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之章 八尺之戰 魚翅專家·裕一的眼淚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遊生草平 · 2萬 字
1
謝謝你的照顧,能夠和像你這樣手藝出色的人競爭,對我來說是最好的磨練。其實,我應該跟你當面說再見,可是,偏偏我很愛哭,我怕見了面又會傷心落淚,只好借這封信和你道別,還請你原諒。
我已經下定決心繼續從事壽司工作,此刻正踏上邊做邊學的旅途,只爲了不讓自己的技術退步,甚至更進一步激勵自己做得更好。我想,我能夠下這樣的決心,全是受到你和裕一的鼓勵,以及我對健太的思念,你們的溫情支攆着我勇敢地走下去。
提到裕一,我曾經聽過有關他的父親良三先生的一些消息。在你們即將前去的八戶那兒,我有一些壽司同事在那兒工作。他們會經提起見過很像良三先生的人。
我沒有見過良三先生,不過認識良三先生的那些流浪壽司師傅們都說:「我見到的那個人絕對是海神壽司的第二代當家。」
不過,他們是在大約半年前的時候看過他,地點在港口附近,事隔那麼久,不知良三先生是否還在八戶。
我知道這個線索如同雲霧般虛無飄渺,但是,我認爲只要對你們有幫助,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消息,都可能派上用場。
你在八戶的比賽將會遇到四大天王中的最後一位——「青龍」(注:青龍,東方的星宿,木神,代表動物是龍。),我很想告訴你一些有關他的消息,只不過我除了知道他是這次笹壽司尋找的壽司師傅中最有實力的人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任何訊息了。
我相信你要過關絕對沒問題!身爲你的對手之一,我能說的祝福話也只有這些了。期待以後能夠再見面……就此停筆,再見!
此致
關口將太先生
葉子筆
附:請替我問候裕一,告訴他,阿姨會替他祈禱,祝他早日見到爸爸、媽媽。
將太把看過的信紙放回信封,從椅子上站起來。今天早上他和裕一就要離開宮古,沒想到一大早在旅舍裏就收到一封信,更沒想到這封信竟然是「朱雀葉子」寄來的。
(葉子……)
將太突然想起葉子那張對任何事都認真專注的側臉。仔細想想,其實來到陸奧地區之後,一連發生許多值得回憶的事情。其中以遇到原本是敵對的笹壽司四大天王——豬八、清吉和葉子,最讓他感到收穫豐碩,因爲將太從與他們競爭之中學到待人處事的道理。
(對了!說不定這就是鳳壽司師傅所說的「修煉」的意義之一。在陌生的環境裏,我不但認識了新的壽司材料,更遇見許多出色的好對手,這些對我都是自我的磨練。)
「好,裕一,我們走吧!說不定你的父親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呢!」
(啊!)
突然間,這個北方的城市開始下起了風花(注:風花,指在晴朗的天氣中飄起夾着風的雪花。)。
2
從宮古搭普通車,大約經過兩個小時便到達八戶市,將太他們在陸奧湊車站下車,此地離八戶市不遠。
「哎呀!這個人不就是魚翅專家嗎?」
「請問,大約半個月前你有沒有看過這個人?」
「我說過了,我已經不是那孩子的父親。」
將太用雙手掌心拍打自己的臉頰,讓頭腦清醒些,接着他以很快的速度躲躲閃閃地靠近良三。
「應該不會錯吧!」
(咦?)
「裕一,加油!很快就能看到爸爸了!」
「就算你知道我家的事又怎樣?這件事和你這個陌生人完全無關!」
裕一一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眷戀正慢慢地消退。下一瞬間,眼淚如同決堤的海水般泛流出來,他轉身拼命地往前跑。
即使是隔得遠遠的,將太也看得出他那直挺的鼻樑下有張緊閉的嘴,流露出壽司師傅特有的堅強意志。
「真的?你們真的認識這個人?他現在在哪裏呢?請快點告訴我們!我們爲了找這個人——他是這個孩子的父親,才從遙遠的鹽釜來到這裏!」
由於將太太激動了,一下子緊緊靠近老爺爺的身體。
「……」
昨天晚上回到旅舍後,裕一一直悶悶不樂,雖然他仍然聽話地喫飯,但很明顯的根本沒有喫下多少東西。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沒辦法。」
受到將太的鼓舞,裕一再度充滿活力,頻頻地點頭,他小跑步走上前,握住將太的手。
(他們說的應該就在這附近……)
(明天早上再來問好了。)
裕一的小手冰冷得讓將太大爲驚訝,不禁蹲下身體用雙手摩擦裕一那冷冰冰的小手。
八戶市位於下北半島的尾端,也就是馬淵川的入海口。在江戶時代,這裏是南部藩二十萬石的城池,市況相當的繁榮,尤其以在舊陸奧國首屈一指的八戶港最爲熱鬧,從現在仍保留下來的遺蹟,還依稀可見當時的繁盛光景。
3
(我不可以被良三的氣勢嚇住!)
(咦?)
「爲什麼你不把裕一抱起來呢?裕一因爲想見你們夫妻,所以才鼓起勇氣從鹽釜來到這裏。而你……你卻一個理由也沒說就叫他回去!真是太過分了!」
港口的熱鬧氣氛是從一早的晨市開始的。從車站前面那條路一直到港口的路上,沿途羅列了露天魚店以及水果店。
(啊!來人和照片上那個人非常像!沒錯,他就是良三先生。)
將太跟着良三離開市場,來到人羣稀少的地方之後,立刻出聲叫住他。
良三的臉部線條就像剛切割的銳角般,尖銳又冷漠,他把視線望向宇宙中的一點……如同以前的武士般,良三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震得將太的身體在瞬間抖動了一下。
「太好了!裕一,你終於可以見到爸爸了!」
「是啊!這張照片看起來比較胖,不過應該沒錯,他就是魚翅專家。」
良三依舊面無表情地目送裕一哭着離去。
「你爲什麼要離開家裏呢?你和千鶴小姐——裕一的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見到將太嚴厲的逼視眼神,良三還是不爲所動。
(良三先生如果在這個地方,那他究竟在這裏做什麼呢?聽老婆婆說,照片上的男人大約三個月前曾經來過市場,買了不少高價的魚翅。)
看到將太這種急迫逼人的氣勢,老爺爺和老婆婆忍不住面面相,互問一句:
良三說話的語氣,彷彿只想儘快把自己的孩子打發掉。
當將太正在這麼想時,裕一已經一馬當先往前衝過去。他想要飛奔過去,投入半年來朝思暮想的父親懷抱中。
今年三十八歲的良三身強力壯,從照片上可看出他的身體十分結實。他站在料理臺的後面,白帽底下露出一張英俊的笑臉。
「裕一是你的孩子!你怎麼可以推翻這個無法抹滅的事實?」
將太和裕一離開車站前的柏油路,依照老爺爺和老婆婆的指引,在雜貨店的轉角處左轉。
在這裏逛街購物的人不僅是當地人,更有不少前來此處遊玩的觀光客,因此,到處都可以聽見充滿朝氣的南部腔在討價還價。
就在將太正打算放棄詢問,準備離開車站前的那條路的時候,與他們擦身而過的老婆婆看了一眼將太手上的照片,立刻發出奇怪的叫聲。
在這晴朗的早晨,依然可以感覺到初冬的寒意。
「請告訴我,你昨天爲爲什麼那麼做?」
(被父親拒絕後,裕一一定很難過吧!)
「快點回去吧!回到你媽媽的身邊,回到鹽釜去。」
由於當地的漁民們一大早就出海捕魚,早晨的港口內已經不見漁船的影子。朝陽照射在水面上,反射到良三的臉上,那閃爍不定的光輝,有如良三的心思般,讓人無法猜透。將太鼓起勇氣對良三說,.
(爲了裕一,我必須再與良三談談,非弄清他的想法不可。)
過了一陣子,良三終於轉移視線,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然而,眼前並沒有上演一場將太原先預期的「令人感動的父子重逢」劇隋。
將太對着手掌呵氣,想要溫暖雙手,濛濛的白霧在他眼前逐漸散開。他站在可以看見老婆婆的乾貨店前面的路上,仔細搜尋良三的身影。
裕一拼命地搖頭,並且緊緊抱住父親,再也不肯離去。

聽到他那冰冷的口氣,將太感到大爲驚愕。對於一個被離家出走的父親拋棄,因而千里迢迢來到八戶,拼命找尋父親的兒子來說,初次相逢,聽到的竟是這一句冰冷的話,這真是多麼殘酷的打擊呀!
「你……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離市中心大約三公里遠的地方,這一帶自古以來就被稱做「鮫」,目前還殘留一些漁家建築。或許是爲了抵擋從海面上吹來的強勁海風的侵襲,許多低矮的房子前面都擺了大石頭。
將太梭巡了周圍一下,看到表情僵硬的良三走在人羣中。然而,將太昨天沒注意到的一點是,在陽光下,良三的臉看起來好憔悴。
這時,就在他們走的斜坡上方,有個人影慢慢地走下來。
當良三看到拼命朝自己跑來的人小小身影時,微微一怔,而後他直挺挺地站在原處。他沒有彎下腰去抱起死勁地揪住自己的孩子,只是怔怔地往下看,然後說:
聽到將太這麼說,良三霎時停下腳步。可是,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只是低聲地說:
昨晚裕一太過悲傷了,就算上了牀,也還是不停地哭,整個晚上都沒睡好。第二天早上,將太留下一直牛睡牛醒的裕一,自己跑到市場來找良三。
4
「這個嘛……我覺得好像看過,可是也沒辦法確定。」
這裏的近海魚類不只產量繁多,連種類也非常豐富。事實上,在離港口不遠的蕪島那兒,有數不盡的黑尾鷗來此覓食,這裏正是它們的一大繁殖地。市區裏以「鮫」爲名的地方相當多,也看得出她是個曾經有過輝煌歷史的港都。
將太緊緊地把裕一抱起來,裕一開心極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夕陽下,黑尾鷗在天空中徘徊中,良三逐漸遠去的身影變得好小好小。喧囂的海鳥叫聲喚醒了失神的將太,他提起腳步向前奔去尋找裕一。
「良三先生,請等一下!」
輕輕拋下這句話之後,良三再繼續往前走。
(不要!不要!爸爸,我再也不要孤單一個人了!)
(……)
見到裕一哭着跑開,將太原本追上去,半途中他轉過身來,憤怒地斥責良三,而良三仍然是用冰冷的眼神迎接將太怒火中燒的視線。
說完這些話,良三冶哼一聲。將太在腦中衡量他這句話的意義,再度開口說:
「回去!我已經不是你的父親了。」
良三停下腳步,慢慢的回過頭來。再度看到那張冷峻的臉,不禁使將太聯想到武士的臉,身體不由得又打了個小小的冷顫。
將太拿着裕一貼身攜帶的良三的照片,在車站前面的露天小市場上,一個攤位接一個攤位地尋訪。走着走着,兩頰和指尖已經凍得幾乎失去感覺。
老婆婆揮手了!這是將太與她約好的暗號。
將太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到老婆婆站在一家乾貨店前面,身邊的老爺爺正不住地點頭。
但是,良三看到裕一對他投來依戀的眼神,依然無動於衷,接下來說的話更加刺耳。
看到裕一這樣的笑容,剛纔那種寒風刺骨的難受感,老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
聽到這句話,良三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將太,眼中透着異樣的光芒。
半路上將太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裕一,裕一大概走得很累,腳步越來越沉重。
漁港的天色已接近黃昏,將太想要問路,卻見不到半個人影。他繼續依照剛纔在車站前遇見的老爺爺所說的話,一家一家地尋找。
將太帶着裕一穿過房子之間的小巷子,不久就來到海邊。
(如果葉子信裏所說的是真的,那麼市場上的人應該會記得良三的。)
(他竟然用那麼冷漠的態度對待千里迢迢前來尋父的裕一!真是不可思議!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做!)
父親沒有激動地擁抱自己,也沒有用他的臉頰貼着自己的臉頰,甚至連一點點關懷的話語也沒說,只是冷冷地質問自己爲來到此地。這個反應讓裕一大爲喫驚,他緊緊抱住父親的腰,呆呆地抬頭看着父親。
(可是……)
初抵八戶的下午,天色還很亮,可是在這個風花飛舞的初冬時節,寒風颳得人皮膚陣陣刺痛。
「不,我不是陌生人。離開鹽釜的這一個月,我和裕一兩個人就像親兄弟一樣,一路互相扶持的來到這裏,所以……」
「請等一下!裕一……因爲遭逢媽媽離家和被你拋棄的打擊,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不只是那孩子,連我的父母兄弟及所有家人,現在對我來說都只是包袱。」
將太這麼確定,可是碰到的人給他們的回答卻都事與願違。裕一很緊張地抬頭看着回話的人,他的臉頰也被寒風颳得紅通通的。
「啪!啪!啪!」
突然將太的背後傳來一陣輕蔑的拍手聲,打斷將太和良三的談話。
「太感人了,關口將太,你這傢伙還是這麼令人討厭,老是裝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樣。」
「你是……」
將太轉過身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張大了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在他們的身後已經站了好幾個男人。而在這些惡形惡狀的男人之中,露出猙獰笑容的,是將太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笹壽司老闆的獨生子——笹木剛志。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哼!關口將太,還不是因爲你的緣故。我們店裏打算在東北開設分店,這個計劃影響到我們笹壽司將來的發展性。爲了打響店裏的知名度,我們在鹽釜、氣仙沼、宮古都主辦壽司比賽,可是店裏的四大天王一個一個都被擊潰了……」
「……」
「我聽說優勝者是個從東京來的奇怪小夥子,便稱作調查一下,想不到竟然發現那個人就是你——關口將太。這次爲了打擊你,完成我們笹壽司稱霸東北的計劃,我特別以我父親代理人的身份從小樽來到這裏。」
笹木剛志帶着憎恨的表情看着將太。在小樽的時候,他曾經和將太是國中同學,由於彼此家裏的生意有競爭,他老早就把將太當作敵人般對待。
將太聽了咬牙切齒地瞪着笹木剛志,然而笹木剛志卻回給將太一個詭異的笑容。在他那冰冷的白眼底下所射出的殘忍光芒,使將太心中萌生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感受。
「不過,關口將太,你可別誤會,我今天來這裏不是來找你,我要找的人是站在這裏的『青龍——良三』先生。」
「啊!」
將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青龍——良三?難道說四大天王中最後一位——青龍,也就是在這個港都要與我競爭的對手,竟然是良三先生?)
「嘿嘿嘿,關口將太,你一定感到很驚訝吧!沒錯,笹壽司四大天王中最強的『青龍』,就是你帶着到處亂跑的那個小鬼的父親,海神壽司第二代當家——良三先生。怎麼樣?命運實在很有趣吧!嘿嘿嘿!」
怎麼會是他?將太和裕一一路上不斷的尋找,最後終於見到面的父親——良三先生,竟然是四大天王!
良三笑笑地開口,對回過頭來茫然若失看着自己的將太說:
「原來你就是關口將太呀!我原先也不知道,看樣子,我真的必須要和你一決雌雄了。」
「……」
裕一張大嘴巴無聲地喊着,兩頰流出大滴的眼淚。生氣、悲傷、難受的心情,一古腦兒地湧上裕一小小的胸口。
魚翅有很多種煮法,中國菜中專做帝王飲食的「御膳房」,是將魚翅用清水熬煮,直到變成一團有黏性的湯,那獨特的味道至今仍廣爲流傳。
5
這個時候,不知從何處伸出了一隻強壯的胳臂,以強勁的氣力抓住將太的手臂,把他扭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車站前面的這條路,和早上的熱鬧喧囂相比,此刻簡直寧靜得可怕。
大概是被裕一丟出的石頭打中了,拿鐵棒的男子眼角流着血,衝到裕一的前面。
將太心中充滿了疑問,可是隻要和裕一有關的事情,他就會毫不猶豫的向前奔去。將太再次深呼吸一下,一口氣衝下旅舍的樓梯。
過了一會兒,將太抬起頭,狠狠地瞪了笹木一眼,說道:
「好痛!」
三個壽司組合起來,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排列順序,但是,首先第一個壽司必須讓評審委員的味覺覺醒,第二個壽司是勝負的關鍵,而第三個壽司則是整個料理的結束,這是傳統的作法。當然,勝負的關鍵——第二個壽司,應該是左右整體勝負的重點。
將太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他強壓住心中的疑惑與身體上的痛楚,彎曲着身體問道。
「喂,等一等!你們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對手是普通人,這次的比賽我根本就不會擔心,可是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你搞的鬼。我想了又想,終於決定利用這種方法叫你出來了。」
(爲了裕一,再大的困難都得面對。)
黑暗的港口卸貨區中沒有半個人影,只聽到海浪拍打岸邊的啪啪聲。將太在陰暗之中呼叫良三。
在新人大賽時,將太和他的敵手清水哲也兩個人,也曾向魚翅壽司挑戰,因此,將太對魚翅壽司有相當的瞭解。
良三先生果然已經完成出色的魚翅壽司!他利用「御膳房」的技巧做成絕世的「魚翅壽司」!
鈴鈴鈴鈴!
「不過他的技巧真的是厲害得沒話說。尤其是青龍花了許多心血研究出來的『魚翅壽司』,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喫過的頂級壽司呢!」
(可是……)
「別說我不夠朋友喲!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饒過你的右手。怎麼樣,這麼一來你就不能參加比賽了吧!」
看到將太疼得話都說不清,笹木剛志樂極了,大聲笑了起來,整個身體抖動不止。
霎那間,將太想起了乾貨店老婆婆所說的話。
將太口中的毛巾隨即被人拿掉,他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
(對裕一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嚴重的打擊!)
「可惡!」
(這麼晚了,良三先生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呢?)
裕一站起來,表示他也要跟着去。將太不同意,留下裕一一個人,獨自離開房間。
黑暗中傳來一陣令人震憾的聲音,拿着鐵棒的男子立即停住手上的動泎。
(可是,如果對手是良三先生的話……也許良三先生能夠做出很出色的魚翅壽司。)
「我應該感謝你,從鹽釜到這裏一直保護着裕一。不過,感謝歸感謝,比賽歸比賽。現在的我看到你,只覺得是面對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敵手,正摩擦掌地等待一展身手。這次的比賽,你不會再像以前那般幸運了,希望你能夠有充分的準備。」
「唔……啊!」
「你這個人走到哪裏都是這麼笨。青龍根本不會來,剛纔那通電話是冒名代打的。」
魚翅是將鯊魚的背鰭、胸鰭、尾鰭等切下後再加工的名貴海產,也是陸奧的名產。它的加工方法,是把連着皮的魚翅放在太陽底下曬乾,然後花相當長的時間,再三把魚翅煮得軟軟的,最後去掉魚皮、魚骨,再去掉魚腥味,只剩下纖維部份。
獲知良三憑着自己過人的技術和智慧做出魚翅壽司,將太的心底竄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戰慄。
其中一個拉起將太,把毛巾硬塞他口中。接着將太看見另一個男人手上拿着鐵棒,他想大聲求救,卻叫不出聲來。
「現在能不能馬上到早上見過面的地方來呢?良三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請關口先生一個人過來。」
「你們給我好好的聽着,我正爲了這次的比賽能夠遇到一個好對手而躍躍欲試,你們要是阻撓我體驗這種樂趣,就算是僱主,我也不會寬容!」
6
「你是關口先生嗎?我是良三先生的代理人。良三先生想和你談談有關裕一的事情。」
魚翅本身沒有味道,如果處理得不好,就會黏成一團,要做成壽司更是難上加難。
將太站起來,穿上鞋子,這時柱子上的時鐘指着晚上八點。
(青龍會怎麼做呢?良三先生他打算怎麼做?)
良三立即大聲阻止那個男人,然而就在他出聲的同時,不知從何處發出一陣女人的尖叫聲:
現在將太整個腦子裏只想着這件事。
霎那間,將太的腦子又浮現良三那張如同武士般嚴峻的面容。
「良三先生!是我,關口將太!我來了!」
將太回想起今天早上與良三交談的內容,心情變得很複雜。爲了改變心情,他只好把意識集中在這次的比賽上面。
(可惡!居然傷害將太哥哥!你、你……你不是我爸爸!)
「那正是我要問的話!這麼晚了,我看到你們這羣惡形惡狀的人不知道要去哪裏,所以就跟來看看了。」
「良三先生想談裕一的事情?」
在八戶舉行的壽司比賽,主題是「三關定勝負」。
良三用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地下最後通牒,同時怒目環顧四周。但是下一秒鐘,『砰』的一聲,良三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只見他的指縫間流出一條像線般的血絲……
丟石頭的人是裕一!他擔心將太,所以一路尾隨過來。
但是裕一拼命丟石頭,他要保護倒在地上的將太,眼神中帶着熊熊的怒火,瞪着笹木剛志、男人們和他的父親良三。
(我一定要想辦法說服良三先生,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抱一抱裕一。)
笹木剛志氣得完全失去控制,正當將太覺悟地閉上眼睛,準備再度承受錐心刺骨的一擊時,霎那間……
說完,那男人高舉手中的鐵棒,猶如劃過空氣般,「咻」一聲落了下來!
將太再度拿起從剛剛到現在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的決賽邀請函。
「就算你耍這種陰狠的手段也沒有用,我仍然會堅持到最後,絕對會與你戰鬥下去!」
「混蛋!你是敬酒不喫喫罰酒,好!我就讓你永遠沒辦法跟我作對!」
「啊,糟糕!有人來了!快閃!」
「啊,你這小鬼!」
「良……良三先生呢?」
「嘿嘿,關口將太,你真好騙啊!」
「裕一!」
(究竟良三有什麼話要單獨對我說呢?爲什麼不能帶裕一一起去?)
在這寒風刺骨的夜晚,昏暗的街燈下,只見將太一個人腳步匆忙地來到海港邊。
額頭被強力撞擊在地面上,將太忍不住痛得叫出聲來,鼻子裏面流出溫暖的液體,將太直覺自己流鼻血了。
「噗!」
裕一把握在手上的小石頭一個個丟出來,一下子就把圍在將太身邊的人打得後退好幾步。
(不行,我絕對不能把這次比賽的對手就是裕一的爸爸這件事說出來。)
說完這些話,良三轉頭就走了。笹木剛志和他的手下們慌忙跟上前去。靜靜的海港裏,只留下將太一個人呆立在原處,目送他們離開。
電話聲猛然響起,把將太嚇得跳起來。他伸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旅舍主人的聲音,旅舍主人告訴將太有他的外線電話。
將太左邊的肩膀彷彿被人硬生生扯下來一般,刺入骨髓的麻痹與疼痛使他扭曲身體掙扎着。
「放心,我不會把你打死,只要你乖乖的,馬上就會結束。」
一個鈍鈍的、沉重的聲音響起——突然間,將太的身體感受到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疼痛。
聽到自己被欺騙,將太憤怒、懊悔得咬牙切齒,不禁怒罵起來。但是他的身體被兩個大男人壓在地上,根本無法動彈。
「這……青龍先生,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
說完這些話,笹木剛志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眼中射出兇暴的光芒,在他的暗示下,將太身邊的男人開始行動。
「……」
「裕……裕一……危險,別過來!」
「等一下!」
將太睜開眼睛一看,只見站在逆光之中的正是良三。他露出有如老鷹等猛禽類的銳利眼神,使在場的笹木剛志與手下的男人們囂張的氣焰頓時消失無蹤。
(難道良三先生想做魚翅壽司?)
「不管你有多麼擔心那個小鬼,青龍的腦子裏只有壽司,就算是家人或兒子來找他,一樣不放在眼裏,這大概就是大家所說的被『壽司魔』附身吧!我相信你一定看過他那可怕的表情了。」
電話轉過來後,將太聽到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
「殺人了!快來人啊!殺人了!」
放下電話筒,將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
將太壓低了聲音,斜眼往裕一的方向看去,只見裕一很不安地回望着他。
(三關定勝負?)
笹木剛志嗤之以鼻的笑着說。
又是那陣輕蔑的聲音。突然眼前冒出一道刺眼的燈光,將太在手電筒燈光下眯起眼睛看過去,卻見笹木剛志站在那裏邪惡地笑着。
「我出去一下,也許會晚一點回來,你先睡吧。」
將太嘆口氣,轉頭看着坐在房間角落的裕一。裕一今天相當沉靜,將太看着他悶悶不樂的臉龐,心中苦惱不已。
女人的聲音劃破黑夜的寂靜,笹木剛志和他的手下們立刻慌張地沒入黑暗之中,而良三也在自己孩子的怒視之下,迅速逃離現場。
「唔……」
「你這個小鬼!我要教你知道看不起大人的後果是什麼!」
真不愧是整個比賽的最後一場,決賽的主題非常深奧。以三種不同的壽司來定勝負,不但要顧及每一個壽司的材料選擇和技術,壽司出場的順序和品嚐的前後的關連性也很重要。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二個壽司。
(還好,一切都沒事了……)
已經痛徹心扉的將太,得知裕一平安無事之後,忽然間失去了意識。
7
(是誰在叫我?好令人懷念、好溫柔的聲音呀!咦?對了,是媽媽的聲音。)
「媽媽!你在哪裏呀?媽媽!」
將太的眼前佈滿沒有邊際的茫茫白霧,他拼命移動雙腳,想往聲音的來處前進,然而,雙腳如同鉛塊一般沉重,身體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可惡!爲什麼我不能走呢?我馬上就過去,媽媽……媽媽、媽媽!」
霎那間,將太從夢中驚醒,觸目所及的是高高的白色天花板,還有從上面投射下來的藍白色日光燈的燈光,夢中的媽媽在枕邊不斷地叫他:
「將太……將太,將太……」
只要稍微挪動一下身體,一陣刺骨的疼痛就竄入心扉,將太不知不覺地呻吟起來。
「唔……」
「啊,不要亂動!你必須乖乖躺着,因爲你的左鎖骨骨折了。」
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貫入鼻中,忽然間,將太注意到自己的頭上包着繃帶,左手從層膀到手肘也被繃帶固定住。將太終於發現自己身在醫院的病牀上。
「不過,真的好險呀!還好你沒有生命危險。我趕到的時候,你滿臉都是鮮血,我嚇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病牀旁邊出現一張女人的臉——
(咦?這個人是……)
或許是因爲麻醉藥的作用吧,將太的腦中還是一片迷濛,只覺得這個女人似會相識,卻始終想不起來她是誰。
她有一張白皙的臉龐,黑色的直髮柔軟地垂在肩膀上,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細長的眼睛與小巧的鼻樑,給人一種氣質優雅的印象。
(嗯……對了!在照片上!就是裕一一直貼身攜帶的照片上!這麼說,這個人是……)
就在這時候,裕一突然出現在這個女人的身邊。他擔心地看着將太,稚嫩的臉龐和他身邊的女人的臉型簡直一模一樣。

「啊!你是……你是裕一的母親?」
說完之後,千鶴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將太把視線移向天花板,他因爲大受感動而流下炙熱的淚水。不久,千鶴抬起頭來擦掉淚水,繼續剛纔的話題。
看到孩子這麼體貼,千鶴用全身的力量抱住他,彷彿夢囈般反覆說着:
「對不起,裕一,是媽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
「我聽到良三也離家出走後,才發現自己的想法錯了。後來,我就一直到處去找他,最後找到這個東北的小城。」
「我們結婚後第二年就生下這孩子,一家人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幸福的日子只維持到第三年的春天,也就是我父親去世那年。」
「嘿,我幹麼這麼生氣?這場比賽早就能夠看出結果了,他受傷那麼重,根本就不可能獲勝的。想和青龍先生對抗,我看他的下場一定很悲慘。」
(可惡!我到底在迷惑什麼?我不是爲了壽司,寧願捨棄一切嗎?)
說着說着,將太不好意思地笑了。
觀衆們此起彼落地嘲弄將太,使裕一感到非常不安。將太溫柔地拍拍他的脣膀,投給他一個開朗的笑容,爲他打氣。
「就是啊,還穿上白衣白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大家快看關口將太和那個小孩子!他們的動作好熟練,彷彿一心同體呢!」
「……」
「可是不管良三怎麼努力,人們的評判仍是嚴厲的。有人說第二代老闆的味道遠遠不如第一代老闆,海神壽司的招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可是身爲老闆的女兒和妻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實他們兩個人的手藝根本沒有多大的差別。」
「看!站在關口將太身邊的……不是個小孩子嗎?」
陣陣的海浪捲起白色的浪花。今天是個雪花片片的銀白世界,成羣的海鷗在海面上徘徊着。
「兩個月、三個月、半年過去了,客人漸漸的減少,最後連良三也變了,他悶悶不樂的時候越來越多,也很少到店裏去,可是,他經常一整個晚上都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材料前面,他總是說:『我是我,第一代是第一代,爲什麼要把我們兩個拿來互相比較呢?我一定要創造出第一代沒有想過而且專屬於我自己的壽司!』」
「……」
將太的腦子裏再度浮現出良三那張令人聯想到武士精神的臉。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良三,讓他改變這樣的生活。大約半年前,我聽說他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青森,昨天終於在八戶的街上看到他了。」
閃亮的朝陽透過病房的窗簾照射進來,讓人心中生出一股暖暖的朝氣。
「接下來把頭切下。看着我的菜刀,壓那裏!對,壓下去,嗯,很好,做得很好。」
「怎麼你……」
千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悔意,趴在牀上哀號起來。裕一擔心地拉着她的手,要母親看着他搖頭。
身穿白衣白帽、緊閉雙脣的裕一,靜靜地露出憤怒與哀傷的視線,朝着「敵人」——父親猛瞪。
「……」
驚訝之餘,將太想直起身來,可是刺骨的疼痛再度襲來,將太不禁痛得皺起眉頭。裕一的母親慌忙抱住他的身體,同時露出溫柔的微笑,用力地點頭。
將太沉默地聽着。良三與千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裕一,就和這兩天練習的時候一樣,當我的『左手』吧!」
良三猛然發覺自己陷入迷惑的情緒中,立刻將意識喚回現場。
小聲詛咒之後,他的表情逐漸變成令人厭惡的邪惡笑容。
「沒想到良三竟然和笹壽司的人在一起,還把保護裕一、帶他到這裏來的將太弄成這個樣子。」
將太的眼光轉移到裕一身上,裕一好像在說「我明白了」似的點點頭。
(有意思!我倒要仔細看你們兩個能變出什麼花樣。)
「而且,以一個壽司師傅的立場來說,我也想和良三先生較量一下技巧,我想和他嘔心瀝血完成的『魚翅壽司』對決。」
「父親死後,繼承店面的良三比任何人都努力工作。他說:『我不能因爲第一代老闆死了,就讓原本的味道變得不像樣了。』就這樣,他每天廢寢忘食地鑽研壽司的技巧。」
「當時我如果能夠更堅強一點的話;如果能夠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承擔痛苦的話,裕一就不必遭受這麼大的傷害了。」
「我的父親,也就是海神壽司的老闆,擁有『陸奧名人』這個顯赫的頭銜,他是個很嚴格的人,凡事都要求十全十美。」
「咦?」
離八戶港不遠,有個周圍大約八百公尺的小島上無島朝海岸邊突起,此刻島上聚集了相當多的人,大家都被一種異樣的興奮情緒包圍着。
這就是「名人」與「名店」所衍生的束縛。可是,就因爲這是社會上的傳統觀念,不可能在一日一夜改變過來,使得良三越來越痛苦難堪……
「他一路上和別人蠻幹,每到一個地方,就去找當地號稱『名店』的壽司店,與他們比賽做壽司,對方若輸了,便拿走他們的錢,彷彿要靠比賽來肯定自己的技巧,才能彌補長久以來存在心中的不平衡感。」
決賽就在三天之後舉行。
參賽者很快的走到料理臺前,開始動手處理他們的材料。但是,左手不能自由行動的將太遇到他的第一道關卡。他用大手把取出來的比目魚放在砧板上,接着,一直站後面的裕一走到將太的左側。
「好了,現在開始舉行八戶壽司大賽!」
「如果沒有我,他就能夠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逃避現實的藉口罷了。可是當時的我夾在自己的丈夫與父親之間,實在忍受不了那樣痛苦的日子。」
在她身邊的裕一也鬆了一口氣,微微地笑了。
「因此,他手下的徒弟們個個都精通手藝,其中最出色的就是良三。後來父親決定讓良三繼承海神壽司,作第二代老闆,理所當然的,也必須和他唯一的女兒結婚。」
看到兒子那樣的表情,良三額頭上的傷口——那道被裕一用小石頭砸到而受傷的傷口,引起了陣陣的抽痛。
「這就是我在十個月前逃離家裏的理由。我毫無目的地走,只想馬上到遙遠的地方去。」
站在將太身邊的,正是緊張地等着開始比賽的裕一。但是,所有的人都爲裕一站在那裏而感到不可思議。
「好奇怪哦,說不定我和良三先生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壽司笨蛋』!」
「……」
裕一總算展現出笑容了。
「喂,那個人不就是海神壽司的代表,叫做關口將太的那一位嗎?他左手綁着繃帶掛在脖子上,看樣子是受傷了吔!」
「什麼?關口將太!這怎麼可能?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怎麼還能出場比賽?」
8
說着千鶴握住將太的手,將太躺在牀上靜靜地露出笑容。
「喂,關口將太,你左手不能動,就找那個小鬼當助手嗎?我看你根本不可能獲勝。」
將太與裕一純熟、老練的技巧,迷倒了原本還嘲笑他們的觀衆們。
「將太,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良三的錯,好好在這裏養病。」
主持人的喊聲不輸給陣陣吹來的海風,現在戰火正熱烈地燃燒起來。
(那孩子才一陣子不見,就已經長大了。我最後一次抱着他往上抬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裕一出生的時候,我的心情又開心又害怕;他第一次站起來的那一天、跨出第一步的那一天……開口叫「爸爸」的那一天,我是既興奮又緊張啊!)
「……」
千鶴懊悔地低垂雙眼,淚水再度流下來。
觀衆們交頭接耳地談論時,坐在中央主辦者席位的笹木剛志變了臉色。
「不要緊的,裕一,我們不是一直都互相扶持到現在嗎?這次當然也可以一起度過羅,不是嗎?」
由於千鶴的通報,昨晚十點左右,將太被送到這間私人醫院,醫生立刻替將太動手術。
「是的,將太,謝謝你照顧裕一。」
千鶴說到這邊就停住了,稍微的猶豫之後,她又再度開口。
「可惡!那傢伙!早知道那個時候就殺了他!」
「就是啊!他就是關口將太!雖然他是前三場的優勝者,但是現在受那樣重的傷,大概不能好好做壽司吧!他爲什麼還要出場比賽呢?」
不過在沙灘上特製的料理臺前,與其他壽司師傅並肩站立的,的確就是將太。
千鶴點點頭,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過去曾有過的甜蜜回憶突然一下子湧上良三的心頭,原本像武士般僵硬、冷漠的表情,突然變得迷離起來。
「現在開始舉行八戶壽司大賽!本次競賽是由主辦單位在北方各地所舉辦的比賽中,選出成績最優秀的四名選手,以及笹壽司中最強的四大天王『青龍』先生,一共五名參賽者,共同進行本次的比賽,主題是『三關定勝負』!」
(能夠見到母親,裕一一定很高興吧!)
「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即使左手不能動,我堅強的內心就是最好的守護神。」
良三微微一笑,父子倆的視線再度重疊。就在那一瞬間……
他們很快地切下魚頭,取出內臟。如果兩人有一點點配合不好,裕一的手指頭就很有可能被將太切掉一小塊。然而,經過這兩天的特訓,他們就像親兄弟般合作無間,眼前的比目魚才一會兒工夫就處埋好了。
這時候,笹壽司的四大天王之一——「青龍良三」在另一個位置凝視着自己的孩子,內心湧起復雜的情緒。
裕一坐在千鶴的身邊,交互看着母親與將太的臉,臉上現出奇妙的表情。
(是的,良三和爸爸一樣,都是優秀的『壽司笨蛋』……)
「看到良三有這樣的想法,我開始痛恨自己是『第一代老闆的女兒』。因爲事實就是這樣啊,如果他沒有和我結婚,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好厲害,那麼快就處理好五條身體僵硬的比目魚了。」
「可是,我想我還是錯了。我離開家之後,良三隻好逼迫自己站在料理臺前,獨自一個人承受巨大、無情的壓力。」
將太似乎頗能瞭解千鶴的心情。當初將太的母親春子在小樽開店,看到丈夫因爲顧客減少而煩惱,自己也是心痛得不得了。
千鶴哭了,低啞的聲音和難耐的哽咽,讓人不禁也跟着鼻酸起來,她握着手帕的手微微顫抖。
根據醫生的診斷,將太左鎖骨骨折,必須要四個禮拜的時間才能夠痊癒,而且因爲麻醉劑的關係,從昨夜到現在爲止,他一直是熟睡着,當然不知道先前發生的事情。
這時候,觀衆之中又傳出令人驚訝的聲音。
「我不會逃避的,其實那時候良三先生想保護我,還說我是『最出色的對手』。爲了回報他對我的重視,我更不能逃避。」
(媽媽,別哭了。)
見到裕一露出稚氣的笑容,將太實在太高興了。
(裕一……)
穿着禮服的主持人說完便舉起左手。看到這個暗號,四周的羣衆中響起了陣陣打鼓聲。這時穿着白衣白帽的男子們,一個個集合在觀衆的面前。
裕一點點頭,壓住比目魚的頭。首先要剝皮,將太用菜刀的刀尖俐落地將黑褐色的皮整個剝除。
看到將太露出疑惑的表情,千鶴思索着該用什麼樣的語句來訴說過去的經歷。
在舞臺的另一邊,良三不知不覺的停下手上的菜刀,驚訝地看着裕一與將太兩人天衣無縫的動作。
(那孩子竟然那麼認真地做着……)
接下來將太要揑白米飯。兩個人四目相視,會心地點點頭。
「來,要開始了!裕一。」
將太的右手已經把白米飯揑出形狀來,裕一聽到他的指示,立刻將切好的材料交給他。
「唔……」
將太用左手接下裕一交過來的材料,受傷的手臂禁不起簡單的動作,將太的臉疼得扭曲起來。但是,他不能因疼痛就放棄比賽,對,即使現在肩膀不能動彈,他也決不氣餒。
將太把右手放在被繃帶固定在胸前的左手上,握起一個個壽司。這麼完美的組合,簡直比「兩人三腳」的遊戲更協調。在他們同心協力的配合,美好的壽司於是誕生了。
「很好,裕一,就保持這樣。」
聽到將太強而有力的鼓勵,緊張不已裕一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他那閃着光輝的微笑,連觀衆看了都興奮地讚賞着。
「那個小孩子實在了不起!他真的完全成爲關口將太的『左手』了。」
「思,看他那個架式,總有一天也可以站在料理臺前獨當一面的!」
到羣衆中有人讚美裕一,良三突然抬起頭來。
(料理臺?那孩子站在料理臺前面?)
(啊!將太現在站的位置,也曾經是我夢想的位置。我夢想着有一天能夠和裕一一起站在料理臺前爲顧客服務。裕一出生的時候,我首先描繪的就是那個畫面,在坐滿客人的熱鬧店裏,每張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站在我身邊的裕一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微笑地捏壽司……)
(可是……現在站在我身邊的不是他,到底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此時良三的心中產生激烈的變化,亂糟糟的情緒一湧而出。他閉上眼睛,想甩開這一切,再度張開眼睛時,他緊緊盯着手上的菜刀。
(好,就這麼浹定。)
重新握好菜刀後,良三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猶豫的神色,他似乎下定某種決心,開始專心三思地做壽司,手中的動作也俐落起來。
「還剩下五分鐘的時間,請快點做好!」
「仔細一看,魚翅的表面好像塗了什麼東西呢!對了,是燉汁,不是醬油!良三先生把煮魚翅的湯汁淋在上面,而魚翅真正迷人的地方就是這個味道,想不到這麼清淡的材料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滿臉通紅的評審興奮地站起來說。
「脆脆嫩嫩的,它保持了魚翅的最佳口感,連味道都濃郁極了,實在太棒了!」
「什麼?」
「是啊!看到他拿出醺鮭魚壽司和魚翅壽司的時候,我滿心期待他最後一個壽司,現在端出這樣的成品,我相信連評審也都覺得很掃興。」
「咦?這味道很特別吔!喫在嘴裏的口感,實在太美妙了!」
也難怪所有的評審都讚不絕口,正在成長的小竹筍的穗梢部份,就算和生魚片一起喫,也是最好的材料,更何況再配上柚子味噌一起喫,把它放在最後一個,實在是最好的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在桌子中央的最後一個盤子上。就在評審們絡繹不絕地交頭接耳聲中,最後一個壽司終於開始評審了。
「嗯,這鮭魚切過之後立即抹上少許的鹽巴,所以才能夠壓抑住油脂的味道,產生如此清爽的風味。」
香嫩的魚翅配合軟滑的白米飯一起入口,那種獨特的味道一直縈繞不去,真可說是人間少有的美味,而且……
「這個也很花功夫呢!關口先生反覆地煮魚翅,直到煮成一根一根的纖維,然後塗上這個透明的調味液,再做成軍艦卷。」
「嗯,關口將太的最後一個壽司是竹筍壽司。」
「原來如此,我以前曾經聽人說過,如果能夠用醋醃出完美的比目魚,味道並不會輸給用最好的昆布醃過的比目魚。」
評審委員們看看其他三個人的壽司,互相評頭論足一番,接着眼光轉到良三的壽司上。
主持人向參賽者宣佈剩餘的時間,全場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每個人都屏息看着比賽的結果。
「咦?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道醺鮭魚壽司實在太美味了,使我不禁期待快點嚐到第二、第三個壽司。至於另一位參賽者關口將太的壽司……」
(良三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將太左右搜尋,就是找不到剛剛還站在舞臺邊的那個小身影。
「咦?這是什麼?」
評分的時刻就要來臨了,辦事員手上拿着每個人的第一個壽司,放到舞臺中央的桌子上。
(只要掌握這個獨特的壽司,我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嗯,哇!這……這是什麼滋味?」
將太的調味液是用甜醋做成的。其實魚翅是中國料理的材料,所以調味料很適合用中國風味的作法,而且中國料理的濃郁口味,並不會破壞壽司的味道。
「是啊,如果只煮過一次,魚翅就不會泡漲,永遠都有彈性。」
(裕一,我能夠一路順利地走過來,全都是因爲有你陪在我身邊。)
從觀衆羣中傳出的不滿聲此起彼落。在主辦者的席位上,笹木剛志焦急地看着整個過程。
良三指着他手上拿着的海帶的根,對着想得到答案的評審委員點點頭。海帶的根部呈橢圓形,大小剛好和一個小孩子的拳頭一般。在沿海地區岸邊的潮間帶,常會有許多海帶被海浪拍打上岸。
「甜醋的味道綜合了中國料理和日本料理的特色,並且很明確地抓到它們的均衡點,這真是新發明的壽司口味。」
(難道……他也用魚翅?)
穿西裝的中年評審員一邊嘀咕,一邊把白肉壽司放進口中。
「若是論及個人所下的功夫,這道醋醃比目魚壽司說不定不輸給剛纔的醺鮭魚壽司。第一個壽司就這樣難以定奪,真不知道接下來的會是多麼激烈的局面?」
「停!」
爲了得到正確答案,所有評審一致回頭看着將太,將太默默的點點頭。
「這……這難道是魚翅?不會吧!……魚翅怎麼可能做成壽司呢?」
「這只是普通的比目魚壽司而已,看起來不像很特別的樣子。不過關口只用一隻手就能夠做成這樣,應該已經是盡了力了。」
一位大約五十歲左右的評審委員,仔仔細細地看着覆蓋在白米飯上面鮮紅色的材料。
評審委員很高興地把手伸向將太的盤子。盤子上的壽司,是用切得薄薄的竹筍穗梢作材料。那是今天早上將太到宿舍旁的竹林裏,親手挖出來的。
冗長的解說結束之後,評審代表靜靜地環顧會場一週。
「所以呀,接下來最後一個壽司就是勝負的關鍵了。第二個魚翅壽司用相同的材料,同樣受到肯定,看樣子第三個壽司的味道將會更令人驚訝不已二
「就是有可能!這個壽司是用魚翅做成的。」
「不但可以享受白肉壽司特有的咬勁,還有如同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典雅味道……這個,莫非是醋的味道?」
「御膳房」拿手的魚翅,做成壽司會是什麼樣的美味?
評審委員們一邊喫一邊點頭,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滿足的表情。

「裕一!」
軍艦卷的白米飯上面,有許多泛着甜甜的顏色,閃着細小光芒的金絲狀材料。每一個金絲線條都展露出優美的形狀。這是什麼材料?
正當評審委員們讚不絕口的時候,第二個壽司已經送到面前了。
「這也是魚翅!」
「咦?請問這是良三先生的『最後一個壽司』嗎?」
震耳欲聾的拍手與歡呼聲,完全掩蓋了海鳥鳴叫聲及海浪拍岸的聲音。
將太也一樣不明白這一點。他站在離良三很遠的地方,看不太清楚良三的臉,也不明白他心裏的想法是什麼。
「這個好像是海藻嘛!」
(師父,我成功了!經過一連串的苦戰之後,我終於獲得勝利了!)
(爸爸,難道那個海苔卷是……)
所有評審委員的眼睛,全都被其中的一個盤子所吸引。
「可是,良三先生爲什麼選芽根作最後一個壽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終於把眼光移到桌上剩下來的軍艦捲上面。
「對了,對了,這種脆脆潤滑的口感,我以前好像在哪裏喫過。」
(魚翅壽司可是我獨創的傑作,連海神壽司第一代店主都做不出來,這是屬於我自己的壽司。將近一年的放逐生涯中,我在八戶這個古老村落待了半年,才鑽研出最好喫的魚翅壽司。)
「我想起來了!這好像是海帶剛發芽的根。嗯,好像叫做芽根。」
這就良三做的魚翅壽司!
這時候,評審委員們很驚訝地拿起海苔卷說。
「嗯,雖然跟剛纔的不太一樣,不過這個也很好喫呢!」
每個地方對芽根的稱呼不太一樣,也有人叫它作根頭,其實都是海帶的果實。只要用水洗過,切成丁狀,用熱水燙過,再拌醬油或醋就可以喫了。它有一種獨特的黏稠性,對住在海邊附近的漁港居民們來說,是平日常喫的一道菜。
年輕的女性評審露出陶醉的表情。
現在的會場亂烘烘的,將太急得在整個會場裏跑來跑去,最後居然在舞臺的中央,發現裕一就站在那兒,由於被評審委員們圍住了,將太才一時沒看到。
「現在我發表結果,八戶壽司大賽優勝者是鹽釜的海神壽司代表關口將太!」
良三站在一旁看着將太,很快的挺起肩膀,露出勝利的驕傲神態。
喫過良三的魚翅壽司的評審委員,全都沉醉在無上幸福的感受中,每個人都神情恍惚地坐下來。
見到那個軍艦卷,良三無法置信地回頭望向將太。
「嗯,這個嘛……」
在主持人的邀請下,評審中穿着西裝的中年紳士出場了。他站在麥克風前面,輕咳一聲清清喉嚨,接着從口袋裏拿出小紙條。
「這是鮭魚吔!不過這麼漂亮的顏色,應該是醺鮭魚壽司吧!」
隨着主持人下達最後的口令,參賽者很快地離開料理臺。
「對不起,讓各位久等了。現在發表比賽的結果,請評審代表上來公佈成績。」
「喂,青龍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嘛!」
評審委員一邊說,一邊看着良三的盤子,每個人的表情都蒙上一片烏雲。
排列在盤子上的是很普通的海苔卷。海苔卷切成六塊,每一塊的蕊心都是烏漆抹黑的。
此刻裕一帶着詢問的眼神看着父親,已經不再含有憤怒或哀傷的情緒了。
這最後一個壽司好像是宣佈放棄比賽一般,良三並不回答評審委員的疑問,只是筆直地望着站在舞臺邊的裕一,此時裕一也注意到父親投過來的視線。
「嗯,好清爽的口感和香味,彷彿可以洗淨身體和心靈的污垢一般。」
「嗯,這點我也不曉得。」
「啊!實在太厲害了!看樣子笹壽司的的青龍和海神壽司的關口將太,兩個人的前兩個壽司平分秋色嘛!」
「這是一場相當高水準的決賽,讓我們評審委員們實在很難評判,尤其是笹壽司代表和海神壽司代表的功力根本不分軒輊。第一個醺鮭魚壽司和醋醃比目魚壽司,我們把票投給了笹壽司的代表;而第二個魚翅壽司對決時,因爲兩人下的工夫不同,我們投給關口將太的軍艦卷。前兩項是各擅勝場,真正決定勝負的是最後一個壽司!」
(我要把這種心情告訴裕一,咦?裕一呢?)
「原來那就是芽根?」
評審委員把目光都集中在第一個壽司的最後一個,也就是將太的壽司上面。
看到評審委員們彼此互相點頭、讚歎的模樣,觀衆們的情緒也被點燃到最高一潮。
「哇!這個是什麼?」
(裕一到哪裏去了?)
(怎麼樣?關口將太。)
像魚翅這種煮過之後,立即就會黏成一團的珍貴材料,沒想到竟然可以做成完美的壽司,將太對良三的手藝實在佩服得不得了。
閃耀着金黃色光芒的魚翅,放在白米飯上面,正展現着獨特的優美線條,這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壽司。
「沒有醬油,難道要我們這樣喫嗎?」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他剛剛不是說最後一個要推出豪華的蘑菇壽司嗎?」
(良三,好歹我也是個壽司師傅,我實在很想你對的魚翅壽司提出挑戰。雖然我的手工不及你精細,但是也請看看我的創意。)
評審委員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
「哦!」
「這……這是鮭魚嗎?完全沒有平常喫到的那種油膩的感覺!想不到只是單純的鮭魚,竟然可以做成這麼好喫的壽司!」
「脆脆的口感在齒間留香,真叫人捨不得吞下去。還有上面的柚子味噌,這味道和竹筍配合得剛剛好。」
將太的腦子有如走馬燈一般,一個月前第一次來到陸奧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幕一幕重演着。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不管將太在什麼地方,裕一總是在他身邊。
一位女性評審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當她把壽司放進口中後,緊接着她的臉色由狐疑轉變成驚訝。
由於現場紛亂擾攘,裕一沒有注意到將太正靠近他身邊呼喚他,他仍然聚會神地盯着一個地方,那就是盤子上殘留的海苔卷——良三的最後一塊芽根海苔卷。過了許久,裕一終於伸出顫抖的手指慢慢向盤子移過去……
「裕一……」
裕一吸了口氣,立刻把海苔卷塞進口中,閉上眼睛反覆地咀嚼着。下一瞬間,他的嘴脣微微顫動,從喉嚨的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
「好……好……喫……」
裕一好不容易纔擠出來這幾個聲音,緊閉的眼睛裏流出決堤般的淚水。
「爸……爸……好好喫……」
「裕一!你……你能說話了?」
將太立刻向前蹲下,一把抱起裕一,只見裕一的肩膀微微顫抖,嘴裏仍然繼續叫着:
「爸爸……」
(以前爸爸經常做海苔卷給我喫。我們一大早就到海邊去,一起挖海帶的芽根,那是我最喜歡喫的菜。小時候,我的身體很虛弱,經常感冒,爸爸總是說:「裕一是個男孩子,身體不能太差喲!喫下這個,就能夠健康起來,也能夠快快長大。」那時候我和爸爸約好了,等我長大以後,我要作個和爸爸一樣的日本第一的壽司師傅!)
「良三先生,這麼說,你那最後一個壽司是爲裕一做的?」
將太驚訝地轉頭問良三。良三的臉上已經不有再武士的殺氣,只剩下關心自己的孩子終於叫出爸爸的興奮表情。
「你這傢伙!在最後關頭竟然放棄比賽!」
突然問後面傳來一陣激動的怒罵聲,緊接着一個拳頭立即揮向良三的臉。不知不覺中,笹木剛志帶着前天晚上襲擊將太的男人們圍過來打倒良三。
「按照預先的安排,你最後一個做的應該是蘑菇壽司,結果一定不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全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我們計劃功虧一簣!」
笹木剛志一邊憎恨地叫囂,一邊繼續用手上的木棒瘋狂地打向良三的手腳。
「笹木剛志!住手!」
將太想衝出去,卻被旁邊的男人們抓住。周圍的羣衆嚇得呆在一旁,沒有人敢出面幫忙。笹木剛志揮出木棒,想對被打得動彈不得的良三擊出最後一棒……
「哇!」
突然旁邊傳來哭叫聲,所有的人都回頭去看。
「爸爸……你在做什麼?快點逃啊!」
笹木剛志看到他們父子緊緊相擁的模樣,圍觀的羣衆也紛紛對他投來憤怒的眼神,不禁使笹木剛志氣勢軟了下來,拿在手上的木棒正微微地顫抖。
「裕一!你……」
「可惡!」
裕一泣不成聲地呼喚着爸爸。
見到羣衆愈來愈憤怒,男人們害怕地互看一眼,隨即轉身往島的另一端跑去。笹木剛志一看苗頭不對,也拿起地上的木棒飛快地追上去,邊跑還邊逞強地叫罵:
千鶴在不遠處看着他們,也已經淚水盈眶了。
良三和裕一還是緊緊地抱在一起,父子倆臉頰貼着臉頰,似乎要把十個月來的空白立刻填補起來。
「裕一,想不到你還想保護像我這樣無情的爸爸……裕一……」
「趁事情還沒有鬧大之前,你們快點滾出這個地方!」
等到笹木剛志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將太才吁了一口氣轉過來。
裕一咬住笹木剛志的腳,痛得笹木剛志哇哇大叫。
「關口將太,你給我記住!下次見面,我絕對不會這麼便宜你!」
將太也覺得鼻子酸楚不已,立刻把背轉向他們三個人。
「就是啊!明明是你們不對!」
良三拾起血流滿面的頭,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原來大叫出聲的人是裕一,他狠狠地瞪着笹木剛志,用力地揮動拳頭衝過來,在一旁的男人們,被裕一拳打腳踢逼退好幾步,立刻使笹木剛志變成裕一攻擊的目標。
「笹木剛志,你敢對他們兩個人下手嗎?你打得下手嗎?」
「爸爸……爸爸!」
裕一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而良三也用力地抱緊裕一,不斷流出的淚水將滿是鮮血的面容洗淨了不少。
「不要!不要欺負爸爸……」
眼前的海岸掀起陣陣波濤,淚眼朦朧中,將太確定自己隱約看見亡母的身影。
被男人抓住的將太見狀大叫起來,周圍的羣衆也相繼出言幫助裕一父子。
(太好了!太好了,裕一。)
「爸爸……快……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