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H之章 氣仙沼之戰 北國之鯛·婆婆的壽司
《將太的壽司 挑戰笹壽司四大天王》 · 遊生草平 · 1.5萬 字
1
「是的……好,那……老闆娘,裕一就暫時寄放在我這裏了。」
說完將太放下話筒,走出電話亭。在站前廣場的角落裏,裕一無聊地蹲在地上,定定地注視着停在草上的蟋蟀。
「走吧,裕一,我們得先去找住的地方。」
「……」
裕一眯着眼睛,沉默地抬頭看了將太一眼,臉上籠罩着些許不安。他點點頭,站了起來,將太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裕一死命握緊將太的手,似乎想說明:「我再也不跟你分開了。」使得將太感到一陣無奈與擔憂。
「我剛纔打電話給你婆婆了,她剛開始非常驚訝,後來總算同意說:『好吧,那教他要小心喔!』」
將太的話終於讓裕一放下心來,他露出淺淺的笑容。
裕一一定從認真學習揑壽司的將太身上,感受到一股跟他父親相同的氣質,也就是功夫好的壽司師傅都擁有的堅毅不拔的精神。
所以他想跟將太在一起,他認爲只要跟將太在一起,就一定可以見到他朝思暮想的爸爸。還好學校快放寒假了,只要將太願意的話,那麼他的心願便能達成。
於是裕一揹着大家偷偷上了列車。
當他聽到將太對他說:「回鹽釜去吧!」就拼命搖頭。他那哀求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使將太無可奈何地帶着他來到氣仙沼。
初子接到將太打來報告裕一的行蹤的電話時,並沒有責備將太,還不斷的說:「實在太麻煩你了。」
——那孩子的父母失蹤將近一年,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打開心門,我猜他想跟你一起去找父母,就算找不到也沒關係,對裕一來講,出門尋找父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將太想起初子的話,便停下腳步,蹲在裕一面前,定定的注視着他那雙略帶害怕的眼睛。
「裕一,你給我記住,我話先說在前面。從今天起,我們是一起旅行的朋友,所以我要把你當成是一個長大的男人看待。」
裕一還是沉默不語,眼睛向上吊,微微點頭。
「既然你同意了,那麼身爲男人,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可以灰心喪志,也不可以逃跑。你同意嗎?」
在這一霎那間,裕一低下頭,然後又馬上抬起頭,並且斬釘截鐵地點頭回應。
「好,那麼……裕一,我們兩個人同心協力,非把你的父母找到不可!」
「那男人年紀大約三十歲吧,長得高高的,體格不錯。剛纔一來就突然把信塞給我,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他就走了。」
突然裕一的背部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潮溼的水泥地上,身體撞到倒在地上的標誌。他忍着痛拼命想要站起來,可是人們卻都沒有發現到他,不斷踩在他身上走過去。
2
(可惡!一開始就屈居劣勢,這場比賽要怎麼應戰纔好?)
「你看它的外形這麼美麗,在三陸絕對找不到比這尾更好的白肉魚材料了,而且以後這一帶捕到的迷路鯛,也全部都會落到我們的手上,因爲我們已經跟附近的漁船都說好了,所以這次你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贏得比賽的,懂了嗎?」
「咚!」
(將太……哥……)
就快到鯛魚的產卵期了,鯛魚應該越來越好喫,也越來越多才對,可是爲什麼這裏沒有?)
「別擋路!別擋路!」
清吉充滿自信地說,還把閃着粉紅櫻花色彩的真鯛拿到將太鼻尖,真鯛背部的美麗花紋散發着五彩泛藍的光芒,看得將太目瞪口呆。
老婆婆那雙夾在皺紋深處的眯眯眼透出溫柔的眼神,使裕一放下驚慌、警戒的心情,眼角忍不住泛出淚光來。裕一沉默地猛搖頭,偷偷伸手拭去淚水。
(對了!這裏沒有鯛魚,也沒有壽司最重要的材料——白肉魚之王真鯛!
將太暫時不理會還沒現身的「白虎」,一家一家店沿路逛過去,可是,不久他的臉上卻浮現出納悶的表情。
來往的人羣跟店家不斷地對佳山婆婆說話,她面露微笑一一向來人回話。
「喔,你的手按着膝蓋,很痛嗎?」
(不得了!裕一不見了!)
「你先在這裏等,你媽媽很快就會出來的。」
「距離比賽還有三天,你好好的去找,找個不會輸給我的真鯛材料吧!如果對手那麼不堪一擊,我專程回來這裏就沒多大意義了。我等你喔,將太,哈哈哈哈哈!」
佳山婆婆突然發出呻吟聲,手還放在手推車的把手上,身體卻蹲了下來。佳山婆婆好像很痛苦似的喘着氣,裕一慌忙跑到佳山婆婆身邊。
3
「喲!佳山婆婆,你今天精神很好啊!」
(咦?真奇怪!這裏的貨品好像跟平日見到的批發市場有些不同,好像全都少了重要的東西。)
「喔,謝謝……我不要緊……下雨天使我的腰有點痛!」
佳山婆婆揮着手向裕一說再見,一隻手搭在一輛停着的大手推車上面,就在這時候……
昨天的晴朗天氣好像是假的一樣,今天一早就開始下起冰冷的雨。晚秋的陸奧,黎明時刻的寒意比想像中還嚴酷,口中吐出的氣都變成乳白色的塊狀,黏在凍僵的臉上。
有位老婆婆溫柔地抱起全身都是泥土的裕一,拿出手帕幫他把臉上的污垢擦掉。
雨點啪搭啪搭地落在入口處的屋檐上,佳山婆婆讓裕一站在柱子旁邊,她整理一下工作服的領子,清晨的寒意使她那滿是皺紋的臉更加皺成一團了。
裕一不斷被咒罵、攆走,他驚慌無措地四處尋找將太,可是大人們的巨大身影阻斷了他的視線,使他不知該往何處走。
逐漸西斜的秋陽,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將太立即回頭,卻見眼前站着一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的年輕男子,身高大約一百九十公分,雖然穿着衣服,但還是可以看到他結實的肌肉上散發一股逼人的氣勢,令人馬上聯想到野生的貓科動物。
將太呆立在批發市場中,人潮毫不留情的擦撞他而去。
「……」
他的內心不斷吶喊着,並且用兩手揉着老婆婆的腰。
「裕一,你會不會冷?」
白虎露出兇暴、銳利的眼神瞪着將太,面對對手半威脅半恐嚇,將太只能默默地咬緊嘴脣。
「啊哈哈哈!要買鯛魚的話這裏有,今天剛捕到的最棒的真鯛哩!」
將太雖然對裕一說要來這裏尋找他的爸爸、媽媽,可是將太只知道良三的故鄉在青森而已,如果能夠在這次的比賽會場遇到他就好了……
將太擁着裕一的肩膀,裕一也用笑容回答,兩人並肩走入街道中。
(老婆婆!等一下!)
「走吧,第二個四大天王應該就在這裏面等我們。」
過了一會兒,將太纔回過神來,卻發現本來握着的溫熱小手,已經在不知何時失落了。
裕一張開嘴,想要呼喊將太的名字,可是就是發不出聲音。

這時候,裕一把右手伸出來,祈求有人能給他援助,很意外的,他抓到了一隻溫暖的手。
「小孩子別在這裏走來走去!」
「迷路鯛?」
「先生!」
(難道他就是「白虎?」)
(既然來到市場,不如趁便找出最高級的白肉魚吧!)
清吉說的對,以白肉魚爲主的比賽,如果被對手控制住最高級的真鯛來源,那將是最嚴重的致命一擊。
——明天早上六點來批發市場。
(哎,裕一這趟跟着我來,不知是對還是錯?)
昨天那封信只寫了這一行字,尚未謀面的第二個四大天王「白虎」馬上就現身了。
老婆婆一邊捶着她彎曲的背,一邊慢慢向前走。
「很驚訝吧!正如這位大叔所說,這附近海域很難捕得到鯛魚,可是偶爾也會捕到這種『迷路鯛』,這可是鯛中絕品哪!」
在這一瞬間,裕一不知不覺間衝進冰冷的雨中,去追逐那個漸漸變小的背影。
將太一邊歪着頭想,一邊打開門。
「你看,佳山婆婆,這些竹莢魚最好了,帶點去吧!」
「啊!好可憐的孩子喲!全身沾滿了泥巴。你要不要緊?有沒有什麼地方受傷呢?」
聽到將太充滿關懷的詢問,裕一沉默地搖頭。將太看到他嘴脣凍得發紫,不禁伸手過種搓搓他僵硬的小臉頰。將太手中的溫熱使裕一的臉部肌肉漸漸鬆弛下來,笑容也逐漸擴大。
一臉精悍表情的男人理着小平頭,手上正拿着一尾真正的具鯛。
位於宮城縣東北部的氣仙沼,與鹽釜並稱陸奧地區最大的海港城。遠洋鮪魚或鯉魚等深海魚類當然都有,唯一不同的是這裏鯊魚的魚獲量是全日本第一,全世界各種海產這裏都有交易,所以自古以來就很繁榮。
一股溫暖的感覺竄入裕一心底,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一直注視着對方的臉。
(佳山婆婆,你怎麼了?佳山婆婆,請振作一點!)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這樣打扮了,老婆婆穿着拼花布的扎腿褲,外面罩着一件皺皺的圍裙。她的身材短小,一張臉被太陽曬得紅中透黑,十分擔心地靠近裕一端詳他的臉。
「那就好。你從哪裏來的?跟媽媽一起來的嗎?」
當他正在發呆的時候,一個清脆的女性聲音使他驚醒,將太猛然回頭,只見走廊那邊的紙門對面,有個朦朧的人影在晃動。
「這裏比賽的主題是『最高級的白肉魚』嗎?在江戶前,只要一提到白肉魚,不是鯛魚就是比目魚,不過這裏最高級的白肉魚是指什麼呢?看來這次又將是艱難的一戰了。」
他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完這些話,就一邊狂笑一邊大跨步地消失在市場外面。
「讓你久等了,關口,我是笹壽司四大天王之一『白虎清吉』。鹽釜的比賽中你僥倖獲勝了,不過這次要過我這關,可就沒這麼簡單。我今天就是要讓你知道這一點。」
裕一抬起頭看着她那滿是皺紋的側臉,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是誰拿這封信來的?」
氣仙沼的批發市場雖然沒有鹽釜的大,不過這裏陳列的魚,不論種類和數量都不輸鹽釜,精力充沛的叫喊聲此起彼落,各種海產在白熱燈泡下熱絡地交易着。
面對將太的詢問,店主人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
正當這位看來很好心的店主要繼續說明的時候,將太的背後突然響起一陣大笑聲。
冰冷的雨似乎暫時沒有要停止的樣子。
爲了見他,將太跟裕一走在混亂不堪的市場中,時間已經將近六點三十分了。
「剛纔有人途了一封信給您。」
門口站着一個臉色紅潤、身體胖胖圓圓的女服務生,她手上正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筆寫着四四方方的大字——「關口將太先生」。一看到裏面的信,將太的眼睛不禁睜大了。
(送信給我?會是誰呢?)
裕一不回答,只是悲傷地望着地面。老婆婆點點頭,好像在說「我知道了」,然後握着裕一的手往前走。
「跟媽媽走散了啊!這裏這麼多人,一時恐怕找不到媽媽。來,我們到入口處去等,一定可以等到媽媽的。」
佳山婆婆說完勉強露出微笑,再度站了起來,說了一聲「我來推」,便使力地推着載滿東西的沉重手推車,開始慢慢向前移動了起來。可是,她的腳步看起來似乎異常痛苦和沉重。
「是啊,有時候也捕得到,不過今天好像沒有。陸奧地區是魚的寶庫,可是偏偏只有鯛魚捕不到。不過有時候一個月之中也會捕到一尾二尾的。」
女服務生惶恐地低着頭,將太向她道了聲謝,視線重新落在信上。上面寫着「白虎(注:白虎,西方的星宿,是金神,代表動物是老虎。)」這兩個字。
「哎喲!嗚!」
牆壁上古舊的掛鐘敲了八下,在港口附近的便宜旅舍歇腳的將太,打開鹽釜大賽後拿到的第二回比賽邀請函,嘆了口氣。也許是因爲白天的旅途頗爲勞累,裕一早已經躺在他旁邊的被子上睡着了。
(白虎……四大天王裏的第二個!)
4
氣仙沼港位於奇巖聳立的唐桑半島內部,是個天然的沉降式良港,由於各類魚獲都有,因此市區內自然興起許多販賣新鮮魚貝類的壽司店、料理店。
佳山婆婆爲裕一披上一件塑膠包巾,所以頭沒有溼,可是拼命推着手推車的裕一,兩手已經凍得沒有感覺了。他咬緊牙關,猛喘着氣,剛纔摔倒時磨破的疼痛與過度的重量,使他的雙腳不禁軟了起來。
「你的手都紅起來了!很冷吧?要不要緊呢?」
佳山婆婆停了下來,用她溫柔的手掌給他溫熱,裕一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對着佳山婆婆點頭。爲了不讓佳山婆婆擔心,他故意裝出笑容,眼中卻滲進了汗水跟雨滴。
「真不好意思,還讓你幫我推到這裏。你媽媽一定很擔心吧!」
佳山婆婆轉頭對裕一抱歉地說。
裕一再度推着手推車,後面的佳山婆婆慌忙跟過來,握住把手,車子又開始向前緩緩移動了。
「喂,小弟弟!你在幹什麼?你必須在那邊等你媽媽出來啊!」
在市場外面,當裕一突然追出來幫忙推車的時候,佳山婆婆說了好幾次要他回去。可是裕一的表情十分堅定,說什麼都不肯走。
佳山婆婆見勸不動他,只好放棄要他走了,對這位用盡全身力氣幫他推車的小小身影合掌道謝。
雖然突然襲來的腰痛,使她站住無法動彈,可是這一老一小在下着寒雨的海港裏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
「早,今天有秋刀魚跟鱸魚,烏賊也很不錯喔!」
沿路上,佳山婆婆把手推車停在熟悉的人家門口,朝着裏面喊叫。
佳山婆婆每天早上都比任何人早起,到市場上將新鮮的魚貨批來,再以便宜的價錢沿路賣給街上的人家。
「早,這條鱸魚很大,我來幫你先處理一下!」
老婆婆卸下貨,拿出包着報紙的魚。有時候她會拿出小刀子,就在客人面前開始殺魚去鱗,她那靈敏的動作使裕一看得目瞪口呆。
「佳山婆婆,下雨了,要小心點喔!明天我也等你喔!」
買魚的太太們都會在門口途佳山婆婆。這也難怪,因爲附近的每個人都是從小喫佳山婆婆的魚長大的。
「啊!這是你的孫子嗎?真乖巧,來幫忙嗎?」
有些客人還會給裕一牛奶糖喫。裕一默默地鞠躬道謝,佳山婆婆看着裕一,臉上浮現出一股寂寞的微笑。
「不,不是啦!不過……」
將太嚇得不禁站了起來,連裕一都探出身子來,擔心地猛搖頭。
天空跟昨天一樣,下着冷冷的霧雨,將太推着手推車,額頭上不斷滴下汗水來。
一見到佳山婆婆坐在椅子上,裕一立即跑過來拼命幫佳山婆婆揉着腰。
「你別再責備那孩子了,他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因爲擔心我的腰,所以才一直幫忙我。」
一聲令人懷念的聲音傳過來,裕一回頭一看,來人正是將太。
「失去家人後,我很寂寞,爲了擺脫寂寞,我每天都去街上賣魚。可是,每當我看到別人有丈夫、有小孩的幸福模樣,我就感到悲傷。後來我收養了一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名叫清坊。」
「最近我聽說清坊成了四處流浪的壽司師傅,我猜他後來二疋喫了很多苦,他到現在一定還在恨我……」
「然而對小小的清坊來講,我是個可怕的惡婆婆。大約十五年前,清坊十二歲生日的時候,他離家出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只留下這張留言。」
將太想起「白虎清吉」那些自信十足的話,就感到十分沮喪。爲了鼓勵將太,佳山婆婆露出開朗的表情說:
「將太,你累了吧!在這裏休息一下。」
那是用鉛筆寫的字,四四方方的字形使將太感到好像在哪裏見過……
裕一無法瞭解她眼神中的意思,不禁感到有點迷惑。
「……」
「我怎麼可以……休息啊?」
(我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將太哥哥會擔心嗎?)
佳山婆婆伸長了腰,正想要追過來的時候,不小心失去平衡,身體往前倒了下去。
「婆婆,你的家人呢?我去幫你叫他們來。」
「喂,你叫我來這裏幹什麼?這麼快就想投降啦!」
第一次看到這種魚的將太感到興奮極了。
裕一高興地站起來跑過去,可是,「啪」的一聲,將太狠狠地賞了他一個重重的巴掌。裕一按着臉頰呆住了,將太激動地抓住裕一的肩膀,眼神嚴厲地看着他。
「哪裏,您教了我這麼多東西,使我立刻精神抖擻起來。」今天早上佳山婆婆堅持要出門做生意,於是將太只好背起佳山婆婆,再度來到批發市場。
將太對裕一獎勵地點了點頭,裕一這才放下心,臉上的表情霎時輕鬆下來。
帶着祈禱的心情,將太看了看手錶,再注視着水泥地板等待來人。
在寬廣的市場大樓裏面,到處充滿了令人鼻腔發癢的魚腥味跟海潮味,此刻四下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靠岸的鮪魚船和鯉魚船的船邊,不少海鳥靜靜的收起羽翼休憩着。
(這下子怎麼辦?)
「裕一!」
裕一聽到佳山婆婆痛苦的呻吟聲,立即回頭看,只見佳山婆婆按着腰坐在地上。
5
爬完很的坡道後,三個人來到平地,上面有一個等候公車的小亭子。將太停下手推車,把佳山婆婆放在長條椅上,用力喘着氣。
「清坊?」
屋檐上墜落的雨滴,演奏着悲哀的樂曲,草叢裏青蛙開始鳴叫了。
(那字跡……清坊……壽司師傅……難道佳山婆婆在找的人是……)
佳山婆婆望着裕一,不禁拿出手帕按着眼角。
佳山婆婆停頓了一下,思緒飄到遙遠的地方,好像在喚回內心的記憶似的。將太跟裕一都靜靜的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市場裏的人告訴我說,婆婆跟一個沒見過的男孩子走在一起。我一路問人,總算問到這個地方。」
(佳山婆婆每天都做這麼辛苦的工作啊!)
「是啊!我正在想有沒有什麼材料不會輸給最高級的鯛魚呢?該如何做才能獲勝呢?可是就是想不出來。」
「喲喔!謝謝,裕一真乖!你的爸爸媽媽到哪裏去?放下這麼乖巧的孩子不管……」
將太慌忙抱住她,佳山婆婆在他懷裏不斷重複着這句話。她的樣子使將太又想起他那個帶着病還堅持站在料理臺上的父親——關口源治。
佳山婆婆一句無心的話使裕一揉腰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不能哭,因爲他答應過將太哥哥了……裕一拼命忍住即將流出的淚水,雙手默默的再度動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從雲縫中露出溫暖的陽光。
她摸着裕一的頭回答,眼睛卻望向遙遠的地方。
「這兩個孩子就像我的孫子一樣,不給他最好的材料,我絕不善罷干休!」
老婆婆一聲令下,批發商們只能帶着苦笑,賣給將太最好的材料,其中還有佳山婆婆保證的「北國之鯛」。
(對不起!將太哥哥,對不起!)
佳山婆婆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皺巴巴的護身符袋子給將太看。將太打開袋口,裏面有一張摺疊得好好的紙張。
出人意料之外的,海港城氣仙沼是個有很多斜坡的山城。越靠近背後的山,坡道就越陡。手推車上的貨已經賣掉不少了,可是將太的雙手還是感到很沉重。他咬緊牙關一步步前進,手推車的車軸也吱吱作響。
6
(啊!有了「北國之鯛」,這場競賽纔有點希望。)
綁着佳山婆婆的繩子深深陷在肩膀的肉裏,將太感到全身的肌肉痠痛得失去知覺。
「婆婆我一直是孤單一個人。已經五十年了,戰爭使我家破人亡……」
「那孩子也剛好這麼大,現在不知怎麼樣了?清坊……」
將太在佳山婆婆的枕頭邊低着頭訴說,佳山婆婆則對將太露出痛苦的微笑。剛纔將太揹着受傷的佳山婆婆回家時,發現竟然沒有別人跟佳山婆婆一起住。
「對不起,讓你做這麼辛苦的工作。」
「喂,你別那麼小氣,拿那個大的啦!」
(時間到了,已經下午三點了,那個人真的會來嗎?)
——我討厭婆婆。
「當時我在心中暗想,我一定要把清坊教導成跟他爸爸一樣偉大的漁夫纔行,於是我很嚴格的教養他。爲了讓他學會所有有關魚的知識,我每天一大早就帶他去市場,還要他在去上學的路上幫忙推手推車做主意。可能是我對他太嚴厲了,以致讓他受不了,不過這一切都是爲了清坊好呀!」
她斬釘鐵地說着,正要站起來時,激烈的痛楚使佳山婆婆的臉霎時皺了起來。
裕一硬要把佳山婆婆的身體撐起來,卻害得她痛得慘叫連連,兩人跌成一堆。就在這時候……
到底在哪裏看過呢?
「難怪最近常常有沒有見過的面孔在市場上出入。壽司的做法我不懂,可是,如果對方能拿出迷路鯛來,可就不得了了。」
佳山婆婆壓抑着心中的悲痛,自言自語着。
(將太哥哥!)
「不用擔心啦!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市場。氣仙沼第一有名的魚專家——佳山婆婆,一定會幫你找到不輸給奐鯛的『北國之鯛』。」
(佳山婆婆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將太感到很奇怪,可是佳山婆婆不理會將太,一直望着遠處一片白茫茫的氣仙沼海邊。
注視着佳山婆婆不住抖動的肩膀,將太的臉上突然現出一股驚訝的神色。
「……」
「當然要去!我已經做了五十年了,從來沒有一天休息過,每天推着手推車上街兜生意。街上的人也每天都在等我送魚去,有些人還因爲生病而無法動彈,我可不能因爲一點點腰痛、腳痛就休息呀!」
看到浪頭閃閃發亮,裕一突然害怕起來。他站住不動,然後轉身跑離車子,還不時回頭對着佳山婆婆揮揮小手,循着來時的路拼命跑過去。
海岸邊繫着一些小漁船,曬魚網的木樁上停着幾尾黑尾鷗,正發出悲傷的嗚叫聲。
佳山婆婆趴在將太的背後開朗地說着,還對走在旁邊的裕一眨了一眼。
「什麼?佳山婆婆,你的身體這麼衰弱還要去做生意嗎?」

屋子的另一邊,隔着小院跟矮樹籬向海邊望去,可以看到長長的防波堤。將太在牀上鋪了柔軟的墊被給佳山婆婆躺着,此刻佳山婆婆已經清醒了。
裕一馬上跑回去揉着她的腰,佳山婆婆的額頭上都是汗水,連站起來都很困難。
「裕一,你爲什麼連說都沒說一聲就不見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不知道爲什麼,佳山婆婆並不回答將太的話,只是來回望着他們兩人的臉。
事到如今,將太只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故鄉小樽的事情、在東京當學徒的事、笹壽司主辦的比賽、跟裕一之間的關係等簡單地向佳山婆婆說明。話題一轉到裕一的身上,佳山婆婆就雙眼含淚,望着天花板上的電燈泡。
「再走一下就到婆婆家了,小弟弟,你肚子餓了吧?回去後我們馬上就喫午餐。」
找到裕一,將太總算放下一顆牽掛已久的心,然而他的眼中還含着淚。裕一緊緊摟住將太,在心底不斷喊着對不起。
「喂,你要去哪裏?我帶你搭公車去街上啦!」
(佳山婆婆!)
「啊!好痛!」
「對不起,對不起……清坊。」
「可憐的孩子!他的媽媽在他小時候就因病去世,當漁夫的爸爸也因爲出海捕魚被暴風雨襲捲而淪爲波臣。後來他就在親戚之間被送來送去,到我家的時候大約只有九歲。那一天他站在門口,臉上掛着羞赧的表情……那時候的事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連續下了兩天的雨終於放晴了,舒適的午後,藍色的天空漂浮着波狀雲朶。
「你們是兄弟嗎?來氣仙沼有什麼事嗎?」
7
裕一環顧四周,路上連只小貓都沒有,只能先回到佳山婆婆的家去。他蹲下來,把佳山婆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想要撐起她來。佳山婆婆雖然身材短小,但對一個小孩來講,她還是太重了。
佳山婆婆忍不住哭了起來,在啜泣聲中不斷地道歉着說:
走到這裏,原本手推車上堆着沉重的魚貨,此刻幾乎都已經賣完了。
「好痛!等……等一下!」
從市場那邊繞着氣仙沼的街道走了一圈,裕一跟着老婆婆來到港口的另一邊那個古樸陳舊的漁村。
突然背後響起一個聲音,使將太本能地立刻回頭。站在眼前的是「白虎清吉」,他驕傲地抬高下顎,嘴角泛着淺笑。
「今天我有事情要問你,才找你出來。」
將太不理會對方的態度,正視着清吉。
「清吉先生,佳山婆婆想要見你。我猜你知道婆婆每天都推着手推車做生意,她的腰不好,雖然她努力裝出開朗的樣子,可是一個人過日子真的很孤單寂寞,所以……」
「喂,等一下!」
清吉口氣很衝地打斷將太的話,在這一霎那,他臉上的笑意迅即消失了。
「你叫我來這裏,我還以爲有什麼重要的事。告訴你,我白虎清吉一開始就是個流浪的壽司師傅,沒有故鄉,也沒有家人,更別提那老太婆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你應該認識她。前天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你是『專程回到』這裏,而且這個東西就是證據!」
清吉不高興地別過臉去。將太從口袋中把那張紙片抽出來亮在他眼前。
我討厭婆婆!
那是清坊留下的紙條。
「這字跡跟你上次寫給我的信上的字一樣。你離開以後十五年間,婆婆都把這張紙條放在護身符袋子裏,片刻不離地帶在身上,她沒有一天忘記你二
「啊哈哈哈哈!」
清吉突然像發瘋一般笑了起來。他按着肚子,身體扭曲得不成人形,使將太看得整個人都呆住了。然後,他突然停住笑聲,慢慢的轉頭看着將太。
「你這個人真愛多管閒事,討厭的傢伙!那老太婆會怎樣,我方不管!」
清吉兩眼中燃燒着激烈的怒氣,薄薄的嘴脣兩端往上翹起,露出兇暴的笑容。
「那老太婆是爲了要我幫她推手推車才收養我的。不管颳風下雨,就連下大雪都不能休息,每天天色還漆黑一片就要去市場批貨,然後做生意,冬天裏兩隻手掌都凍得像冰塊一樣。」
「……」
「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取笑我,說我是『沒爹沒孃的人』、『窮鬼』,我哭着告訴婆婆:『大家都取笑我,我不要再推手推車做生意了!』可是婆婆打了我一巴掌,還硬拖着我去市場。」
他喘一口氣,呸了一口痰,臉色變得十分嚴肅。
將太抱着頭苦思解答。
「如果改變材料跟醋飯的份量呢?」
在屋樑下那盞昏黃的電燈泡下,將太換上白衣,打開冷凍庫,拿出包在布里已經刮掉鱗片的魚,放在砧板上。美麗的白肉魚帶着火焰般的紅色,完美地呈現在將太眼前。這正是昨天早上去市場買回來的「北國之鯛」。
「這是什麼?」
「停!」
選手們展開最後的收尾工作,緊張的空氣使整個會場有如一池清水般安靜。
(好,接下來就是試味道。)
跟在鹽釜的比賽一樣,評審都是從羣衆中選出的七位男女,在主持人的帶領下,他們圍着桌子一個個試喫盤子裏的壽司。
「這是所謂的『松皮法』。爲了能夠喫到最美味的皮跟肉之間的脂肪,就用熱水從魚片上面澆下去,然後馬上用冰水冰涼,這麼一來皮就會變軟,而且因爲熱氣還沒達到肉的部份,所以就可以享受到鯛魚的原來滋味。」
主持人一聲令下,八位選手代表都衝向各自的料理臺前。
說完清吉把將太重重地放開,然後猛一轉身,迅速離去。
(想我離開這裏,到日本各處流浪了十五年,曾經歷過辛苦的學習歲月,絕不可能會輸給才剮開始捏壽司的小鬼的。)
喫了清吉的壽司之後,評審們不禁喊叫起來。
8
「如果用水川燙呢?不可以,這麼一來這種高級的脂肪香就會消失了。那麼該怎麼辦呢?」
將太不禁大叫起來,出神地站起來注視着手中的壽司,雙眼閃閃發亮。
將太咬着脣低着頭想着,不知道什麼時候裕一已經來到他身邊拉着他的手。
「就是這個!」
驚訝、歡呼充滿整個會場。清吉充耳不聞,繼續以飛快的速度處理眼前的真鯛。他俐落地刮掉鱗片,切掉魚頭,把身體切成三片。他那精采的刀法,使觀衆再度發出讚歎聲。
在廚房的另一邊,佳山婆婆坐在起居室的矮腳桌前面發呆。
——這種魚適合生食,是陸奧地區最好的白肉魚。如果會料理的話,這種魚會比最好的真鯛還美味。
(可是……)
會場的一角掀起一陣小小的喧譁,人們的眼光轉向站在清吉隔壁的海神壽司代表將太身上。他正在切開身長約十幾公分、體形圓圓的魚的肚子。
「對呀!那是真正的真鯛吔!這麼說,他拿到了這附近很少出現的『迷路鯛』羅!」
將太馬上把魚片切得比先前薄一點,醋飯的量用多一點,再揑成壽司。
主持人的聲音將清吉的神志拉回來,在這一霎那間,清吉的視線跟偶然抬起頭的將太交錯了。
「剩一分鐘!」
「這是我請裕一一起幫忙揑出來的壽司。外表看起來像粗糙的食物,沒有高級魚美麗的外形,可是,現在的我也只能爲你做這點事了。休息一下,喫晚餐吧!」
雖說天氣晴朗。可是在寬闊的廣場上颳起的風,還是令人感到寒冷。
(好,今天來捏個壽司吧!)
「什麼事?裕一,你怎麼啦?」
不過聚集在這裏的衆多觀衆一點都不畏懼,熱烈地注視着參賽者——特別是最有希望奪冠的清吉以及將太。
盤子上排列着美麗的白肉魚壽司,魚肉上還連着留有鱗片痕跡的魚皮。
「喂,你聽到了嗎?皮是硬的,卻能用熱度使皮下的油脂活化,變成最棒的滋味,甜甜的鯛魚香氣還傳到另一邊呢!」
「可惡!我也想喫!」
「你們看!白虎清吉用的材料不就是真鯛嗎?」
清吉站在砧板前面,顯得很得意。
清吉不斷地怒吼,可是將太毫不膽怯,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還是抬頭看着對方,然後慢慢開口說:
(那是什麼?)
在這一瞬間,將太的腦中湧上火花飛散的感覺,胸口一直振動,好像有什麼預感似的。他伸手拿起盤子裏的壽司。
(怎麼樣?)
可是……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笹壽司主辦的「氣仙沼壽司大賽——最高級的白肉魚比賽」,就在可以俯瞰港口的漁業協會前面的廣場上展開了。
評審當中最年輕、像個上班族女性睜大眼睛問。
將太面對着他的背影,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大叫道:
「這算什麼?到現在老了,做不動了,纔來說:『我想見你!』別當我是儍瓜!喂,關口,你愛背那老太婆是你的事情,別想對我講什麼人生大道理……聽懂了嗎?懂了就趕快給我消失!」
遠處,即將出海捕魚的漁船,在夜晚的港口響起細細長長的笛聲。
將太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困惑的神色,雙手放在砧板上,喪氣地吐出失望與難過的話語。
「這樣不行,這種壽司是失敗的作品!」
將太義正辭嚴的口氣讓清吉有點驚訝,剛纔兇猛的態度霎時不見了,反而變得有些畏縮害怕。
「已經不要緊了,我要是一直躺着,可會遭到天譴的。雖然還不能站起來,不過坐着工作倒還可以支撐下去。」
將太立刻把切好的魚片跟預先準備好的醋飯一起揑成壽司。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肉質堅挺的關係,放在砧板上的形狀也很美。
將太看得不禁瞠目結舌。
「喲!蝦虎確實是白肉魚,在這附近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那種低級魚多半都是用炸的或是熬湯喫,根本不能作生魚片或壽司來喫。」
佳山婆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不行,這樣子雖然解決了喫的感覺,可是就幾乎嘗不到白肉魚絕妙的滋味了。」
「咦?」
「開始!」
「記住!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認識那個老太婆。你有空當乖孩子的話,就好好研究一下怎麼樣應付比賽吧!」
9
「這皮的部份真好喫,薄薄的有股脂肪香氣。不過,那麼硬的鯛魚皮是怎麼弄得這麼軟的呢?」
(清吉先生,我不會放棄的。爲了婆婆,也爲了你!)
說着便把放在旁邊的一個大盤子拿到矮桌上。
一般具有嚼勁的白肉魚,通常都要醃一整天才會變軟,味道也纔會出來。
「這……這太棒了!」
(可惡!爲了佳山婆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獲勝!可是我卻無法處理好最重要的材料。)
「喂!那是什麼?」
將太有點害怕地將壽司放進嘴裏,閉起眼睛,慢慢地嚼着。
裕一默默地指着裏面。
「你太幼稚了!也許你因爲沒有父母而喫盡苦頭。可是,正因爲這樣,婆婆纔會扮黑臉,要把你教養成可以獨立自主的人。然而你卻自暴自棄,鬧彆扭,你知道婆婆有多難過嗎?」
「那少年仔切的小魚是蝦虎!哈哈!他拿不到可以贏真鯛的好材料就自暴自棄了嗎?」
「要做好喫的壽司,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材料跟醋飯兩者喫起來的味道要保持平衡。可是,過強的咬勁會把醋飯蓋掉,嘴裏只剩下魚肉的感覺。」
觀衆大聲地嘲笑,工作人員和其他代表選手也面面相地笑着,只有一個人——白虎清吉認真地看着。
將太慌忙跑過去。
「如果……如果後天的比賽我贏了,可以請你去見婆婆嗎?」
「羅嗦!你給我住口!」
這滋味真美妙!一點污濁感都沒有,就像是透明的水一般帶着清淡的滋味。不只是這樣,還可以同時享受到飯跟魚片適度混合的咬勁,口裏還溢滿了白肉魚特有的甜味與香氣。
「婆婆,你起來了!身體要不要緊呢?」
命令一下,參賽者全都舉起雙手離開料理臺。工作人員收回每個人面前的盤子,放在正面的長桌上。
(嘿,有了這種魚,我就比較不擔心比賽了。)
(不對!)
一個年紀略大的男性評審向清吉詢問,然後回答這個問題。
「還有一天就要比賽了,如果不能使用『北國之鯛』,還有什麼其他高級的白肉魚可用呢?」
「太棒了!『白虎清吉』可不是浪得虛名喲!」
問題出在喫起來的味道。北國之鯛做生魚片喫的時候咬勁十足,甚至說有一種相當滿足的快感,可是揑成壽司的時候,這一點卻成了致命的缺點。因爲「北國之鯛」就算醃了一整天,卻一點也沒有變軟。
清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口中爆出一句:「隨你的便……」便再度邁開腳步走了。
在批發商的店裏,佳山婆婆指着大約四十公分大小的紅色魚,大大的頭上張着兩隻晶亮的眼珠,寬大的胸鰭黏在粗糙的鱗片上。
將太聽得出那腳步聲中充滿了悲哀與寂寞。
清吉揑壽司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呆呆地注視着將太手上的工作。那眼神好像在看着遠方一般,毫無目標的在空中徘徊。
「剩下五分鐘!」
清吉充滿自信地微笑着,默默點着頭。會場裏的觀衆發出的讚賞聲,如波浪般陣陣湧來。
「如果是其他的材料,還可以加調味料改善,可是味道清淡的白肉魚若加了過重的調味料,恐怕會搞砸。」
昨天將太一買回來,馬上就颳了三尾的鱗片,做成生魚片,試喫「北國之鯛」。
「鯛魚真不愧是白肉魚之王。味道清淡卻香氣十足,而且這個壽司用沒有人想到的技術,將最高級的鯛魚滋味全部引發出來了!」
清吉好像被將太說中心中的痛處,難堪地大叫出聲。他抓起將太的胸口,用力拉過來,嘴脣抖個不停。
正如佳山婆婆所說的,生食的滋味真是絕品。一股清淡的口感在喉嚨深處漸漸擴散出最美的滋味,好像同時品嚐着鯛魚跟比目魚的味道一樣。尤其是那種耐嚼的口感,咬勁不輸給任何彈性十足的白肉魚。
「事情一定不是這樣的,像你這樣出名的壽司師傅,不可能會不瞭解婆婆的心情。你一直很在意,所以你纔會知道我揹着婆婆去做生意,對吧?」
現場的評審好像被剛纔清吉過於熱烈的反應壓制住了似的,有點猶豫的伸手去拿剩下那盤將太的壽司。
就在下一霎那間,他們看到那燦爛耀眼的肉,和放在醋飯上面那種鬆軟的蝦虎魚片的優美姿態,不禁嘆了口氣。
「喲!好美呀!這就是在防波堤也釣得到的蝦虎嗎?」
「沒有拿醬油出來嗎?就這樣喫嗎?」
盤子旁邊沒有放醬油的小盤子,評審們互相對望,感到有點迷惑。
將太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仍然篤定地看着這個情況。
(婆婆教我做蝦虎壽司,我加上了自己的構想,如果評審能夠發現我的創意的話,我就還有機會贏。)

「這好喫!」
最快把壽司放進嘴裏的中年女性大叫一聲。
「這種爽口的味道使人感覺到這纔是真正的白肉魚。」
「嗯,而且做壽司最重要的不只是材料,微量的醬油風味,更能發揮出白肉魚的味道。」
「對了,這是醬醪法嗎?」
年長的評審拍了一下手說。
「爲了發揮清淡的白肉魚的味道,在醬油裏面加一點酒,放在火上煮,讓酒精揮發掉,然後再事先將這種加料的醬油塗在魚片上,這是江戶前壽司的技術,現在就算在東京的名店裏也不太看得到這種技術,竟然在這位少年手中重現了!」
「……」
評審出乎意料的反應,使清吉感到驚訝。
(毫不起眼的蝦虎怎麼可能會打敗我的真鯛?)
清吉的內心深處有一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東西涌出來,他絲毫無法阻擋。
「你們看這個壽司,裏面夾了這種東西代替芥末吔!」
像上班族的那位女性突然叫了起來,大家都剝開剩下的壽司上面的東西。
將太用拳頭擦掉眼角的淚水,跟裕一對望着。
「……」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你這羅嗦的老太婆!我根本沒見過你!」
在這一霎那間,清吉的腦中好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然後胸口那股氣再也無法壓抑住,腦際也突然浮現出一些畫面。
將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眼前,他露出可怕的表情,手上拿着一個盤子,上面裝的是剛纔那些蝦虎壽司。
(對了,我小時候經常喫這種壽司……)
「太好了!婆婆!」
清吉無言以對,只得站起來。他瞥了一眼癱坐地上的佳山婆婆那張寂寞的側臉,好像待不下去般,想要馬上離開現場。
「節慶的日子、端午節……還有生日,只要是值得慶祝的日子裏,婆婆一定會做這種我最喜歡喫的壽司……」
「不,我不會忘記清坊的長像!可是……清坊已經忘了我這個婆婆了……」
「危險!」
他別過臉去,不敢正面面對佳山婆婆。他的謊話使佳山婆婆更加激動地搖着頭,含淚用那沙啞的聲音拼命地說着:
說到這裏,清吉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從他的雙眼中流出的淚水如排山倒海般無法遏止,令人懷念的壽司滋味,跟鹹鹹的淚水混在一起,讓過去的回憶鮮明地甦醒了。現在在這裏的不是笹壽司四大天王——「白虎清吉」,而是「清坊」。
「你記得這種壽司嗎?這是婆婆常常揑給你喫的蝦虎壽司啊!」
「難道那天也有蝦虎壽司?」
「清坊……」
「我記得,我記得……我被親戚們推來推去……後來被婆婆收養……那天喫的壽司滋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在這聽得到海浪且令人懷念的地方……站在屋旁越過樹離,可以見到防波堤在發光……放在眼前的矮桌上的盤子裏,有我最喜歡的蝦虎壽司……揑那種壽司的人是……
「在你離開婆婆那天,也就是十五年前你生日那天晚上……」
「清坊!」
見到深深向大家鞠躬的將太被逐漸圍攏過來的觀衆簇擁,清吉帶着莫名所以的奇妙感覺正要離開會場,就在這時候……
她想要跑過去,可是卻一個沒站穩,小小的身軀往前即將倒下,
「喔,這是樹芽。原來他爲了使白肉魚的味道發揮到極致,於是避開芥末的強烈香氣,而用這個來調味。真是……太好的點子了!」
佳山婆婆微笑着回答:
清吉自言自語地說。
清吉呆住了,他緩緩轉頭看着佳山婆婆,佳山婆婆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是的,我做了十五年了。我一直很遺憾那天是你的生日,沒能讓你喫到蝦虎壽司……」
在觀衆的讚賞聲中,將太驕傲地抬頭挺胸;站在他隔壁的清吉閉着眼睛,好像在等待着什麼應該會來的東西……
兩人笑着牽起手,慢慢向前走,他們要走向下一個城市——走向下一個戰場!
「清吉,你答應過我的。」
「對不起,婆婆,對不起!」
「果然是……清坊!」
清吉仰望着天空,他哭了,在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中,從他嘴脣流瀉出無奈的話語。
背後傳來一絲有點猶豫的聲音,使清吉楞得站住了,他慢慢的、慢慢的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
不知不覺間,清吉趨前抱住了佳山婆婆,佳山婆婆也抱緊了清吉的頭,不斷的道歉……不知究竟道歉多少次才停止。
「對不起……對不起,這麼久以來,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要是那時候我能對你稍微溫柔點就好了……我只是想讓你成爲一個可以獨立自主的男人啊!所以……」
評審驚訝得無話可說,那種無法用嘴巴訴說的感動,跟觀衆一起迴響着,眼看整個會場的氣氛爲之一變。
佳山婆婆抓着裕一的肩膀,露出想哭的表情注視着清吉的臉,淚水忍不住湧出來。
「現在宣佈結果!『氣仙沼壽司大賽——最高級的白肉魚比賽』冠軍是海神壽司的代表——關口將太!」
(哼!這個小鬼,竟然用蝦虎贏我的鯛魚。不過,看了他的蝦虎壽司,我的心中怎麼有種牽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主持人高聲念出評審的投票結果,同時緊張等待的會場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與喝采聲。
清吉百感交集地緊抱着佳山婆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什麼話也聽不到,淚水弄溼了兩人的臉,變成一道熱熱的溫泉,填補着過去喪失的記憶裂縫。
清吉的視線再度落在將太手上的盤子裏,他伸出不住發抖的手拿起壽司,慢慢放在嘴裏。
「我好高興……那麼好喫、那麼溫暖的飯是我多年來第一次喫到……可是……我卻……丟下婆婆一個人。」
清吉似乎不想聽這些曾經在耳邊重複過的話語,他拉開佳山婆婆的身體。
「清坊!你是清坊嗎?」
(可是那時候我並不是一個人辛苦地推車做生意……婆婆的手溫熱着我凍得紅紅的手掌……我之所以會踏上壽司師傅之路,也都是因爲婆婆的蝦虎壽司太好喫了。)
「不論醬醪法也好,加樹芽也好,這真是了不起的功夫!你揑的蝦虎壽司絕不輸給鯛魚壽司!」
「……」
「少年仔,了不起!光用蝦虎就可以弄出這麼好喫的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