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遊生草平 · 2萬 字

1

月臺上飄來一股淡淡的海水鹹味。

接到師父的指派前往東北的第一天,將太立即出發,現在他已經站在仙台線本鹽釜車站裏了。

從此地烏雲密佈的天空看來,好像隨時都會下雨。

(鹽釜,我來了!)

從東京到仙台搭新幹線要兩個小時,將太轉乘支線,再度搖晃了約三十分鐘,沉重的天色使他的心覆上一層不安的陰影。

在陸奧地區等着將太的敵人——笹壽司的四大天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信上提到的「海之花」又是什麼呢?有關東北地區各種材料的知識,將太只知道一點點,也不懂得鑑定,竟然要跟當地高手比賽……

(將太,你爲什麼這麼沮喪啊?這樣可對不起讓你出來修煉的師父喲!)

將太試着鼓勵自己,並做了一個深呼吸,背起旅行揹包,一口氣衝下月臺的臺階。

剪票口外面有一個小小的圓環。星期天的午後沒什麼人,整條街道都很安靜。

(真像小樽的街上。)

計程車招呼站豎着一個嶄新的笹壽司招牌,將太斜睨了一眼,便依照車站人員的指示,走上車站另一邊的天橋。就在這時候……

「喂喂,心裏難過就說出來呀!」

突然聽到幾個小孩子的聲音,將太張大眼睛看着四周。

「你再怎麼等,你的父母都不會回來的啦!你還不懂嗎?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

天橋的正中間,有幾個小學生圍成一個圈在吵鬧。

嘲笑聲之中,有個男孩子拼命忍着不哭出來。

「喂,你們在幹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那麼多人欺負一個,不覺得丟臉嗎?」

「慘了!快逃!」

一聽到將太的聲音,孩子們慌忙衝往天橋另一頭的樓梯,只剩下一個男孩子站在原地。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單行本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插圖(1)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單行本 ·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 · 第1張插圖

將太走近他,僵硬地對他微笑着說:

老闆娘說話的口氣還當將太是個孩子。

笹壽司的四大天王?

——這是今年初的事情。有一天,孩子的母親出門買東西,然後就一去不回。後來我孝發現到她放了一張留言在裕一的書包裏:「裕一,對不起,請原諒媽媽!」

(不過……)

鹽釜之所以被稱爲「壽司城」是有道理的,因爲鮪魚等壽司材料都可以在這附近的海口及太平洋沿岸釣得到,此地產的米又是最高級的世錦米,灣內還出產最好的海苔,有了這些優秀條件,若做不出美味的壽司,那方真叫人奇怪呢!

昭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離家出走的理由?我聽良三說過好幾次了。雖然我上次說不知道原因,但事實上他們兩人似乎長久以來都處不好,可是,爲了不讓他父親和我擔心,那孩子始終裝出開朗的樣子。

將太當然知道啦!就是近十年來在日本料理界最有權威的美食評論家——苑場凌太郎,在新人獎的決賽中,將太曾經挑戰過他寫的「夢幻櫻煮章魚壽司」。

在鹽釜僅有這一家會做「海之花壽司」,這家壽司店名叫「光專司」,可惜這家店後繼無人,就要關門了,真是令人痛惜之至。希望有一天,「海之花壽司」能夠再度重現。

這幾個人要帶我去四大天王那裏嗎?

「說到線索,就只剩下苑場老師的日記影印本這一項了。不過,將太,其實在亡夫去世前不久,我會聽到亡夫跟已經離家出走的良三談到有關『海之花』的話。」

到底海神壽司的老闆指着什麼東西說是「海之花」呢?這時候屋內響起拉開紙門的聲音,接着傳來小孩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

日記上的圖片好像是從地方報紙上發表的照片影印下來的,很難看清楚正確模樣,不過還是勉強可以看出輪廓。將太的眼睛緊追着文字。

快要漲潮了吧!港口的一角,不少漁船配合着海浪的波動,正上下起伏着,有烏賊船、鮪魚船,以及在船邊掛着釣竿的鯉魚船等等,天空中還聚集了一羣羣在魚船上方盤旋的海鳥。

2

鹽釜是一個古城,一千二百年以前建城之時,是以陸奧國的宮殿——鹽釜神社爲中心,發展出東北第一大都市的規模,即使到現在,四處都還殘留着這城市過去曾經繁榮的記憶。

將太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腦海深處一直迴盪着剛剛那男孩的表情。

「喂,等一下!」

天空還是烏雲密佈,將太走在無人的港口岸邊,回想老闆娘的話。

「可是大家卻不知道最重要的『海之花』是指什麼,而且推出這種壽司的店在二次大戰前已經結束營業了,整個鹽釜的壽司店都爲這個奇怪的題目而騷動不安。這就是笹壽司的目的,因爲每個人都想知道答案是什麼,因此『海之花』將成爲最暢銷的壽司。」

——良三和千鶴或許有他們各自不可解決的困難孝離家,可是再怎麼不開心,也不能把一個八歲小孩留下不管吧,他們不知道這麼做使得這孩子有多難過呢!

時代會改變,壽司也會變。這裏是鹽釜,我正在喫的「海之花壽司」是當地的絕品。鮮豔的顏色、餘香繚繞的味道,簡直就是人間少有的珍饉,保證喫過的人都會懷念起過去的夏日海洋。

(我有爸爸,有美春,有爲我加油的夥伴跟朋友,可是,裕一卻被他所信賴的爸爸媽媽拋棄。他還那麼小,卻已經把自己和這個外在的世界隔離了,具叫人悲傷呀!)

只有白色櫃檯和小座墊的小店裏沒有別的客人,男人的聲音讓站在結帳櫃檯後的人影慢慢拾起頭。

(不行,光是這些線索,根本無法查出苑場老師指的是什麼東西。總之,明天先去市場看看吧!)

日記後面只寫着一行字:「『海之花』因爲是花,所以不尊貴。」此外就沒有寫到任何可以當作「海之花」的線索的東西。

她的年紀應該不小了,灰白的頭髮使她看起來很顯眼,可是,她穿着樸素的和服,外表的素淨模樣跟信上的字一樣。由於笹壽司惡意的欺壓,使得無盡的煩憂全都顯現在她的臉上。

「你真的都不知道嗎?沒有任何線索嗎?」

「住手!放開我!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將太回頭一看,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因爲站在那裏的正是剛纔在天橋上遇到的那個男孩。

突然將太看到一隻黑尾鷗飛到眼前的海面上,像劃破海面般又飛走了。那一瞬間,將太纔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裕一時那種奇妙的感覺。

「咦?」

看來好像是帶頭大哥似的男子抬了一下下巴,左右兩個年輕男人看到他的暗示,慢慢的從口袋中把手伸出來。

初子的話使將太總算放下一顆心,找回一絲希望。然後初子拿出一張古舊的影印本。

將太一回頭,看到三個來意不善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面奸笑着。

此地主要產業是觀光、造船,以及繁榮的漁業。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島灣西南方的天然良港——鹽釜港,與石卷港、氣仙沼港並稱三陸(注:三陸,指青森、巖手、宮城三縣的太平洋沿海地區。)漁業的據點,其中塩釜的近海鮪魚的魚獲量號稱日本第一。

「啊!裕一,你已經回來了嗎?快來跟客人打聲招呼。」

將太很希望能想辦法讓裕一精神振奮一點,可是先決條件是必須贏了比賽,守住這間充滿他跟他父母的回憶的海神壽司店。

將太有點不高興自己被當作孩子看待,不過還是禮貌地低頭回禮。

「啊!」

「那『海之花』的真正面目又如何呢?」

3

(連老闆娘都搞不清楚「海之花」是什麼,我如何參加比賽呢?)

將太嚇得猛吞口水,因爲那個男人的臉長得實在太怪異了。

裕一每天總是到天橋上等待父母歸來,我看了真是覺得好心疼、好心疼。

將太被架上一輪四輪傳動的越野車,來到建在港口另一頭陸地旁邊的「笹壽司鹽釜四號店」的招牌前。

(對了,裕一的眼神跟五年前的我一樣。)

「是嗎?真傷腦筋。」

海神壽司的老闆娘——御奈川初子,在內門迎接將太,見到將太立即謙虛地說,並深深行了個禮。

接下來初子就開始談論笹壽司的事情、女兒夫妻的事情,以及最近要舉行的比賽等等。

——千鶴離家還不到一個月,又換裕一的父親良三離家出走,可憐的裕一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有一天他從學校回來,劈頭就問我說:「奶奶,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是因爲我不乖嗎?那我會作個乖孩子,請你帶我去爸爸媽媽那裏。」然後他就一直哭一直哭。後來,他好像忘了怎麼說話,從此一句話也不說。

「我記得不太清楚,他好像說:『良三,你看,這簡直就是海之花嘛!』可是他們兩個是在收帳櫃檯裏面說的,不知道是指什麼東西。可惜亡夫死了,良三又離家出走,現在已經不知去向。」

「哦!」

「老闆娘,請告訴我什麼是『海之花壽司』好嗎?」

從車站到這裏,放眼望去,全是壽司店,簡直多到跟這座城市的人口不成比例,看來,這幾年鹽釜已經是日本名聞遐邇的「壽司城」了。

想到這裏,將太的心中不禁充滿着一股沮喪的感覺,他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苑場凌太郎的日記影印本,也就是「海之花」的真面目。

「這個嗎?將太,你知道一個姓苑場的美食家老師嗎?」

笹壽司欺人太甚,把壽司店跟家人都弄得亂七八糟的那段時期,將太會經對着自己說:「我怎麼可以輸?怎麼可以輸?」當時他的表情也是咬牙切齒、拼命忍住淚的模樣。

初子默默地搖搖頭,將太見狀嚇了一跳,不禁憂心起來。

「老闆,人帶來了。」

走在通往港口的大路上,將太暗暗的喫驚。

(那眼睛、那表情……好像有種曾相識的感覺。)

(這裏的壽司店真多啊!)

櫛比麟次的壽司店暖簾爭奇鬥豔地隨風飄揚,有如互相競爭般,使將太再度感到害怕。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沿着海岸興建的名店「海神壽司」的招牌。

「那是什麼?老闆又說了什麼?」

將太再度詢問初子,希望多少能探得一些訊息。

「這件事好像是他最近去世後才流傳開來的,因爲苑場老師常常獨自來我們鹽釜這條街,在他遺留下來的日記裏會寫着鹽釜的『海之花壽司』特別好喫。」

「我想笹壽司的四大天王用不着在意這個小鬼。」

「嘿,勇敢的男生不能哭喔!」

將太的雙手突然被那兩個男人抓住,身材短小的男人見將太拼命掙扎,似乎感到很可笑似的,笑得雙肩抖動不停。

這裏也是被收買的壽司店之一,身材短小的男人先走進收拾整齊的紙門裏面,將太被狠狠地推進去,然後刷的一聲,格子門在將太身後拉上又鎖住了。

面對這幾個男人假意的微笑,將太不禁全身汗毛直豎。

根據醫生的診斷,他是因爲精神上遭到極度打擊而呈失語狀態,我問醫生裕一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講話能力,醫生說,搞不好一輩子他都不會講話了。

「啊!喂!你別走呀!嗯,奇怪的孩子。」

鹽釜神社的別宮建在俯瞰街市的高臺上,別宮內祭祀着當初宣告這塊地要製鹽的鹽土老神翁,鹽土老神翁別名又叫「岐神」,是負責海上安全、豐收的神,所以到現在想祈禱魚獲豐收而到神前獻祭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由此可見這個港口城市還是維持着許多傳統風俗。

過了天橋,將太感到海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很重。

「我……我叫關口將太。」

「還只是個小孩子嘛!那老太婆到底在想什麼啊?找這麼蹩腳的人來,不是白費功夫嗎?乾脆把店賣了不更輕鬆?」

「歡迎歡迎!我接到鳳壽司老闆的電話了,都是我的請求太無理,害得你老遠跑來。真是抱歉!孩子。」

4

「我們去散步吧!」

將太想到這裏才站起身來,這時候,突然他覺得後面好像有人。

男人們互相對望着,似乎感到很可笑地嘻嘻笑起來。

「你就是海神壽司那老太婆從東京叫來的幫手嗎?」

將太拼命裝得很強勢,可是聲音卻在發抖。

這孩子還不滿十歲吧!剃着平頭,很有海邊孩子的感覺,圓圓的臉曬得黑黑的。他那還帶着稚氣的嘴巴正咬牙切齒,溼潤的眼睛好像很生氣似的瞪着將太,然後男孩什麼都沒說就往車站方向跑去了。

他的年紀大約三十出頭,身材短小,但是上半身卻非常健壯,像個南瓜般的大頭,好像被人硬嵌進雙層一般;扁平的臉部橫肉深處,一雙注視着將太的暴凸眼睛,簡直就像爬蟲類一樣恐怖;壓扁的獅子鼻下面那張厚厚的嘴脣,浮現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你……叫關口將太吧!是鳳壽司的人嗎?我知道你,你會在東京的新人大賽中得過冠軍。」

將太舔了一下嘴脣,不理會對方低沉的招呼,握緊拳頭,立刻回瞪過去。

「可別小看我們的情報網喲!海神壽司那老太婆想找人來幫忙,我們早就知道了。從你剛剛到達這裏開始,我們就一直在注意你。嘿嘿嘿!」

那張漆黑得像鍾馗的臉孔醜陋地扭曲着,身材短小的男人好像覺得十分有趣的笑了。

「你到底是誰?把我帶到這裏想做什麼?」

聽到自己一抵達這裏就被人監視,將太只覺一股怒氣油然而生,氣得連聲音都發抖走調。

「我是笹壽司四大天王之一的『玄武(注:玄武,北方的星宿,是水神。代表動物是被蛇纏繞的海龜。)豬八』,今天我想要請你這位遠從東京來的客人,好好品嚐陸奧的壽司。嘿嘿嘿!」

他的臉上露出略微怪異的笑容,右手伸到醋飯桶裏,左手拿着材料,再將白飯放在材料上,用靈活的手勢揑着。他以靈巧的動作活用「小手返」技術,短小的手指像變魔法一般,使將太不由得驚訝地注視着他的動作。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單行本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插圖(2)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單行本 ·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 · 第2張插圖

(這方法我也會!)

這種手法有什麼了不起?說不定師兄大政、小政都比他厲害。

「先從這個開始。」

「……」

眼前的壽司亮麗得讓將太張口結舌。

在白飯上面有一大塊材料——鮮豔的紅肉跟閃着銀光的皮,看起來真是美麗極了。

(可是這到底是什麼魚呢?)

中型際魚、小際魚、青花魚、竹莢魚等都是背部發光的小型魚,這些發光魚將太過去也揑過很多,可是外型卻都跟眼前這一個壽司不一樣。硬要分析的話,這魚肉外表看起來和竹莢魚很像,可是,那種好像要溶化似柔軟肉質,將太至今都不會看過。

「喫喫看。」

豬八在一旁催促着,將太便把壽司放進嘴巴里。

剛纔將太猛然一看,魚肉跟白飯比起來,似乎嫌太大,想不到喫到嘴裏卻滑溜溜的,滋潤的口感在舌頭上逐漸散開。這魚肉的脂肪與香味不遜於最棒的真鮪魚腹部,而且與發光魚特有的香氣十分和諧。

(慘了!這下子我真的希望渺茫了。)

可是,蹲在他身邊的小小身影什麼話也沒說,仍然一動也不動。

「裕一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裕一,謝謝你,你爲了帶我來這裏,專程追過來找我。只不過很可惜,我想要尋找的材料——海之花,似乎不在這裏。」

(哇!好熱鬧啊!)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有些老闆雙手合掌偷偷地拜託將太。

裕一帶着將太前去的地方,是個普通的魚市場,販賣的材料是適合一般家庭日常食用的,價錢很便宜,但品質稱差。

豬八接下來拿出來的是軍艦卷,可是,軍艦捲上面的材料是一團暗綠色黏糊糊的東西,將太一邊把它放在嘴裏,一邊覺得有點害怕。

「啊!等一下!裕一,別放下我不管啊!喂!」

傍晚時的街角跟白天看到的感覺不同,櫛比鱗次的飲食店招牌點亮了燈,到處洋溢着捕魚人的開朗性格。將太向着來往的人們和在忙着關店的商店人員打聽裕一的消息。

「裕一!你怎麼會來這裏?啊!喂!好啦!別那麼用力拉我啦!」

放進嘴巴的那一霎那,將太很懷疑自己的舌頭。如薄雪般柔細滑嫩的脂肪香味以及高級瘦肉的香味,簡直是他這輩子所喫過最高級的鮪魚腹部。可是,這不尋常的口感無法讓人從外表的薄片中聯想得到,那種黏糊、耐嚼的咬勁,給人享受到口腹之中極度的滿足感。

在約十個榻榻米大小的山頂平臺上,低矮的松木圍繞在邊緣。這時候,有個小小的人影正抱着膝蓋坐在平臺中央。

面對最棒、最新鮮的材料,在江戶前學得的工作經驗根本毫無意義了。

可是裕一似乎覺得將太的手很重似的,立即把他的手甩開,又好像生氣地跑了起來。然後他在一家店前面站定,默默地注視着店裏面,好像想要訴說什麼似的。

「裕一!」

「嘿,這魚很大嘛!」

這時候,晚風徐徐吹起,不知不覺已把雲吹散,天空中閃爍着明亮的星星。

爲了不讓裕一看出自己內心的沮喪,將太把手放在裕一的肩膀上,看着裕一的臉,儘可能對他微笑。裕一雖然還是沉默不語,可是至少他的心門已經對將太打開了一點點,這是將太現在最感到高興的事情。

問了好幾家之後,終於在雜貨店的阿姨那裏問到消息,將太便從雜貨店後門走了出來。

將太深受豬八的「陸奧壽司」打擊,帶着僵硬的表情回到海神壽司,老闆娘初子好像在等將太一般,一見到將太,立即衝出玄關。

「什麼?這是鮪魚腹部的肉?」

「我也沒有媽媽,因爲她已經死了。」

「可是,裕一,你的媽媽和爸爸都還活着,總有一天你們一定會再見,現在,他們一定在某個地方想念着你。喏,你看那顆星星!」

「是的,現在是近海真鮪魚盛產的季節,即使充滿了筋,嚼起來還是一樣那麼黏糊。胸鰭旁的腹肉一條魚只有一個,你們東京人是無緣接觸的啦!嘿嘿嘿!」

「啊!」

(看情形真的就會像他說的,我的江戶前壽司技巧根本無法和他比。)

(對了,他不想讓奶奶看到他哭泣的樣子,因爲這樣奶奶會擔心。)

將太沒聽到任何回答,只看到裕一的身影跑下石梯。望着他敏捷的動作,裕一隻好嘆口氣坐在石梯上盯住他的背影。

將太不禁垂頭喪氣,就在這時候,有雙手默默地拉着他手肘上的毛衣。將太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裕一站在眼前。

豬八似乎覺得臉色慘白的將太看起來更加好笑,他再度伸手去醋飯桶裏。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志氣,裕一的遭遇使將太感到萬分心疼。將太走到裕一的旁邊,俯瞰着夕陽下船燈沉浮的港口。

「咦,這裏面有什麼東西嗎?」

「告訴你,我已經知道『海之花』是什麼了。你無法想像得到的,那是豪華美麗的花。怎麼樣?你還想跟我比嗎?嘿嘿嘿!」

「喂!蝦蛄、蝦蛄、蝦蛄、蝦蛄……有好貨喔!」

5

可是,正如「玄武豬八」說的,每一家批發商都受到笹壽司的控制,不管哪一家店,一看到將太,原本的熱情召喚一下子就冷卻下來,不管將太問他們什麼都不回答。

這時,裕一突然站了起來,轉過頭默默地瞪着將太的眼睛,他的眼中已經沒有悲傷的色彩。

「裕一!」

「喂!秋刀魚怎麼樣?秋刀魚、秋刀魚、秋刀魚……」

「嘿嘿嘿!這是鮑魚的肝啦!」

「我知道了,請老闆娘在這裏等,我到附近去找他。」

這一帶的店應該沒有受到笹壽司控制吧!可是這裏的魚,不論是新鮮度、美味度,都敵不過漁夫街批發市場。

太陽已經沉到山的另一邊了,天色昏暗,將太幾乎看不清楚腳下的路。巖山約有三層樓建築那麼高,將太加快速度往上爬,當他快喘不過氣的時候,終於到達頂部了。

他最後揑的是鮪魚的腹部,只見那一片片魚肉切得有如紙張那麼薄。放入口中,好像立即溶化似的。一般的鮪魚,特別是腹部部份,爲了增加喫的口感,通常都是把鮪魚切得厚厚的。可是現在眼前的壽司,卻切成像白肉魚那樣的薄片,而且外表有如神戶牛排般,瘦肉之中均勻地分佈蛛網般花白的脂肪,到底是什麼肉能夠有那種美麗的圖案?

(加油吧,裕一,我也會加油的。)

將太又想起仍在小樽的父親,以及亡母的笑容。

「這……這麼強烈的味道……好像是什麼東西的肝!不過,肝臟會有這麼強的乳酪味道嗎?」

將太再度大聲喊他,他才沉默地回頭,臉頰上流着一串串淚水,被遠方港口的燈光照射得閃閃發光。

在鑑賞師傅「百日之辰」的教導下,將太最近才覺得東京的築地魚市場比較像自己家的感覺,這回來到陌生的市場,還是給他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一般人喫壽司,入口的一霎那間,材料的味道會在舌尖聚集,慢慢咀嚼之後,材料混合着醋飯的味道,纔會在口中漸漸擴散開來,令人反覆玩味,並感到這是最高級的享受。

「嘿嘿,像秋刀魚這麼便宜的材料,也能做得如此美味,很驚訝吧!也難怪啦!東京的壽司材料怎能和鹽釜比嘛!」

「啊!將太,你來得正好。裕一……裕一剛纔不見了,不知道會不會是笹壽司的人乾的?我好擔心喲!」

將太再度跑向黃昏的街道上,可是他今天才剛到這片陌生的土地,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裕一。

「不知道吧?嘿嘿,你現在喫的是秋刀魚壽司。」

將太故意裝出開朗的語氣,然而眼前港口的燈影已經模糊不清。他伸出拳頭用力擦掉眼角滲出的淚水,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面對將太狐疑的視線,裕一默默地指着腳邊的木箱。

將太注視着眼前的天空,在心中自言自語。

將太迅速爬上從巖壁中削出來的樓梯。

「嘿嘿嘿,很可惜,要比材料的話,你是沒有勝算的。在市場上最好的材料全都是我們笹壽司的。如果懂得這個道理,小鬼,你喫完這個之後,趕緊夾着尾巴回東京去吧!」

「所以你也要提起精神,跟奶奶一起守着那家店,使你的爸爸媽媽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爲你是勇敢的男孩子啊!」

(母親離開我已經多久了呢?)

來了大半天了,將太一直沒發現到,原來在街道的後方聳立着一些會令人聯想到名勝松島的奇巖怪石,有如要壓住房子般迎頭罩來。

被那些看都沒看過的新鮮材料震懾住,將太垂頭喪氣地站起來,在這同時,他的背後又傳來豬八一句致命一擊的話。

可是這塊鮪魚腹肉的滋味,卻是將所有美麗的詞句集中起來,都不足以貼切地形容,將太驚訝得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沒錯,這裏不是東京,這是到處都有新鮮材料的陸奧海邊。)

下一霎那,他出奇不意地迅速跑開,一會兒就從將太的視線中消失。

「你不懂嗎?這是真鮪魚頭部下方長胸鰭那邊的腹肉。胸鰭旁的肌肉因爲分分秒秒都在振動,所以聚集了很多縱橫交錯的細筋,所以纔會有這麼紮實的口感。」

(是的,任何一個父母都不會殘忍到恨自己的小孩,故意拋棄自己的小孩,他們疼愛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棄之不顧呢?)

將太走出紙門,像逃走般疾步走到外面,接近傍晚的海風吹得他倍感淒涼。將太好像要抖落身上的沮喪似的抖動一下身體,接着沿着海邊的路全速奔跑起來。

6

「……」

面對豬八若無其事的態度,將太只有發呆的份。

將太的肩膀猛烈地晃動着,表情僵硬得無法反駁對方的嘲笑,只是默默地瞪着豬八。

「提到鮑魚,你們只會喫身體的部份吧!而且多半是用煮的或用蒸的。何必那麼辛苦呢?其實鮑魚最好喫的部份是生肝。可是,鮑魚的生肝必須非常新鮮纔可以喫。」

將太似乎逐漸瞭解豬八帶他到這裏的理由了。

「啊!海神壽司的孩子?一個小時前還在前面,我看到他一個人去爬我們後面的巖山。」

一問之下,將太才知道現在已經快到喫晚餐的時間,可是裕一出去玩,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胸鰭那邊的腹肉?」

「這裏是……」

「這到底是什麼魚?」

他還是像貝般沉默,一個勁兒地拉着將太向前走。

估價結束後,貨品整齊地排列着,等到壽司店或料理店的客人來買時,已經是早上六點鐘了,那時候,港口旁邊的批發市場立刻開始吵雜起來。

將太向店裏張望,只有一些秋刀魚、青花魚、烏賊、貝類等普通的季節性海產,還有海帶、海苔等家常食用的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裕一,奶奶在擔心你喔!來,我們一起回家吧!」

「嗯,看來你好像很驚訝喲!東京沒什麼好材料,恐怕你根本都沒看過這種做法吧。你們東京人只要見到發光魚,不管是哪種發光魚,都會先用醋醃,再浸上辣味佐料。老實說,那種蹩腳的手法只是想掩飾材料不佳而已。嘿嘿嘿!」

「噗!」一聲,將太咬破覆蓋在外側的薄皮,嘴裏立刻充滿了過去從未喫過的一種濃濃的美味。

(的確,容易腐爛的發光魚,爲了能夠長時間保存,在江戶前壽司裏的做法,都是用醋先醃過,並加入可以除臭的辣味佐料,可是,正如這個人說的,如果材料很新鮮的話,似乎無此必要。)

豬八炫耀地吼着。

「對不起,如果我賣給你的話,我們就會被他們整垮的。拜託你回去吧!」

「你終於懂了嗎?你們極爲重視的江戶前小伎倆,在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最棒的材料不需要那些雕蟲小技,只要以揑壽司的功夫來比賽就行了,這是東北壽司不變的真理。」

(難道我真的買不到材料?爲了裕一,我絕對不能認輸!可是,拿不到做壽司最重要的材料,該怎麼辦呢?)

住在港口的人們很早就開始活動了,第一艘船開始卸貨是早上四點。當漁民們在拍賣場上排列鮪魚的時候,前一晚出發的沿岸捕魚船也一艘艘回來了。

(在這裏一定可以找到「海之花」。),

將近四百家的批貨商排成一列。走進廣大的建築物內,望着陣容浩大的人羣一個個精明幹練的樣子,將太嘆了口氣,霎那間有點被壓制的感覺。

漁夫街批發市場立刻充斥了批發商的喊叫聲,排列在路兩邊的新鮮魚貝,以及很多見都沒見過的海鮮材料,都使將太感到很興奮。

(秋刀魚壽司?只會讓人想要烤來喫的秋刀魚,竟然能夠變成這麼棒的壽司!而且,秋刀魚裏面一點辣味都沒有!)

「這……這是什麼?」

在一個好像被人拋棄在路中間的木箱中,有一種將太從沒見過的奇怪物體,大小約有一個大人的拳頭大,形狀是橢圓形,紅黑色的表面上覆蓋着一堆直徑約一公分的一粒粒疙瘩。

這東西粗糙的外表令人聯想到鳳梨或仙人掌,對了,橢圓形的另一頭還長着類似球根的細須。

(這是不是什麼花啊?)

「大叔!這是什麼?又不是魚,也不是貝類或海膽,簡直……簡直就像植物嘛!」

震驚之餘,將太立即轉頭詢問年老的店主人。

理着平頭、看來似乎不太好相處的店主人,聽到他的聲音,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冷冷地往箱子裏看。

「啊!這是海鞘。雖然它有長長的根,可是卻是動物。」

將太以前會聽說過海鞘是此地的名產,具有獨特的味道,生活在海中時會利用根部緊黏着岩石,避免被海潮沖走。

「這是……海鞘?這種東西要怎麼喫呢?」

將太慌亂地抓抓頭,爲自己這麼沒禮貌的問法感到尷尬。

果然不出所料,老人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別過臉不理他,還用眼尾往這邊掃。

「我從來沒看過你,你是從哪裏來的?算了,我弄給你看吧,你先挑選一個。」

被老人這麼催促,將太有點害怕地伸手到木箱裏,輕輕碰了一下,才發現暗紅色的表面簡直就像皮球般堅硬。

(好硬啊!還是選個柔軟點的吧!好,就這個!)

將太選了一個比較軟的海鞘,正要拿給老人的時候,突然被人用力打了一下手背。

「好痛!」

他的手一鬆,剛纔拿的海鞘立刻滾回箱子裏,將太回頭一看,打他的人正是裕一。

「裕一,你幹什麼?」

將太驚訝地反問裕一,裕一卻不理會他,一邊扁着嘴抬頭看將太,一邊還猛搖頭。

「謝謝你,裕一!多虧了你,我才能找到你爺爺的『海之花』……你等着瞧吧!我二疋會贏他們的!」

「這樣你懂了嗎?你選的海鞘不新鮮,水都流出來了,是已經壞掉的海鞘。」

(壽司講究的是材料與醋飯的搭配要協調,如果味道偏重一方,這個壽司就算失敗品。)

「豬八真的很拼命,他甚至捨不得睡覺,還想利用睡眠時間研究揑壽司的技術、練習揑壽司,可是師父跟其他同伴卻對他那麼過分!」

「老闆!海神壽司的老闆曾經買過這種海鞘嗎?」

玉子那雙白皙的手指很不好意思的扭轉着。近距離看着她低頭的側臉,那份樸素的美不禁使將太怦然心動。

(太棒了!我終於發現了!)

「喂,少年仔,你竟然不聽我好意的忠告,還敢出來比賽。很好,等你看到我玄武豬八準備的材料,準讓你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嘿嘿嘿!」

「我……我從小就很遲鈍,動作很慢,總是被人欺負。開始工作後,在店裏面無法跟大家好好相處,大家都取笑我,都喊我海蔘。」

「……」

將太聽到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大感驚訝。「人不可貌相」,這麼說,豬八這個人真的是個有見地的人喲!

以陸奧第一宮聞名的鹽釜神社,位於海拔五十七公尺的一森山上,自古以來,鹽釜神社祭祀的神明就是具有開發國土、守護海上的船隻、守護人民的財產等神力的武德之神,聽說歷史上著名的藤原氏及仙台藩主伊達氏,世代都祭祀這位神明。

參賽者似乎沒聽到衆人的議論似的,各自準備好要用的材料,站在自己的料理臺前面,等待主持人下達開始的指令。

「豬八先生,你錯了!不管怎麼樣,我們壽司師傅是不可以揑出會傷害別人的壽司的,絕對不可以!」

「……那時候豬八先生總是安慰我,他說:『別放在心上,玉子,外在不夠完美有什麼關係呢?拿壽司作比方吧!有些材料外表看起來雖然醜陋,可是味卻是最棒的,因此材料不是最大的關鍵,最重要的是揑壽司的人的功夫,以及他對壽司的愛心夠不夠多。』」

「哇!肉的顏色這麼漂亮!」

「好了啦!少廢話了,快點開始啦!」

「對不起,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一定要贏這個比賽。聽了你剛纔說的話,我更想要堂堂正正地跟豬八比賽,豬八應該可以擊垮我的江戶前壽司的。」

會場正面掛着一個比賽的大招牌,招牌下方出現一位穿燕尾禮服的主持人,他拿着麥克風咳了一下,然後環目四顧整個會場。

神社是由本殿三社、別宮、左右宮等壯麗的建築組成,自以來即維持着莊嚴的面貌。

「請問這裏是否有個東京來的關口先生呢?」

將太終於瞭解豬八所遭受的屈辱和心中的遺憾。對一個壽司學徒來講,他是多麼嚮往能站上料理臺當師傅呀!豬八空有那麼好的功夫,卻沒機會發揮,不,因爲他的外表而阻礙了表現的機會,才更加令人絕望。

(爲了壓它的氣味,我用鹽水洗,表面還用火烤,可是最重要的多汁感卻因此而失去了,甚至連微妙的香氣都沒有了……)

「原來……海鞘用醋來醃最美味!」

說着他拿出身邊的小刀,割開頂端的大疙瘩,卡擦一聲向下直割。紅黑色的厚殼中,出乎意料之外,露出鮮橘色的肉,令人眼睛一亮。

7

只要捕上岸超過半天,海鞘的新鮮度就會降低,因此將太每天早上一大早就去買當天要用的份量,切殼時也小心翼翼地不傷害到裏面的肉,再剝掉棉絮部份,迅速地把水水的肉切成一口大小,然後捲成軍艦卷壽司。

五彩繽紛的焰火衝上天空,增加不少熱烈的氣氛,將近三百個觀衆聚集在這裏,全場的氣氛早已沸騰到最高點了。

那女人似乎鬆了口氣般跑過來,慌忙低頭鞠躬。

「經過了好幾年,他還是在裏面的廚房工作,師父老是叫他做些洗東西的事情。後來進來的年輕人都漸漸站上料理臺了,豬八卻連料理臺的邊都摸不到,可是他一句怨言都沒有。」

將太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不禁讓老人睜大雙眼,然後那張被太陽曬得棕黑的臉龐隨即笑了起來。

「太棒了!這簡直就是大自然中最香醇的美味。」

「你不知道嗎?那個少年看起來像個孩子,可是聽說他是在東京新人大賽中獲得冠軍的天才少年啊!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是跟笹壽司有關的店代表,這場比賽根本就是笹壽司跟海神壽司單挑嘛!」

玉子沉默了一下又抬起頭,正視着將太的眼睛。

(豬八所說的「豪華美麗的海之花」是什麼東西呢?一定是要花很多錢纔買得到的高級材料。明天的比賽,我到底有沒有勝算呢?)

女人的頭低得更低了。將太安慰她,並且讓她坐在椅子上。根據這位自稱是深町玉子的女子所說,以前當玄武豬八在內地的壽司店中當學徒的時候,她在那裏當女傭人。

玉子驚訝地看着將太,然後又低下頭,只見她的臉上已經掛着一行淚水。

裕一被將太抱着轉圈圈,終於展顏一笑了。這可是將太第一次看到裕一露出如此開朗的笑容。

「我就是關口,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股從沒經驗過的感動,使將太不禁閉上眼睛,站立不動,腦海中反覆回味這股濃濃的香味。

「各位早,歡迎各位今日光臨『鹽釜壽司比賽』現場,這場比賽關係着壽司城鹽釜未來的發展,以及各位壽司師傅的前途……」

「啊……」豬八的臉上失去了悠哉的笑容,充滿憤怒的雙眼射出想將將太生吞活剝的光芒。

「在一年前,師父說:『你長得這麼可怕,要是讓你站在料理臺上,說不定還會弄髒料理臺。不好意思,我們這家店沒有可以讓蟾蜍揑的壽司飯,你這個怪物,千萬別跑到外面來丟人現眼。』他不但被師父取笑,還被客人、外務嘲笑。」

在華麗的音樂襯托下,左邊的帷幕打開了,穿着白衣白帽、帶着緊張神色的壽司師傅們一個個魚貫進場。四周立即響起高亢的歡呼聲與加油聲,壽司師傅各自就定位置,最後出場的是笹壽司的代表「玄武豬八」,接着是海神壽司代表關口將太。

(我會不會是完全誤會了,一直做着毫無益處的努力?「海之花」就是海鞘是不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呢?)

將太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視着玉子,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了。

(裕一,你看着吧!)

主持人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焦急地看着會場。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單行本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插圖(3)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單行本 ·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 · 第3張插圖

將太不禁驚訝地回過頭,望着裕一。

「不行!這樣不行啦!」

「好臭喲!這是什麼氣味?對了,是阿摩尼亞的味道。」

「江戶前那些小技術根本沒有用的。」

將太轉頭一看,只見廚房入口處有個女人惶恐地往裏面探頭看。她的年紀大約二十出頭,樸素的臉孔上沒有化妝,自然下垂的及肩直髮,使那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多了。

老人佩服地說着,這次他親自伸手到箱子裏選海鞘。

「那天晚上,豬八隻對我一個人道別就離開店裏了。他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痛苦,我一定會功成名就,要讓這個世界的人好看!』」

裕一似乎沒聽到初子的聲音,只是直直的注視着將太。將太發現他的視線,微笑着用力翹起拇指。

「等一下,你到底是誰?」

「豬八一直很努力,卻始終無法站上料理臺。可是,他現在受僱於笹壽司,只要競賽成功,他就可以揑出屬於自己的壽司風格了,他對這次的比賽期待很高,所以,拜託你,無論如何要讓他贏!」

「有啊,買過很多啊!他還用來做壽司呢!竟然有人用這種陪襯的菜作壽司,真是怪人。」

將太懊惱地說,拳頭用力敲打着眼前的砧板。

「……」

「拜託,明天的比賽請讓豬八贏,拜託!」

當將太做各種實驗時:心中還有股「搞不好海之花不是這個東西」的不安感。

突然間老闆娘的聲音劃破寂靜,使將太驚訝得抬起頭來。當他望着站在廚房入口抱着一個小盆子的老闆娘時,眼睛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閃閃發亮。

「什麼?裕一常跟死去的海神壽司老闆來這裏?」

「啊,將太,有客人嗎?那請她也跟我們一起喫晚餐吧!今天晚上把你買回來的海鞘用醋醃一醃,海鞘用醋醃最好喫了。」

自從那天發現「海之花」後,他整整三天都留在「海神壽司」的廚房裏面,持續跟海鞘格鬥,可是就是無法揑出使他滿意的壽司。

「我知道現在這裏的壽司店或市場都因爲豬八他們耀武揚威而感到困擾,可是對豬八來講,這是他好不容易纔抓住的機會,如果他能夠贏了明天的比賽,大家就會肯定他。所以,拜託,請你務必成全他的心願!」

8

將太的耳邊再度響起玄武豬八驕傲的語調——

「喂,快點開始啦!」

(爲什麼裕一會知道這東西呢?)

「當然了。喏!這是你剛纔選的那個。」

「喂,小傢伙,我好像見過你喲!你是海神家的孩子吧!難怪這麼有眼光,你常常跟着死去的老闆一起來市場嘛!」

裕一天真地抬頭看着將太,用力點頭。

將太有些疑惑地回答着。

將太的鬥志大受打擊,晈着嘴脣佇立在廚房之時,意外地聽到背後有個女人的聲音。

問題出在味道。只喫海鞘的時候,那種充滿魅力的濃厚的海香氣,的確令人回味無窮,可是一旦做成壽司,味道就顯得太強,醋飯的味道全被它給壓掉了。

「你看,海神壽司的代表還只是個孩子。聽說海神壽司老闆的女婿良三離家出走了,可是找個孩子來參加比賽,未免太過分了吧!」

「嗯,這小子似乎滿有眼光的嘛!沒錯,你剛纔選的那個海鞘不是好東西。」

在這一霎那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接觸,裕一似乎很高興地略微點頭,將太再度恢復認真的表情。

豬八興奮地聳動着肩膀,臉上浮出一抹可怕的笑容。可是將太正視着對手的臉,一點都不膽怯地回答:

在觀衆混亂的噓聲中,主持人揮着汗繼續念着手上的小抄。

說到這裏,玉子停了下來,低下頭擦乾眼角的淚水。她的舉止和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在在傳達出她對豬八有着一份全心全意的愛。

主持人一聲令下,參賽者一起握着菜刀,圍觀的人們視線也在他們手中游移。

於是將太馬上請老人切一片那個新鮮的海鞘的肉,放入嘴裏嚐嚐看。將太只覺整個嘴巴都充滿了濃郁的海的香氣。當他享受着彈力十足的咬勁時,濃縮的海味不斷湧出來。

老人照樣畫開外殼,可是將太選的肉身已經縮小,而且橘色顯得有點暗淡,殼的內側還積了水。

俗話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將太實在太高興了,不管周圍人那麼多,一把就將裕一抱了起來。

「現在要出場的是從各店選出的十位優秀代表,他們將以什麼樣的形式讓『海之花』在現代復活呢?請大家拭目以待。讓各位久等了,現在請選手進場!」

(對了,搞不好這就是苑場老師所說的「海之花」呢!)

「啊,裕一,你看,是將太哥哥!對他揮揮手吧!」

秋高氣爽的天空下,在可以仰望神社樓門的一個空地上,掛着許多紅白兩色的帷幕,這是個臨時搭建的會場,由笹壽司主辦的「鹽釜壽司比賽」即將開始。

「各位,鹽釜壽司比賽——『海之花』競賽就要開始了。時間限制是十分鐘,知道了嗎?好,比賽開始!」

「就是啊!我們從一大早就在這裏等了,快點啦!」

「今天的主題——海之花,是美食家苑場凌太郎生前很喜歡但已經失傳的壽司。原本發明這種壽司的『光壽司』已經歇業了,老師也離開這個世界,現在鹽釜壽司師傅的最大任務,就是解開這個謎!」

「海鞘的身體幾乎全都是水,所以被捕捉到陸地上來一段時間之後,身上的水分會漸漸流出來而變得軟軟的。如果要選新鮮的海鞘,就必須挑硬硬的那種。你看!」

「喂,你看豬八的材料,那麼漂亮的蝦子是什麼蝦?」

豬八拿出來的是蝦,體形之大之美都超乎尋常。比起用生肉做壽司最可口的帝王蝦、牡丹蝦還要大上兩倍,而且,蝦殼還是令人眼睛二兄的鮮豔葡萄色,多特別呀!

「怎麼樣?這就是我選的『海之花』!即使在這裏也很難能見到的蝦中之王,人稱『葡萄蝦』!」

豬八說的沒錯,美麗豪華的葡萄色最配「花」這個字。而且,從蝦殼下面露出來的是雪白、厚實的肉!

(真厲害!我從來沒看過那種蝦。豬八果然很有眼光,可是我只能用裕一告訴我的海鞘全力以赴!)

將太右手拿着小刀,左手拿出今天早上纔買的海鞘,一口氣割開疙瘩覆蓋的暗紅色殼。突然觀衆羣中有人發出驚異的聲音。

「喂,你們看海神那個少年,那不是海鞘嗎?」

「的確是海鞘!可是那種用來做下酒小菜的便宜材料,怎麼能做壽司,而且還要參加比賽呢?」

「大概是東京人沒知識吧!明知道敵不過此地壽司師傅選材的功力,所以纔想要出奇制勝吧,真可憐!」

羣衆的驚訝立即轉變成嘲笑。

「小鬼,我對你真失望!用那麼便宜的材料來挑戰我最高級的葡萄蝦,等於是以卵擊石嘛!問題是,你要怎麼處理海鞘那股強烈的氣味?」

聽到觀衆的噓聲和豬八的恥笑,將太都不爲所動,只是默默地動着手。

(不愧是豬八,他也發現了海鞘獨特的氣味。不過,我的法寶是那道手續,如果評審發現到那道手續的話,我也有獲勝機會!)

「還有十秒!……五、四、三、二、一,停!」

聽到主持人的口令,參賽者立即迅速離開料理臺。工作人員依序收回放在每位參賽者面前的壽司盤。

「現在開始評審,擔任評審的是七位一般民衆。爲了避免有先入爲主的觀點,因此他們評審的標準只有苑場老師的日記影印本。」

設置在會場正面的特別席上坐着七個男女老少,緊張與害羞使他們臉色潮紅地注視着眼前的壽司。評審要喫完從各個盤子裏拿出來的十種壽司之後,再進行投票。

「你們看那個,果然除了玄武豬八之外,都沒人真的想比賽,他們的切工和擺設都很漂亮,可是食材卻很普通。」

的確,大部份放在評審眼前的壽司都是一些發光魚啦、貝類等等到處都有的東西。評審雖然都表現出很佩服的樣子,可是卻一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現在終於輪到豬八了。

「啊!這……真美啊!」

「道謝?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對,跟這個壽司比起來,剛纔的葡萄蝦壽司給人的印象就太過強烈了,很明顯缺少了壽司的平衡感!」

將太緊閉着嘴,沉默地看着對手。

「我來到鹽釜之後,心中感到很迷惑,完全不瞭解我過去學的江戶前壽司技巧究竟有何用處。可是,遇到你之後,我便不再迷惑了。」

「唷,他可真是全日本第一的壽司師傅呢!臉長得雖醜,可是壽司揑得最棒!玄武豬八!」

裕一站在觀衆最前面,兩眼發亮地注視着將太的臉。

豬八看着玉子,在他溫柔的眼睛深處已經不再陰暗了。將太對着他們兩人深深的一鞠躬。

初子說完,淚流滿面地合掌一拜。裕一高興地蹦蹦跳跳,將太則衝到裕一身邊把他抱起來,這時候四周響起更大的掌聲。

「豬八先生!」

「醃醋飯的味道不可以太強或太弱,因此必須找出味道剛剛好時所須的時間,最後,只要再找出適合的辣味佐料就行了。提到醋醃的材料,以小黃瓜跟陽藿最理想,幸好這兩種東西跟海鞘非常搭配。」

「柔軟的海鞘口感與脆脆的小黃瓜、鬆脆的海苔是絕妙的搭配,喫起來真是舒服極了。而且令人擔心的海鞘味卻變成這麼高貴的香氣,他是怎麼弄的呢?」

評審慌忙把剩下的軍艦捲上面的東西拿開。

「……」

「這是蛋!用葡萄蝦的蛋代替芥末夾在裏面。那股濃濃的美味祕訣就在這裏!」

「沒出息!」

「是辣味佐料!他用辣味佐料!對,這香氣……是陽藿吧!」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單行本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插圖(4)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單行本 · 玄武之章 鹽釜之戰 海之花·海蔘之戀 · 第4張插圖

在這同時,觀衆暴起了決堤似的歡呼聲與掌聲。

不過,正如大家所預料的,每個箱子都沒有乒乓球。一轉眼間,推車上面只剩下寫着豬八跟將太兩個名字的箱子。

「……」

從一號箱開始,主持人按照順序把箱子倒出來。

「哼!竟然輸給那種少年仔!我果真沒資格站上料理臺。」

厚而純白的肉大到幾乎看不到醋飯,漂亮地翹起的尾端部份,鮮豔的葡萄色與純白的肉身成對比,美麗極了,簡直是「花」的代表。

「……」

「一般醋飯加的醋只用砂糖跟鹽來調味,可是今天我在醋飯裏略加了點調味酒跟醬油醃一下,想試試看適不適合。」

「豬八先生,拜託你喫這個壽司,並且回想當時的心情。」

「裕一,你看到了嗎?將太哥哥贏了!他……太棒了!」

「喂,你們看!醋飯呈淡淡的茶色,這莫非是……」

將太大聲一喊,人牆邊立即出現一個女子——玉子的身影,使驚訝不已的豬八突然臉紅,轉過頭去不理會她。

玉子含淚拿起盤子上放着的那個奇妙的壽司,它的外型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魚,黑黑的表面上,蓋着黏黏的動物膠質,簡直就像加了黑糖的洋菜。一小撮黃色的柚子,與黑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怎……怎麼會?我的葡萄蝦不可能會輸給海鞘這種廉價的東西!」

看到這股騷動,主持人慌忙跑出來。

「真的耶!黏糊糊的,那種甜味令人馬上聯想到水果的香甜,而且整個嘴裏都散發出一股濃厚的美味,這到底是什麼?」

周圍的人聽將太的解說都聽得入神了。

「現在公佈結果!鹽釜壽司比賽——『海之花』競賽,冠軍是海神壽司代表——關口將太!」

「功夫了得的少年人,令人刮目相看喲!」

豬八有點害怕地看着將太,不知不覺間,評審和全場觀衆的視線都集中在將太身上了。將太有點害羞地抓抓頭。

「豬八先生,那時候你說:『你看,又軟又好喫吧!只要把愛心灌注在壽司裏,就連海蔘也可以變成不輸給鮪魚腹部的好材料。加油吧!』當時你是那麼溫柔善良地待我,我……真的很高興!」

「海蔘如果煮太久會變爛,因此要煮到柔軟度適中又好喫的祕訣只有一個,那就是片刻不離鍋子,不斷用竹串去戳,以便確定煮到什麼程度最好。用講的很簡單,可是做起來真的很不容易。」

「投票結束,現在我要一個個開票。」

「豬八先生!」

豬八軟弱地笑着。

最後一位評審離開的時候,工作人員把十個箱子放在推車上,推到主持人前面。

「少年仔,你真的很了不起,竟能把海鞘做成這麼棒的壽司,它能夠變成美麗的『花』,也是因爲你把你的情意灌注在材料之中。謝謝你,承蒙你的指教了。」

「是啊!那股味道雖然很好喫,可是實在不適合做壽司呀!」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這個寂寞的背影,原來是將太。

「好棒啊!這……該怎麼說纔好?」

「啪!」

「各位請安靜!請安靜!現在請各位評審進行投票。」

當海鞘壽司入口後,那種清爽的味道與大海的香氣,立刻湓滿每個人的嘴裏。在這一霎那,每個人都不禁發出歡呼的聲音。

也許是顧慮到主辦者笹壽司的面子吧!主持人表情僵硬地握着麥克風,把將太的箱子倒過來,然後滾出七個乒乓球。

豬八的臉上突然笑意盡失,取而代之的是狼狽與恐懼的神色。

「嗯!口感清爽而餘味繚繞,令人懷念的海的香氣——苑場先生日記裏寫的『逝去的夏日海洋』的味道,不正是指這種味道嗎?」

豬八霎時露出更不可思議的表情。將太繼續說:

「怎麼樣?『葡萄蝦』這個名字不只是因爲他身體的顏色像葡萄,而且它本身就像真正的葡萄一般甜。爲了讓人更加享受到那份甜味,我不用芥末而用蝦卵,這就是我的壽司。你那種髒兮兮的海鞘怎麼跟我比呢?嘿嘿!」

「謝謝你,裕一,這場比賽能夠贏,全都是拜你所賜!都是你,才使我們守住了你爸爸、媽媽,還有大家的店!」

玉子咬牙切齒地瞪着目瞪口呆的豬八。

「我使你不再迷惑?」

「喂!評審,也給我們喫啦!」

年長的評審這麼一說,人羣裏立即爆發出無法壓抑的歡呼聲。

「搞什麼嘛!僅僅遇到一、兩次不順心的事,就想拋棄自己多年來的夢想嗎?你是這麼懦弱的人嗎?我所認識的豬八先生不是這種人……他是個永遠不會放棄目標、永遠不斷努力的人!」

豬八看着玉子,用他顫抖的手拿起盤子裏的壽司,注視着天空,眼角流下一行清淚。

「……」

「你說的對,我的確沒出息,我沒用,『做壽司最重要的不是材料,而是技術、是愛心。』我曾經這麼神氣地說過。可是一旦自己稍微遇到挫折,就立刻怪罪別人、怪這個世界,所以只要一有點錢跟權力,我就自滿於鮪魚中腹啦、鮑魚啦、葡萄蝦等高級材料。」

面對豬八疑惑不解的樣子,將太的表情還是很認真。

等待勝利的時候總是令人緊張萬分,好像已經有某種心理準備一般,主持人看着這兩個人,然後果決地拿起豬八的箱子倒過來,裏面沒有乒乓球!

評審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使觀衆不知不覺靜得像一池水。

「那麼鮮活強烈的海鞘氣味,無論如何處理都會壓過醋飯的味道,還好我聽到老闆娘告訴我說:『海鞘用醋醃最好喫!』」

「請等一下,豬八先生!請容我向你道謝。」

現場吹起一陣涼涼的秋風,也許因爲氣氛緊張的關係,場內再度被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所包圍。

初子擁着裕一的肩膀,不時用手帕擦拭滲出眼角的淚水。

將太對着初子微笑,在周圍人的凝視下,初子像個童女般紅着臉低頭微笑。

「可是……海鞘有一股獨特的氣味,我實在不敢喫!」

「這個壽司跟你揑的一樣,是海蔘軟煮壽司。大家都欺負我,叫我海蔘,那時候你爲了鼓勵我,特別爲我做了這種壽司,請你務必嚐嚐。」

「怎麼這樣講?剛纔我也說過了,我方應該向你道謝。我也是因爲聽到玉子說起海蔘壽司的事情,才使我不再迷惑的。」

「是的,請等一下,我有個壽司一定要請你嚐嚐。玉子,拜託你幫我拿過來!」

聽了將太的說明,大家都認同地點點頭。

軍艦捲上面放的是一口大小的海鞘肉,還有切成薄片擺在上面使味道保持平衡的小黃瓜。海鞘肉鮮豔的橘子色與小黃瓜的綠色形成對比,鮮豔的色彩刺激着欣賞者的食慾。

接下來輪到將太的壽司被擺在評審的前面。

有位評審小心地剝開上面的蝦子一看,裏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黑得像魚子醬般一顆顆圓圓的東西。

「喔,用海鞘做軍艦卷!嗯,這個壽司也很美麗。不過,這些小黃瓜是做什麼?」

豬八低頭行禮,將太慌忙搖搖頭。

投票方式是由評審一個一個走到設置在評審桌正前方的十個投票箱前面,把乒乓球放進自己認爲是第一名的比賽者的箱子裏面。由於投票箱無法透視,評審把票投在哪個箱子裏,從外面是看不到的。

「關口將太真了不起!」

「於是我就想到,用醋醃最好喫的東西,不可能會跟醋飯不合。如果把醋飯的味道弄得跟醋醃的東西相近的話,會怎麼樣呢?」

玉子聽了,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還不斷的點着頭。然後豬八緩緩的轉頭看着將太。

女性評審看着葡萄蝦壽司都入迷了,似乎捨不得喫的樣子。

「結果卻一敗塗地。現在的我根本不懂得苑場老師說的『花,華而不貴』的意思。的確,在這個世界上,錢並不是萬能的。」

「也許當時的確發生過那種事情,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不站在料理臺前,這種事跟我無關。」

「當我照玉子和豬八先生所教的方法去注視着鍋子的時候,我才真正的徹悟到,江戶前的技巧不是雕蟲小技,他們爲喫的人着想,希望能爲喫的人將材料弄得更好喫一點,那種心意勝過一切高級的材料。」

豬八斜眼看着這片歡欣的人羣,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哇!好甜喲!這……真的是蝦嗎?」

豬八驕傲地慢慢轉頭看着將太。

豬八洋洋得意的看着叫聲不斷的評審,觀衆中也響起陣陣的喝采聲。

「最厲害的是,醋飯的味道一點都沒有被強烈的海鞘氣味給壓掉,彼此形成絕妙的協調。」

「真、真好喫……海蔘壽司竟然可以做得這麼好喫。」

女性評審中不斷有人這樣說,大家都露出爲難的表情拿起壽司,可是卻一個個都閉上眼睛。

玉子驚訝地抬起頭。

面對玉子衷心的表白,豬八的態度還是堅持不變。

玉子哭了,雙手蒙着臉,肩膀不住地抖動。

突然眼前響起一聲清脆的聲響,原來是玉子用力打了豬八一個巴掌。

「我喜歡的是勇敢的豬八先生!我深深愛着那個人!被人恥笑爲蟾蜍又怎麼樣?我……我喜歡以前那個豬八!」

下一瞬間,他們顫抖着手把壽司放進嘴裏,不久立即露出令人無法相信的表情看着彼此。

「讓我發現這一點的其實是你,豬八先生!」

9

「將太,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看了昨天的比賽以後,別家壽司店也都說要好好加油了。你使我跟裕一受到很大的鼓勵!」

又是個晴朗的日子,由鹽釜站上行的月臺上旅客很少,老闆娘跟裕一一起來送行,她握着將太的手不斷道謝着。

「可是你一個人去真的不要緊嗎?還要獨自面對更大的挑戰呢!」

「沒問題的,這次來鹽釜,讓我瞭解到自己還不夠成熟。鳳壽司的師父也對我說:『去東北修煉吧!』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獲得什麼樣的成果,不過我會繼續努力,不讓海神壽司的招牌砸掉。」

根據主辦者的規定,比賽還要繼續到氣仙沼、宮古轉戰,最後在八戶進行總決賽。當然,在鹽釜獲得冠軍的將太也有資格參賽。

「而且我聽說良三的故鄉在青森,搞不好良三也會出現在會場的某個角落呢!不,他一定會出現的!我有這種預感。」

將太堅決的話語聽得初子淚流滿面。

「真的這樣嗎?那你可要保重身體好好加油喲!多虧了你,豬八現在已經到我店裏來幫忙了。」

豬八默默地站在初子的身後,不好意思地向將太伸出右手來。

「將太,多謝你的照顧了,我接受老闆娘的好意,這次我將跟她一起努力。」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邊微笑的玉子,緊緊握着將太的手。將太有些受不了他那強勁的力道,不過仍忍着痛,繼續微笑着。

「我先告訴你,在前面等着你的四大天王中的另外三個,都是比我強的人。特別是『青龍』,在笹壽司的師傅中沒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好像是笹壽司的王牌,你要特別小心!」

「好的,謝謝你!」

鈴聲響了,列車滑進月臺,將太背起旅行揹包,再看一次大家的臉,可是……

「咦?裕一跑到哪裏去了?剛纔不是還在嗎?」

大家轉頭四下張望,本來默默坐在長椅上的裕一已經不見了。

「真是個調皮的孩子,一定是不好意思向你道別,躲起來了。等一下我一定要好好說說他!」

「沒關係啦!」

車門關起來了,列車已經開動,月臺上的人影眼看着越來越小。

列車發出輕鬆的聲響一路往北奔去。

一股令人心酸的無奈感,刺痛着將太的心,他嘆了一口氣轉過頭,想向車內走去……裕一在這裏!

「裕一!你怎麼在這裏?」

裕一淡淡的微笑着,似乎有點歉疚地抬頭看着慌張的將太。

(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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