算小說吧，比較像隨筆或散文……是說那種東西能賣錢嗎？」

「看哪裏啊？唔──宇宙吧？」

看着那樣的妹妹，我覺得我臉上的肌肉神經也鬆懈了下來。

「嗯，那只是手段。」

到底是什麼樣的邏輯，才能把兩件事連結在一起呢？

不過，她的反問也相當出人意料。

兄妹手牽着手，咕嘟咕嘟地沉沒在名爲至樂的沼澤裏。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身體縮成一團鑽進我懷裏。喂喂喂，對於硬要闖入我拿著書的雙手與坐着的雙腿之間的妹妹，我不禁苦笑起來。接着，妹妹翻身躺在我腿上，鼻子發癢似地扭動身體並笑了起來。極爲滿足的笑容。彷彿被安置在應有的位置上似的。

這樣一想，意外地可以接受。

「我知道了。」

當然，妹妹因爲我那突然冒出的莫名其妙回答而瞪大了眼睛。

要說是這樣，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說的那麼波瀾壯闊，反而會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

「唔──……妳很努力哦──」

對她來說，這是極爲自然、極爲理所當然的發言。

畢竟，這世界上會讚美我的人，也只有妹妹了吧。

「墮落？」

「喂喂喂。」

「哥哥──是蛋笨。」

還是說，她是爲了一直當我的妹妹，所以才主動不讓自己長大的吧。

「是啊。寫我和哥哥──的故事。」

「這次啊，我想寫哥哥──日記。」

「終於明白了嗎？」

思考有如被打上岸的水母，軟趴趴地癱成一大片。

「蛋─笨蛋─笨。」

別說一直上升了，我的人生，真的有上升過嗎？

「宇宙的哪邊？」

妹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我也跟着稍微笑了起來。不過等一下。

「嗯嗯嗯。」

我兩三下就詞窮了。哎呀──真是傷腦筋呢──我搔頭說着，就算是妹妹，眼角和嘴脣也不由得變得死板。

算是豁然開朗了吧。和那綿羊頭女孩的對話相當有用。

可是，唔，重要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妹妹已經前進到可以說出那種話的境地了。既然如此，身爲兄長的義務就是拋棄渺小的自尊心和自卑感，回應妹妹的心意吧。

「蛋笨？」

「這次的新書好像也很好看呢。」

妹妹的第二十七個夏天。旋轉的行星提供了我們一生只能造訪一次的旅行地點。

說不定，今後也會一直住下去。

如同我那時宣告的，我們現在還是一起住在那間公寓的小房間裏。

「不知道耶──」

妹妹在我腿上滾動着，講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說着這些話的妹妹，眼中沒有任何嚴肅的色彩。

「哥哥──，你在看哪裏啊？怎麼呆呆的。」

照理來說早已長大成人的我妹妹極爲靈巧地在我腿上縮成一球，看起來就像躺在搖籃中的小嬰兒似的。要是這麼說，她會生氣吧？與其說是因爲靈巧，還不如說因爲個子太嬌小了纔有辦法做到這種事。話說回來……她真的非常嬌小纖細呢。我們父母的個子明明都不算矮，這個妹妹到底是像誰呢？

光靠電風扇無法抑制汗水的分泌，但我們還是不願意分開。

把我壓倒了。

哦，很敏銳嗎。我笑了起來，妹妹鼓着腮幫子，嘟起嘴巴表示不滿。

要是被過去的那個她看到，也許會渾身發寒地唾棄我們吧。

我自己也知道這種規勸沒什麼說服力，但還是勸道。妹妹露出驚訝的表情，我那些話有那麼奇怪嗎？

每句話都極有分量，擊有衝擊力，有如接連撞擊在我身上的行星。

就算因此不滿或覺得侷促，但只要能活着，就沒問題。

妹妹滿臉笑容地點頭，看來她想寫的似乎不是憑空捏造的哥哥──。

「有點想去宇宙看看呢。」

我有一種再也無法從其中脫離的預感。

不論舉止或氛圍、精神都散發着嬌憨綿軟感的妹妹，口中吐露出不符合那種感覺的硬質詞彙。

「我可能只是想炫耀自己的哥哥──吧。」

「哥哥──，每本書你都是這麼說的哦。」

在宣告自己不能搬家，想繼續住在這裏之後，又過了一年多。夏季到來。

妹妹在我腿上翻轉身體，以貓咪般的姿態與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在整個宇宙的歷史中，只有我是妹妹的哥哥。反過來也一樣。

爲了讓我誇獎她……只爲了這種事嗎？我應該也稱讚過妹妹的其他部分吧，比如料理之類的。

「……嗯啊，多少有點偏心自家人的心態啦……而且我也沒在看其他作家寫的書嘛。」

雖然是莫名其妙的對話，不過……這麼說來，在那件事的不久之前，有隕石掉在附近呢。而且電視臺還來這邊採訪過好幾次。當時甚至有人在說什麼外星人怎樣怎樣的，難不成……應該，不會吧？

「還真是墮落啊。」

被束縛，被迫停在原點，也許纔是最剛好的吧。

因爲我們是以心境上的舒適爲第一優先。

「當然只能是這樣囉？」

兩人在與宇宙無緣的小小房間裏談論著那種遙不可及的夢想。如果從重力中解放，就能不低下頭地活着嗎？不過我們也知道，那裏不是能基於想活得輕鬆一點的理由就能去的地方。

「在這個地球上，不管以前曾經有多少年，以後將會有多少年，能當哥哥──的妹妹的，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哦？這種事情不炫耀行嗎？」

「爲了讓哥哥──誇獎我的手段。」

暑假、繪圖日記。我隱隱約約覺得似乎和這些不明確的因素有關，但是難以掌握真相。

「哥哥──，你大腦翹班了嗎？」

「是這樣，的嗎？」

「不過，好不容易實現了當小說家的夢想，像這樣亂來的話，會不會前功盡棄啊？」

自從那件事之後，妹妹蹭過來對我撒嬌的情況變得非常明顯。我有這種感覺。宛如親人小狗般在我腿上扭來動去的妹妹，全身沒有一處不溫潤柔嫩。我把書籤夾進書頁之間，合上書本放在一旁，雙手朝妹妹的腰肢伸去，把她朝自己摟過來，讓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妹妹的手環到我背後，纏綿在我身上。無視巡迴而來的悶熱暑氣，我們的身體黏貼得密不可分。

我一面以手指梳理着妹妹的髮絲，一面觀察着她的樣子。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新書送來的時間點，下一份稿子應該已經開工了纔對。目前妹妹手上的工作有下一本新書，以及刊登在雜誌上的短篇小說。預定發表在雙月刊雜誌上的是一回結束的短篇小說，但是基於作者本人的溫吞風格，目前一個字都還沒開始寫。

對了，那雜誌上也有刊載和我同年進麪包工廠的那男人的短篇小說。我曾經試着閱讀他的作品，但是遠不如妹妹的作品能夠引起我的共鳴。那傢伙的文章很平鋪直敘，也許有人會說這樣比較容易閱讀，不過我認爲，要有正確的比喻和獨特的表現方式，才能算是小說。

「寫小說不是我的夢想哦？」

「不可以灌水──」

「乖乖，好棒好棒，好厲害，好厲害──」

我揉起妹妹的頭髮想矇混過去。喂喂喂，被我搓亂了頭髮的妹妹雖然出聲抗議，但還是任由我揉弄着自己。哇咖咖，看着因發癢而發出就年齡而言相當幼稚的笑聲的妹妹，淚腺就無法扼制地變得脆弱，究竟是被什麼東西刺激了呢？鄉愁、成長、未來，以及少許的溫柔攪拌在一起，震撼着我胸口，使我眼角有些發顫。

「妳真的，很厲害哦……變得很傑出了呢。」

我打從心底說出想到的第三個讚美詞，真誠地把讚美獻給妹妹。

儘管用詞笨拙，但是心意似乎有確實地傳達出去，妹妹緊緊地抱住我，一動也不動。她把臉埋在我的腹部，雙手伸得長長的，環繞在我的軀體上。就這樣，把自己埋進我身體裏。

我撫摸着妹妹單薄、纖細的背部，輕輕呼出一口氣。

就算是現在，我也全面性地贏不過這個妹妹。

一旦承認了這件事，就算必須永遠與恐懼相鄰同席，我也辦得到。

既不回老家，也沒有其他可以稱爲朋友的友人。我們就只有兩個人，互相牽着對方的手。

儘管心情上和大剌剌地擺爛有點相近，不過始於兩人，終於兩人的世界狹窄到非常舒適。這就是我們的原點。人們在回家時可以鬆懈下來，就是因爲那裏是生活的基礎，一切的原點。

不只安身之處，人際關係也同樣是以此爲中心運作的。

想託付原點的對象，會因時間與場合而有所不同。

過去，我曾經想把這個原點的空間交給她，但是隨着時間經過，我必須承認那樣的想法是錯誤的。

一旦承認那是錯的，我能走的路，就再也別無選擇了。

就是永遠沉溺在這個原點之中。

乾脆來寫繪圖日記算了。我腦中思考着這種事，準備結束這次的休假。

就在這時，妹妹以正座的方式滑入我視野之內。

難得她以如此莊重的方式登場。

「那個那個那個那個──啊。」

聲音聽起來很空泛。一點也不像能夠博得對方信任的聲音。

「那就好。」

妹妹放下菜刀，接着，紮紮實實地朝我撞來。

不得已，我只好推開妹妹的肩膀。

妹妹央求道。她知道我覺得很難爲情嗎？

想陪在笑靨如花的妹妹身旁，臉紅一點也許比較相襯吧。

世界上有哪個地方，壞孩子會被人誇獎的呢？

邱希凡妮迪歐。聽起來有點像人名呢。之所以會這麼想，是被妹妹的語感影響了嗎？

「怎麼有種變廉價的感覺呢？」

從很久以前起，每當妹妹欲言又止地仰視我時，眼眶總是因水氣而濡溼，顯得泫然欲泣。這點從來沒有改變過。

「哥哥──，你喜歡我嗎？」

妹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那句話似乎表示她會死命注視我的意思。大作家的語感果然很特別。

「什麼事──？」

我對妹妹開口，妹妹並不回頭，一面做菜一面答應着。

「我說啊──」

「再說一遍。」

「欸──可是我想聽。所以以後要常說哦。」

妹妹從我肩膀向下滑，再次佔據我的腿。雖然說像小狗一樣黏人是不錯啦。

「要剪一點話才能接電話……不是啦，妳等一下。」

還真是任性的要求。不過事實上，我的確是因爲難爲情而故意改口那麼說的。

所以。

「超喜歡妳的哦。」

因爲，我早已把「父母」這種無可取代的重要事物拋棄了。

光是聽到母親的聲音，我的胃就開始抽緊。

妹妹以複雜的表情切斷了通話。

「是說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

「這可不是好孩子會做的事哦。」

「……優先順位反了吧？」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死注──」

「啊？」

「……我們沒問題的啦。」

被切成兩半的紅蘿蔔在砧板上滾動着。

「我想和哥哥──一起旅行，順便去和編輯討論小說內容。」

突然問起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反而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妹妹問起了天經地義的問題。

「唔──……」

「……不用說也知道吧。」

最近身體怎樣啊？還好啦。母親問，我回答。這些話是變形的寒暄，其實真正要說的正在後頭暖身準備上場。明明好久沒聽到彼此的聲音了，可是兩人的聲調都一樣死氣沉沉，這是爲什麼呢？

而且，有這種愛撒嬌的妹妹也很辛苦。彷彿會被套牢似的。

沒有妹妹的話，我就什麼事都不會做了。只能一味地追逐妹妹的背影。

我順着朝我手機伸過來的手臂移動目光，轉過頭。

她心滿意足地踏着輕快的腳步前往廚房。

妹妹向下瞥了一眼手上的菜刀，「哦哦！」接着把身體向後收。

我的話被無視了。

「…………………………………………」

而且，響起的不是妹妹的手機，是我的。

正當我們你儂我儂時，手機響了起來。

「有電話。」

電話被切斷了。

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不過，儘管對雙親而言這是難以忍受的狀況，但是我想相信，對我們來說是沒問題的。

「妳這句比較像在說謊哦。」

「……嗯。」

……這裏嗎？

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我心想，站在原地觀察了一下。砧板上放着各種蔬菜。紅蘿蔔，還有豆腐。豆腐不算蔬菜吧。總之都是些口味清淡的食材。

「我是超級喜歡妳的哦。」

「妳可別那樣子衝過來哦。」

「啥？」

我觀察着妹妹的背影，發現了錯誤之處。

「當然喜歡囉。」

「哥哥──，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東京？」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回答呢？

儘管我想接電話，可是無法回到起居室。因爲妹妹死命巴着我不放。而且她對我的冷笑話也沒有反應，這點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鈴聲仍然不停地作響，把我的腦子攪得糊成一團。

雖然也可以拖着妹妹一起回去，可是那樣很難走。

我快步走回起居室。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打來的。會打電話找我的，如今也只剩家人了。就像妹妹沒有朋友，我現在的人際關係也同樣狹窄。

「…………………………………………」

要常說嗎？是要我常常面紅耳赤嗎？

咿，我稍微牽動臉上肌肉，接着朝妹妹嘻嘻嘻地笑了起來。妹妹也放下心似地漾開笑容。只要這種笑法行得通，大部分的事應該都不成問題吧。以後也都用這種沒勁的方式笑好了。

最不想被人問起的事。同時也是父母最擔心的事。所以，被父母問起這件事，對我來說是雙重的痛苦。

「……妳是故意不想講嗎？」

妹妹把紅蘿蔔切成兩半。就算從背影也看得出來，即使正在做菜，她的心情仍然非常好。

可是，我們真的能在那種充滿毒物的地方生存。

立場和小時候完全顛倒了呢。我深刻地感受到這個事實。

我模模糊糊地有種預感，我們兩人的自制力會就這樣一直崩解下去。

假日時幾乎不會作響的鈴聲，使我背脊發涼。

「欸欸……」

不懂。妹妹到底想問什麼？我苦思着，可是完全摸不着頭緒。比起自己悶頭亂想，還不如直接問本人算了。我走向廚房，妹妹正好拿出菜刀。

你到底想和妹妹一起住到什麼時候？大意就是這樣。

「我馬上回來繼續，好不好？」

「……哈，也好啦。」

好了，接下來呢？

「妳啊……知道這電話是誰打來的吧？」

我們閒聊了兩、三句話後，母親切入核心。

「嗯……」

剛纔的回答，不夠貼切。

妹妹手上握着菜刀，轉過身。我湧起不好的預感，很快地制止道：

「我去做晚餐了。」

不只是我，總覺得連妹妹的自制力都鬆懈下來了。

妹妹兩隻手臂轉來轉去。所以她很高興嗎？

問題八成出在我身上吧。

總之我還是有回應她的央求，所以妹妹也不多計較地以臉頰蹭起我的胸膛。以前的她，不會這麼大膽地磨蹭我的身體。

在我面前，妹妹一直都是妹妹呢。

妳不要管我們啦。差點脫口而出的這些話，自作主張地轉變爲具體動作，招致了這樣的結果。

「不是好孩子的話，哥哥──就不會誇獎我了嗎？」

「嗯。」

我接起電話。打來的人果然是母親。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我們應該和一腳踏進有毒的沼澤差不多吧？

「就好──」

我問道，妹妹戳着我的鎖骨，說道：

「因爲──我突然想到哥哥──從來沒對我這麼說過嘛──」

因爲我們是爲了把其他人隔開，纔會選擇住在那種地方的。

「呃，晚餐呢？」

「我──會──去──做──啦──」

妹妹心滿意足地笑着，一點也沒有想起身做菜的樣子。切到一半的紅蘿蔔似乎快乾癟了。

我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手機。

被單方面地掛了電話，卻沒有再打過來。是傻眼了呢？還是死心了？

這麼做就等於和父母斷絕關係了。就算他們直接找上門，我應該也會把他們轟出去吧。

……把父母轟出去嗎？

把理應無條件表示敬意的對象轟出去嗎？

原來如此。我們真是噁心呢。

剝落得愈來愈大片了。

平時僞裝起來的真實自我，漸漸暴露了出來。

不過，也只能這麼做了。

假如想和妹妹兩人順心遂意地一起生活，掛電話纔是上上之舉。

所以妹妹那麼做是正確的。

這不是挖苦或自嘲。唯有冷酷無情地只把事實的部分摘取出來，才能得到正確的真理。

就算對父母大逆不道，只要我們能因此繼續前進，就該去做。

拋棄世間的真理！

找出原本的自己！

發現真實的愛情！

「……咻嘿嘿。」

那些失去的事物，全都是爲了讓火焰繼續燃燒的柴薪。

像那種爲了被人玩賞而存在的東西，死去時反而更讓人不捨。

「……啊。」

雖然要說的是正經事，但是身上發出緊張感的，只有我一個人。

「沒事。我只是對妳那黃金般百鍊不消的精神感到敬佩而已。」

我打從心底羨慕把這件事看得理所當然的妹妹的強悍。

「不要一個人自嗨，好好說清楚啦。」

手機上沒有灰塵。因爲只要想到，我就會去擦拭一下。

爲什麼呢？

接着──

但是換成和妹妹這麼做，就會被鞭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多麼殘酷的社會啊。

崩塌，粉碎，隨風而逝。

殘留的，只有一大片全新的荒野。

我們甜蜜蜜地依偎着走進超市。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妹妹摟住手臂，我看向她。妹妹渾身充滿朝氣地對我露齒而笑，潔白的貝齒讓我覺得有些目眩。

妹妹搖晃着我的肩膀。

每當碰觸到這種急景流年、人世無常的事物，我都會覺得胃袋被掏空，眼皮變沉重，很想抓爛全身皮膚，一面用力吸着鼻子，一面緊緊閉上眼睛。

心跳，加快了。

「妳能把除了我之外的重要事物全都捨棄掉嗎？」

如幼兒般搖搖晃晃地走在我身旁的妹妹問道。

「呱呱呱呱──！」

不過八成不是黃金吧。硬要說的話，是黑漆漆的什麼纔對。

「嘿嘿，哥哥──也很會花言巧語呢。」

她有發現我嗎？

重覆地做着這種事，身上的肉愈來愈少，只剩骨骸。

這世界沒那麼好混。好混到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朝着正前方瘋狂地跳動起來。

我們抬頭挺胸地走向市中心。

「呀啊──！哥哥──壞掉了──！」

「好！沒事了──！散會！」

見妹妹坐成小小一團後，我也重新坐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健全。非常健全。情侶們都會像這樣健全地談天說笑。

「喂──哥哥──？」

「反正我已經理解了，而且我也那麼做了……所以這樣就好。」

別巴在我身上。我輕輕推她。「欸──什麼事啊？」妹妹慢吞吞地移動身體，爬了起來。

她還記得我嗎？

「…………………………………………」

我甚至連妹妹還記不記得它，都不清楚。

如碳酸飲料中的氣體般啵啵浮起的，是歡喜之情嗎？

我屏住呼吸，但不停下腳步。

「這樣啊？」

我們一起給嘿嘿地笑着，無憂無慮地走在路上。

「除了哥哥──之外的重要事物？有那種東西嗎？」

「咦？」

「喂。」

我不考慮是否會吵到左鄰右舍地用力拍手，硬生生結束了這話題。接着猛地以手肘趴地，躺在地上。

彼此依存，互相需要，最後遺世獨立。

爲什麼，我會這麼惆悵呢？

「哥哥──」

這樣很好。我心想。

「我有正經事要跟妳說，妳起來坐好。」

拋下這個妹妹前往遠方，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我已經徹底明白了。

看起來說不定像在鬧彆扭吧。

兩個人一起，只有兩個人地活下去。

想和妹妹一起活在由標準價值觀之類的想法構築而成的社會里，不是件輕鬆的事。應該說非常沉重。所以不拋棄其他各種東西的話，就會變得無法行走。

有一種連身體最深處都被狠狠剜走的感覺。

兩個人，自力更生地一起生活。

右臉頰應該正不自然地抽搐着吧，我想。

「什麼事──」

啪㗳！彷彿從正面被一箭射腦似的。

我咳了一聲。

難以名狀的，近乎滿足的感情使我霎時之間渾身發熱。

抱持着從懸崖向下跳的覺悟，以近乎卑微的低姿態開口。

妹妹啊，妳發現得太慢了。

我早就不顧體面地盡情怪叫過了。

扔下許許多多的事物，以記憶作爲替換。

「那就好。」

是誰說的呢？

對於自己踏上的道路，我們是否都感到驕傲呢？

今天是我們約會的日子。在附近的超市約會。其實只是出門購物而已。

我們就是以這種想法活到現在的。

是、是這樣嗎？

儘管理解會有那種將來，但我還是深愛着妹妹，不打算放開妹妹的手。

棄絕了所有真理地向前走。因爲那些東西太沉重了。

躺下後，放在櫃子裏的藍色手機剛好進入我的視野之內。

伴隨着憐憫，但是很奇妙的，不會想流淚的哀慼。

因此，就算爲了妹妹而失去其他事物，也全都算不上損失。

妹妹自言自語般嘟囔的微小疑問，把我整個人連根拔起。

因爲，這是妹妹希望我做的。

我笑到喘不過氣。

與牽着孩童的女性擦肩而過時，我發出了怪異的笑聲。

妹妹還是一樣軟喵喵綿綿的……總覺得好像被妹妹的遣詞用句傳染了。

不忘記過去地。

「我只是很普通地稱讚妳而已啊。」

擁抱着不願想起的記憶地。

原本堆積如山的，準備繼續問下去的各種問題，霎時之間全部崩塌了。

果然就是這樣呢。

不，這樣才正常吧。就算是我這個妹妹，也還是有這種程度的常識的。

「…………………………………………」

還以爲她會秒答「可以」的，這反應讓我有點意外。

「唔──妳煮的料理全都很好喫，所以我沒特別想喫什麼。」

爲了讓我們能繼續在兩個人的世界裏生存。

拋棄家人，拋棄能理解的友人，拋棄子孫。

所以，我們會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我陡然一驚。

我對妹妹拋出了就某方面而言，等同於求婚的問題。

「哥哥──，你有特別想喫什麼嗎？」

現在看起來還勉強可以像幅美觀的圖畫，可是隨着時光流逝，畫面會變得愈來愈難看，批判也會變得愈來愈強烈，使我們最後變得一無所有。這是無可避免的必然。

經我一問，妹妹雙手交叉在胸前，「唔──」皺着眉頭沉吟起來。

再也無法充電的手機。

它已經不再是妹妹的重要物品了嗎？

因爲一無所有與安穩平靜，是兩種似是而非的狀態。

兩人擦身而過的數步之後，我想，一定是同時發生的。

極具衝擊性的結局，向我襲來。

其實我對你

──當然不可能有這種戲劇性的發展。

劈頭而來的，是更加原始的攻擊。

「啊──噁心斃了！」

「嗚喔嗚喔耶咿耶──！」

我以怪叫蓋過咒罵聲。

因爲我早就猜到對方會這麼做了。

真是給店家找麻煩的客人啊。我們兩個人都是。

走在一旁的妹妹，因爲我的突然大叫而喫了一驚。

感受到妹妹的驚訝，我笑了。

她牽着孩子的手，我牽着妹妹的手。

我不回頭地筆直前進。

反正就算回頭，人生也無法重來，所以還是繼續前進吧。

把全部的人生奉獻給血脈相連的妹妹。互相依存，彼此扶持地走在我們的道路上。

這種說法太嚴肅沉重了，還是換個更輕鬆綿軟的說法吧。

有了，這個說法很好！就決定用這個說法了！那就是──

妹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