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8

所謂的愛，究竟是什麼呢？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

「是什麼呢？」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呀。」

坐在我對面，正咔咔咔地喀着藥錠……咬碎營養錠的她移開目光，說道。

我們正坐在大學設置的露天遮陽傘底下喝茶。我一面聽着她咬碎營養錠的聲音，一面問她與愛有關的問題。如果在平時，我一定會覺得問這種問題根本莫名其妙，可是在暖洋洋的春風裏，就有種可以糊弄過去的感覺。安寧的日常能夠容許大部分的事物，我想所謂的天氣真好，就是指這種寬容吧。

坐在我身邊的她，就是那個她，因腹痛而結緣的她。兩人的學院不同，住處間的距離也很遙遠，但也許是因爲我們都覺得，在那次基於善意的萍水相逢之後，從此不再有交集很可惜，所以纔會藉着念同一所大學的這個奇蹟般的共通點，繼續有所聯繫吧。認識她是大一時的事，大二時，她成爲不同意義的「她」。不過我們從來沒有正式說過「喜歡」，也沒有明確地做過「從今天起正式交往」之類的約定就是了。

和她發展感情的過程改日再來回想，重點是現在。

「可是，不問妳的話好像就不會有答案啊。」

我硬是拉回被打發掉的話題，她一面傾倒着裝着營養錠的藥瓶，一面說道：

「你也真是厚臉皮，說得出這麼可恥的話耶。」

「我一直都這個樣子，不是嗎？」

不過有時她也會正經地回答我問題。而我，因爲期待聽到她的回答，所以總是向她發問。

只要和什麼人在一起，就能得到回答。我純粹因這個事實而感到歡喜。

「差不多該走了。」

見兩人的杯子都空了，我提議道。「也好。」她點頭同意。

將垃圾收拾完畢後，我們踏上大學正門口的坡路。不是要去上課，而是前往我的房間。離她下一堂課還有不少時間，可是回家又嫌太遠，因此改成到我房間打發時間。我的話，由於今天已經沒課了，剛好可以配合她。

乘風下坡的腳步輕盈，沒有任何停滯感。

「有種順風揚帆的感覺呢。」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也是有這種時候呀，我邊笑邊走下坡。

看着妹妹坐在房間裏，我有種連地板都旋轉起來的錯覺，使我焦慮難安。妹妹在這裏。坐在我的房間裏。

就算那是最佳答案。

「嗯啊，謝謝妳這麼寬宏大量。」

她將手指放在下巴，盯着牆邊的書櫃直瞧。我臉上掛着笑容，心裏暗暗焦急，那裏是我最不希望她注意到的地方。

「《妹妹》1。」

有問題的地方在於，新房客住進的是「我的房間」。

扛着大大的行李，因春陽而汗水淋漓的身影極爲耀眼、炫目。

那天早上，門鈴響了起來。

「不過這種東西和現實是兩碼子事哦！」

她口齒不清地拒絕，一口氣把卡在喉嚨的錠劑吞嚥下去。

是我的錯覺嗎？

「是。」

「騙人的吧？」

而且，自從那天之後，她就再也不肯來我房間了。

我快手快腳地收拾着，可是——

「欸？」

「唔嗯——……」

我跪坐在地上。

「《妹妹》2。」

被三、四個行李包圍，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快被行李堆埋住似的。

得在她注意到標題之前把東西收起來纔行。

「……要喝水嗎？」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有個部分我很在意，可以發問嗎？」

「如果是我回答得出來的事。」

「基於以上共通點，我想問一件事。」

但是，要騙她說我沒有妹妹嗎？

注視着不論怎麼看都不是辭典光碟該有的DVD外殼，她的嘴脣抽搐了起來。

「啊！」

只是在依喜好選片子時，剛好和現實重疊了而已。

「唔甕呃。」

哇哈哈——呼呵呵——由於她不陪我一起耍白癡，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在自嗨。

我可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想妹妹的事哦。應該沒有。

不用聽也猜得到她想問什麼。她抽搐着臉頰，問道：

事先沒有任何通知。所謂的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絕對就是這種情況。

「…………………………………………」

「怎麼了？有想看的書嗎？」

就算能預料，但親耳聽到時，仍然是很可怕的問題。

「哥哥——你生氣了？」

雖然她看起來對這種東西的態度似乎相對寬容，不過，在發現「標題」之後，是否還能這麼豁達呢？

我知道能夠度過眼前危機的最佳答案。

開什麼玩笑。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快吐了。

成功吞下營養錠之後，她轉頭看着我。

「這是高中生藏東西的方法吧。」

她苦笑道，但是似乎沒有特別厭惡。

來到我房間後，她並不坐下，反而凝視着房間中的某一點。

是新搬來的鄰居過來打招呼嗎？我心想。當時正好是新房客頻繁住進來的季節。

從沒聽過這種回去的理由。

「只是辭典啊。GENIUS出的嘛。」

她指著書櫃一角的某樣物品說道。嗚噫噫——我在心裏慘叫着。

「沒有……不過妳也該先說一聲，讓我做好準備，可以笑着開門迎接妳啊。」

「呃……」

穿着連帽衫的身影，與過去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啊啊，傷腦筋……」

「《妹妹》3。」

嗚！果然不該貪小便宜買德語辭典的。

總覺得她眼睛下方好像長出了原本沒有的黑眼圈，是我的錯覺嗎？

我們一起回到我住的公寓。這是她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來我房間吧。由於她只有心情好時纔會答應來我房間，所以我現在的心情當然也很好。這就是良性循環吧，我心想。

我的三魂七魄也跟着飛散了。

是漫長的春假即將結束，非得正式踏入名爲求職活動的急流中不可的時期。

只要和什麼人在一起，時間就會過得特別快。也許我意外的是個害怕寂寞的人吧。

雖然也曾發生過那樣的事，但我和她的關係大致上還是不錯的。

「你是不是沒有妹妹？」

毫無預警地。

她將指尖放在辭典的紙盒頂端，朝自己身體方向一勾。雖然她沒有勾得很用力，但由於盒子裏裝的並非辭典那類沉甸甸的厚書，因此輕易地就被她勾落了。紙盒垂直旋轉着掉在地板上，收在其中的光碟散落一地。

我只是對突如其來的重逢感到迷惘罷了。

那種謊話，我說不出來。

「很GENIUS的內容嘛。」

「不是。之前來的時候，我就很在意這個了。」

明白這個事實，是在我大四的春天時。

嗯！她拿出纔剛收起來的藥瓶，把營養錠往嘴裏猛塞。

我覺得，好像有人這樣拍我的肩膀。

「……是。」

「嗯啊……男人都是這樣子的嘛，不管到幾歲都沒有成長。」

「你在這方面明明還滿神經質的……」

自從認識她後，爲了引起她的注意，第一年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與她熟識之後，爲了進一步加深感情，又花了一年的時間。第三年，我旁敲側擊地想完全攻陷她，卻以失敗收場。沒有什麼比倏忽即逝這個詞更適合形容我的大學生活了。

反正拿到學分後就沒用了，想節省教材費的小氣行徑反而造成了恨事。

見我沉默不語，妹妹怯怯地縮着頸子問道。生氣……不，怎麼可能呢。

她又指着另一塊DVD殼的側邊。

她的臉唰地變得面無血色，我趕緊辯解道：

自己一個人的話，連名古屋都去不了的妹妹，一個人來到我住的公寓房間門口。

感覺起來，我的大學生活幾乎被她填滿。

「這區全是英文書，夾着一本德文教材，感覺很奇怪。」

「妳的嘴一直在發抖耶！」

「話說回來，男生一個人住，會有這種東西也是當然的吧。」

我下意識地直眨眼睛。她指着DVD殼的側邊部分。求求妳別這樣。

「嗯？嗯嗯？嗯嗯嗯嗯？」

「哥哥——我回來了。」

「對不起，我的營養錠沒了，所以今天要先回去了。」

就結論而言，那確實是新來的房客。

是的話就好了。

她繼續指着第三塊以下略。

「是……」

所以我稀鬆平常地、毫無警覺心地打開門，接着，被始料未及的突襲驚得手足無措。

「有啊。我有一個妹妹。」

她往地上一趴，介入我和光碟之間，在極近距離眈眈注視起DVD殼。還有什麼問題嗎？我心驚膽顫地想着，她維持趴着的姿勢抬起頭，自下而上地瞪着我：

「因爲缺乏養分吧！」

她空泛地喃喃自語着，可是腳下動作卻相當迅速，三步就來到玄關，雙腳往鞋子裏一套，直接跑出房門。目送嗑了太多營養錠導致精力過盛的她離開後，我茫然如不倒翁般旋轉着身體，最後躺在地上。從這一刻起，我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什麼不正常的事誤以爲是正常情況了。

個子小小的，很可愛的妹妹。

「咦？媽媽說有通知過你了耶？」

「媽媽？不對啊，她完全沒……」

話說到一半，我想到一件事，把後半段的話吞了回去。

「等等……大概五天前好像……」

母親難得主動打電話給我。她和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後說「我會送些東西過去」。由於母親的口吻相當平淡無奇，所以我也沒認真把那些話聽進去，沒想到，呃？送來的是妹妹？我以眼神發出疑問。

是說，用送的，不就等於無視我的個人意志不是嗎？

雖然這麼說，但就算向母親抗議，很明顯地也只會被她四兩撥千斤地打發掉，還不如干脆面對已經發生的現實。

妹妹，人在這裏。三年來從沒見過面的妹妹，以及龐大的行李，佔據了我的房間。

「這些行李……看起來不像只是來住幾天而已？」

「嗯。我要住在這邊，從這裏上大學。」

「大學？大學生？妳嗎？」

我眼睛瞪得極大，反射性地立起單膝想仰天大叫。從年紀算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我還是驚訝到無法言語。

「大學，是指那間嗎？」

我朝附近的拉麪店一指，大學也座落在同樣的方位上。「是啊。」妹妹點頭。

「和哥哥——同一間學校哦。」

耶——她雙手軟綿綿地比出V字。看着她那模樣，我全身無力地坐回地上。

再一年，我就要畢業了，之後的三年妳要怎麼辦啊？不對，這麼說來我曾和母親討論過找工作的事。你要在老家這邊還是學校那邊找工作？我那時的回答是，要在學校這邊找。

……是這麼回事嗎？直到妹妹大學畢業爲止，都要讓她和我一起住在這裏嗎？

我看着妹妹，她的手仍然維持着V字，而且還附加了極爲燦爛的笑容。看着那模樣，我恍然大悟——

妹妹是爲了和我一起生活，纔會報考這所大學的。

「有變得像大學生了嗎？」

雖然不到感動的程度，但胸中還是有股難以名狀的感情在翻騰。

儘量喫盡量喫。妹妹擺手說道。

「哥哥——筷子。」

假如套用不久之前看過的電影中的對白，就是「能夠感受到溫暖與安詳」。

「妳很愛惜物品嘛。」

爲了在大學時一個人住，嗎？爲了那種事，特地花費高中時光學習料理嗎？

想逃離原點。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回到原點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

她現在正在準備晚餐。

也許是因此，纔會讓我心浮氣躁吧。

「哥哥——？」

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對未來產生憂慮。

「有家的味道。」

「從高中，不對，從國中到現在，外表都沒有變過嘛。」

「嘻嘿。」天差地遠到害我發出奇怪的笑聲。

「真是嚇了我一跳。」

「因爲今天的食材都是從家裏帶來的嘛。媽媽讓我帶了一大堆喫的過來。」

總之，得找機會把藏在辭典裏的那些東西丟掉，或者轉讓給別人纔行。

是在學母親的動作嗎？我笑了起來，拿起筷子。

「入學典禮的會場是……和我那時候一樣嘛。老爸和老媽會來嗎？」

我咬了一口妹妹炒的菜，咀嚼起來。哦？懷念的滋味讓我不禁咂嘴讚道：

「哦，好。」

我感受到與她成爲國中生時不同意義的衝擊。應該說，不需要穿制服後，我甚至有種她時光倒流成爲小學生的錯覺。而且連我自己，都差點被拖回當年。

妹妹並不拿起筷子，而是觀察着我的反應。

基於焦躁感，輕率地離家到外地生活。對這件事萌生出的，與罪惡感極爲相近的感情。

妹妹搔首弄姿地擺出雕像般的動作，具體來說，是把手放在後腦杓，露出腋下的部分。

「嗯，是啊。」

「因爲這是我朋友呀。」

有種沉睡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取回了熱量，因此撼動根源般的感覺。

被妹妹當成小孩打發了。我的確不擅長做菜，而且流理臺很小，同時站兩個人會嫌太擠，很沒效率。雖然心裏明白，可是實際上被這樣對待時，還是會覺得很不是滋味。看來身爲兄長的意識已經在我心中根深柢固了，就算三年來沒克盡兄長職責，這種意識仍然很強烈，沒有枯萎。

「我也被這房間整齊的程度嚇到了。沒想到哥哥——還挺愛乾淨的嘛。」

這表情，牽動了我的鄉愁。

彷彿連當年的空氣也被搬來這裏似的，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該對離家到外地求學的決定感到後悔嗎？

「哥哥——？」

是爲了隨時都能邀她來房間，所以才勤於打掃的。但是這個動機要保密。

妹妹她會做菜。正確來說，是變得會做菜了。

我一邊想着，一邊以目光追隨忙碌地整理行李的妹妹。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藍色手機與充電器，把充電器插在插座上充電。是國中時父母買給她的那隻手機。

「爲什麼哥哥——好像很心浮氣躁呢？」

和妹妹在一起時，相當於我的本質般的東西就會被暴露出來。而我，害怕那種情況。

話說回來，那是需要特地學的事嗎？我輕笑了起來。

「沒事……」

另一方面，妹妹光是待在這房間裏，就讓我在不知不覺間感到安寧。

「那，幫我把盤子和筷子放在桌上吧。」

妹妹轉身在行李中翻翻找找，「你看——！」她從行李側邊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嗖地伸直雙手，將那張紙展示在我面前。是大學的入學通知單。

妹妹點頭。這樣真的可以嗎？雖然我從以前起就一直做着類似妹妹監護人的事沒錯，可是現在……現在又是如何呢？又是如何呢？我連續自問了兩次。

「爲了一個人住，所以我很努力學做菜哦。」

到外地念書後，我找盡理由不回老家，已經快要忘記面對妹妹時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了。而且，雖然我是主動離家的，不過一旦意識到這件事，萌生的感情卻與罪惡感極爲相似。再加上只要想像起當初離家後，留在家裏的妹妹可能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就會變得裹足不前，愈來愈不想回老家，彷彿在害怕妹妹一樣……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探頭看向放在右側的行李。

住在老家時的那種理所當然，彷彿只是昨天的事，無縫接軌地延伸到今天。

看着正冒出蒸騰熱氣的那些料理，我不禁愣住了。

我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在看到她那雙纖細的赤腳時，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此一來，肩膀上緊繃的力氣也跟着鬆懈下來。原本前彎的背脊也總算有辦法挺直，重新坐正。

困惑，是有的。忽然上門，而且有過去，有疙瘩。

想當年，我剛搬到這裏時，母親也常寄各式各樣的補給品給我。還以爲她現在已經不想寄東西給我了，沒想到是乾脆把妹妹直接空投過來。真是輸給她的變通自在。

「哦——有有有。」

暗地裏進行逃避的高中時光、分離的三年。這些過往影像有如照片，與現在重疊在一起。着急與焦躁在胸口竄動不已。假如是真正的照片，還可以藉着扔掉它們來發泄情緒，可是這些影像全是腦內幻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們在眼前晃動卻無可奈何。

假如穿上國中制服，應該還是能成功騙人吧。就算去參加國中入學典禮應該也沒問題，反而是已經上大學的說法比較扯。我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妹妹，「真過分。」妹妹鼓起臉頰說道。

我在分不清天南地北的情況下雙手合十：

……如果真的是這樣。

妹妹準備得極爲周全，連繫所也和我相同。

難道說，我希望得到諒解嗎？不是被妹妹諒解，而是被自己諒解。

好了，接下來是令人驚訝的事第一名。

該對妹妹道歉嗎？不過就算道歉，又能如何呢？

不算回答的回答。但我連同妹妹的笑容一起接納了。

「請用請用——」

「哦哦，好懷念啊，我入學時也有拿到這玩意兒。」

穿越過那段時光，只爲了從當年直接與今日做銜接。

如果說，「她」是從外部吸入的清新空氣，那麼妹妹就是原初中更加深沉的什麼。

「他們說，叫哥哥——帶我去就好。」

「不是啊，因爲妳……」

對不起我在發呆。我急急忙忙地擺放餐具，不再悶頭煩惱那些事情。

眺望着妹妹腳穿小熊拖鞋站在流理臺前忙碌的模樣，我有股衝動，想摸摸她的頭，稱讚她做得好棒，好了不起。與其說是妹妹，還不如說更像看到女兒或孫女長大般的心境。

「等我一下。」

「欸？我是監護人？」

是說，這樣又有什麼問題呢？

妹妹以平底鍋炒出來的韭菜與豆芽菜被擺在正中央，周圍放着各種料理。白飯是微波後就能食用的速食白飯，其他料理看起來也都是冷凍食品。但是——

真的想住下來啊——我心道，同時意識到「她」的存在。要是被她知道我和妹妹同居，不對，比起這個，要是被妹妹知道她的事……比起這個？這算「比起這個」嗎？

「妳真的是大學生？沒有騙人？」

「是啊——」

「什麼啦——」妹妹再次鼓起腮幫子，一面噘嘴，一面開始整理行李。

只要用力一拍雙頰，喝斥彷徨的心，大部分的事就能坦然接受。

「…………………………………………」

道歉這種事，與其說是在覺得自己對不起對方時，還不如說是在希望自己被對方諒解時，纔會想做。

幼稚的五官、微卷的柔軟髮絲、圓溜溜的大眼、感覺不太可靠的輪廓。

呵呵呵，她得意地笑着。不是一個人住，還有我在耶。我舉手抗議，但是被她無視。

我移開目光想矇混過去，可惜已經熟悉到生膩的房間裏沒有值得注視的事物，不得已，視線只好重新回到妹妹身上。

我把在學校見過的女大學生和眼前的妹妹交互比較。

「妳已經會自己搭電車了啊？」

「我開動了。」

「需要幫忙嗎？」

「唔，沒有啦……」

爲了再次與我同住。

黑色的線頭自腦中竄出，就算用力抓頭，還是黏得死緊，拔不下來。

冷不防地發現自己心中的優先順序，使我備感困惑。

坐在我對面的妹妹訝異地看着發呆的我。

假如我大吼大叫或暴跳如雷，也許妹妹會就此離開我房間吧。

應該不是徒步走來的吧。教她搭電車的人是誰呢？或者是自己學會的呢？

「是和媽媽學的嗎？」

不過，中間確實有一大段空白的時光。

可是我做不出那樣的事，我的獨居生活也因此宣告結束。從今天起，至少有四年的時間，妹妹會住在這個房間裏，和我一起生活。儘管事出突然，而且似乎會因此拋棄很多事物，不過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之後得去買菜纔行呢。那個樣子，連早餐都做不出來哦。」

妹妹看了一眼外觀與內在同樣寒酸的冰箱，苦着臉說道。冰箱裏放了啥東西？我抓頭回想，但是完全想不起來。總之就是，由於冰箱的內容太過貧乏，因此妹妹沒有發揮廚藝的空間。

「……是說，妳連早餐都打算做嗎？」

「請問大爺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完全沒有。我只有滿滿的感恩。不過——」

我咀嚼着豆芽菜，流出的汁水滲入牙齦深處，總覺得自己似乎又差一點被那波流帶走了。

「感覺起來真不可思議……但是很好喫。」

「好忙碌的感想啊。」

的確是。我深深點頭，把豆芽菜吞下肚。

飯後，我和妹妹一起收拾餐具。

趁着妹妹洗澡時，我幫她鋪好牀被。她連牀被都自己帶來了。兩人分的牀被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就算想再多塞一個人也沒辦法。

「…………………………………………」

我有女朋友了哦。要是這麼說，妹妹會有什麼反應呢？

「是嗎——」是會像這樣輕輕帶過，或是馬上離開這裏呢？不對。我微微搖頭。

難以預測結果。但是可以想見，不論劇情如何發展，肯定無法走到大團圓結局。一定會有人受傷，一定會有人離開我身邊。妹妹和她不可能同時存在。爲什麼我能如此確信？我覺得，這問題的答案應該藏在我那個「所謂的愛，究竟是什麼呢？」的疑問裏。

與她共度的時光。妹妹爲了搬來這裏而花費的時間。

說來離奇，兩者同樣都是三年。

「…………………………………………」

原本空曠的書櫃被妹妹帶來的書塞滿。有些是漫畫，但大多是小說。唯有這個部分，可以看出一點點大學生的樣子。

「……啊，這麼說來……」

爲什麼呢？

「哥哥——也是那樣嗎？」

「啊！」妹妹的嘴角下垂成ㄟ字型。

在校生擔任新生入學典禮時的監護人，應該是很稀罕的情況吧。至少，同席的監護人裏找不到和我一樣年輕的臉孔。只有我一個人特別醒目。

可是不說成這樣，我家的妹妹是聽不懂的。

「說的也是——」

今後，我也會繼續像這樣虛度光陰，糊里糊塗地過完一生嗎？想到這裏，我覺得有點可怕。

「小心醬汁沾到衣服。」

聽我這麼說，妹妹雙眼圓睜地看着我。

「好啊，那就分我一口吧。」

妹妹點了烏龍茶和杯裝冰淇淋。不久之前不是還在嚷着已經喫不下飯了不是嗎？

除了妳還有誰。妹妹圓睜着雙眼，緩緩點頭。

我一面看着坐下來後更顯袖珍的妹妹，一面輕撫着被陽光照射的桌面。

可是我卻完全感受不到那漫長與沉重，以及真實感。

那句話似乎讓妹妹相當怏怏不平。看來不能輕易回答五、六歲。

「周圍的人看起來全都很像大人呢。」

不過事實是，她衣服上已經有兩處沾到醬汁了。還是暫時別說，等回去之後再告訴她吧。

「還有就是因爲已經大四了，該修的學分都修完了，所以不用上課。」

說起來我自己也有……我腦中浮起她的臉龐。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她這個人。

「不是。因爲之前在放春假啦。」

「哦——」

「哥哥——也要喫嗎？很好喫哦。」

「妳喫飯速度還是一樣慢呢。」

「怎麼了？」

不只怕燙，而且動作還很緩慢。雖然說現在時間夠多所以不要緊，可是——

雖然我的肚子也因此變得有點撐，不過悠閒地享用午餐的感覺也不賴。我們又在店裏待了一陣子，最後帶着開始有點想睡的妹妹離開咖啡廳。再來就是在學校裏打發時間了，我一邊想着，一邊踏上眼前長長的上坡路。

就連和她在一起時，我也從沒在外頭做過這種事。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想像到這裏，我不禁冷汗直流。不是單純的想像，而且有種一定會發展成事實的預感。

和妳相比，所有人都像大人啊。我硬是抿緊想說出真心話而蠢蠢欲動的嘴脣。

特地保持距離了三年，似乎反而讓症狀更加惡化了。

「妳可別被奇怪的男人拐走哦。」

「哦哦——是露天咖啡座耶——」

我加油添醋地道。不過一般來說，男人確實喜歡金錢也喜歡女人，所以我不算說錯話。

老家附近的店都是那種價位，當地特色就是那樣。

這算保護過度嗎？但是，我還是不能不說。

那是位在中央塔狀建築旁，地勢較低的場所。校方在有許多建築物陰影的該處設置了一些遮陽傘與桌椅，可以把在建築物中購買的飲料食物帶到這裏喫。與她見面時，我們也經常約在這裏。有時還會有音樂社團在這裏大聲表演，炒熱氣氛。這個時節，他們應該爲了拉新生進社團而增加表演的次數吧。我在走下短短的階梯前遠遠地眺望着那區塊……這麼說來，的確是露天的，又是咖啡座，爲什麼從來沒人以露天咖啡座來稱呼這裏呢？我對學校的謎團感到不解。

雖然那是很奇怪的問候語，不過我想，一定是指精神方面的情境吧。

「…………………………………………」

後者有什麼好驚訝的嗎？不過我想妹妹自己八成也不知道在驚訝些什麼。

搶在對方要求昂貴的禮物前，用便宜的東西擺平賀禮。

我們聊着天，這次果然也結結實實地等了好一段時間，服務生才終於上菜。

不過，在新生裏特別嬌小的妹妹也是同樣的情況。不只在我印象中，與其他新生實際坐在一起時，她很明顯小了其他人一截。儘管穿着筆挺的套裝，正襟危坐，但還是有種來錯地方的感覺。順帶一提，早上妹妹問我對那身打扮的感想時，我誠實地回答「一點也不適合」，讓她很不開心。

——歡迎回家。

不過我已經沒食物可以細嚼慢嚥了。我欣賞了一會兒妹妹的用餐模樣後，提醒道：

被戳到痛處。但假如否認，這話聽起來就沒有說服力了。

光是想像那種場面，就有一種臉皮被剝下來般的喪失感。還好嗎我？

原本被時間之流捲走造成的焦慮，如今有如發芽生根似地穩定、和緩了下來。

「我當年也是這樣，不過很快就會習慣了。」

「哥哥——想說我不成熟對不對？真傷心。」

我用盡全身力氣裝出平淡的樣子告誡道。正以吸管攪動冰塊的妹妹抬起頭。

等妹妹洗完澡後，要記得對她說剛纔忘了說的話。

「怎麼了？」

良好的睡相、起牀時呆愣的表情、換衣時的習慣……所有我熟悉的一切，全都有如真空包裝保存，放到今日似地，接連展現在我眼前。毫無變化到讓人想問到底怎麼回事？高中時代到底是怎麼過的？雖然有想到這問題，不過應該什麼事都沒發生吧，就算不問，我也知道。

而我，也確實爲此感到安心。

沒有任何改變的妹妹。

我們爬着斜坡向上走。我完全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仔細想想，由於年齡的關係，從小學之後我們就沒有同時念同一間學校過了。而小學時代離現在，已經將近十年了。

十年……十年？所謂的十年，不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嗎？

另一頭的妹妹則是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

我敷衍過去，再次叮嚀道。其實我還想說明得更具體更詳盡的，不過剩下的部分等回去之後再慢慢說吧，否則就不用參加說明會了。

「哥哥——你是壞學生？」

「哦哦，好貴啊。」

「嗯……」

因爲事出突然，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忘了回應。

我眺望着充滿歲月痕跡的白色牆壁，察覺妹妹的視線落在我肩膀上。

宛如春季自後方追趕着疾奔而去的冬日留下的飛沫似的。

「嗯，就當成妳考上大學的獎勵好了。」

「嗚噁……」

「哦哦——」

「聽好了，大學這種地方啊，可是住了一堆眼中只有錢和女人的敗類的魔窟哦。」

我和妹妹都點了當日特餐，等着服務生上菜。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性急的學生族和忙碌的上班族不會選擇來這裏喫飯，就算再怎麼委婉，也難以稱得上生意興隆。但是很神奇地，這間店一直沒倒，店裏總是有一股通風的感覺。

這裏不是老家，也不是我租的公寓——正當我吞下冰淇淋時，我陡然驚覺這件事。

在校園裏走了一會兒，見到右手邊的遮陽傘林與吵鬧的學生們，妹妹興奮了起來。

「哥哥——和我都穿得這麼正式，感覺起來好像變成熟了呢——」

昨天，妹妹來到我房間，而且過了一夜。

「妳不要未審先判啦。」

先不管這個。妹妹拿着杯裝冰淇淋東張西望，一副毛毛躁躁的樣子。

動作與神態都帶着稚氣，到底幾歲了？讓人不禁這麼想。感覺起來還是得寫繪圖日記的年紀。這樣的小女孩居然和自己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周圍的人會相信嗎？已經超過青澀，而是稚嫩了。不過，就算是這樣的妹妹，總有一天也會和四周座位上那些傢伙差不多的男人翻雲覆雨嗎？

會意識到這種事，就表示那個人不夠成熟啊。我不禁苦笑起來。

不過全說中了就是。

「和早餐套餐四百圓的店差好多哦。」

覺得自己的身體有如枯柴，無力又不可靠。

妹妹把菜單從右到左看了一遍，驚呼道。店員朝我們這邊瞄了一眼。

「是也有一點啦。反正妳不要隨便讓男人接近，也不可以隨便答應男人的要求哦。」

對於與妹妹同住的事，我確實仍然相當迷惘，但同時又對於如此沒有生活能力的妹妹離不開我的事實感到安心。身爲兄長，這樣的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好啊。哥哥——要請客嗎？」

妹妹似乎毫不在乎周遭的眼光，繼續挖掘冰淇淋。

種種感情攪拌在一起，使我產生排斥反應。不行，這是怎麼回事？

入學典禮結束，接着要舉行的是說明會。由於離說明會開始還有不少時間，所以我帶着妹妹到大學附近的餐廳喫飯。大學附近有許多商店，其中有不少是以學生爲主要對象的平價店家。妹妹食量很小，當然不可能帶她去以大分量爲賣點的餐廳，所以我打出安全牌，前往大學正門口對面的咖啡廳。這間店的料理頗爲美味，可是出餐的動作非常慢，配上妹妹喫飯所需的時間，剛好可以把等待的時間打發掉。

買好飲料走出建築物，眼前剛好出現空位。似乎是因爲沒有陰影可以躲避陽光，所以沒人想坐，不過我們無所謂地坐下。妹妹擦了擦椅子的邊緣，靠着前方淺淺地坐下。

我三兩下就把料理喫完，開始欣賞妹妹喫飯的模樣。

「哥哥——你以爲我幾歲了啊？別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啦。」

她這個樣子，真的有辦法在忙碌的現代社會生存嗎？我實在很擔心。

啊，這是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點頭方式。這樣不行。我追加警告道：

聽了我的場面話，「說的也是。」妹妹放心地喫起冰淇淋。彷彿被冰淇淋的甘甜浸透，妹妹的臉也跟着變得甜滋滋的。我看着那樣的她，心境轉爲祥和。

「是啊。」

「嗯啊嗯啊。」

「好久沒來學校了。」

在那之後，我幫喊飽的妹妹解決沒喫完的熱狗。

「我？」

妳從剛纔起就對各種事物驚訝個不停耶？話說回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這些桌椅稱爲露天咖啡座。

「哥哥——你纔是，要細嚼慢嚥，對身體纔好啦。」

陽光很暖，但是山丘上的風有點冷。

妹妹舀起一口分量的冰淇淋，「來。」將手湊到我嘴邊。我沒多想地張口含住湯匙，吞下冰淇淋。甜甜的，還不錯喫。

「還有一些時間，要不要喝點什麼？」

「要是真的那麼擔心，哥哥——可以來接送我上下學啊。」

真是個好主意。我差點立刻點頭答應。可是，不行不行。我搖頭。

我還得投履歷找工作，怎麼能把時間全花在妹妹身上呢？

那不就變成純粹的傻哥哥了嗎？

「做不到。」

「欸——……欸——」

連續唉嘆兩次。妹妹自下而上地凝視着我，雙眼彷彿想訴說什麼似地。

那構圖，與找我幫忙寫繪圖日記時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啊，我想起來了。

我家的妹妹，基本上就是喜歡賴着我做所有的事。

「……只有放學時哦。」

我讓步道。妹妹喀啦喀啦地攪拌着冰塊，眉開眼笑：

「那就萬事拜託了！」

「……嗯。」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睜隻眼閉隻眼無視各種問題。我以手撫額，對自己的反應感到無奈。

難道說——

我真的對妹妹保護過度了？

當天傍晚，我照着約定去接聽完說明會的妹妹。

我在坡路下方揮手，妹妹一見到我，立刻抱着說明會的資料跑來。

別跑到跌倒滾下來啊，我內心緊張不已。並非我杞人憂天，是真的發生過那種事。幸好妹妹安然無事地來到我面前。不過還是沒必要用跑的不是嗎？

「等很久了？」

舉的例子與實際的解決方法出現擦撞，導至對話無法成立。但是我還是多少明白她想表達什麼，該感謝她那混入了強烈感情的遣詞用字嗎？

『我纔不要。』

頸部肌肉痙攣了起來。

「好像要做什麼選課的事纔行，不過我聽不懂要怎麼做。」

「爲什麼要那樣？如果真有那種時候，輪流用刀子不就好了嗎？」

妹妹和昨天一樣，前傾着身體等我的感想。

即使口出偏激之詞也不奇怪。電話中的聲音如尖刺般扎進我耳中。

「唔——……已經比較習慣了，所以只有覺得很好喫而已。」

「是學校的朋友。」

「我妹現在在我房間。」

『因爲你，你妹妹……』

「咦？不是啦，因爲，因爲那個……」

「我以前就說過了，那種東西和現實是兩碼子事啊。」

『聽說你帶着國中嫩妹到學校裏到處炫耀嗯？你這個死變態。』

……好了。

還真的有無法以語言表現的感情呢。我無視時間場合，無關緊要地對這件事起了共鳴。

晚餐後，我拿起手機，確認打來的人是誰後，胃袋開始收縮起來。

「……是。」

『你可以分裂成兩個人嗎？』

電話馬上就接通了。我本來還希望能有幾秒調整呼吸用的緩衝時間的。

『晚安。』

嗚噫，好恐怖。

「不然面會冷掉的。」

無法化爲言語的憤怒藉着無言的沉默，確實地傳達到我這裏。

我有預感，這通電話無法在三言兩語內結束。鈴聲停止後，我開始喫起烏龍麪。

「等我打完電話再跟妳說明選課的事。」

『…………………………………………』

『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妳反應別這麼誇張啦……」

不是那樣。

看樣子，我們相處的場面是紮紮實實地被什麼人給看到了。

『你啊，如果有一把菜刀，一定是讓妹妹拿刀柄，讓我拿刀身對不對？』

爲什麼腦中像是起了雲霧似地，差點把她給忘了呢？

『你是怎樣？比起和我，更想和妹妹住在一起是嗎？』

『……妹妹？』

我事先問過說明會大概什麼時候結束，所以只等了一下子而已。畢竟妹妹沒有手機，無法即時聯絡。很久以前辦的那隻手機，因爲電池太老舊，不一直接着充電器充電的話，撐不到幾分鐘就會沒電。也就是說和固定電話沒什麼兩樣。所以做哥哥的我纔會這麼擔心啊。

我陪笑道，可是她聲音裏的不善之色還是沒減少。

必須做出覺悟纔行，我趾尖用力，踏在地板上。

聽到是妹妹，不是應該安心嗎？

「算了，等喫完晚餐再說吧。」

妹妹開朗地說道。我傻眼道：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妹妹表情嚴肅了一瞬，又立刻笑了起來。

「還在覺得不可思議？」

「不然就再買一把刀子？」

「妳說話啦。」

『怎樣？』

從聲調也能明白，她正前傾着身體準備站起來。

「電話？」

「我沒那麼說。」

「是說，妳沒睡着吧？」

妹妹神氣揚揚地端了兩個盤子過來，上面蒸騰着美妙的熱氣。

「嗯，我正在問。」

「要教我哦，哥哥——」

現在進行式？妹妹笑咪咪地抬頭看着我。

『我今天聽說了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哦。」

對她而言，這提議似乎值得考慮。雖然她的鼻息還是很紊亂，但似乎陷入思考之中。最後，『說的也是。』她以稍微不再那麼冷硬的聲音同意道：

我提議道，企圖爲自己製造逃生路線。但我想這提議應該不差。假如正在氣頭上的她直接闖來我這裏，後果究竟會如何呢？我只知道情況絕對會變得難以收拾。

我簡短地撒謊後走到門外，坐在公寓的樓梯上，按下撥號圖示。

還不如由我來幫她弄更快。我甚至出現這種想法。

我狼狽得說不出話。因爲沒有具體的理由，所以也無法做出說明。

「還好。」

「太棒了——」

沒錯！其實就是這樣！附和她的話，理直氣壯地如此主張，又有什麼意義呢？

「妳那是什麼反應啊？」

『…………………………………………』

接電話的人的聲音很僵硬。預感轉變爲肯定，有如石頭般砸向我的側頭部。

也許是對我遲疑着無法回話的態度感到不滿吧，她的聲調潛入地底似的，變得更低了，又硬又冷。

「今天的晚餐是炒烏龍麪哦——」

「我們以後會住在一起。」

話說回來，看在周圍其他人眼中，我妹妹果然和國中生沒什麼兩樣嗎？

就在我接過盤子時，彷彿看準了時機，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聽不懂的話就要問啊。」

「嗯，好像是……」

『你啊……』

電話被掛斷了。我等了半晌，不見重新打來的跡象，雖然很迷惘，但也只好自己打過去。

嘟嚕嚕嚕，那是讓我手部肌肉爲之一顫的電子聲音。

我伸手想拿起手機，但是當鼻尖碰到晚餐的熱氣後，又把手收了回去。

不，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她不是嗎？

『嗚哇！』

回到公寓後，我等着妹妹準備晚餐。獨居時期煩惱着要去哪裏喫晚餐的時間變成了等待晚餐做好的時間，應該是很令人豔羨的情況吧。雖然很容易被忽略，不過這段發呆等待的時光，是一個人生活時不可能會有的時間。

「因爲事情太突然了嘛。昨天她忽然出現在我房間門口，可是我事先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所以老實說，我這邊現在也是一團混亂，沒時間和妳聯絡。我們要不要暫時保持距離，冷靜一下，等問題整理得差不多後再來談？」

「……我去打個電話。」

『欸欸欸欸欸！』

「喂？」

雖然她馬上就接起電話，但仍然默默無語。

「……好啦好啦。」

不管什麼事都直言無諱的她難得地欲言又止，但是我大致上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以嗎？」

「聽哥哥——這樣說，又覺得有點不太夠呢。」妹妹露出開心的困擾表情。

「這也是很懷念的味道呢。」

因爲我覺得妹妹好像會因此受傷，這麼說的話，她能接受嗎？

「等一下，現在不太……」

『然後？既然妹妹來了，爲什麼不約我出來一起見個面？』

她的呼吸聲遠離了電話。

「嗯……電話，不是媽媽打來的嗎？」

洗完碗之後，我對攤開說明會資料的妹妹說道。

心聲與說出口的話，有點像又不太像。

「那是我妹妹啦，我陪她參加入學典禮和說明會。」

與母親的炒烏龍麪同樣的滋味。裏面放了雞肉和青蔥。

雖然我如此辯解，不過我也知道聽起來絕對沒有說服力。雖然知道，可是——

『啥？』

「對啊。」

『等情況穩定一點之後，我再和你聯絡。』

如果穩定得下來的話。她追加道，再次掛上電話。

既然個性有點彆扭的她那麼說，就表示她還不打算結束和我的關係。我內心有部分的感覺是鬆了口氣。

我凝視着手機，僵在原地好一陣子，回想她說的話，開始想像。

假如她和妹妹拿着同一把菜刀。

「……確實是那樣呢。」

她的憤怒與比喻都相當中肯而正確。因爲妹妹是我的家人。

可是，以家人爲優先，是那麼教人噁心的行爲嗎？

對世人而言，哥哥可以愛護妹妹到幾歲爲止呢？

而且話說回來，愛護妹妹還有年紀限制，這想法本身不就是歧視了嗎？我在心裏埋怨着，握緊手機走回房間。妹妹立刻出來迎接我。

「哥哥——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

這時我纔想到，她沒在電話裏把我罵到狗血淋頭，是基於對妹妹的顧慮呢？或者是知道我太玻璃心，承受不起呢？

我坐了下來，苦思了一會兒後，搔頭站了起來。

想獨自抱頭煩惱。這時我發現妹妹的氣息，回過頭。

「咦？哥哥——又要出門？」

「我去散步一下。」

想要毫無意義地度過這一夜。「那我也要一起去。」妹妹說着，跟了上來。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着她，又坐了回去。

「還是算了。」

「……說的也是。」

得出答案時，我應該會傷害到什麼人吧。

沒有比妹妹更重要的人。

可是，不出門的話，機率一定更低，所以還是別出門好了。

難以成眠的我看着天花板繼續思考着。腦中似乎有光線閃爍，思考停不下來。

我兩頰塞滿食物，含糊地說道。因爲有個體差異，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可是又發現這樣似乎暗指妹妹天生矮小，不可能變高大。有沒有什麼關於矮小的委婉說法呢？

「一早就有熱呼呼的食物可以喫，感覺很豐盛呢。」

妹妹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自己頭頂上。哦哦，是在說這個啊，我理解她的意思了。

深思熟慮後，我決定用賣的，不是送人。

雖然是很久以後的事，但是我想，未來一定會理所當然地倏地來臨的。

「…………………………………………」

我喜歡她。至於妹妹，假如不需要顧慮被人誤解的話，我會說，我很愛我妹妹。

儘管我覺得害怕，但同時又有點好奇。不過還是算了吧。

明明有問題，卻拖拖拉拉地不好好解決，除了說是失敗，還能說是什麼呢？

剛纔那句話沒有半點虛假。

而原因出在我身上，這我也承認。

即使在夜裏出門，也不太可能被捲入什麼事故里。出事的機率應該非常非常低。

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爲了妹妹好呢？還是爲了自保？

我做錯了什麼嗎？

飯菜的熱氣在我倆之間蒸騰。

一塊變形的金屬片無法直立，但把兩塊放在一起，很神奇地就能互相扶持。

我扳着手指數了起來，妹妹搬進來我這兒，已經過了四天了。說實話，被人按住後腦杓的感覺仍然沒有完全消退。因爲過去的三年裏，我一直是一個人住在這房間裏。不過像這種事，早晚還是能習慣的。

早餐喫到一半，妹妹看着我的頭頂說道。

無法把支離破碎的過去與現在整理出頭緒，我默默地被自己逼到走投無路。

難以呼吸。覺得問題與困難全都逆流湧上喉嚨。

「…………………………………………」

說不定，我缺乏那種分辨感情色彩的能力吧。

妹妹張大了嘴，愣了半晌後開始拍手：

「對我來說，世界上沒有比妳更重要的人，而且我想，以後應該也不可能出現比妳更重要的人。」

我在早上四點醒來，坐在被子上，雙手抱胸思考了三十分鐘，做出這樣的結論。關於以前被她發現的那些東西的處置方式的結論。既然要與妹妹住在一起，就沒有把那些東西留在家裏的餘地。雖然這麼說，但是丟掉又很可惜，不管是哪種類型的作品，都一定有作者，我不想糟蹋作者們的心血。可是送給朋友或認識的人，基於物品的特殊性，等於送出「我的性趣是這樣那樣」的名片，而且收到那種名片的人應該也不會覺得多高興吧。所以還是不讓任何人知道地處理掉好了。

從現在起，四年嗎？直到妹妹大學畢業爲止，我們都會像這樣一塊兒生活嗎？我今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不過應該會留在這邊工作吧。如果找得到工作的話。假如在遙遠的將來，妹妹也在這邊工作的話，我們兄妹倆會一直相依爲命地住在一起嗎？既微小又宏大的情境。

「哥哥——真任性。」

萬一被妹妹看到那些東西，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從剛纔起就一直糾結在複雜難解的情境裏，不過簡單來說就是——

「以後哥哥——就不是一個人了哦。」

好想捏捏妹妹的臉頰啊。我單純地這麼想着，但同時又驚覺，不能把我和她之間那無聲燃燒的火焰延燒到妹妹那裏。

「出什麼事？」

不同種類的感情有不同的色彩。只要能分辨出那些顏色，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問題。

「然後，那個到底是哪個？」

可是，我們兩人都不是那種反應。正是因爲兩人都不排斥同住，這種情況才能成立。

那就是所謂「一般」的感覺。可是——

我在不驚動妹妹的情況下悄悄爬出被窩，把身體挪動到牆邊抱膝而坐，把手掌夾在腳掌與地板之間。我模仿着妹妹的坐姿，面對這個盤根錯節在本質裏的問題。

……話說回來，現在該處理的是目前的問題。

「對我來說是這樣呀。」

妹妹合上原本張大的嘴，臉上笑意盈盈。嗯啊，是沒錯。

「要是妳出事就不好了。」

「可是大學裏有很多很高大的人呀。」

想珍惜她的念頭。把妹妹當寶的心情。

「我啊——」

我張開雙臂，止不住地繼續說下去：

「是啊。」

把狀況愈解釋愈複雜，一定是爲了逃避這種簡單又露骨的問題吧。一般來說，不會把這兩種關係的女性放在天秤兩端做衡量。我想應該不會。可是我，不是所謂的「一般」。

與冬季呼出的白霧相似，但很溫暖，不讓人覺得厭惡。

理所當然可以同時成立的兩種想法，不知爲何，成爲煩惱的來源。

我看着身旁卷着被子睡覺的妹妹。她的睡相是如此安穩，軟綿綿的，柔嫩的表情。

一旦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我的心應該就不會再有任何動搖。

就是關於她的事。看樣子她相當生氣。我明明只是陪妹妹參加入學典禮，帶妹妹稍微參觀一下校園而已，可是每件事她似乎都非常看不順眼。而且她八成後天就會來找我了。交往了這麼久，我大致上猜得出她會給出多少冷靜期。假如讓她和妹妹見面，會出現什麼樣的對話呢？光是想像，嘴巴里似乎就充滿胃酸的味道。爲什麼整件事，不只她們，包含我自己在內，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苦惱起來。

正在拿外出用上衣的妹妹聽了，也不把衣服收回去，鑽到我面前坐下。

感人至深的美好親情。世人會如此讚美我嗎？

「咦？成爲大學生之後就不會再長大了嗎？」

「因爲我是大學生了嘛。」

「哥哥——好像沒有長大呢。」

該以妹妹還是以她爲優先？我面臨的，就是這種極爲沒有意義的二選一問題。

「是沒錯，可是我一個人住在外頭很久了嘛。」

就連對她也不曾說過的，讓人覺得像花言巧語的肉麻發言。

「要是能長大就太好了呢。」

所謂的愛，究竟是什麼呢？

「哇啊，哥哥——說了好棒的話噢。」

「所有發生在妳身上的不好的事。全部通通不行。」

就算有可能再長高，也不是能瞬間抽高的年紀了。

就算沒注意到自己本身的變化，周圍的情境還是會靈敏地反應給自己知道。明明直到不久之前，妹妹都還在背小學生書包。這種刻板印象讓我不勝感喟。是說，就算現在妹妹背起小學生書包，看起來應該也沒不會有哪裏不協調吧。

我可能，要失敗了。

「……好棒，嗎？」

在那之後，直到就寢爲止，妹妹的心情一直非常好。一般而言，這種年紀的妹妹聽到哥哥說那種話後，會覺得噁心嗎？話說回來，一般的妹妹根本不會想和哥哥擠在同一個房間裏住吧。妹妹一定不願意，哥哥應該也會覺得很困擾。

雖然我對妳的確是保護過度沒錯，但那是因爲——

「就是——和剛成爲大學生時幾乎沒有變呀。」

可是，那些話至少要說個一次纔行。

爭取時間的戰術告終，我低着頭，假裝自己正專心喫飯，做出結論：

這兩種感情應該是可以和平共存的。可是，我卻對兩種感情共存時的處置方式感到困擾，以至於現在覺得非常不舒服。雖然我不是不擅長打掃的人，可是，我翻過身，搔着頭。

總覺得終有一天，我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我說完，妹妹把飯碗舉到與眼睛齊高的位置：

「長大？」

說到這裏，我有點迷惘。一方面是覺得難爲情，還有就是——

妹妹躺在旁邊的被窩裏，發出安穩的鼻息。夏天時睡到早上時會踢被子，不過這個季節的睡相還不錯。她揪着墊被，縮成一團沉睡，彷彿胎兒……幼童？似的。真的是大學生嗎？我不由得笑了。

我想，那樣的關係是奇蹟般的偶然。

那種感覺持續到洗完澡、上牀就寢之後。

正是因此，我事到如今地對輕率離家的事感到相當後悔。

「在老家時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不能讓妹妹和她有任何交集。不用等到兩人見面，我已經相當肯定這件事了。

「那個是哪個？」

喀啦喀啦，似乎聽得到腦袋空轉的聲音。

說起來，對異性的愛與對家人的愛，兩者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較的嗎？不行，那是當然的。因爲兩者分別適用在不同的狀況裏，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可是我和她似乎都把這兩者視爲同質的問題了。感覺起來，誤解和致命難題就是潛藏在這種想法中。

或者該說，那錯誤本身就是我的本質，只是我不願意承認而已呢？

「哦，那是因爲那個啦！」

據說人類無法一個人生活。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

是大學生了啊……接着，我又因時間的流逝而有點失落。

與其說是煩惱，還不如說是成爲問題。

那麼，我該和誰一起活下去呢？

解決了。這餐，妹妹的食量比平常稍微多了一點點。

喫完早餐，收拾好餐具與牀被之後，我在門口等妹妹做好出門的準備。

……雖然說只有一個房間，但是二八年華的妹妹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換衣服，還是很有事吧。別說脫到只剩內衣了，連內衣都脫下來了。這行爲根本和小學時一模一樣嘛。但假如我說到門外走廊等她，又可能讓妹妹意識到奇怪的事，失去發言機會的我只好一直在房間裏待到現在。兄妹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心想。不對，真的是這樣嗎？

我瞄了一眼藏起來的物品，胸中感情複雜。

「唔。」

正在穿襪子的妹妹察覺我的視線，抬起頭，不知在想什麼地只穿着一隻襪子站了起來，將手分別放在頭頂與腰側。

「嗯呼～～」

口中發出似是而非的狀聲詞，擰轉腰身。

與其說是扭轉，還不如說是擰轉。

是發現我在看自己，所以故意搔首弄姿嗎？

但我只覺得像是寵物犬突然蹦蹦跳跳起來而已。

「……快把襪子穿好。」

「是。」

妹妹急急忙忙地回去穿戴衣物。我則是把拳頭抵在腰側，用力忍笑。

發生過那種事之後，我拖着不協調，彷彿快散開似的身體，和妹妹一起離開公寓。妹妹前往大學，我則是陪着她一起去。

現在還是加退選的期間，算是篩選喜歡課程的試聽期，不過妹妹很認真地選了所有的課，每堂都乖乖地去聽。她在包包裏放了好幾本看到一半的小說，應該是沒有除了看書之外打發時間的方法吧。看樣子，妹妹還是和以前一樣，與交友無緣。不管是國中、高中，甚至到了大學，都是如此。這麼說來，我大一時也因爲緊張而有這種傾向，但是習慣了大學生活後，從大二起就開始會和朋友出去玩了。

原本說好只在妹妹放學時來接她，但是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連早上都會送她去上學了。爲什麼要送妹妹上學呢？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因爲變態也是有可能在早上活動的。我有誤會什麼嗎？

來到通往大學正門口的長坡道下方，我簡單地叮嚀道：

「聽好了，要是有奇怪的團體想拉妳加入，妳絕對不能理他們哦。」

「好啦好啦。」

「就是那個我喜歡我喜歡我好喜歡的妹妹？」

「因爲你沒說一聲就來了啊。」

「可是妳好像聽完就會立刻忘記嘛。」

最後那點無關緊要就是了。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她的反應很理所當然。

「……然後？」

是說，真的只有「多多少少」而已嗎？

「那是因爲妳比我還能幹，所以我講不出那種話嘛。」

「不，沒有。」

「不、不是那樣。」

她以手指碰着水杯上的水珠，眯細眼睛。

「是。」

「有哦，而且八成是現在進行式呢。」

所謂的命運，出乎意料地可能不是從外部推動自己，而是潛藏在體內的一部分……話說回來，爲妹妹操心到這種程度的哥哥，我在大學裏從沒見過。

「你都不來找我。」

「所以說我們沒有……沒有。」

她就是這種個性。頑固，愛逞強。熱愛營養錠。

「唷、唷。」

言語之刃的刀尖還是直指着我。

其實我甚至想陪着妹妹一起上課，不過假如真的說出口，妹妹似乎真的會同意，只好忍下來不說。而且我自己也知道那麼做確實保護過頭了，太寵溺妹妹，反而會妨礙她獨力自主。可是妹妹好像也沒有獨立自主的意思，所以不成問題。如此坦然地接受、表現出自己的依賴性，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終極的生活方式。

服務生把我們帶到靠近店門口的位子上。坐下來後，我有種身體被椅子吸住，再也站不起來似的感覺。就是這種特殊的沉重感。

「嗯。傍晚時我會來接妳。是到第五節對吧？」

「這些話我昨天已經都聽過了。前天也聽過了。聽——過——了——」

充滿男子氣慨的回應。接着，「給我過來一下。」我身不由己地被她叫去做個了結。光看字面描述的話彷彿被惡棍找碴了似的。她背對着通往大學的坡路走了起來。她也已經修完必要學分了，不必特地大老遠跑來學校，和我見面的機會因此也漸漸減少。這樣的她，專程來到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

明明在成年後又過了將近兩年，自己卻像退化成青春期少年般不安定。

她眼尾眉梢柔和了下來，伸手想拿起咖啡杯，但是不知爲何，又開始添加砂糖。

她冷冷瞪着我。氣氛險惡，不是我的錯覺。

「是啊，真的很久了。」

「哥哥——這麼關心我，我覺得很高興。」

「原來你這麼愛操心啊。」

「咦？」

「我有做過什麼該被痛罵的事嗎？」

爲什麼她會對妹妹那麼不滿呢？雖然我有這種疑問，可是假如立場對調，她（似乎是獨生女）有弟弟而且極度寵溺弟弟，我看着姐弟親親熱熱在一起的場面，會覺得愉快嗎？唔，不會呢。

「那我走了——」

「啥？沒有，沒有哦！」

就世人的角度而言，她的說法應該是相當理所當然的吧。我也明白這點。可是我家妹妹的外表與年齡間的落差太大，所以我實在沒有辦法打從心底認同那樣的想法。我從小就是像這樣照顧妹妹的。不過，就算把我照顧妹妹的事蹟詳細告訴她，她應該也只會露出嫌惡的表情吧。

我不是那種具有敏銳感性的人，但是我也感覺得出來——

「還有，如果有男人和妳講話，也要小心提防。我不是說不能交男性朋友哦，我不是想管妳管得死死的。我的意思是要慎選對象，因爲妳自己看看嘛，會被妳外表吸引的男人基本上——」

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反應。我縮起肩膀，她又回過頭問道：

似乎有，但是我有種感覺，最好不要在這時候記起來。

我回想着在坡道上愈變愈小的妹妹背影，點頭。

儘管有這種自知之明，但我還是沉溺在過於重視妹妹情緒裏，並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陶醉。我就是害怕那樣的自己，纔會想要反抗波流，離家生活的。儘管如此，才短短四天，我好像就快變成當年自己害怕成爲的那種人了。

「不是啊，可是上次去找妳時，妳不是急得手忙腳亂嗎？」

妹妹雙手亂揮，打斷我的話。

「唷。」

喂喂喂，雖然這麼做看起來很勇猛，可是那杯已經算不上咖啡了哦。我煩惱着該不該指出這件事，但就算說了，她也不會承認吧。

分手。這個詞慢了一拍纔對我造成打擊。嗶剝。胸口的皮好像少了一塊似地，我因這種失落感而焦躁起來，心裏覺得很不安穩，很像隨時會失去平衡摔倒似的。雖然好幾天沒見面了，但似乎不能期待能有和睦的場面。

可是對我來說，那是日復一日地延長到今天的生活。

她掩着嘴，軟綿綿地開心笑道。

我對朝上坡路前進的妹妹揮手，目送着她那漸小漸遠的背影，覺得非常不安。要是下課時，妹妹和男人一起走下來，我能保持平靜嗎？不難想像，到時候自己一定會露出相當可怕的表情，而且胸口一定會痛到有如被挖出一個大洞。對於不知會受到多嚴重打擊的自己，我反而更加不安。

就她而言，我妹妹只是突如其來，有如天災般的禍害；但我無法產生那種想法。所以，妹妹剛住進來時的彆扭感纔會一下子就消失了。

「夠——了——啦——」

「你妹妹只是單純想和你住在一起而已，不是嗎？」

「那是妳的錯覺。」

可是男人這種生物，對可愛的女孩子表示親切時，多多少少都是居心不良的。對我這個妹妹懷有那種邪念的傢伙，毫無疑問是世界公敵。

我轉移視線。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這可是欲加之罪，我當然要奮力辯解。「開玩笑的。」她臉上不帶笑意地說道。

「要是會做的話我馬上就和你分手。」

「就你們兄妹倆的年紀來說，一起住在那麼小的房間裏，可是很奇怪的情況哦。」

服務生送上咖啡。她搶劫似地把杯子拖到自己正前方，嘩啦啦地加了一堆砂糖進去。但是既不攪拌均勻，也不把杯子湊到嘴邊飲用。

「那女孩就是你妹妹？」

正確來說，是她認識的大小姐。

「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現在充滿想痛罵你的心情。」

不對，回答的態度要更嚴肅一點。

必須好好保護她纔行。我湧起這樣的使命感。

我只覺得她相當排斥我妹妹。

氣氛相當緊張。

是基於對我的反感嗎？或者是基於對我妹妹的警戒呢？

「你和妹妹起牀時會做早安的親親對吧？」

也許是因爲怒氣稍減，她如此說道。這主意不錯。我也贊同。

正面看着妹妹這樣的笑容，我的心被狠狠揪緊。

「你和妹妹住在一起呢。」

原以爲她要去搭地鐵，不過她很快地變換方向轉彎，來到位在大學附近，周圍滿是綠蔭，牆上爬滿蔓藤的咖啡廳。我以前也來過這裏好幾次，每次都是以明朗的心情踏進店門。可是，現在心情卻很沉重。

彷彿從我眼中看出我心裏的疑問，她斬釘截鐵地道。

「我覺得哥哥——剛纔好像說了很過分的話哦？」

「哼，反正表面上的理由當然是這樣的嘛。」

「喂喂。」

她譏諷道。似乎已經對我妹妹看不順眼到極限了。

假如妹妹很想獨立自主的話，我看到的景色，應該會與現在截然不同吧。

雖然我多多少少有點感覺，不過我似乎真的有點過分重視妹妹了。

「怎麼了？」

她聲音裏又多了幾分不善。妹妹想和我一起住，有什麼問題嗎？

我一個人對不存在的敵人氣憤不已，原本氣呼呼的妹妹反而笑了起來。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要逼問你什麼。」

「你碎碎唸了一大堆話提醒她不是嗎？我好像從來沒有被你那樣擔心過呢。」

她點了兩杯咖啡，接着輕嘆了口氣。

「我們已經很久沒直接見面了呢。」

「表面上……不然還有其他理由嗎？」

蘿莉控裏沒有好人。認識的大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什麼然後？」

與生具來的本質，是無法對抗的嗎？

我無法違逆她的話，只好跟在她身後走着。

「那個樣子，真的不是國中生嗎？」

「反正我都特地來這裏一趟了，乾脆順便去哪邊走走吧。」

她糾正我使用的時態。是現在進行式嗎？話說回來，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我思考着讓我們的關係出問題的原因，接着想起妹妹。和妹妹同住之後，我和她的關係就冷卻了。

「今天有什麼預定要做的事嗎？」

「是這樣，沒錯。因爲住一起可以省房租啊。」

「哦？」

她猛地回頭，狠狠瞪我。剛纔那些話好像被她聽到了。她很快地又回頭看着前方行走。

她再次把砂糖倒入咖啡裏，沉默不語。由於她沒有動口喝的意思，所以我也配合著她，不去動我那杯咖啡。牆上的蔓藤被風吹拂，乾爽的聲音從我們之間飛馳而過。陽光從攀爬在窗框的蔓藤之間射入，傾注在餐桌上。就在那光線盈滿杯中液體深沉並帶着豔麗色澤的表面時，她開口了。

有如被蔓藤纏住手臂似的。

身後突然傳來說話聲，我喫了一驚。感覺腰部有些發涼，我回過頭，果然是她。除了寒意之外，我又多了毛骨悚然的感覺，膝蓋不禁開始發軟。

我不得要領地回問，本來以爲她會生氣，但她只是苦着臉：

可是，我能在那種理所當然中生存嗎？

是人際關係有如氣血循環不順般，出現阻滯時特有的沉重感。

她以夾帶着友善的視線瞪了我一眼。我的確是一時興起跑去找她的，可以說是突襲，不過也因此在門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得以進門。

這樣一想，我做了和妹妹一樣的事呢。這就是血緣嗎？

對了，說到妹妹。

我天光乍現似地想起預定要做的事，接着衝口而出。

「啊，不過只能在一起到傍晚哦。」

因爲我有無法取消的預定。

態度開始趨緩的她，瞬間又變得滿身敵意。

「你有『什麼』預定嗎？」

問題中帶着又稠又濁的昏黑。儘管早已察覺是什麼樣的預定，卻故意在發問時不說明白，對於這樣的她，我只能誠實地回答她的問題。

因爲，不管怎麼打迷糊仗，「妹妹優先於她」的這個事實，無論如何都會和「不夠重視她」劃上等號。

「妹妹下課後，我得去接她纔行。」

哈哈哈，我做出發笑的嘴型，但是發不出笑聲。

她的眼神就是如此冰冷。

她從袋子裏拿出錢包，沉默不語地掏出零錢。

接着用力把硬幣拍在桌上，順勢起身。

「我要回去了。真是夠蠢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吵架分手的狀況，我有種快昏倒的感覺。我伸出手想挽留她。

「慢着，等一下，所以說——那個……」

「再見了，噁男。」

無視其他在場的客人，她揮開我伸出的手，以激烈的言詞否定我這個人。荊棘般的視線纏繞在我脖子上，超越厭惡與難過，是憎恨的眼神。

「呃——會喝酒，吧？」

應該不會說出其實我男朋友多到要編號才記得，之類的話吧。

我和她的關係之所以會產生齟齬，是因爲排名方式。

沒那回事。假如我能毫不猶豫地那麼回答，說不定還有改善的空間吧。

「具體來說呢？」

存在於我本質的根柢之處的感情，就像沒整理的抽屜一樣，雜亂無章。

「…………………………………………」

我如此希冀着，拿起她沒動過的咖啡，稍微抿了一口。

這種空虛感，和剛喜歡上她時的感覺相似。對那空洞感到焦慮、浮躁與麻癢，所以我纔會產生行動力，不厭其煩地做些徒勞無功的事。

她也希望我如此對待她嗎？關注的話，我想是有做到的。她有點難以討好，應該說有些部分很倔強，所以我着實花了不少精神力氣去關注她的想法。

我認爲這些告誡相當合情合理，但是妹妹卻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接着她急急地跑了回來，也許是洗過臉了吧，瀏海的部分有點溼。她有些焦急地辯解道：

我和你，一樣都是大學生。她以食指輪流指着我和自己。我凝視着她那粉嫩的指尖，困擾地苦笑起來。

我在送她上學的同一個坡道下方等她。學生們陸陸續續地從長長的坡道走下來，用下山形容頗爲適合。從底下向上看，走在坡道右方的人數壓倒性地多，應該是因爲地鐵的出入口在那一側吧。她也是往那邊走的呢。我想起和她一起下課時的往事。而她，應該再也不會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了吧。

是她企盼的甜蜜。

妹妹依舊鼓着臉頰，「討厭啦！」氣鼓鼓地說道。但是又馬上綻開笑容。

在那之後，我回到公寓房間裏，無所事事地虛度時光。

「……啊。」

妹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歪着頭思考起來。現在纔要開始想嗎？

該說原本就有空洞呢，還是現在出現了空洞呢。

同樣是空洞，也有不同的意義。

關心，嗎？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在那麼可愛的膝蓋上留下傷口，豈不太暴殄天物了。

社會無法接納這樣的我。我自己也知道。就算想找人商量，也只會危及自己的立場而已。比如她，不就是因爲受不了這樣的我才提分手的不是嗎？

覺得心裏出現一個大大的空洞。

找遍全世界，可能只有妹妹能容許、接受我的自以爲是。

「不過我很高興哥哥——這麼關心我哦。」

「不，沒什麼。倒是妳，上課是不是很累？」

這就真的非常好懂了。

我們的關係說不定會就此結束。

「我可是比哥哥——以爲的更像大人哦。」

彷彿是她的刀刃與荊棘帶來的疼痛。

「因爲妳臉上有衣服的壓痕。」

這樣不行啊，成年人惡劣的一面跑出來了。

她說的極有道理，我差點就要慚愧地垂下視線。響亮的聲音重重壓在我頭上，感覺非常不舒服。被人看透本質。比想像中的令人更加難受。

「爲什麼這麼問？」

差不多是妹妹下課的時間了。我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沉重的身體也開始動了起來。

「用跑的很容易摔倒哦！」

假如有無法分辨愛的種類的人類，那個人就是我。

可是我卻迷惘了起來，沒辦法立刻接話。

「你比較喜歡你妹妹，對吧。」

很想把那些東西一把抓起，全部帶到遠方。

我有點心驚膽跳。

「哥哥——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妹妹做出莫名其妙的主張。我走在路上，稍微思考了一下，露出苦笑。

「這些話早上已經聽過了。」

就算愛有優先順序，可是，人們會先分門別類再做排名。

回到公寓後，妹妹揹着包包直接跑到鏡子前。

停下動作的她怨毒地說道：

把對妹妹和對她的愛拿來相比，不對，這種把愛拿來做比較，加以排名的作法本身就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然而很現實的就是，愛是有優先順序的。我一面看着咖啡表面的深沉色澤，一面思考起平常不說出口，也下意識避免去想的這件事。

她轉身離去。其實我可以當場拉住她，也可以追上去力挽狂瀾。我知道該想辦法安撫她、說服她，化解最惡劣的情況，迴避最糟的結果。我的理性，總是以最佳化爲目標運作着。

老實說，就算追上去，她也不會攻擊我。可是，仍然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可是我卻沒有任何動作。

接妹妹回家。

得把該做的事做完纔行。就算是天天都得做的日課也一樣。

「喔喔。」

「還有——會抽菸，吧？」

可是，現在的情況，與那時似乎又不太一樣。

由無數的失敗堆積而成的底座，就算目前看似穩定，早晚還是有崩塌的一天。

「這不是哦。」

「心裏有其他比我重要的女人。這種男人我纔不要呢。」

比較喜歡妹妹，就某方面而言，這句話直指核心。

「哪裏強人所難了？」

我將人抱在懷裏似地接住猛地向下衝的妹妹，訓誡道：

「唔——？」

我終於想起來，忘了把那些東西處理掉。今天預定要做的事一項都沒有……啊，還是有完成一件事，就是送妹妹去上學。晚點也必須去接她回來纔行。

看起來相當動搖。不對不對，妹妹搖手。

她的直覺，可能很敏銳吧。

如今似乎也是同樣的情況。妹妹對我的叮嚀和擔心感到不滿。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應該會產生自己不是真的想關心他人的自覺。會變成一味地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硬塞給別人，自以爲是的人。而她，應該就是不認同我那自以爲是的部分吧。

雖然明白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我的危機意識卻完全沒有啓動。

最要好的朋友。最親的家人。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看着我的模樣，「果然吧。」她嘴角上勾眯起眼睛，絕非出於開心。

例如運動會的比賽項目有趣味競賽、短跑、拔河等等，有各種類別。大家是在不同的類別中競爭，決定排名。傷腦筋的是，我好像沒辦法分門別類。

「就算是大學生，會摔倒的一樣會摔倒。而且摔倒的話可是會擦傷的哦。」

妹妹一上完課就會立刻離開學校，所以時間很好抓。

每個人心中都會有這樣的排名。所以這部分不成問題。

短跑的第二名，絕對不如拔河的第一名。

灼熱的液體與身體似乎合不來，那些液體一面傷害我的五臟六腑，一面流入體內。

她端詳着我的臉問道。我現在的表情有那麼好懂嗎？

我把她的杯子拉到自己這邊，啜飲着自己那杯還沒涼掉的咖啡。儘管感覺得到其他人的視線，不過有種感覺，好像只要低下頭，頭髮就能把自己隱藏起來似的。

「喔。」

明明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可是身心有如被暴露於嚴寒中似的，蜷縮成一團，無法活動。被強大的波流捉弄，因波痕而痛苦不堪。

我搔着頭，發現妹妹的身影。她也發現了我的存在，朝我跑來。唔。

「大概三分鐘吧。」

妹妹撫摸着下嘴脣——

因爲，我無法達成她的期望。這是在挽留她前就再清楚也不過的事。

「哥哥——我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我已經是大學生了哦。」

那是比疾病更根深柢固的，和心肺、腸胃這些器官一樣與生具來，從出生起就一直在活動的，但是難以處置的東西。在世人眼中，也許會把我這情況視爲先天性的缺陷或障礙吧。

糖分如砂粒般沾黏在我的牙齒上。

就客觀面而言，自己能得到什麼樣的評價呢？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件事，讓我坐立難安。

「妳的講話方式怪怪的耶。」

「哥哥——還不是每天都說一樣的話。所以我說也沒差啊。」

她摸着臉上的壓痕，滿臉通紅。八成是因爲一路上頂着這樣的臉回家吧。

「有等很久嗎？」

就算隔着衣服揪住胸口，那空洞也依然不斷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一合上眼，就被一種彷彿會在不知不覺間睡着般的疲倦感包圍。

「呀啊啊。」

必須做點什麼來挽回。完全沒有這種主動採取對策的念頭。心的側面彷彿被甩了巴掌般麻痺了，所以會猶豫該不該採取行動。

煩躁感在眼耳鼻舌中打轉。

「彆強人所難啊。」

可是，那種做法是否與她希望得到的對待方式一致，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點。

覺得人際關係很麻煩。這明明纔是最惡劣的念頭。

不是自己的事嗎，爲什麼每句都是疑問句？

「啊！我已經可以去打柏青哥了！……幹嘛？」

「嘿——」

最後一項不算說謊，不過一踏進店裏肯定立刻會被店員丟出來吧。或者是被問說，小妹妹妳來找爸爸嗎？之類的。絕對是這樣。

妹妹一面以袖子用力擦着臉上壓痕，一面問道：

「哥哥——你不喝酒嗎？」

「嗯？是啊。因爲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喝的。」

而且她也不喝酒。所以除了和大學同學聚會時之外，不會特別想喝。

「不好喝嗎……哦——」

妹妹眼神飄來飄去，也許是想像了酒的味道吧。不是說已經會喝酒了嗎？我把臉轉向一旁偷笑。

「而且好像也沒有在抽菸。」

妹妹從房間裏的空氣做出結論。現在這個房間的氣味應該和老家二樓很相近吧。連父母都很少上來的，只屬於我們兄妹倆的空間。

那房間的氣味，隨着妹妹帶來的物品，一起被運來這裏。

掀着鼻子四處聞聞嗅嗅的妹妹回頭，露出明朗的表情。

「和我記憶裏的哥哥——味道一模一樣呢。」

她說着，開心地綻開笑容。

其實妹妹也是覺得很不安的吧。見她那個樣子，我不禁心想。畢竟分開了三年，我在遠方獨居的期間成爲化蛹期間，脫蛹而出的是形態完全不同的生物，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對妹妹來說，那應該不是能讓她安心的情況吧。

我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能明白妹妹的感情。

晚餐過後，趁着妹妹進浴室洗澡時，我一個人沉吟着。

我盯着排放在眼前那些原本想在今天之內處理掉的東西，煩惱起來。

妹妹一邊擦着頭髮，一邊問道。就是一直坐在這裏發呆啦。

就算在那種時間出門，頂多也只有便利商店可以逛哦。

她究竟是喜歡我哪一點呢？

要去哪裏玩好呢？就在我又多了另一個課題時，妹妹迅速擦乾頭髮，三兩下換上睡衣，快手快腳地把換洗衣物丟進籃子裏，一個人在房間裏忙碌不已。纔剛把汗水洗掉而已，這樣一來又會滿身大汗哦。

今天沒有加油的罪惡感湧了上來。我垂下頭，只以眼睛看向一旁的妹妹。

妹妹問了和母親差不多的問題。

既然如此，那就沒關係了。而且我那被不安與各種問題捆綁的心，也需要深呼吸一下。

而我，想透過對妹妹的愛，求得什麼樣的滿足感呢？

但是不管怎麼看，還是犯罪行爲啊。

看來似乎是有想做的事。不過老實說，我沒想過妹妹對未來有計劃或展望。

不然，把情況簡化得單純一點，只敘述事實就好。

直到現在，似乎還是沒有改變。

「哥哥——加油哦——」

我開誠佈公地道。妹妹一如往常，在六點時起牀。

聽到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我回過神，急急忙忙地把那些東西藏回原本的位置。雖然想像不出妹妹看到那些東西后會有什麼反應，但絕對不會是什麼溫馨和平的場面。既然如此，就別讓有可能掀起風波的不安因素被看見比較好。得儘快把那些東西處理掉纔行。

「感覺起來哥哥——好像比較有大人樣了。」

「沒有課要上。是說哥哥——真清楚耶。」

以前那個早上起不來的妹妹，現在變得比我早起了，而且還會掃地和準備早餐，手腳俐落地做家事。看着她的身影，我有點困惑，又感受到妹妹的成長。

「嗯啊，如果找得到工作的話。」

並不是專程去某處玩，而是找個什麼地方逛逛。我帶着妹妹在外頭亂逛着。

類似焦躁的使命感在心頭熱烈地翻騰着，幾欲破胸而出。

「是啊。」

「幹嘛這麼急？」

我也不懂。大概是因爲思考了太多困難的事情，所以繞不出來了。

「這算是想不到要去哪玩的藉口嗎？」

對了，頭很輕不是指腦袋空空哦。

「唔——……做求職的準備，之類的。」

所以大致上知道學校是怎麼排課的。我閉上眼睛。算了，隨便啦，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乾脆地看開了。

「如果找得到的話。」

「咦？」

的確。住在老家時，一向都是妹妹捱過來要求我陪她出去玩的。

「因爲我和妳同一個系啊。」

「哥哥——？」

我對妹妹的態度有露骨到那麼好懂嗎？

可是我深愛着妹妹。這也是事實。

也許是覺得我沉默無語地一直摸她很奇怪吧，妹妹跳了起來。

「要不要出門去哪逛逛？」

「哦？」

「要在這邊找嗎？」

依答案，會決定要愛他人或者愛家人，可是結論都是一樣的。

這個問題應該有各式各樣的答案吧。例如想被愛、想待在某人身邊、想有孩子……等等。但是我想，這些全都只是過程而已。不論動機爲何，到頭來都是爲了追求滿足感，所以纔會產生愛的。這是我的想法。

「話說回來，哥哥——白天時做了什麼事呢？」

「哦……嗯。」

「好。」

「怎麼搞的。哥哥——居然主動提議出門去玩，好稀奇耶。」

與外表給人的感覺完全相同。又溫潤又柔嫩。

要是被她看到這種場面，就百口莫辯了。應該說就算沒見到這種場面，也已經被她指責到百口莫辯的程度了。原來如此，也許她早就看出我會對妹妹做這種事了。

因爲是夢想，所以一定是夢幻般的願望吧。

愛一個人時，會想在對方身上冀求什麼呢？這就是我現在面臨的問題。

「這些都是媽媽教的嗎？」

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變化呢？我也對自己的一時興起感到疑問。

妹妹極度怕生，我幾乎沒看過她和家人之外的人說話。

不一定非得伴隨行動或結果這種具體的東西，才能叫做愛。

考慮到妹妹今後的生活，我非得在這邊找到工作不可。

啊啊，壓力又增加了。

「……是嗎？真了不起。」

「嗯。媽媽教了我很多事哦。」

「哥哥——從明年起就要成爲社會人士了呢——總覺得好神奇哦。」

隔着浴巾可以看到溼潤的頭髮與紅鼕鼕的臉頰。我自然地伸出手。

我一面說笑，一面感受着心底的冰涼。

我是喜歡她的。所以會想和她做這樣那樣的事。但假如問說，你也想對妹妹做那些事嗎？絕對不想。我敢發誓，我連一絲一毫的那種念頭都沒有。

想好好保護她。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爲她杜絕一切傷害、一切危險、一切惡意。

說的也是。雖然我曾帶着妹妹逛過超市之類的地點，不過遊樂場所和那些地方又不太一樣。

「現在還不能說。」

「全都丟給我做？」

我重覆道。也許是在學校裏被各方人馬恐嚇過的緣故，我對找工作的事有點沒有信心。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就得回老家住了。不過對了，妹妹在這邊。

在自我反省的同時，我突然出現了一個疑問。

比起可愛，應該說會讓人湧起憐惜之情。

纔剛被說求職活動要好好加油哦，就提議隔天去哪玩，這樣真的好嗎？儘管我也有這種想法，不過妹妹倒是挺高興的。

「那妳呢？」

可是……怎麼說呢。

如果能借着愛某人而得到滿足感，那麼對象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因爲今天要早點睡纔行。」

明天是週四，所以我如此猜測。「對啊。」妹妹點頭，這個問題就能馬上回答。

我摸了摸剛出浴的妹妹的臉頰，相當光滑。我搓了搓那細柔的髮絲，很溼潤。

我正伸手摸着赤裸着上半身的妹妹的頭髮。

「哥哥哥哥——你在做什麼呀？」

妹妹衝滿幹勁，小跑步着跑向浴室。想法單純好懂到讓人想發笑。就像是遠足……不對，妹妹不會爲那種學校的活動感到興奮。應該說像是家庭旅行的前一晚吧。

畢竟只差了四歲，這樣的表現算是貼切吧……四歲？十八歲？

「嗯……」

「妳明天沒課對吧？」

「比較有是嗎……唔，也不算有錯呢。」

下巴朝左右扭來扭去，應該是爲了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回肚裏吧。

妹妹靠在我肩上，大大地咧開嘴笑了起來。好輕啊，我對妹妹的頭產生奇怪的感動。

「因爲這一帶我不熟嘛。」

妹妹一邊擦着身體一面走出浴室。也許是嫌熱吧，她除了內褲之外什麼都沒穿。別讓我看到胸部好嗎，我無奈地眯起眼睛。妹妹來到我旁邊坐下，浴室的熱氣氤氳在她的鼻尖與額頭，連帶也將一絲熱氣傳到我身上。爲什麼要坐在我身邊呢？我看向抱膝而坐的她。

多少可以明白不想告訴別人的心情。

我含糊地點頭，把手收回。「不不不，這樣我不懂啦。」妹妹露出困擾的神情。

如果有在準備的話就好了。我在心裏加註。「哦哦！」妹妹感嘆地佩服起來。

說白了，我就是超超超超級喜歡妹妹，除了妹妹之外什麼都無所謂的人種啦。

輕易地拒絕了她的邀約。主動約妹妹出門。

我提議道。妹妹停下動作，雙眼圓睜。但是又立刻漾開笑容。

「太早睡的話，天還沒亮就會醒了哦。」

「當然好哇。地點就讓哥哥——決定吧。」

比如這個妹妹，即使想購買未滿十八歲禁止購買的商品，在法律上也是完全沒問題的。

有些東西，不是光用年齡就能解釋的。

……有辦法在大學裏交到朋友嗎？

「雖然還早，不過像是工作類型之類的……妳有什麼想做的事或夢想嗎？」

……怎麼說呢，比起鑽牛角尖地繞圈子，這種說法似乎更接近本質呢。

既然太久遠之後的事沒啥好講的，那麼就來聊近一點的事吧。

「唔，反正就是想這麼做嘛。」

畢竟是與夢想或希望完全無緣的我的妹妹，雖然這麼說很不客氣，但是會認爲妹妹缺乏想像力，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被我一問，妹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把手放在雙腿之間，移開視線。

儘管我自己無法明白，具體來說是哪個部分讓我覺得了不起，但我還是直率地如此讚美道。

妹妹坦然接受了我的讚美，笑開了。

之後，我帶着妹妹在外頭亂逛。

彷彿要覆蓋住與她一起走過的道路的回憶似的，我和妹妹行走着。

雲量有點多，但反而適合在戶外活動。

「大哥，今天好像是情侶日哦。」

妹妹指着路邊有點老舊的電影院前的看板說道。上面確實寫着情侶日幾個字，我繼續看着下面的說明，有種難爲情的感覺。情人的日子，光是看到那幾個字就覺得心浮氣躁。都是那不知是否已經過時，或者仍然在流行的，意義不明確的廣告詞讓我產生尷尬感。

妹妹靈光一閃，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先指指自己，再指着我。

「行得通嗎？」

起初我沒意會過來，不過在理解她的意思之後，我用下巴指了指電影院的看板：

「情侶？」

「情侶享有折扣，兩人兩千圓。」

妹妹模仿着售票人員的口吻說道。反正本來就沒預定要幹嘛，看看電影也好，可是……

唔，總之比買敬老票合理多了。

「……只要妳不露出馬腳，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哥哥——女人天生就會演戲，這可是常識哦。」

她說着，學着路上那些放閃的情侶，摟住我手臂。老實說，我只覺得做作到很可疑而已，但我還是和妹妹一起走向售票口。邊走邊回憶起還住在老家時發生的事。每當全家一起去喫到飽的店時，母親總是把已經國二的妹妹說成小學生，貪圖多享有一點折扣。母親說謊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不過店員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但是想當然耳，妹妹對此是很不滿的。雖然說她現在喜孜孜地假冒情侶就是。

是說，假如售票員真把我們當成情侶，我會被安上什麼罪名呢？

大學生的我和貌似國中生的小女友。不可能不成爲問題吧。

「情侶票，對，兩張。」

「這個好甜啊。」

就算這麼說只是錯上加錯，但現在的我，也只能說這句話了。

看穿這個事實後，我放棄了「人生有無限多的可能」的信仰，不再把目光從該走的那條路移開。

「現在已經沒有了。」

「…………………………………………」

一味地被刨根究底問問題很沒意思，所以我反問道。

假如立場對調，妹妹告訴我自己曾經交過男朋友，但是又分手了。聽到那種話……我會相當難以忍受吧。

喂。「啊！」妹妹雙眼圓睜，發現自己露出馬腳。售票員也敏銳地瞪向我們。

「沒有。我連工作都還沒找到呢。」

的確不該造成他人的困擾。

「啊嗯。」我向前探出頭，喫下妹妹以湯匙挖了遞過來的冰淇淋。

「對不起。」

我揮着手，以叫人過來似的手勢催她說下去，妹妹有點沉重地開口：

總覺得終有一天，我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爲了把我扯成老外，硬是把我改名爲柯特——？小姐妳哪位啊？

我也舀了一口自己的冰給妹妹，妹妹也同樣探出上半身含住冰淇淋。如果我們的年齡分別只有現在的一半，應該是很溫馨的場面吧，但是這個年紀，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我們呢？

這一刻，我覺得命運掌握在我手上。

而現在。

妹妹嘟嘟噥噥地把焦糖醬汁送進嘴裏。這個樣子，四年後要出社會嗎……總覺得愈來愈不可能了。

不論何時，不論什麼人，他們能走的路永遠只有一條。

之後。

那麼，我該和誰一起活下去呢？

我緊抱着妹妹纖細的身體與圓巧軟綿的頭顱。

結婚這檔子事，得先有對象纔行。她的身影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據說人類無法一個人生活。

我們真是一對噁心的兄妹呢。

「因爲淋了焦糖醬嘛。」

涼冷的汗水，如冰淇淋表面的水珠般浮起。

妹妹並不因反問而驚訝，反而露出略帶陰鬱？消沉？的表情。

「所以我在想，哥哥——是不是顧慮到有我在場，纔沒讓女朋友來的。」

宛如被撕開、揉碎的海苔，覺得某種肉眼不可見的什麼於此時此刻扭曲、碎裂了。

可以任意回答有或沒有。而且依回答，還會決定未來的走向。是人生的重要分歧點。

「很成功呢。」

先不管這個，總之妹妹突然問起那種事。

藉着被摟住的手上傳來的振動，可以知道妹妹正在偷笑。既然說自己很會演戲，妳就主動開口買票啊！

「沒有那種預定呢。」

我不想說謊，可是，我也不想傷害妹妹。

對吧？妹妹只有左半邊臉笑着，等着我回答。真是靈巧的顏面表情肌。

「不然妳呢？」

完全如我所料，分毫不差的失敗。我拚命忍笑，連傻眼的時間都沒有。

「啊，哥哥——我們各付各的就好。」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後悔應該誠懇地向她道歉。

「以後呢？」

「因爲哥哥——沒有帶着女朋友之類的一起出來嘛。」

「雖然有，不過已經分手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着笑容來合理化的好嗎？

看完電影后，我們依舊在外頭亂逛，在路上發現名爲Yogorino，似乎是把優格和冰淇淋打在一起製成的甜點。由於妹妹說喜歡喫，所以我也陪着她喫了起來。冰淇淋本身甜度不高，口味很清爽，但配料和醬汁頗甜，搭配起來很調和。最重要的是那冰涼的感覺很適合醒腦。

可是，假如困擾不成立，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就在我拿出錢包時——

雖然還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覺，並非洞悉未來，也不是說肯定會因此過得幸福快樂。

彷彿眼尾缺了一角，失去了安定感似的，但我還是筆直地看向妹妹。

儘管這些事我全都明白，但我還是開口了：

「哥、哥、柯特——！噢！柯特——！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

這對話的走向是怎樣？煞有介事似的蒼老口吻讓我覺得很不愉快。

「是說妳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老實招來。」

大學四年級。是名爲出社會的動詞在不久的未來等待着我的時期。

不過我想，我應該會和妹妹一起活下去吧。那天，我有這樣的預感。

「是沒錯，要先出社會……」

是說，比起挽着我的手臂，更像是吊掛在我手臂上就是了。

妹妹雖然沒有哭，不過一直緊揪着我胸口，動也不動。

從來沒想到自己有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被逼着說出這句話的一天。

四處閒逛的過程中也有這樣的事。

管不了其他客人或者路人的眼光。

「不能造成哥哥——的困擾呀。」

我從座位上站起，繞到妹妹身邊，朝她伸手。儘管妹妹不知道我的想法，但還是握住了我的手。

「……PASS……」

我的生活方式，是被自己的名字、出生的世界、環境決定好的。

而特地冒充情侶買票看的那部電影，我只記得開頭十分鐘的劇情。長時間坐在黑暗中，又不能自由活動，眼皮就會愈來愈重。還來不及抵抗，我的意識就飛到遠方了。醒過來時，廳內燈光已經全亮，結果我花了錢，買到一段睡眠時光。

可以從表情與聲音中知道妹妹的失落。沒有停頓就立刻回話，表示她可能早就猜到幾分，不過，還是因此失落了，我也因此靜靜地受到打擊。看着沮喪的妹妹，罪惡感緊揪着我的胸口。

確實。

「哥哥——你不會想結婚嗎？」

妹妹擠出僵硬的笑容，狼狽地設法矇混過去。

之後——

妹妹以不安的聲調問道。

「最好是。」

妹妹一面喫着冰淇淋與裝飾在冰上的香蕉片，一面問道。原本正以湯匙舀起冰淇淋的我停下手上動作。

由於天氣不錯，我們是在店外的座位喫冰，可以看到其他商店的情況。也許是看到家長帶着孩子到旁邊的甜甜圈店購物的場面，所以想到那種事吧。我跟着瞥了那邊一眼，思考起自己有多久沒喫過甜甜圈了。

假如我說出接下來那句話，將會毀掉許多東西，而且會成爲不忠誠的渣男。

「那麼有過『好想結婚啊——』的想法嗎？」

妹妹笑容滿面地道。

「沒有嗎？」

如果讓電影院的售票員看到這種場面，會相信我們真的是情侶嗎？

我因妹妹那雖不中亦不遠矣的擔憂而心虛了起來。

原來如此。

我輕輕一拉，讓她也站了起來。接着把她抱進懷裏。

雖然售票員覺得我們更可疑了，但也許這設定勉強說得通吧，對方故意不看着我們，迅速地完成售票作業。爲了維持假象，我們離開售票口時，妹妹還是挽着我的手臂。

「說不定我根本沒有女朋友啊。妳怎麼不這麼猜呢？」

「目前完全沒有那種念頭。」

是妹妹喜歡的濃厚滋味。和我點的奇異果加柳橙的水果醬汁截然不同的風味。

因爲是兄妹，做這種事沒什麼好難爲情的，但我在張口時，想起了印象愈來愈薄弱的她。

我曾經爲了不想認同自己的本質，試着逃離應有的人生。想找尋其他的人生道路而離開家門。但是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雖然我看來像是走遠了，其實仍然走在同一條路上。

想找出面面具到的回答，最後脫口而出的話是：

我承認，至今爲止我做錯很多。而且還因此侮辱了與我有關的人們。輕率地離開老家，喜歡上其他人，我必須說這些事是我錯了。

想到這裏，嘿，我不禁失笑出聲。

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嗎？雖然同樣的事回答好幾遍有點煩，但我依然否定道：

妹妹含着湯匙，抬起眼睛自下而上地觀察着我，問道。

不停地在我心中空轉，一直等着登場的那句話，終於出現在現實之中。

「…………………………………………」

在大學的露天咖啡座做這種事，當然會讓人誤解。

全世界的男大學生，有一半都對女性感到飢渴。這是理所當然的真理。

「是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