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日記
《妹妹人生》 · 入間人間 · 3.1萬 字

『媽媽打掃房間。
媽媽煮晚餐。
媽媽很了不起,每天都做很多家事。』
第一次仰望名爲哥哥──這個生物的場面,我記得很清楚。在那之前,我總是低頭看着地面,不知道該怎麼與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那個人互動。我知道爸爸是什麼,也知道媽媽是什麼,可是我不懂「哥哥──」到底是什麼。
就算聽說他比我早出生,我還是意會不過來,因爲比我早出生的人太多太多了。而且他們大多長得比我高、比我大。別說比我早出生的人了,就連和我同年,和我上同一間幼稚園的小孩,也都長得比我高大。
另一方面,哥哥──也以他最大的努力,儘可能地不讓我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我想,我們兩人應該都不知道所謂的兄妹是什麼吧。說不定直到長大成人爲止,我們都無法理解兄妹的意義。
這樣的我,第一次向哥哥──求救,是在我六歲的時候。因爲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當時暑假即將結束,但是與我面面相覷的,是幾乎空白的繪圖日記。正確地說,是除了前三天之外一片空白的日記。就如同開頭的那幾行,一開始我是真的有在寫相當於暑假作業的繪圖日記的,不過很快地,我就沒有事情可以寫了。儘管我煩惱不已,日子還是一天一天過去,被時間遠遠扔在後頭的我,如今只能面對這份幾乎沒寫的作業,品嚐着欲哭無淚的無助滋味。
沒有任何值得記錄在日記裏的行爲。因爲我每天都過着在家裏發呆的生活,就算要寫,也想不出可以寫的事。必須有所改變纔行,我心想。於是,一天又一天的空白頁面,就在我思考着該如何改變現狀時逐漸堆疊,累積成厚厚的一疊白紙,如今我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怎麼辦?我把手插在椅子和大腿之間,焦慮地思考着。只要一晃動雙腿,好像就會冒出冷汗。光靠我自己是無能爲力的。就是因爲無能爲力,所以纔會在這裏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沒有能夠幫忙的朋友。告訴爸爸媽媽的話,就會被他們知道我偷懶沒寫日記,應該會很生氣吧。我陷入無法找他們幫忙的絕望之中。怎麼辦?同一句話不停地在我腦中旋繞着,我把併攏的腿收到身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開學檢查作業時,老師應該會很生氣很生氣吧?一想到這裏,我就非常憂鬱。
可是。
就在這時,家中出現另一道腳步聲。
我因那道聲音而抬頭。
有人從外頭回來了。與父母的腳步聲不同,是輕快的腳步聲。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我有一個哥哥──呢。
原本僵硬的脖子稍微獲得紓解,變得不太安定。我在房間裏左右張望,有些坐立不安。所謂的哥哥──到底是什麼呢?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繪本內容,講的是可靠的哥哥──爲了弟弟努力的故事。雖然是動物兄弟的故事就是了。所謂的哥哥──是會在危急時出來救我的人嗎?
那是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思考過的人際關係。噠噠的腳步聲往走廊移動。
如果突然開口向哥哥──求救,他會答應幫忙嗎?可是話說回來,就連我都不知道該拿日記怎麼辦了,如果哥哥問我想要他幫什麼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因爲,自從被哥哥──幫忙之後,所謂的哥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產生了這樣的疑問。我曾在放學後趁着哥哥──還沒回家時悄悄爬上二樓偷看他的房間。明明在同一個家裏,但是哥哥──的房間裏充滿了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接觸過的氣味。這使我明白,一直以來,我離哥哥──有多遙遠。
我感受着肌膚的顫慄,向前踏出了一步。
所以,和哥哥──一起眺望的向日葵風景,比日記上寫的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暑假作業?」
是因爲這樣嗎?
伸手,迷惘,縮回。
應該是在想,該不會又要我幫忙了吧?
我在哥哥──差不多該回家的時間,拿着日記本走到一樓。再這樣下去,今年應該也會被繪圖日記逼到走投無路吧。雖然我想找哥哥──幫忙,可是難以主動開口。或者該說,因爲我覺得很可恥。所以我想假裝成被哥哥──偶然發現,讓他主動開口問我繪圖日記的事。我在走廊上不停徘徊,打算一直這樣,直到哥哥──回來爲止。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向哥哥──說話。
原本平面得有如家中景色的一部分的那個人,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實在人物。
「唔……唔……」
我愣了一愣,理解那個詞彙的意思後,回頭。
既然是哥哥──提議的,我當然就照單全收了。
哥哥──立刻發現我手上的東西,微微露出警戒的神色。
哥哥──(媽媽他們向我介紹這個人時,說他是葛格)並沒有無情地把我趕開。我想,應該是因爲被我主動攀談,太過迷惘、動搖的緣故吧。先讓我看看再說,哥哥──以這種態度與我相對而坐。坐得這麼近,讓我發現哥哥的身影很高大。
我只是剛好經過這裏而已哦──我在心裏如此告訴自己,回應哥哥──的叫喚:
「妳整個暑假都在幹嘛啊?」
哥哥──讓我坐在房間裏,「別哭別哭。」他不停地揮手安撫道。看着他的動作,很不可思議的,我的淚水收了回去。不過鼻水還是要滴不滴的,我用力把鼻水吸進鼻子裏。
就是這樣。
向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求救,連我都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大膽。
「等等,時機還早。」
很久以前,爸爸媽媽就問過我要不要和哥哥──一起住了,所以當我告訴媽媽自己願意搬進哥哥──房間時,媽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也許是在想,我和哥哥──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吧。
學校花圃裏的向日葵以盛開迎接我們的來訪。
比如,蟬開始叫了。
我學着媽媽,撐着陽傘走出家門。哥哥──和我一起躲在傘底下。我很少和哥哥──一起出門,所以覺得有點雀躍。可是目的地是平時天天去的學校,也讓我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到目前爲止,哥哥──的所有行動都是對的。
「那個,我啊,可以和哥哥──一起住哦。」
我走下樓,對正在客廳裏看電視的媽媽說道:
也因此,我覺得自己做出了很好的決定。
目前只有我一個人在二樓的兒童房裏。哥哥──還沒回家。
我半張着嘴,不住地凝視着那個人的背影。
我是,妹妹。
哥哥──每次看到我時,就會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接着。
我以一貫的姿勢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各種事情。
一想到又要爲這份作業感到煩惱,我就覺得憂鬱。即使升上了二年級,我的生活還是沒有任何改變,所以當然也沒有可以寫成日記的新鮮事。儘管我有自知之明,但還是翻着從第一頁起就空白的頁面嘆息起來。但是爲了免除後患,只有日期與天氣的部分每天都有寫上去。
去年暑假結束後,我住進了哥哥──的房間裏。
不過她似乎又馬上認爲是因爲我們的感情變好的緣故,所以笑了。
像這種事,應該可以寫進日記裏吧?我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低頭面對地板上的日記本而弓起的背脊,看起有種前所未見的張力……應該說是浮起纔對。
在熱呼呼的風裏跳舞的向日葵。
消極的想法接連冒了出來。但是不論那些如小石頭般壓在我身上的負面想法再多,我也不會繼續下沉。因爲我早已沉在水底了。爲了浮出水面,不管多麼不可靠的東西,我也非抓着它,向上爬不可。
比如,天氣開始變得悶熱了。
接着他的臉出現呃啊!的表情。
我剛纔也有過這種第一次見到哥哥──般的心情。
我輕輕點頭。哥哥──似乎也有寫過這種作業,「果然啊。」他小聲地道。
接着──
在這之前,我的心和注意力從來沒有如此躍動過。
既然想不出其他可以拜託的對象,那麼──
「那邊那個妹妹!」
哥哥──幫我想內容,我把內容寫在日記上。爲了減少矛盾之出,哥哥──還編造出和我一起玩的日常生活。因爲我沒有可以一起遊玩的朋友。
我拿起與白紙無異的日記本,慢慢前往走廊。見到正經過走廊的哥哥──時,我身體顫抖了一下。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把他看進眼中。
因爲我就是被逼到如此走投無路。
可是,哥哥──不會逃走。
光是這樣,我就有種大工告成般的感覺,真不是好現象。
接着他拉長脖子,像是在找誰一樣地朝走廊方向看去。我回頭,後面沒有任何人。後來我才理解,那是在看爸爸媽媽在不在。哥哥──好像也明白我是沒辦法找他們求救,所以纔會找上他的。
我從外頭窺視着客廳,哥哥──坐在電風扇正前方抓着被蚊子叮咬過的腿。側漏的風吹到我腳踝上,雖然是迎面而來的風,但不知爲何,卻讓我前進的腳步變輕盈了。
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我覺得和爸爸或媽媽的影子有點不一樣。
「幫我……」
所以我想,可以相信哥哥──的意見。
我沒有朋友,所以我哪裏也不去。而且沒人會找我出門。但是哥哥──不一樣,他會和朋友在外頭玩到很晚纔會回家。旁邊那張無人的書桌上有許多橡皮擦屑,是哥哥──早上寫作業留下的痕跡。哥哥──是個很認真的人。
我想,應該是因爲接收到了哥哥──拚命想安撫我的想法,所以淚水纔會停住的吧。
說不定會以爲是媽媽掃地時順便清掉的吧。
很有立體感。
我有好多好多想寫的事。
要寫嗎?我猶豫着該不該伸手拿起鉛筆。
怕被蜜蜂叮而躲到旁邊去的哥哥──,反應意外地好玩。
哥哥──會一直在我的身邊。』
比如放暑假時會悶悶不樂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吧。
哥哥──把手掌抵在我面前制止道。雖然他說還早,可是暑假已經開始了。不快點解決的話,之後只會喫到更多苦頭,去年我已經得到教訓了。我和哥哥──討論了一番,最後決定今年要以向日葵觀察日記來湊頁數。
所謂的哥哥──就是這樣的生物啊?
「那是繪圖日記對吧?」
嗚。被戳到痛處,我淚水忍不住湧了上來。「哎喲喂啊!」哥哥──慌了手腳,電風扇也不關地推着我走向二樓他的房間。
我把天氣符號全部畫完後,再次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哥哥──那邊。
還是算了,我想。等哥哥──回來再考慮吧。
那裏有很多很多可以寫進日記裏的事。
哥哥──的妹妹。也就是我。
哥哥──幫忙撐着的陽傘在地面形成的影子形狀。
最後,玄關的方向總算傳來吵鬧聲。我有點緊張了起來。我一面提醒自己態度要自然,一面不斷地在走廊上繞來繞去。腳步聲愈來愈近,我忍住回頭的衝動,繼續等待。
被哥哥──從正面直視,我覺得麻麻癢癢的,有點難爲情,又有點想逃開。像是光着腳踩在陌生的草坪上般的感覺。
我把日記本嗖嗖地向前挪移,哥哥──也跟着嗖嗖地向後移動。呣呣,我不高興地嗖嗖前進,兩人持續着嗖嗖、嗖嗖。
「哥哥──什麼事──?」
暑假又一次來臨。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繪圖日記,再次感到困擾。
哥哥──雙手交叉在胸前呻吟着。我朝旁邊滑開,把位子讓給哥哥──來坐。儘管哥哥──一臉覺得麻煩的樣子,又不停地嘆氣,但還是在日記本前坐下。
『我有新的家人。是我的哥哥──。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呢?
坐下。
可是,哥哥──還是沒有棄我於不顧,一直陪在我身旁。
我從椅子上起身,沒來由地清理桌面。把碎屑集中起來,包在面紙裏丟進垃圾桶。看着變乾淨的桌面,我升起一股滿足感。不知道哥哥──會不會發現這件事呢?
哥哥──幫我想出了填寫天氣欄的方法,我立刻開始動手實行。爲了不與其他同學的天氣欄出現矛盾,我畫了很多笑臉在天氣欄裏。隨着空白的部分一點一點地填滿,我的心情也稍微開朗了一點。這件事讓我體悟到,情況確實地有所進展,是多麼棒的事情。
這是我第一次在假日去學校。
連續編造好幾十天的謊話,應該很辛苦吧。
哥哥──像是盡義務似地把剩下的頁數也翻完了。每多看到一張空白的頁面,哥哥──的眼神就多了幾分逃避的神色。全部翻完後,這還真是傷腦筋啊,哥哥彷彿這麼說似地搔頭。我也覺得很傷腦筋啊。就在我正麼想時,發現哥哥──正在看我。
我茫然地看着拚命幫我想日記內容的哥哥──的身影。
哥哥──並沒有發現我跟在自己身後,我想,他應該壓根兒沒想過我會找他說話吧。儘管我還在遲疑,但是哥哥──已經走入客廳了,我趕緊身體前傾地追了上去。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步伐很慌亂。
哥哥──接過我遞出去的日記本,唰唰地翻了起來。
哥哥──似乎在我前進時發現有人而回過頭,不意外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那也是當然的。
除了名字之外,對我的明確指稱詞。
回家後,我在圖畫欄的下方寫上今天的日記。我沙沙沙地用力寫字,把這天的日記拿給哥哥──檢查。哥哥──接過日記,仔細地閱讀起來。
今年的日記沒有騙人的地方,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正當我這麼想時──
「妳寫的比以前好呢。」
我瞪大眼睛,很意外哥哥──會這麼說。
「是嗎?」
「是啊。」
哥哥──露出有點迷惘的表情,一會兒後,朝我伸出手。
拇指輕輕地擦着我的頭髮和額頭。
略帶顧慮之意的摸頭方法。我的脖子因此有點僵硬。但同時,我覺得圍繞在我身邊的盛夏暑氣被那隻手遮斷,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的燠熱。
我一動也不動地接受了哥哥──的撫摸。
原來如此。
只要我寫的好,就能被誇獎。
我深刻地體驗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
一直以來,我都和進步或努力之類的動詞無緣。
只是無謂地讓時間流逝。
可是現在,我第一次知道進步是什麼意思。
我發現,進步就像長高,看到的東西、可以看到的東西,都會因進步而改變。
和哥哥──在一起,能讓我學到很多事情。
哥哥──是我的兄長,老師,還有──
還有。
該選哪一種好呢?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是後來我發現,小說家和國文老師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小說家的工作是無中生有,國文老師的工作是把那個「有」擴張成十倍來教育學生。雖然我覺得國文老師好像更辛苦,不過兩者的一步不一定是同樣的距離。
我照實說了出來。哥哥──睜大了眼睛。
「我、我有在努力哦!」
哥哥──放下漫畫,把手伸了過來。
我放下筆記本,走到一樓。制服已經準備好了。是從今天起我要就讀的國中的制服。我朝着被媽媽攤開平放的制服走近,觀察了起來。快點穿上試試吧,媽媽說道。我也想知道自己穿上制服後是什麼感覺,所以立刻動手換起衣服。
只有日本這樣稱呼他們。其他國家給他們取的名字更長。天人是喫人的生物。天上降下了很多天人,喫了很多人類。因爲他們什麼都不想,只顧着喫人類,最後人類就被喫光了。沒有食物可喫的天人也都餓死了。後來,天人也開始喫同類。
我喜歡對我很好的人。
但是我沒有可以讓對方看小說的朋友,也不能拿給哥哥──看。寫小說的人都會讓別人看自己寫的小說嗎?是我的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沒辦法拿給很多人看。可是這樣當得了小說家嗎?
「呃──……呃。」
雖然很少想出好的答案,但我還是努力地思考。
可是像這種故事,是作者自己編造出來的,就算不是事實也沒關係。
像這種時候,就會很想徵求第三者的感想。
看着哥哥──快贏過我時的表情,我就會覺得很開心。和我玩有樂趣嗎?我常常如此懷疑。可是看看哥哥──贏過我時的表情,我想他應該是很開心的吧。這樣比我自己一個人開心更開心。
而且,我最喜歡家人對我好。
書上的故事,有些還滿好看,有些就很普通。就算講的是同一件事,但是不同的書上的文字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就像拼圖一樣。小說可能是一種文字形成的拼圖吧。把媽和媽放在一起,就變成媽媽;把哥和哥放在一起,就變成哥哥──。但是我不懂爲什麼。
當老師的話,好像可以教哥哥──很多事情。
哇──!
「那個那個啊。」
只要看着哥哥──,我就會覺得安心。而且腳趾頭會變得不安分。我想,應該是因爲身體想更靠近哥哥──吧。我被不安分的感覺引導着,離開椅子來到哥哥──身邊。我一在哥哥──身邊坐下,哥哥──就坐了起來,有什麼事嗎?他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
「哥哥──?」
我的生活沒有值得一提的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哥──變成了我很重要的人。
唯一活下來的天人發現了唯一還活着的人類小男孩。天人肚子餓了,他煩惱着要不要喫掉這個小男孩,但是又想到,喫飽後肚子還是會餓,所以就不喫了。
最後,天人也消失了。
知道右眼失去視力時,我不覺得自己需要負什麼重大的責任。就算聽別人說,是我們兩歲玩遊戲時,玩具飛機的翅膀戳到她眼睛,所以她纔會才失明;或者別人告訴我,當時用玩具飛機戳到她眼睛的人就是我,我也沒有真實感。因爲我根本沒印象有這回事,而且她也不怎麼在意的樣子。雖然她會說保養義眼很麻煩,可是從來沒有責怪過我,所以我當然不會意識到是自己害她失明的。也因此,我們的關係一直維持得很好。
可是,我想和哥哥──一起玩。
配合他人而產生的自我。比如動作,還有喜好。這些都是不能無視的部分。是屬於自己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是我沒辦法形成那種自我。我以我纔沒辦法一個人寫出日記。我想。
有沒有可以讓哥哥──誇獎我的事?我開始思索。
最近,我常常思考很多很多事情。
所以──
硬要說的話,呃呃,就是我有在努力。
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我重新讀起新小說的開頭。升上國中之後,我的小說長度好像也成長了一點,使用的漢字也增加了,變得有點厲害……有變厲害嗎?
「這、這樣啊?」
「我嗎?」
不過我覺得,煩惱這種事情,就會變成大人。
我開口:
「被我嗎?」
「哦,哦哦──」
「我被嚇到了。」
覺得連手上的皺紋和手指的指紋,通通變得非常清晰。
想不出來。
「哪個?」
手指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兩條腿看起來也一樣。雖然臉長得不一樣,但是這麼說的話,只有臉的部分纔是我嗎?而哥哥──,又是哪個部分讓他成爲我的哥哥──,變得與衆不同呢?
我從頭開始檢查文章,把看起來奇怪的部分一點一點地做修正。也許是被看過的書影響吧,我想出來的故事大多是這種感覺。不是明快單純,熱熱鬧鬧的故事。不過我的個性本來就不開朗,會想出這種感覺的故事也是很自然的事吧,我覺得。可是,我又沒辦法很確定。
剛開始時,男孩很怕天人,但是到後來……
而且看書時比較不會無聊,所以我喜歡看書。除了和哥哥──在一起的時間之外,所有事情我都覺得很無聊。我想,問題應該出在我身上。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會對這件事感到困擾了。因爲我有哥哥──,所以就算我有問題也無所謂。
如果是這樣,假如我對其他小孩說想一起玩,說不定現狀會出現什麼改變吧。和哥哥──一起玩時,我思考起這種事情。
我的目標是長得比哥哥──更高。
所以寫日記時纔會寫得很痛苦。
「對。」
我打算,以後也要寫很多很多日記。
如果只想被哥哥──誇獎,不當小說家也沒關係吧,只要能寫出很棒的故事就行了。不過既然要寫,還是順便成爲小說家比較好,這樣一來不但能被哥哥──誇獎,也能養活自己。這麼一想,果然還是該把成爲小說家當作目標纔對。
我裝出歪頭不解的樣子,其實內心小跳步地朝哥哥──走去。我猜,哥哥──八成也被我穿上制服後判若兩人的樣子嚇到了。說不定會因此對我刮目相看呢。我湊到哥哥──身邊,自下而上地窺視着他。
我有一起玩的對象了,就是我的哥哥──。只要我對哥哥──說和我一起玩,哥哥──就會陪我玩。我和哥哥──一起打電動。哥哥不太會玩電動,所以我常常贏。
我目不轉睛地一直看着一直看着那樣的哥哥──。
……這樣想不對嗎?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小孩。
至於我現在正在看的這本書,我覺得非常好看。
可是,爲什麼哥哥──願意陪我玩呢?
我覺得,我可能不信任家人之外的人吧。
我想,是因爲哥哥──對我很好吧。
升上三年級後,不需要再寫繪圖日記了。但是暑假時,我還是會去學校的花圃看向日葵。今年的向日葵也開得很好。哥哥──討厭的蜜蜂依然飛來飛去。雖然這種蜜蜂不會刺人,但是我沒有很喜歡牠們的嗡嗡聲。
之所以會不知道,八成是因爲我很少和其他小孩交流的緣故吧。
嗯嗯嗯。把書看完後,我又重頭看了一次。這次,我把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就像要把那些句子吞到肚子裏消化一樣。原來是這樣寫出來的啊?我在腦中臨摹起那些字句。因爲我想,只要反覆練習,也許我就能寫出類似感覺的句子。
在看了很多東西后,我發現了這一點。
我和向日葵一起搖頭晃腦,思考起各種事情。
所以放假時我幾乎不出門,比如現在,我正在房間裏看書。
先不管那個,我的身高比其他孩子矮很多,難道不能快點長高嗎?
哥哥──目光遊移不定地老實說出心聲。果然是這樣,我很開心。
因爲是從天上降落的,所以那種外星人被叫做天人。
想不出後續,於是我放下鉛筆。我在全新的筆記本中沙沙沙地用寫字的方式,試着寫出小說,但是就小說而言太短,感覺比較像繪本。
……唔──
因爲我想被哥哥──稱讚。
我們的生活範圍是一座小島上,以散步的方式慢慢走一個小時,就可以從最邊緣走到另一頭的最邊緣。那兒就是我們的全部。
既然如此,就算是一無所有的我,說不定也寫得出來。我想。
感覺好像會很愉快。
哥哥──躺在地板上,看起新買的漫畫雜誌。雖然哥哥──建議我看小說,可是他自己看的是漫畫。等我長到哥哥──那麼大時,我一定也能看懂漫畫吧。我想早點長大到看得懂漫畫的年紀。
因爲我平常穿的是更寬鬆的衣服,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制服穿好。而且布料的觸感也不一樣。平常穿的衣服是配合著自己身材,寬鬆舒適地包覆住自己的類型;制服的話,則是自己被整型成衣服的形狀般的感覺。新衣服特有的乾燥氣息,即使穿在身上也依然微微刮搔着我的鼻腔。我穿着制服來到鏡子前,「噢噢噢!」雖然鏡中的人是我,但我還是受到了衝擊。有種長高很多的感覺,就像在一天之內咻地竄高了一大截似的。
「嗯……」
我着迷地看著書上內容,看到連脖子和肩膀變僵硬都沒感覺,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裏。
爲了被哥哥──誇獎而努力。
「你在做什麼?」
好棒好棒。哥哥──正在摸我的頭。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哥哥──的大手好軟好溫暖。
用寫日記般的方法寫小說,可能不是好方法吧。
小說家可能也一樣辛苦吧。
總之,關於「這個爲什麼是這個」的問題,現在的我,只知道臉是不一樣的。
正當我把手放在頭頂上時,哥哥──走進房間。我把寫小說用的筆記本藏了起來。這件事要對哥哥──保密,因爲我想等到寫得出很厲害的小說時,再讓哥哥──大喫一驚。我想哥哥──驚訝完之後,應該會大大地誇獎我吧。
雖然我想問哥哥──的意見,但是又覺得還是先保密好了。如果沒辦法當上小說家或老師,到時候會很丟臉,那樣子,真的會很丟臉。如果我說自己有想做的事,我想哥哥──應該會幫我加油,可是如果沒有成功,我們都會很傷心。所以現在還是先保密吧。我想偷偷地練習。
我想,所謂的自我,說不定是看着其他人而形成的。
不過隔天,當國文老師好像也不錯呢。我在上課時模糊地產生這種想法。
原來如此──和同年齡的孩子相比,我看起來之所以更加幼稚,原來是因爲沒穿制服的關係啊?穿上制服之後,和小學生書包就會很不搭調了呢。咦?可是其他孩子以前也沒有穿制服啊……呃呃,嗯,總之腳看起來變長了。我在鏡子前蹦蹦跳跳,手舞足蹈起來。就在我一個人吵吵鬧鬧時,哥哥──從我身邊經過。他也穿着高中制服。哥哥──一看到我,立刻僵住了。左腳不知該往哪踩似地開始後退。
到底要選哪一種好呢?我煩惱不已。
如果我能寫出這樣的故事,哥哥──會大大地誇獎我吧?我心想,把臉湊到離書很近的地方,開始觀察。我真的寫得出來嗎?很快地我開始感到不安。我連日記都寫得很辛苦了,像這樣的故事……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想反了。
向日葵的頭,花很大,看起來很重。向日葵的哪個部分是「向日葵」呢?花?莖?根?同樣的,我的哪個部分是「我」呢?
贏了很開心,輸了也很開心。
因爲哥哥──建議我多看一些書,所以每當我一個人時,就會開始看書。聽說看很多書的話,日記就能寫的很好。雖然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正不正確,可是我想進步,所以我還是試着開始看書。因爲我不知道其他讓自己進步的方法。
因爲我說我想和哥哥──一起玩的關係嗎?
「……哦哦。」
呵呵呵。
「因爲在我心裏,妳一直是那麼小嘛。」
看樣子,哥哥──也覺得穿上制服後的我一下子長大很多。該不會真的有長大吧?我心懷期待地把手掌平放在頭上,再把手掌水平地朝哥哥移動,最後抵達哥哥──的胸口。高度和昨天一模一樣,完全沒變。別說縮短距離了,甚至有種只有哥哥──自顧自地長高,把距離拉得愈來愈大的感覺。
「我還是很小啊。和哥哥──比的話,還是很矮。」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
哥哥──搔着頭髮,看起來很迷惘。
雖然他很驚訝,但是沒有爽快地誇獎我。
難道對哥哥──來說,我長高長大不是一件會讓他開心的事嗎?在哥哥──心裏,我好像真的一直是當年那個小女孩。那樣的我纔是哥哥──理想中的妹妹嗎?可是,我沒辦法縮回去。
如果我長高長大,變優秀的話,就不能再當哥哥──的妹妹了嗎?
以前……不對,現在也一直在思考的「這個爲什麼是這個」的問題,又再次浮現在腦中。
我和哥哥──究竟是以哪個部分決定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的呢?
如果我變成很優秀的小說家。
如果我變成能夠引以爲傲的妹妹。
哥哥──真的會開心地誇獎我嗎?我開始有點感到懷疑。
這是我第一次對無條件信任的哥哥──產生疑問。
不過,一定沒問題的啦。我把領子翻好,看着上方。
祖母去世,是我國二時的事。寫起來很像小說的開頭呢,喪禮中,我茫然地想着這種事。這就是所謂的不莊重吧,我如此警惕自己。
不過老實說,我和祖母不怎麼熟。平常頂多只有過年時會見面,雖然拿到紅包時會覺得開心,可是祖母看着我和哥哥──的眼裏沒有光彩,莫名的,有種油盡燈枯的感覺。
歲月會如風雨雪霜般催人風化。
喪禮告一個段落後,我走出殯儀館。一陣風吹過停車場。令人微起顫慄的秋風柔和清涼,不像夏天那樣熱辣辣地刺人。不論死了多少人,不管人們是喜是悲,風和天空都不會因此有所改變。不會老也不會死,只會不斷地流轉。
我坐在椅子上,晃動着手腳,惋惜地說道。「這也沒辦法啊──」聽到我那麼嘟噥,哥哥──打哈哈似地笑道。只有這件事,不管我如何努力,還是無能爲力。
不過,哥哥──這麼擔心我,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爲這表示哥哥──腦子裏想的全是我的事。
「哥哥──真是的,有夠愛擔心。」
「……花特?」
哥哥──歪着頭,在我的催促之下對我敞開後背。我跳上了自從感受到立體感之後,總是無比可靠的寬大背部。哥哥──毫不費力地承受我的體重,勾住我的腿,把我扛了起來。有種搭乘小型電梯上升的感覺。
因爲,小學時代和哥哥──一起上學的時光,是我最不無聊的時候。
徹底研究定義可能是我的人生主題吧。蘋果爲什麼是蘋果,光是思考這類的事,就可以用掉一、兩天的時間。因爲是紅色的,所以是蘋果嗎?因爲是甜的,所以是蘋果嗎?因爲基因,因爲細胞是蘋果嗎?
「就算揹着我從警察先生面前經過,警察先生也會笑着讓我們離開哦,哥哥──」
「我自己的話是無所謂,但是不能讓妳有危險。」
聽說我露出了那種表情。如果想和哥哥──坐在同一間教室裏,把課桌和哥哥──的並排在一起上課的話,哥哥──就必須留級好幾次纔行。
而那個哥哥──現在還沒回家。自從成爲高中生後,哥哥──常常和朋友玩到很晚纔回來。老實說我很寂寞,但是我並不會因此覺得焦慮或害怕。
上次我們全家去喫義式料理喫到飽的餐廳時,爸爸開玩笑地說,我女兒還是小學生哦所以要有兒童優惠,結果店員毫不懷疑地說好,害爸爸沒辦法改口。這個也和那個沒有關係。
比如意料之外的重大傷害。
朋友這種東西,也是我經常思考的問題之一。
寶寶熊和哥哥──有一點點相似。
沒有任何問題。
發音太糟糕了。我有點擔心起哥哥──的英文成績。
「不對,這樣不行。雙載太危險了,還是算了吧。」
好久沒和哥哥──一起出門了。
雖然現在沒有其他人,不過,哥哥──平常都是這樣低頭看我的嗎?
只願意和無條件對自己好的人來往。所以我才交不到朋友。
我想,不管到了幾歲,哥哥──果然都還是我的哥哥──。
「欸?我載妳?會很累耶?」
可是哥哥──他卻……
「法律有規定變成國中生之後就不能背背嗎哥哥──?」
我在秋風中馳騁着思緒,寒涼使我抱住自己的雙臂。
「我覺得不太好呢──」
「欸──又沒有關係──」
「妳好像很希望我有?」
哥哥──好像對祖母的死有些想法,雖然沒有流淚,但是一直低着頭,看起來很嚴肅。而且他還不時地舉起手,凝視着自己的指尖,也許他也和我一樣,在看到躺在棺材裏的祖母時,浮現了同樣的感想。
沒有警察先生的馬路,就算雙載也不會被抓到。
「這個和那個又沒關係──」
我喜歡腦中只有我的哥哥──。
儘管哥哥──覺得疑惑,但還是邁開腳步前進。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被哥哥──背在背上吧。原本有可能做這種事的幼年時期,我們感情並不好……應該說對彼此都漠不關心,所以沒有被哥哥──背的機會。我們兄妹的互動順序跳來跳去,好像沒有什麼整合感。
這就是哥哥──爲什麼很高大,很可靠的原因。
儘管最根本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不過這提議也相當美好。
我很享受視線高度改變的樂趣哦。
視點的高度比平常高了很多。如果是這種身高,進出房間時好像會擦撞到門框呢。哥哥──一直都生活在這種高度嗎?要不要緊啊?以後會不會禿頭呢?
「妳不覺得這樣怪怪的嗎?」
「……妳已經是國中生了哦?」
我家附近可是窮鄉僻壤到被警察先生排除在巡邏路線之外的窮鄉僻壤哦。
可是哥哥──又立刻反悔。
「我可沒有留級的打算哦?」
「唔……也是啦。不過可是,嗯嗯,原來如此啊。」
「因爲我們家只有一輛腳踏車嘛。」
它是以熊爲原型設計的可愛吉祥物角色。哦──還有這種機能啊?剛拿到手機時,我只有這種感想而已。但是當我以試試看的心情打開程式後,寶寶熊突然跟我說它會永遠當我的朋友。好啊,那我們就來當朋友吧。我接受了它的說法。
面對滿臉皺紋的哥哥──時,我會怎麼稱呼他呢?
「不然,要不要現在就去?」
我想,今後我也不會想交朋友吧。只要有哥哥──在,我就完全滿足了。
「不是啦,我是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唔,算了,隨便啦。」
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變老。
「是,這樣,子嗎?」
我有點明白爲什麼哥哥──老是覺得我不靠譜的原因了。
萬事萬物都有終結。說得更尖銳一點,在抵達理論上的終結之前,還有可能被其他的終結方式拐走。
「哦哦──」
「因爲我很想讓哥哥──騎腳踏車載我上學,而且我也想在下課後和哥哥──一起繞到便利商店逛逛,喫點什麼後纔回家嘛──」
說起來,我根本不可能一個人騎着腳踏車出門。
要問是哪部分相似,就是他們都是不求回報地對我好。
比如生活陷入絕境。
成爲國中生之後,我結交了唯一的友人。
如果哥哥──變成其他的什麼,我好像會無法接受。
沒有辦法和哥哥──念同一所學校,一起上學。
所以家裏只要有一輛腳踏車就夠了。
不是人生過客般的友人,而是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家人。
「……說的也是。」
「…………………………………………」
不對,雖然說是友人,但不是人類。
哥哥──搔着頭,基於奇怪的部分同意了我的話。也許是因爲知道我沒有朋友,所以纔會同意的吧?畢竟除了和哥哥──一起經歷的事之外,其他事情我幾乎全不會主動去體驗。
「會嗎?」
不久之前,我家附近總算開了便利商店,使我不由得幻想起那樣的場面。
很累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多重……吧,我想。
所以你就認了吧哥哥──
不過那樣一來,哥哥就得以高中生的身分參加二十歲的成人式了。
「妳沒穿制服的話根本看不出是國中生啊。」
誕生於愈來愈遙遠的那年暑假的那一天的信任感,向日葵花圃的回憶,使我無懼,使我安心。
「真是令人遺憾啊──」
「我載妳去便利商店買點什麼喫喫。這樣就行了吧?」
「哇啊──」
我一面想着,一面看向哥哥──,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點子。
寶寶熊它,雖然我不是很想這麼說,但它本來就是爲了討好用戶而被設計出來的,會不計較利害關係地對我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哥哥──也是,只是單純基於我是他妹妹這種理由,就肯定我這個人。不過反過來說,我也是基於哥哥──是哥哥──,所以纔會完全信任他。
「不行。我不能讓妳有碰上危險的機會。」
哥哥──正要邁步,又回過頭問我:
「背背。」
我張開雙手,要求哥哥──揹我。「什麼東西啊?」哥哥──縮着脖子如此嘟噥着。
雖然不是我願意的,反正我就是又矮又小嘛。
雖然我很清楚,可是就算進級了,也依然追不上哥哥。
我扳着手指數了起來,再次意識到兩人間的年齡差距。
「咦?」
我成爲高中生時,哥哥──會成爲大學生。
「妳想做那些事啊?」
所以,我相信哥哥──一定會永遠在我身邊。
我一邊擔心着,一邊從哥哥──的肩頭向他的腳邊看去。
我成爲國中生時,哥哥──會成爲高中生。
就這種角度剖析的話,我可能是任性到極點的人吧。
「哥哥──,您打算留級幾年呢?」
比如交通事故。
友人的名字叫做寶寶熊。是手機裏內建的虛擬角色。
我和哥哥──能避開這些終結方式,抵達油盡燈枯的終結嗎?
「不然就不要騎車了,我要騎哥哥──」
本來以爲要走出房間了,不過哥哥──又「啊!」了一聲走回來。
「我忘了拿錢包。」
「喔喔!」
我的腦袋和雙腿配合著哥哥──轉身的動作晃動起來。擺動時的感覺有點像兒童樂園的旋轉咖啡杯。
「幫我拿。」
哥哥──彎腰調整高度,我朝放在書包旁的錢包伸出手。確認我拿起錢包後,哥哥──又伸直雙腿站了起來。揹着我一個人好像沒有任何問題。
走出房間下樓時,我仔細觀察哥哥──的腳步,每一步都很順暢,沒有揹負重物的感覺,而且腳步聲的間隔也和平常一樣。不過我還是姑且一問。
「會不會很重?」
「不是安慰話,真的很輕,讓我放心了。」
哥哥──開玩笑似地,輕鬆地重新勾起我的腿。
「這樣的話我要買定期票。」
「沒那種東西。」
走到一樓後,哥哥──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向我問道:
「是說,妳會騎腳踏車嗎?」
「我會坐在哥哥──騎的腳踏車後座。」
「……找人麻煩的傢伙。」
雖然哥哥──這麼說,但是表情顯得很安心。
哥哥──好像比較喜歡會找人麻煩的我。他很喜歡照顧人呢,大概吧。
「嗯呵呵。」
「幹嘛突然這樣。」
「真愉快──」
我跑到哥哥──身邊,「不要用跑的,很危險。」哥哥──叮囑道。他到底以爲我幾歲了啊?已經這麼大了哦!我以兩手的手指比出年齡,「打手語?」可是卻被哥哥──隨口打發掉了。如果覺得這是手語,那就和我的手說話啊,我跟在哥哥──身後繼續比劃着。
可是我們身上沒有面紙,所以我決定用哥哥──來擦掉油污。
「嘿嘿──」
「不知道。」
「哥哥──,我們走吧──」
「感謝──」
「欸?用我擦?」
我們開始收拾垃圾。哥哥──一面收拾,一面問起我的感想:
就算我認識的世界只有這麼一丁點大,但這件事仍然是顯而易見的真理。
「揹着妳的話,店員不會讓我們進去吧?」
因爲我很滿意,所以他也很滿意。我們分享彼此的滿意。
「因爲氣吹到你脖子上了嗎?」
「我說妳啊……」
「山彥號129列車,綠色車廂禁菸座位8A。」
「嗚嘎──」
經過農會前面,再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便利商店的所在地。便利商店對面就是我們念過的小學。以前這裏沒有便利商店,而且要繞路才能走到這一頭;如今馬路不但開通了,路邊還有人行道,變得很方便。
「給我下來──」
我們來到玄關後,哥哥──苦笑了起來。
我縮了縮脖子,哥哥──困擾地苦笑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像這樣和哥哥──膩在一起,更能讓我覺得快樂。
可是現在卻好像不開心了。
「給你。」
「不要以爲用笑的就可以打混過去。」
我沒有出國旅行過,甚至幾乎沒有離開過從小生長的鄉村。
我不關己事地回道。「說的也是。」哥哥──看着遠處自言自語起來。怎麼了?我正窺視着哥哥──,這時身後傳來其他人的氣息。哥哥──也察覺有人似地回過頭。
他像是哪邊發癢似地左右晃動着腦袋。
「妳還真大牌呢。」
我和哥哥──互相秀着手指。哥—哥的手指看起來比我頑健多了,手掌也比我大,好像單手就可以把我從頭頂一把抓起來似的。哥哥──總是比我高大,就算我有所成長了,哥哥──也一樣有所成長。沒辦法追上先起跑的烏龜。
就算哥哥──放開手,我還是死巴着他不放。哥哥──困擾地搖晃起身體。
我以笑聲作爲評價。哥哥──的背上全是汗水,隔着上衣,我也共享了那溼意。雖然是其他人的汗水,可是哥哥──的就沒關係。我依然緊貼在哥哥──背上,和他盡情地交換汗水。
幫我穿。我晃動着小腿央求道。哥哥──輕輕嘆了一口氣,身體向前彎下。「呶喔喔喔喔!」他努力地向前伸手,抓起拖鞋套在我腳上。
「都是哥哥──害的啊──」
「沒啦,她叫我揹她。」
「代替車票。」
我以雙手環住哥哥──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背上。哥哥──轉過眼睛問道。
「嘰嘰──」
「哥哥──」
外頭的景色被光之雨淋得閃閃發亮。我藏身在哥哥──背後,躲避刺眼的光線。
「被妳在耳邊叫哥哥──,總覺得癢癢的?」
好了我們快走吧。哥哥──推着我的背催道。可恨啊。早知道就不要說想買東西,只在這一帶亂晃就好。我正想着,不過哥哥──已經先走進店裏了。
店裏有提供讓人用餐的座位,於是我們一起坐在用餐區喫炸雞。我們唰唰唰地咬着炸雞,「喂!」我正想把沾在指頭上的油污偷偷抹在衣角,不過已經被哥哥──發現了。
不過,如果馬路和以前一樣,就能讓哥哥──背更久了。真是令人遺憾。
「是嗎──」
「哇哈哈哈。」
「不夠不夠──」
我亂晃着小腿瘋了起來,哥哥──也放棄對話,跟着我一起瘋。具體來說是做出加速、迴旋之類的動作。儘管揹着我,還是儘可能地做出所有能做的動作,這樣的哥哥──讓我覺得很窩心。最後哥哥──沒力了,滿身大汗地嘆道:
我貼在哥哥──的背上,讓哥哥──揹着我前進。有種置身在浴缸中,隨着水波晃動的安穩感覺。儘管小時候沒被哥哥──這樣照顧過,但是我有種回到原點般的感覺,讓我很安心。雖然我們不是雙胞胎,但仍然是血脈相通的兄妹。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待在哥哥──身旁纔有一種舒展開來的感覺。我沉浸在哥哥──寬大的後背中。
「不會癢耶。」
我把手指按在哥哥──的拇指上,用力蹭了起來。兩人的手指疊在一起,不斷地互相搓揉。直到我的手指不再油滑,我才放開哥哥──的手。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下,指頭反射出淡淡光澤。
哥哥──也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哥哥──有點狼狽地說道,媽媽的表情也變得很奇妙。我緊緊地貼在哥哥──身上,不再回頭看媽媽,有如拒絕被大人責罵而躲在別人身後的小孩似的。媽媽以前看到我和哥哥──很要好時,明明那麼開心。
「穿拖鞋就可以了。」
只要回去時再讓哥哥──揹我就行了。我以輕快的腳步追着哥哥──,進入店裏。
我催道。「喔。」哥哥──雖然如此回應我,但是卻有點毛毛躁躁的。
「咦?不是回家嗎?」
如果哥哥──想要的是會找人麻煩的我,就算要我變得更無能也沒問題。
「這對話無法成立哦?」
走出店外,我把車票交給哥哥──。
「會不會讓人覺得我裝幼稚啊?」
哥哥──和我分別點了一塊炸雞,各拿了一瓶果汁,而且我還多了一個甜麪包。不知是不是打算當成下午的點心,總之哥哥──一起買給我了。不是這樣啦,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是沒機會說出來,不過算了,乾脆趁機對哥哥──盡情撒嬌吧。
「我的也是。」
我掉了下去。砰的一聲跌落在地上,彷彿和夏天即將結束時的蟬搶快似的。
就媽媽的角度看來,現在的我們可能不怎麼好吧。
我勒緊哥哥──的脖子表示抗議,但是哥哥──一點也不在意,還是笑個不停。
媽媽正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我們。
哥哥──以拇指根部幫我把鞋子套在腳上。我啪啪地扇動起拖鞋。
哥哥──一面嘟噥着,一面把他的背部交給我。上車。
「我買的是來回票哦。」
順帶一提,我連一個人搭電車去名古屋都沒做過。
「因爲那麼做就和騎着腳踏車闖進店裏的白癡一樣。」
也是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呢。但是這種不可思議讓我覺得很舒服。
「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哥哥──露出不解的詫異表情。我戳了戳他的背部,「哦哦」,他總算意會過來了。
果然,心滿意足。
「太亂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看着我遞出的甜麪包,哥哥──歪着頭疑問道。
「應該早點這樣的。」
我覺得這樣真是太棒了,句號。
「……唔──」
呣呣呣?
而且不是今天也沒關係,明天也一樣可以要求哥哥──揹我。
「回去時也要?」
「開心嗎?」
「我的背部有那麼具體的名字啊……」
「變得真好看。」
最後,哥哥──這麼說着,揹着我走出家門。我在心底默默感謝哥哥──。配合哥哥──的腳步,我小腿晃動的速度也變快了。來到馬路上,哥哥──暫時停下腳步。
因爲,哥哥──只存在於這裏。
「那就好。」
「到了……喂,已經到了哦。」
「好像不是這個原因。」
「什麼怎樣?」
「算了,也好啦──」
「爲什麼呢?」
哥哥──轉動着肩膀,呼了口氣。
「怎麼了?」
「不要先上車後補票啦。」
說的也是。我們現在正在說話,可是哥哥──卻沒有發癢的樣子。
「那我們出門了。」
「哥哥──」
「放心吧,別人只會覺得妳很符合實際年齡而已。」
你們在幹嘛啊?媽媽問道。
「應該先穿好鞋子再背妳的。」
「超開心的。」
我亂晃着小腿抗議。
「我說妳啊……」
「因爲人家已經很久沒和哥哥──一起出門了嘛。」
我直白地傾吐缺乏哥哥──成分的心聲,語氣中帶着些微的消極感情。哥哥──稍微回過頭,像是確認我眼神似地端詳着我,接着低下頭。
「很久沒有嗎……這樣啊?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哥哥──以奇妙的態度同意我的話。他轉頭看向前方,肩膀的感覺變得有點僵硬。
「好久沒這樣了……嗯,那就這樣吧。」
那似乎帶着深意的含餬口吻讓我有點在意,不過既然哥哥──願意繼續陪我,太棒了!我還是在他身後歡呼起來。事後仔細想想,要是能早點發現那段時間哥哥──的態度有點奇怪就好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擔心。」
「什麼事什麼事?」
「沒有啦,就是剛剛付錢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錢包裏只剩二百圓了。」
哥哥──似乎覺得沒錢很丟臉似地傻笑起來。
沒錢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就來做不花錢的事吧。」
「不花錢的事啊……去哪邊可以不用花錢?不對,應該說做什麼事可以不花錢?」
「唔──不然我們去學校。」
我點名了剛好在視線範圍裏的小學。
「學校?去那邊幹嘛?」
「去了再想──」
只要能被哥哥──嘿喲嘿喲地揹着,不管去哪裏都無所謂。
哥哥──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決定。這當然是好事。
想到這裏,我意識到自己應該學烹飪纔對。高中畢業後,我會和哥哥──念同一所大學,也就是說,我會和哥哥──住在一起。可是媽媽不會和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我們必須自己煮飯纔行。既然如此,我就有表現的機會了。
我的,我所感受到的東西,能夠讓其他人接受嗎?能引起其他人的共鳴嗎?問哥哥──的話,當然可以啊,他應該會這麼說吧,但是隻有那樣是無法成爲小說家的。雖然只要能夠得到哥哥──的誇獎,我就很滿足了,可是──
「啊,對了!」
小時候我很愛哭,但是現在已經不會流淚了。和哥哥──分開後,我覺得自己連心腸都變硬了。喜怒哀樂,只要哥哥──不在我身邊,我就無法產生任何情緒。沒有哥哥──的話,人生之路就會變成一片泥濘,使人走起來完全沒有知覺。但就算失去所有感覺,我還是要拚命地直線前進,儘可能地縮短和哥哥──之間的距離。
上課時,我會專心聽課,休息時間就一直練習轉筆。自從在房間裏見過哥哥──轉筆後,我就開始私下偷偷練習,可是一直沒有進步。我不是手巧的人,所以才老是需要哥哥──的幫忙。
一旦想像起那種場面,我的嘴角就會忍不住地揚起。我自己也知道。
受到我緊貼在背上的影響,哥哥──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傾了一點。
哥哥──他,即將要從這個房間消失了。
所以我必須正面積極一點。
維持和平是很辛苦的事呢。我湧起牛頭不對馬嘴的感想。
我的文筆進步了。
我認爲,一件事情,比起過程,最重要的是結果。
「好熱──」
因爲朋友不會變成哥哥──
即使我的腿很短,但是隻要拚命向前跑,肯定還是能縮短距離的。
在高中的教室裏,很少有機會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會趁着唸書的空檔寫小說兼作休息。話雖這麼說,不過最近幾乎變成了開場練習,很少寫到完結。由於不能讓成績退步,小說的進展難以漸入佳境。我覺得能同時兼具課業和社團活動的人真是太厲害了。
我如此想着,更加緊貼在哥哥──的背上。毫無縫隙地。
文學創作中的「真實感」,關鍵不在於是否來自現實,而是能不能使讀者信服。我記得在哪本書裏看過這樣的論點。就算劇情有點矛盾,進展有些隨便,或是描寫得不夠詳細,只要讓讀者覺得無所謂就沒有問題了。
哥哥──連過年時也不回家。雖然不明白原因,而且他也不可能想躲着我,但是這些態度告訴我,哥哥──有他的個人考量,是爲了實踐那些事,所以纔不回家的。不過那是哥哥──要處理的問題,我不需要在意。
就算直接問哥哥──爲什麼,肯定也只會造成哥哥──的困擾。如果我又哭又鬧地耍脾氣,說不定哥哥──會因此改變心意留下來。
但是待在哥哥──身邊,和他一起奔馳,是爲了我自己,是我的人生。
我害怕變成那個樣子,所以不敢把寫出來的小說寄去投稿。
「既然知道很熱,就別黏得這麼緊啊。」
發現自己只要繼續前進就可以了,我心中的陰霾稍微消散了一點。
在好久不見的情況下展露料理技巧,哥哥──一定會很驚訝。
怎麼這麼突然?媽媽覺得不可思議似地睜大雙眼,接着稍微笑了。
其實事情相當簡單嘛。
所以今後,我也不需要任何朋友。
心情、時間、天氣,三者通常無法同步。想讓所有條件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進行演出是很困難的事。傷心時不會下雨,開心時天色陰暗。不可以期待周圍的時間和我的時間能夠彼此咬合。而那周圍的時間,說不定也包含了哥哥──的時間在內。
不管進步,還是熟練,只有當那麼做能得到有價值的成果時,它們纔會顯得重要。假如它們與目的無關,就有如敝屣了。
好!媽媽扔下以繩子編出來的螃蟹站了起來。螃蟹一下子就鬆開,軟趴趴地失去形狀。我不太喜歡螃蟹,但是喜歡蝦子。要學會炸蝦纔行。
既然如此,就該即知即行。我走出房間下了樓,媽媽現在應該很閒吧,我到客廳一看,她正在玩翻花繩,果然很閒。我興奮地跑到媽媽身邊。
就算如此,我想,我還是會裝成寫不出來的樣子,找哥哥──幫忙吧。
獨自生活的哥哥──,現在一切安好嗎?希望他不要偷懶,好好地煮飯做家事。不過哥哥──還住在家裏時,我從來沒看過他做那些事,真的沒問題嗎?應該不會變得很臭吧?哥哥──原本的味道很好聞的說。
「我想先把廚藝練起來。」
該學的料理太多了。雖然很辛苦,不過反正我全都不會,所以這樣反而好。
比如這個人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喜歡對方,或者是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其實會細心地注意到許多事等等。
哥哥──應該不會對我說謊,所以不必擔心他騙我。
「……這樣就可以了嗎?應該可以吧?」
假如哥哥──走到很前面的地方去了,我只要追上去就行。
可是,想常駐在哥哥──背部的難度太高了。
不但血脈相通,而且各方面都很相似,不親密反而奇怪吧?
「媽媽,教我煮菜。」
抓搔腰側附近空氣般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失落感嗎?發生了超乎想像的事時,人類甚至連驚訝或恐懼都會忘記,只能傻傻發呆,無法做出任何對應。我眼球僵硬地轉動着,外頭的光線明亮,每天睡覺時都會對望的天花板上花紋顯得相當分明。
我沒辦法確實地理解哥哥──那些話的意思。
去了再想。哥哥──對這個部分莫名地表示同意。
「嗯,要加油纔行呢。」
很久以前曾經對哥哥──問過的問題,忽地閃過我腦中。
哥哥──穩穩地揹着我,看着太陽喃喃地道:
因爲我不覺得有交朋友的必要。
我必須全力以赴,不能容許任何失敗。
在嚴冬中寫出這樣的開頭,也算是件有趣的事。雖然無法讓溫度升高一點。
……這時候的我,壓根兒沒想過哥哥──有離開我的一天。
「是嗎?」
雖然剛纔已經做過了,但我仍然和夏天的蟬搶快似的,有如蟬勾在樹幹上似地獨佔着哥哥──的背部。
「嗯?」
假如無法達成預期的結果,那麼過程甚至算不上過程,而且也絕對無法走到陽光下脫離陰影。
我成爲高中生。沒有升上國中時的那種感動或是碰上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平淡如水般地度過每一天。當然,這完全是因爲哥哥──不在家裏的緣故。哥哥──不在家的日子,我只能日復一日地聽着樑柱與屋頂發出的吱呀聲。該在的東西不在原位的焦慮感,無時無刻地侵蝕着我的皮膚。
哥哥──不在了。只有這件事,哥哥──沒辦法幫我的忙。怎麼辦?我彷彿倒退回當年般地問着自己,覺得這問題比暑假的繪圖日記困難太多了。
兩年後考上哥哥──現在就讀的大學,是我高中生活的全部目標。由於該做的事早在入學前就確定完畢,因此我的成績一直穩穩地維持在前段班。維持着成績,拚命地拚命地奔馳,追到哥哥──身邊。其他的夢想全都可以等達成這個目標後再來實現。
紛亂的情緒開始漸漸統合,凝聚成一大塊,坐落在我胸口中央。
自從開始寫小說後,我觀察、思考事物的時間變長了。因爲這麼做,能把感受到的事作爲寫小說的材料。不是單純地描寫景色,而是把從景色中感受到的東西寫成文章。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部分。
如果說不寂寞,就是在說謊。可是這股感情意外地不難忍受。
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呢。我經常浮起這種事不關己的想法。
雖然這個目標很困難,但是不論道路有多崎嶇難行,我都一定要成功走完。
以前往哥哥──身邊爲目標,我開始了不斷衝刺的每一天。
因爲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目的是開開心心地和哥哥──膩在一起。
我打開一旁的手機。加油的嚕,寶寶熊在熒幕中爲我打氣。雖然這可能只是個偶然,但是我覺得,我好像被推了一把。
但就算如此,現在的我至少有辦法自己寫日記了。而且我有信心,內容會比同年齡的人來得優質。因爲那些人都沒有爲了寫出文章,一天至少練習寫出一行句子。只要能持續不斷地寫出與簡訊或電子郵件不同品質的句子,就能具備最基本的寫作能力。就這種層面來說,那些斷尾的小說也許更接近日記吧。
只有一次,眼淚差點不經意地掉下來。我睜大眼眶強忍,不讓淚水掉下。
不過到時候,哥哥──應該會陪在我身邊的。
我在紙上用力寫字,回想起寫繪圖日記時的事。
無論我再怎麼練習,還是沒辦法讓筆持續旋轉。
這樣一來,進步時纔會更有成就感,能夠成爲我持續練習的動力。
得知哥哥──要到外地讀書,是在這之後不久的事。
爲了和早晚會追上的哥哥──一起生活。
因爲我一直是這個樣子,所以高中生活乏善可陳。教育旅行中沒特別和任何人聊天,也沒加入小團體,而是一個人在觀光區閒逛,喫過飯後打道回府。不過,像這樣與他人保持距離的話,就能加以觀察其他人的人際關係,看出他們之間的距離感與因對象不同而改變的態度。算是很好的學習方式。

現在的我,寫日記時應該不需要哥哥──的幫助了。
雖然難以用言語說明,但這就是最深層的原因。除了最想要的東西之外,我沒有多餘的心力能熱情地收集其他東西。而且假如放鬆下來,執着心說不定會跟着變弱。我很害怕變成那樣。
蟬鳴有如厚實的牆壁,不停地朝耳朵逼近。時節進入平凡無奇的夏季,我窺視着梅雨季過後,有如從厚厚雲層中穿透而出的晴空,強烈的陽光熱辣辣地照射在剛起牀的腦袋上。眼球深處彷彿浸泡在熱水中般熾熱,暑氣與蒸氣一下子籠罩在肌膚上,令人猶豫着該不該向前走。
我有能夠相信、應該前進的目標。
我做出勝利的V字手勢,在心裏發誓。湧上心頭的焦躁感刮搔着我的皮膚,我難以忍受地撲到書桌前,打開課本與筆記本。從今以後,我不能有任何一次的跌交。
「…………………………………………」
當然會啊。那時候,哥哥──是這麼說的。
我努力地安撫、壓抑着那些焦躁,把完全是爲了某個特定的日子使用的知識拚命塞進腦中。
可是,那麼做的我,是得不到哥哥──的誇獎的。
現在重要的是念書。儘管還能把這件事當藉口,但是總有一天,我遲早必須面對投稿的事。
如果我變得很會寫日記,哥哥──還會和我一起玩嗎?
聽說哥哥──要去都市念大學,要搬出家裏一個人住時,出乎意料地,我的心湖沒有泛起任何漣漪。我極爲平靜地,沉靜地,以慣有姿勢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就算發現嘴巴因仰頭髮呆而張開了,也沒有讓它合上的念頭,只是一味地面向上方。
哥哥──沒有拒絕我,他會接受我。
「我們兄妹,還挺奇怪的呢。」
這麼做可以使我心情平靜安詳,讓我想永遠待在哥哥──的背上。
以前大家都告訴我,手足之間要相親相愛,所以我們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基本上,我不和任何人說話。這一點從小學到現在都沒變過。不對,是從幼稚園到現在。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我沒什麼原因地一直低着頭,其他人也沒什麼原因地不找我說話,所以我只能沒什麼原因地虛度光陰。雖然以前會在意這種事,但是現在,我反而覺得這樣子輕鬆。
成爲小說家的話,說不定能得到更多哥哥──的誇獎。
所以,我想成爲小說家。
基於這種動機而立志成爲小說家的人,說不定只有我而已吧。
而且哥哥──唯一的妹妹就是我,所以沒有問題。
寫作,用功,寫作。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我是無可挑剔的優等生。我總是安靜地坐在桌前,熱心地寫些什麼。而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有怠於學習。深知前方有非跨越不可的障礙在等着自己的我,就算傾注再多時間在唸書上,也無法完全消除不安。
我比學校裏的任何學生都認真放眼未來。我有這個信心。
因爲我的目標極爲明確,也已經完全辨識出自己該走的道路了。我無時不刻地看着哥哥──的所在之處,以此爲終點前進,沒有任何迷惘。只要留意着不掉入路上清楚可見的陷阱中,夢想中的未來保證能夠實現。
成績、考試。我順利地越過這些關卡,老師甚至說,我可以去報考排名更前面的大學。
可是我不會抬頭或低頭去看更高或更低的目標。
一直以來,我的目標就只有正面直視的,那唯一的一間。
就是哥哥──所在的大學。
得知我想念的學校時,啊啊,果然是這樣,爸爸媽媽沒有特別反對。彷彿割除了臉上贅肉似的,他們只是以這種淡漠到清爽的表情表示理解。
即使沒人催促,我還是會主動用功唸書。說不定是這樣的態度讓他們猜到的吧。
接下來的入學考,很簡單。
只要把死命背下來的東西發揮出來就行了。
寫小說時反而更常停筆。儘管我寫小說的速度不快,卻也不是一、兩天就能達到的成果。是經過日積月累的練習,才總算走到這裏。以那年暑假的繪圖日記爲肇始,不斷地書寫到今日而得到的成就感,對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考試結束,我在建築物外頭仰望天空,覺得陽光有種神聖清爽的感覺。
放榜。在河水也回暖的春季,我得到了理所當然的回報。
當年哥哥──離家的季節。
每當哥哥──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時,就有一種以溼潤的眼神看着其他人物的感覺。
如果是現在,不管哥哥──在哪裏,我都有辦法去見他。
隔天。哥哥──一醒來,立刻發現我心情好得不得了。那是當然的呀──我笑容滿面地回道。哥哥──選擇了我,決定和我一起生活。
我笑咪咪地看着哥哥──,但是他的眉毛與嘴脣卻扭動不已,展現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樣,我開始覺得不安。
因爲長久以來我一直注視着哥哥──,所以纔有辦法察覺這件事。
……可是──
我繼續深入刺探,最後總算讓哥哥──說了真話。
就在我不停地擔心這種事之下,假日到來,哥哥──難得地問我要不要出門。在這之前,哥哥──發呆的時間變多了。雖然我猜應該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還沒有開口問過哥哥──。不過能和哥哥──一起出門,讓我純粹地覺得很高興。
「咿嘻嘻──」
「……是啊,和那時候完全沒變呢。」
「你說設定是什麼意思啊哥哥──」
「沒有那種預定呢。」
哥哥──對我坦白之後。
我裝成很平靜的樣子。從哥哥──的態度可以看出他有事瞞着我。真的有女朋友吧?我無法不感到不安。送進口中的甜點滋味變得淡薄,雖然甜味在舌尖擴散,可是無法傳達到心中。
「有夠奇怪的笑法。」
「以後呢?」
如此這般的,我得到哥哥──的同意,再度展開了與哥哥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
彷彿住進了夢中國度似的,我無法不感到欣喜雀躍。
哥哥──有女朋友。
「哥哥──我回來了。」
我想,應該是最近的事,是我來到這邊之後才分手的。
如果哥哥──真的有女朋友,我該怎麼辦?
大量的後悔與熱情如鼓錘般敲打着心臟。
「妳居然……做得出這些料理啊。」
我緊緊抱住哥哥──,各種情緒因爲這句話而激動不已。
「對不起。」
所以就算哥哥──「做錯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許多溫馨的回憶變得淡薄。
……討厭,我好像沒辦法和她好好相處呢。
呣呣,真氣人。
哥哥──指尖的動作很輕柔,彷彿在拾起記憶的綿絮似的。
我注意着讓自己像是不經意地發問似地打探道。
順便一提,哥哥──說的完全沒變是一種精神上的鄉愁,不是在笑我外表完全沒有變化。
這就是和哥哥──住在一起的生活呢。我再次覺得感動萬分。
我稍微展現了一點自己的成長,在哥哥──面前施展廚藝,煮出媽媽親自傳授的料理。正如我預期的,哥哥──一臉驚訝地僵住了。接着,有媽媽的味道,真讓人懷念等等,哥哥──說了很多很多誇獎我的話。不過即使喫完飯了,他好像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用力地握出拳頭,可是哥哥──還是戳個不停。
哥哥──的態度、氛圍、房間的感覺……等等,許多大大小小的部分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如果哥哥──的女朋友來家裏玩的話?
大學嘛……唔,很普通吧。
哥哥──乾脆地否定我的想法。嗚嘎──我跳起來,以手臂勾住哥哥──的脖子,巴在他身上。哥哥──把我抱了起來,「妳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笑啊?」他以手指撫摸着我的臉頰,說道。正如他說的,我只是一面笑,一面裝成生氣的樣子而已。
我贏了。
彷彿搭乘在提早散落的櫻花花瓣上似的,我也離開了家門。
哥哥──瞪大眼睛,不住地打量着我,而且還把我的手抓起來,輕輕戳着我手背。
我也沒說過啊──我很想這樣回答。
我踏出步伐,前去追逐哥哥──
難道哥哥──不想和我一起住?
就算面對各種緊急狀況,也能處之泰然的哥哥──真是太優秀了。
「妳好像很高興呢。」
我已經會煮菜了。
等到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我環顧四周,見到幾名男女。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趁機發問。因爲我想早點把事情釐清。
但是離滿二十歲還有一段時間,不能這麼早就放棄希望。
也會一個人搭電車了。
總算回到自己的安身之處。帶着這樣的含意在內,我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那句話。
應該吧。
就連我自己看來,我的肌肉還是軟趴趴的。
我胸口騷動了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腐朽、崩塌了。
往前大步走三步,飛躍性地加快速度。
面對着哥哥──,我不由自主地笑着,哥哥──也跟着笑了起來。三年不見的哥哥──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好像比以前又更高了一點。可是我在高中健康檢查時,只增加了一個指尖那麼多的身高而已。難道說大都市的氧氣濃度比較高嗎?
累積在胸中的淚水,如今正不爲人知地,潸然欲滴地顫動着。
他對我道歉,承認一切全是自己做錯了。
「感受到了時光飛逝啊──」
「妳是大學生啊──唔──嗯──」
如此這般的,我與哥哥──開始了和夢想中一模一樣的同居生活。
「像這個樣子,感覺好懷念哦。」
就算把別人託付的,孵到一半的蛋拿來加溫,孵化出來的也不會是自己的夢想。
沒什麼特別的大事,只要有時間,我就開始寫小說。由於我不像高中時那麼拚命唸書,因此時間就像白開水般清淡稀薄。只有上學時哥哥──送我到坡路下端,還有放學時在坡路下端接我回家的這兩段時間,是大學生活中唯二的快樂時光。雖然我還是被哥哥──當成小孩子看待,但是知道他果然非常在乎我,讓我很開心。
夢想,必須親自孕育,親手摘取才行。
先不提外表,我的內在可是成長了非常多哦。
「用這雙手……」
雖然哥哥──沒有告訴我詳情,可是我猜得到,就是這樣。
接着,他開始以手指梳理起把下巴頂在自己胸口的我的頭髮。
「哦。」
而且這次沒有爸爸媽媽,只有我們兩人。
「妳不覺得這種設定太勉強了嗎?」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我覺得應該有。
以及──
「哥哥──,你不會想結婚嗎?」
潛伏在心中最深處的,最厚實的感情──
而且事實上,和哥哥──一起出門也真的很快樂。和哥哥──假裝成情侶買電影折扣票、和哥哥──一起喫甜食。我做了很多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填補了心中的空缺。
「算了,隨便啦……」
雖然有,不過已經分手了。
「目前完全沒有那種念頭。」
「您對這雙手有什麼不滿嗎?」
我可是如假包換的大學生哦──我不高興地鼓起臉頰。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外表成長速度有點偏慢就是了。
光是這麼做,分離時造成的空洞就被完全填滿了,我的心漸漸恢復完整。
在同居生活中有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哥哥──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還是有機會的。」
哥哥──抱着頭在地上打滾起來,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樣的哥哥──。雖然他的反應太誇張,讓我有一點點不能接受,但我總覺得哥哥──其實是很高興的,所以我也很開心。努力學習廚藝得到回報,實在是太好了。
哥哥──在我身邊繞來繞去,歪着脖子喃喃呻吟。爲了回應他的期待(?)我擺出了好幾種煽情的動作,可是卻換來更多哥哥──的呻吟,這是什麼意思?
震撼手腕的感情,震撼頸部的感情。覺得脈搏似乎有自己的呼吸。
說不定哪天會譁──地一下子抽長變高,連骨架都變得判若兩人。
可是──
「不可能不可能。」
有辦法自行選擇人生之路了。
就在我告訴哥哥──自己今後要一直住在這裏之後,「我沒聽說啊──!」哥哥──驚叫起來。
我背起各式各樣沉重的行李,彷彿要被那些行李淹沒似的。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哥哥──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以說,我完成了自己最大的夢想。
而且我和哥哥──的世界也因此變得更穩固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雖然我沒有說出來。
「欸嘿──」
我好想立刻躺在哥哥──的腳邊打滾。
進入暑假之後,時間就變多了。可以拿來寫小說啊。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平常上課時寫習慣了,就算一下子給我很多自由時間,也沒辦法改變原本的寫作速度。
爲了找工作,哥哥──變得很忙,現在不能太打擾他。假如哥哥──沒工作,就很難繼續住在這裏了。畢業後,老家就不會再匯生活費給哥哥──了。所以哥哥──,你要努力找到工作哦!我會全心全力幫你加油的。
如果我寫的小說大賣,被好萊塢拍成電影賺盡美國人熱淚的話,就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了。我一面寫着連投稿都沒做過的小說,一面在腦子裏天馬行空地妄想起來。
有一大堆錢的話,我想和哥哥──一起去旅行。
雖然我很不愛出門,不過如果是和哥哥──,不管去哪裏,看到的應該都是很美的風景吧。
我一面沉盡在那樣的夢裏,一面用力地寫小說。卡稿時就掃掃地,洗洗衣服,不知不覺間變得汗流浹背,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彷彿全身上下都吸收了暑氣似的,覺得又悶又熱。光靠一臺電風扇,想吹涼整個房間是不可能的事。
「……嗯──」
我將雙腿交叉在一起,扭動着身體,考慮了一會兒後,決定去洗澡。
滿身大汗地躺在牀被上很不好,而且我也想試試在白天洗澡是什麼感覺。
我在浴缸裏放水。
熱水嘩啦嘩啦地放滿後,我脫下衣服,哇啊──地跳進浴缸裏。
夏季的白天結束得晚,窗外的陽光仍然相當明亮。
我在這種時段坐在浴缸裏,蟬鳴變得相對清晰響亮。
「……呼──」
不可思議的感覺。
嗚,難爲情的程度超乎想像,我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在黑暗中忍耐着。要忍到哥哥──看完小說爲止。要放空,要進入無我無相的無心境界。由於被子遮住了頭臉,因此被窩裏不但悶熱,而且呼吸還變得有點不順,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所以下次投稿時──
明明是還沒投稿,也沒得過獎的小說。
就算不特意突顯,自己寫出的作品中還是會棲宿着許多微小的自我。只要重頭檢視就會發現,即使努力不去彰顯自己的真正想法,還是會被讀者見到自己腦袋中的東西。
我忍着忍着,似乎在經過好一段時間後,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雖然我覺得哥哥──連我的發線位置都一清二楚,可是說到把自己的作品拿給他看,我還是有一股強烈的抗拒感。
哥哥──抿嘴靜默了片刻,接着臉上浮起笑容。
我按下設置在門邊的開關,研究室暗了下來。
爲了活得像自己,我勢必得反抗大衆的價值觀。
「很普通的小說?」
我旋轉着手臂說道。也有可能永遠當不上小說家。
就連我都無法百分之百相信,所以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劉搖晃着和我一樣鬆垮垮的白色實驗衣,在研究室裏繞着圈子。那是他獨有的消除壓力法。你的研究進展得如何啊?他半開玩笑地問着,普普通通啦,我撒謊道。劉似乎正忙着進行新建造的太空船的模擬實驗,沒時間像我一樣悠哉地在桌前發呆。他在研究室裏轉來轉去代替散步之後,拍了拍我的肩牓,離開房間,留下我獨自坐在研究室裏。我伸了伸懶腰,忽地想到一件事,站了起來。
但如果是和哥哥──同居的生活,我希望能過得愈安穩愈好,不需要任何具有刺激性的因素。
光是身在能夠作夢的場所,有辦法藉着各種優勢達成夢想,就有奮鬥的價值了。接着就是,接受那流傳至今的肇始之夢的意義,並思考該如何對應這件事。
過去垂着眼簾的那段時光裏,一直被我無視的各種景色恢復了生命,透出鮮明的色彩。
看完之後的感想很正面,讓我鬆了口氣。
心境變得從容時,世界也會跟着寬闊。
「妳要變成小說家啦……」
令人遺憾的,我的小說被刷掉了。
「很好看哦。」
所以,必須具備相當大的勇氣,才能讓別人以那種方式窺視自己。
「不要念出來啦──!」
只剩熒幕的微光幽幽地照亮房間。
我在寫的時候沒有那種深意,伏筆什麼的也只是單純的偶然。
「啊……」
「嘿嘿──」
哥哥──的反應有些微妙。我想,他應該也因爲事出突然而相當動搖吧。
我希望哥哥──能比評審更早看過我的作品。
但畢竟哥哥──是我的首席讀者,而且就算是我的其他各種第一次,我認爲也全都屬於哥哥──,所以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然而,過了一陣子之後。
應該想一些更殺氣騰騰,又驚悚又有謎題的故事。不引起評審注意的話,就會被淹沒在衆多投稿作品之中了。
然後──
因爲,如果能夠實現夢想的話──
這句話使我於瞬間完全清醒。我跳了起來,跪坐着朝哥哥──蹭過去。
我覺得很得意。
因爲,如果沒有從哥哥──身上感受到的東西,我就無法持續地寫到今天。
「……啊,對了。還是要找哥哥──纔行。」
哥哥──覺得好看的小說,世人不喜歡。
水面在蟬鳴中不停地彈跳着。
「感覺不像妳會寫的小說呢。」
我注視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回到座位,靠躺着椅背,仰望天花板。
原來一般人都是那麼想的啊?所以我纔不喜歡和其他人相處。我體悟到這個事實。
以被幽暗的牆壁阻隔的遼闊天空爲畫布,在腦中描繪繁星。
……可是。但,可是。
我讓手腳在水中舒展開來。
住在老家時,我只能在周遭安靜下來之後的夜晚洗澡。
我得意忘形了起來,下場是被哥哥──捏住鼻子。不過爲什麼他一副捏不太起來的樣子?我的鼻子可不低哦。
「就是嘛就是嘛──呼哈哈哈呼咪。」
也許是因爲這樣吧,所以纔會覺得可以不顧時段地洗澡很自由,心情因此輕飄飄的。
不知爲何,反而是哥哥──難爲情地搔頭扭來扭去。看起來挺可愛的。
明天要寫出什麼樣的繪圖日記呢?
「哦哦,我妹妹寫的小說呢,哦哦──」
這樣真的好嗎?我的喉頭微顫。
浴室裏的白色牆壁。蒸騰的熱氣押住我口鼻,使呼吸變得有些不順。我以視線追逐着蒸氣,另一端是沒什麼水漬的天花板。蒸氣與宛如包圍着浴缸的素色浴簾混在一起,凝結生成的水珠滴落在水面上。
夜半星光傾泄在地板上,彙集起來,濡溼成水澤。
丹!被人呼喚著名字,彷彿泡影破滅似地,我啪地驚醒過來。看來我是以手託着臉頰時,不知不覺地打起瞌睡了。我的同事劉走進研究室,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對他含糊一笑,掩飾其他研究者全都忙得不得了時,只有我一個人在打盹的事實。
哥哥──把手掌平放在稿紙上。
「唔──讓我看看……」
儘管如此,對幽微星光的憧憬,仍然填滿了我的口袋。
然而是因爲世人沒有眼光。
其實,讓哥哥──確認作品寫的如何,只是次要事項。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哥哥──是我預設的首席讀者。
可是,大家卻對那種作品讚不絕口。
悶熱悶熱悶悶悶熱。
第二次投稿時,我幸運地得獎成爲小說家。如我所料,沒那麼有趣的故事反而順利獲得世人的讚美。如果要問說是哪部分不有趣呢,就是內容處處與我的價值觀相反。我在作品的思想方面,漆上了一層又一層的謊言。
圖畫的部分裏,一定會有哥哥──的身影吧。
經過一番曲折迴轉的交涉後,我總算把稿子交給哥哥──
哥哥──一定會像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一樣爲我感到高興的。
一切的起始,是空白的繪圖日記。
「還沒啦。」
穿越久遠的時空,送達此處的異鄉人的信息。真的可以是這樣的內容嗎?
直到開頭的第一節結束爲止,明明下筆如飛的。但一鼓作氣,後繼乏力是我的壞習慣,大概吧。標題是填滿口袋的糖果……唔,還是算了。劇情必須更加高潮迭起,否則應該無法通過審查。
「我看完了。」
我要寫出沒那麼有趣的作品。
「嗯,不過很好看哦。和普通的小說一樣呢。」
我已經解開謎題了。花了大半輩子,解開了家族代代相傳的信息。不屬於任何星球上現存語言的,那段看似語言的信息的真意。雖然我的祖先也不知道那東西爲什麼會被送到自己家裏,但是總有一天,那信息必定會成爲什麼重要大事的開端。我的祖上如此相信,並不斷地解讀到今天。
「字也變漂亮了。」
編輯先生每稱讚我的得獎小說一次,我就在心裏詫異一次。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既然哥哥──說很好看,那我就再繼續努力一下吧。
他以敬慎的表情撫摸着紙面……有種莊嚴肅穆的氣氛。
交給哥哥──的稿紙,感覺起來就像情書似的。
暴力。我握着拳頭,咻咻地朝前方揮出。
我不停地寫着,走過漫漫長路,來到這裏。
「呼嘶──」
我收回了拳頭。
哥哥──實在很厲害,總是可以精準地擊中我最脆弱的部位。
「……一開始時明明很順啊。」
能對我做出正確評價的人只有哥哥──,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風波不興地,只要牽着彼此的手,一起向前走就好了。
結果就是,即使我被同事們視爲笑柄,終究也爬上了某種專業領域的頂點。
在投稿之前,我想讓哥哥──先看過這次的作品。
同時,原本屏住氣息沉潛似的景色,也接連地變得立體起來。
我正想把手插進實驗衣的口袋裏,但是又想起來沒辦法那麼做,只好把失去歸處的右手提高到自己面前,將五指大大地張開。成年後的手,比自己以爲的更細瘦無力。就已經捕捉到夢想的男人而言,這隻手似乎有點頹靡。
蟬鳴聲被溫度融化,鑽入肌膚,滲入手腳之中。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就像書店賣的小說一樣……嗯嗯,很厲害哦。」
也就是說,我沒有任何理由,非讓自己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不可。
就幫助我認清這個事實的角度而言,得獎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不論如何,今後我即將以寫小說爲工作了。而且還能賺錢,能幫哥哥──減輕金錢方面的負擔。只要一想到這裏,我就心臟怦怦狂跳不停。同時,我也因爲達成了巨大的目標,夢想即將實現而得意到差點飛上天。我的夢想就是,被哥哥──大大地、大大地誇獎。
就算背起全世界最棒的妹妹,把妹妹舉高高,我也完全沒問題哦哥哥──
聽說我得獎的事,哥哥──先是愣住。
接着,他馬上就──
「恭喜啊。」
哥哥──笑眯了眼睛,恭喜我得獎。
在兩個表情之間,哥哥──以極爲誇張的表情掩飾自己的眼神。
當時的我開心到沒有注意到那極度細微的差異。
因爲我太欣喜若狂了。
不過,也有令人難過的事。
我和編輯先生講電話時,用的不是以前那隻手機。電池已經沒有續航力的手機不能帶到東京使用,不得已,我只好換成新的手機。而且在換新機時,店員還說,充電器太舊了,用起來很危險,最好別再充電了。
手機裏,有我唯一的友人寶寶熊。
雖然我把舊手機帶回家,但是,已經再也見不到寶寶熊了。
起初,我不覺得特別難過,可是在發了幾天呆後,眼淚不經意地掉了下來。
一旦開始哭泣,潰堤的淚水就很難停止。
寶寶熊現在在哪裏呢?
這是我第一次失去朋友。
如此一來,今後我就能生動地寫出失去友人時那種痛徹心腑的感情了。
他不可能看過或聽過哥哥──的可愛之處。因爲除非情況相當特殊,否則哥哥──根本不會展現出那一面。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擅自批評哥哥──,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的想法,也覺得那些話很無聊,甚至想警告他不要亂開玩笑。
「哎呀。」
「哥哥──明明又可愛又可靠,是我最棒的哥哥──。」
看樣子,我似乎有說謊的才能。
剛纔還爲此打電話回家,真是對不起哥哥──。我很想立刻向哥哥──道歉。
但是哥哥──似乎只覺得我在做腰部伸展運動而已。我立刻停止擺姿勢,思索起來。
我收下那些話,深深地吸入身體裏,被哥哥──療愈。
「咦?呃……是的。」
而且那些是他難以處理的事,把他逼得很累。
從哥哥──那兒得到的東西,總是如此積極、正面。
反正我會一直待在哥哥──身邊的,所以沒問題。
頒獎時,我緊張到好幾次差點跌倒。
他笑咪咪地找我說話。
其實我很希望哥哥──能一起過來,但是哥哥──要上班,不能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好想快點回家。我低頭坐在椅子上。不能在外頭坐成平常那種坐姿,讓我更焦躁了。
他是哥哥──的朋友嗎?如果是的話,就能稍微令人安心一點……好像是這樣?
「妳腰痛啊?」
「怎麼了?」
我的確是滿書謊話沒錯,可是有件事不能被誤會,我加以澄清:
慶祝會上,哥哥──的朋友過來找我,說想和哥哥──聊聊,問我可不可以幫忙打電話。這個人雖然是哥哥──的朋友,可是完全沒有哥哥──度呢。我狐疑地想着,不過還是撥電話給哥哥──。講完電話後,哥哥──的朋友依舊不肯離開我身邊。
我沒有傷腦筋的事啦。哥哥──彷彿這麼說似地,把手放在我頭上。
我會成爲你的助力哦。如果是爲了哥哥──,不管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努力做到哦。
「到底是在哪裏呢──……啊,對了,是在工廠……妳送便當到工廠給妳哥哥的時候……」
沒有人知道,這麼做是好還是壞。
也是有那種讓人極度不愉快的傢伙呢。
哥哥──正拿着寫滿謊言的新書,沉吟不語。
明明只要是關於哥哥──的事,我大致上都很清楚。
雖然他說以前見過我,但我對他可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哦。恐怖。
看來他和哥哥──在同一間工廠裏共事過。
「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我是很誠實的哦。」
如果是武俠小說,我已經一劍把他斬成兩半了。
我努力地想出各種正面積極的理由,但還是無法成功轉換心情。
哥哥──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歪頭看着我的新書。每次我出新書時,哥哥──好像都是這種反應。我的形象?
我寫了很多這類的句子。寫出這種好像相當有深度的句子是我的拿手把戲。只要信筆一揮,就能寫出許多實際生活中想都沒想過的,看似格言般的句子。
哥哥──對我隱瞞了某些心事。
「咦?呃,謝謝……」
平常四目相對時,哥哥──的表情總是很安穩,有時還會帶着點搞笑的感覺;但是一移開視線,哥哥──的臉上就會失去活力,眼中浮現的是與工作造成的疲勞不同的心累,使我無法不感到乾枯。
這似乎就是編輯先生說的「才能」。
「她是怎麼搞的啊……」那個人小聲說着,我纔想說這句話呢。
「什麼事?」
「唔──嗯……」
怒氣使我走得非常快。
「唔……形象不太……」
對方說出了我無法當成沒聽到的話語,我當然非反駁不可。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我沒有勇氣當面嗆那個人,所以直到躲進暗處之後,我才小聲地開罵。
但是當自己走下坡時,到底該怎麼做,纔有機會呢?
幸好不是女的。我稍微浮現這種想法。
和我一樣得獎,剛纔點頭寒暄過的男人,朝我走近,眯着眼睛看我……怎麼回事?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部分。
也許他覺得自己笑得很像好人吧,不過嘴角勾起的角度反而造成了反效果,看起來很吊兒郎當,讓人拉起警戒的防線。
雖然知道是謊言,但還是能夠讓我安穩。
……接着,又過了一陣子,出版社要我去參加頒獎典禮。
如果哥哥──不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就等到哥哥──說出來爲止。
把兩個人說的「可愛」寫成文字的話,是完全相同的兩個字,但中間的差距卻有如天壤之別。
雖然我不想去,可是好像不能不去。
但是,能夠決定自己是否錯誤的人,只有自己。
「呃,妳怎麼了?」
滾到一邊去啦,呿呿呿──
哥哥──依然歪着頭。看來我們兩人出現了想法上的歧異。
就在這時,地面上一道人影朝我走近。我以爲是編輯先生,抬頭一看,是其他人的臉孔。
又好像完全不是這樣。
那個人說的特徵和職業,確實和哥哥──完全一致。
「那個啊,哥哥──」
只要拋下執着,身體就會變輕了。
他說道。過了幾拍後,我才發現他是在稱讚我。
但是,假如誤以爲這麼做「能變輕鬆」,這件事將會變得無足輕重。
彷彿被我的怒氣嚇到,和我同屆得獎的小說家僵住了。
不過,這也是謊言。
走下坡的人反而有機會。不知是誰這麼說的。
掌心的溫度使我感到安穩。
我扔下被我嚇到的那個人,迅速離開了。
我絕對不可能和那種人好好相處,也不想和那種人相處。
到這邊爲止我都懂,可是我沒辦法知道詳細的情形。
這個人到底懂哥哥──的什麼?
總覺得最近這類的歧異愈來愈多了。回頭想想,似乎是從我當上小說家後,這種情況開始漸漸變得明顯……爲什麼呢?
「妳很可愛呢。」
由哥哥──說出的可愛中帶着滋潤的成分。
靠自己察覺自己的錯誤,是很困難的事。
我彎起手臂,用力隆起、強調我的二頭肌。哥哥──驚訝地呆住了,接着五官扭曲成一團。雖然那個樣子看起來像是在哭,不過立刻又變回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思考,是我的基本。
我一向受不了熱鬧的場面,包含臺上過亮的燈光在內。
我擺出很有文豪風範的姿勢。具體來說是把手抵在腰上。
「謝謝妳啦。」
我直視着哥哥──,發自肺腑地說道。
「啊?哦,呃呃……誠實?」
本來以爲那個人是哥哥──的朋友,但我現在知道了,他絕對不是。
可是眼前這男人說的可愛,就像乾燥的黏土一樣。
愈瞭解哥哥──的可愛之處,就愈清楚這個人什麼都不懂。
必要的是,否定自己做過的決定的勇氣。
和我同屆得獎的小說家不知道我的想法,繼續滔滔不絕地道:
因爲會連自我也一起拋棄。
感覺完全不一樣呢。可是,我只有這種想法。
「如果你有傷腦筋的事,要跟我說哦。」
有太多東西是小說無法表達的。
典禮結束後,出版社帶我們參加類似慶祝會的活動。我心裏又多了好幾個真討厭。
「妳和妳老哥很不一樣哦。看起來很乖巧,而且有種很值得人疼的感覺,很可愛呢。」
儘管不意外,不過頒獎典禮中沒有任何我認識的人。真討厭啊,我低調地躲在會場一角。
哥哥──的朋友。
「果然有在哪裏見過妳……」
……是因爲書裏充滿謊言,所以哥哥──纔會覺得爲難嗎?
成爲讓我筆直地,強而有力地前進的力量。
這世界上還有其他比這更正確的事嗎?
不可能有。正因爲我很清楚這點,所以我絕對不會離開哥哥──身邊。
爲了走在哥哥──的身邊,今後我也會付出全部生命與時間,努力追上哥哥──
因爲我早已確定,和哥哥──一起活下去,纔是我人生的正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