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之章 宮古之戰 墨魚壽司·千羽鶴的回憶

1

媽媽：

你好嗎？我很好。我一邊找你和爸爸，一邊和將太哥哥來到宮古這個地方。將太哥哥就好像爸爸一樣，是個很厲害的壽司師傅。他參加鹽釜和氣仙沼兩個地方的比奏，都得到優勝。

媽媽，你在哪裏呢？只要媽媽能夠回來，我一定會很努力做個乖孩子，並且好好的孝順爸爸媽媽。所以，請媽媽快點回來吧！

在宮古車站的候車室，裕一坐在椅子上寫完這封信之後，抬起頭來向四周望瞭望。

將太買這本筆記本給裕一，是希望他們能夠用筆交談。然而這本筆記本卻一直保持空白，此刻裕一終於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對母親——千鶴的思念。

——我去找旅舍，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剛纔將太說了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裕一小聲地嘆了一口氣，視線再度落在筆記本上。

突然間，「啪！」一聲，筆記本被人撞開，迅速向前方飛去。

「爸爸、媽媽，這邊！這邊有空位！」

只見一個年紀比裕一小大約兩、三歲的男孩子，很開心的笑着，一邊對他的雙親揮手，一邊跑到裕一的旁邊。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從東京來的旅客。

「……」

剛纔飛出去的筆記本，就是被這個男孩子撞得掉在滿是腳印的溼水泥地上。水性墨水寫的字沾到泥水，已經暈開了。

裕一默默地撿起筆記本，撞了眼前這個手舞足蹈的男孩子一下。

「哇！媽媽，好痛哦！」

裕一隻是輕輕地撞他一下，可是眼前這個被撞到的男孩子卻故意誇張地跌在地上，並且大聲哭了起來。

他的母親急忙跑過來，一面抱起兒子，一面眼神銳利地瞪着裕一。

「你爲什麼撞我兒子？你是哪裏來的小孩子？你媽媽呢？你的爸爸媽媽在哪裏？」

那個母親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同時抓住裕一的手。

那個小男孩躲在媽媽的懷裏，有些膽怯地偷偷望着裕一，裕一覺得他的表情有點誇張，好像在演戲。

裕一不知道在河邊呆了多久，突然聽到一陣女人的聲音，立刻回頭看。可是他卻嚇了一跳，在這個天色逐漸昏暗的河邊，根本就沒有半個人影嘛！

寬廣的堤防下，有許多小石頭鋪排在河岸邊，在橘紅色夕陽的照射下，發出動人的橙紅光芒。

「我知道了，如果你還是這麼固執，那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你聽清楚了嗎？」

宮古港位在三陸海岸的中央、閉伊川的入海口，從氣仙沼乘火車過來，大約要四個小時左右。

媽媽：

（裕一，你到底跑那裏去了？）

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將太又到處去尋訪。

人羣中有人打抱不平，出口指責裕一。

葉子輕聲呼喚着，臉頰緊緊貼着裕一。

他面無表情地瞪着對方，腦海中還反覆回味小時候母親抱着自己時，寬闊的胸部充滿了柔軟和溫柔感。

將太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到旅舍之後，一整個晚上都在旅舍等警察的通知，就這樣，他焦慮不安地度過在宮古的第一個夜晚。

「小健……健太……」

「就是啊，明明是你突然推了這個小孩子一下！」

將太回頭看了看出聲的人羣，再轉回身，面色嚴肅地望着裕一，一字一字地說：

裕一心中非常難過，天底下再也沒有任何事，比被自己一向那麼信任的將太背叛來得嚴重了。

「撲通！撲通！」

夾在閉伊川和周圍的丘陵之間，有一個小小的舊市街。在人羣稀疏的街道上，裕一自顧自地往前走。

裕一往頭上的水泥橋上看去，總算見到一個揮着雙手的笑臉，這一看，差點讓裕一忘了呼吸。

裕一把一路上一直握在手中的筆記本收到揹包裏，漫無目的的走下堤防。

裕一感覺到葉子阿姨炙熱的眼淚不停地落下，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遠方港口的燈光，正從房子的窗口照射進來。

（現在只剩我自己一個人了，以後我該怎麼辦？）

葉子阿姨好像很高興，她眯起眼睛，看着兩頰塞得滿滿的裕一，一副十分滿足的樣子。

（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吧！）

看到桌子上那麼豐富的菜色，裕一的眼神立刻閃出光芒來。晚餐有炒蛋、漢堡和馬鈴薯沙拉……

（將太哥哥……我最討厭將太哥哥了！）

2

昨天下午裕一衝出車站之後就不知去向，將太趕緊到警察局拜託警察幫忙尋找，自己還在大街小巷中來回找尋，始終不見裕一的影子。

裕一手上拿着筷子，不住地點着頭。

（啊！）

有一隻大手按住裕一的頭，這次輪到男孩子的父親兇巴巴地質問他。但是裕一不知爲什麼鬧彆扭，就是不肯道歉。

不一會兒，裕一和那一家人的四周，已經圍了不少旁觀的羣衆。

「來，飯做好了。你肚子一定很餓吧，多喫一點哦！」

聽到阿姨詢問的聲音，裕一回過神來。爲了要隱藏他的羞澀，裕一慌忙打開筆記本，慢慢的寫起字來。

——我好喜歡阿姨，阿姨就像我的媽媽一樣。

將太用力甩甩頭，想揮掉一直竄入腦海中的最糟狀況。他看到手錶上的指針正指着九點半。

媽媽：

裕一剛纔完全沒注意自己的方向，一心一意往前走，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當然，他身上也沒有錢，背後的小揹包裏只有幾件換洗的衣物。

「快點說話啊！難道你不會說話嗎？」

葉子阿姨真的好像媽媽一樣。自從媽媽離家之後，裕一已經期待了好久，希望能再喫到自己最喜歡喫的食物，現在終於如願了。

「喂，小孩子不能說謊喲！剛纔的情形我都看見了喔！」

媽媽：

（萬一裕一發生了什麼事……）

這裏是典型的沉降式海岸，海岸線富於變化，尤其是突出港口的淨土濱島海岸，是由一連串的奇巖怪石和赤松等綠色植物所組成的，與白色的玉砂利海灘並列在一起，看起來相當的美麗、協調。

（對了！港口那個方向我還沒有去找過，說不定問問在市場的人，可以得到有關裕一的線索。）

下定決心之後，將太拿起地圖衝出旅舍，很快地穿過大街，朝港口的方向跑去。

葉子阿姨的五官與母親十分神似，然而在她的兩頰上，有兩個母親沒有的酒窩，看到這一幕，使裕一不禁回想起兩人在河邊初過的情景。

「怎麼了？在發呆嗎？」

（搞什麼嘛！連將太哥哥都不相信我！我纔不稀罕這種朋友！）

想起媽媽的身影，裕一的眼眶一陣炙熱，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他在狹小的街道上轉來轉去，走過一大段曲折的道路之後，裕一發現自己竟然走到河邊。

將太把話說得十分嚴重，裕一一聽，突然轉身跑開，頭也不回地往車站外頭奔去。

看着河流橫亙在眼前，裕一不禁恍然若失地站着。微風拂過河面，帶來一點涼意，裕一縮了縮脖子，身體忍不住微微地顫抖。

「怎麼樣？好喫嗎？」

第三場壽司大賽的題目還沒有公佈，據主辦單位說是要等參賽者全體到齊之後才公佈。將太拿起放在口袋的比賽時間表。

葉子輕輕地闔上筆記本，一把抱住了裕一。

走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股不安的感覺在將太的心中越來越擴大。

「我在這裏！在你的頭頂上面！」

葉子阿姨的年紀大約和裕一的母親——半鶴差不多，一頭剪得短短的髮型，看起來像個少年，白晰的肌膚透出明亮的光彩，細長的眼睛和直挺的鼻子，顯得清秀極了。

「裕一，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打了人家嗎？」

聽到葉子阿姨的聲音，裕一不再埋首於筆記本中，抬起頭來。

「喂，小弟弟！你在那裏做什麼啊？」

這隻柔軟的手掌使他想起了懷念已久的媽媽，這種溫暖的觸感是裕一此刻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你是這小孩的哥哥嗎？請你好好的教訓他一下。這個孩子突然打我的小孩，而且還面無愧色，連道歉一下也不願意。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將太哥哥回來了！）

在那一瞬間，裕一的腦海裏浮現出將太擔心不已的表情，可是裕一甩甩頭，揮掉那個影像，牽起阿姨的手往前走。

在橋上，葉子阿姨和失魂落魄的裕一經過筆談之後，露出溫柔的微笑。

（媽媽？）

冰冷的海風颳着裕一跑得熱呼呼的臉頰，裕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思念媽媽過……

裕一遠遠地看見將太推開人羣，急急地往他這邊走來，他彷彿遇見救星般，露出期待的眼神。

我討厭將太哥哥！我和將太哥哥吵架了，現在是孤單一個人，還好遇到葉子阿姨把我帶回家。阿姨就好像媽媽一樣，好溫柔、好漂亮，我好喜歡葉子阿姨。

——是這樣啊，原來你和哥哥走失了。

「……」

3

裕一慌忙搖頭，仍然望着將太，一句話也沒說。

（不好了！今天十點要公佈題目，會場就在宮古的魚市場，我得趕快過去纔行。）

（將太哥哥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又沒有錯，是那個小孩先把我的筆記弄掉的…………連將太哥哥都不相信我！）

裕一又難過又生氣，緊緊咬着嘴脣，氣憤難平地回瞪着將太。

「裕一，你不是曾經答應過我要當一個男子漢嗎？欺負比自己年紀小的孩子和說謊，都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應該做的事。」

裕一俯下身去，拾起腳邊的小石頭，一個一個丟向河裏。

看到裕一遞過來的筆記本上寫的字，葉子的眼眶突然溼潤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筆記本上。

——那麼今天就到阿姨的家裏住好了，阿姨自己一個人住，很寂寞。

葉子阿姨是個很可憐的人。阿姨自己一個人養育健太，可是健太卻生重病死了。健太沒有爸爸，因爲阿姨是未婚媽媽。阿姨說，健太長得和我十分像，阿姨還教我許多健太最喜歡的摺紙。等媽媽回來時，我要折給媽媽看。

（全都是我喜歡喫的菜。）

「就是啊！無緣無故把人推倒，你爸爸媽媽到底是怎麼教你的？」

（我最討厭將太哥哥了，媽媽，你在哪裏？我好想你哦！）

（哇！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喂，裕一，你怎麼了？」

葉子阿姨和爸爸一樣都是壽司師傅。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女的壽司師傅，真是帥呆了！我把爸爸和將太哥哥的事告訴阿姨，阿姨很驚訝，接着就告訴我一些事情。這次阿姨專程從東京來這裏，就是爲了參加比賽，以後才能成爲一個出色的壽司師傅。我希望阿姨能夠好好加油！

將太到達宮古市場的時候，主辦單位辦的說明會已經開始了。在廣大的市場一角，大約有二十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圈。

「歡迎各位來到這裏。我們笹壽司主辦的壽司大賽，第三場比賽的主題是『熟壽司』。」

聽到主辦單位宣佈題目之後，人羣中發出了輕微的喧嚷聲。所謂熟壽司，是壽司師傅可以利用星鰻、墨魚、章魚、鮑魚等材料，盡其所能的發揮自己的個性與創意，唯一的要求是材料必須先煮過。

這是一門相當困難的技術，不但要注意材料的選擇，在製作的過程中，更是要細心顧及許多其他因素。

（到底要選擇什麼材料好呢？）

將太以前曾經遇過許多類似星鰻這種柔軟的材料，但是，他現在的對手是笹壽司引以爲傲的四大天王之一，如果做出普通的壽司，絕對贏不了比賽。就在將太一邊出神思考、一邊踱步的時候……

「你就是關口將太嗎？」

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住他，將太驚訝地停下腳步，抬頭一看，就在三三兩兩散去的人羣中，有一個女人對他投來銳利的眼神。

「我只是想來自我介紹，不過，也可以算是宣戰吧！我是笹壽司的四大天王之一『朱雀（注：朱雀，南方的星宿，是火神，代表動物是鳥。）葉子』。你真可憐，這次的比賽我贏定了。」

（咦？這個人就是我這次比賽的對手？）

對方的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白晰的臉蛋十分漂亮，一頭剪得短短的頭髮也很新潮。

這個女人有着纖細的身材，卻穿着很男性化的襯衫和長褲，她露出笑容、抬抬下顎，示意要將太跟着她走，將太只好尾隨在她的身後。

「聽說你在鹽釜和氣仙沼的比賽中獲勝，我想看看你的手藝究竟有多厲害。」

將太和她來到緊鄰市場的卸貨區，這個時間這裏已經沒有人了。葉子站在一家店的前面，指着擺在店頭的盤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盤子上並排放了一堆和龍蝦十分相似且肉身細長的海產。它的身體有細細的分節，體色是漂亮的紫色，平平的頭上長了一對觸角。

「這個是蝦蛄。」

「沒錯！蝦蛄和星鰻都是熟壽司的代表材料。我想只要試試你的眼光，大概就可以瞭解你的手藝如何了。現在，請你從這裏面選出你認爲最好的蝦蛄吧！」

這些都是已經煮過而且剝了殼的蝦蛄。將太把臉湊過去，努力想找出最好的蝦蛄。

「哦，原來裕一最喜歡喫炒蛋呀！好，那麼等一下，阿姨到附近買東西，馬上就回來。」

看到裕一展露出笑容，葉子的心中湧起無限的疼愛。

聽到這句毫不客氣的話語，將太驚訝得回過頭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怎麼樣，哪一隻好喫？」

「請等一下！」

獲得勝利的葉子不理會低着頭認輸的將太，牽起裕一的手，正打算悠然離去……

「呵！對不起，阿姨是個大人，還這麼愛哭。裕一，今天晚上想喫什麼？只要你喜歡喫，阿姨都會煮給你喫。」

長槍烏賊的肉比較薄，的確是從晚秋到冬天的這個時節最好的煮壽司材料。可是，葉子所說的「從沒見過的壽司」，到底是什麼呢？

突然葉子尖叫一聲，制止將太的解釋。

看到這樣的景色，將太不禁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

葉子的語調充滿譏諷的意味，將太只能緊咬嘴脣，無法反駁。

「我一來到這裏，就聽說關口將太從東京來參加笹壽司主辦的壽司大賽，並且陷入苦戰之中，所以我專程趕過來，想看看你哭泣的樣子。」

葉子很開心地拍着手，裕一也很高興地還以微笑。他的手上擺着一隻折得有些皺皺的的紙鶴。

那散亂的頭髮、銳利的眼光，和看起來很倔強的臉，將太再熟悉不過了，那就是將太在壽司比賽新人獎上，所面臨的最強敵手——木下藤吉。

「你怎麼了？心情這麼糟啊？」

（裕一，對不起！我以爲自己很瞭解你，其實根本就不瞭解你。在車站的時候，即使大家都指責你，我也應該站在你那邊纔對！）

葉子激動地握緊雙拳，眼中還泛出淚光。

在葉子的指引下，裕一伸手拿起盤子上的蝦蛄。他先拿了將太選的蝦蛄咬了一口，接者喫葉子小姐選的那尾。咀嚼一陣之後，裕一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嚐味道。

（是阿姨嗎？）

「……」

「是嗎？可是裕一被他的爸爸媽媽拋棄，剩下他孤苦伶仃地過苦日子。要是我，絕對不會把可愛的孩子丟掉！那……實在太過份了！」

聽着這一成不變的臺詞，過去的回憶一下子如排山倒海般宣泄出來。

葉子看了將太拿出的蝦蛄一眼，笑了一下。

「是嗎？那麼我選這個。」

「請你別搞錯，我和裕一隻是偶然相偶，在這孩子還沒告訴我你的事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從來沒有想過把裕一當作我們競賽的王牌，請你先搞清楚。」

「等一下！」

「對，就是那樣折。好了，摺好了！」

（咦？裕一？）

當他們兩人說話的時候，裕一站在葉子旁邊，兩眼直直地看着將太的臉。

裕一聽了便打開筆記本，握住鉛筆，迅速寫了兩個字——炒蛋。

至於比賽的事，將太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大早他就到市場來回逛着，想找出別出心裁的做法，可是就算他想破頭，也想不出個辦法來。

說完這些話，葉子頭也不回地走了。被她牽着走的裕一，卻頻頻回過頭，然而將太只能遠遠地看着他們兩人的背影慢慢離去。

將太顫抖着手，拿起了兩方的蝦蛄。

早晨忙碌的卸貨時間一過，宮古港口已經不見人影，只有岸邊的漁船因海浪衝擊而上下起伏，並且發出了規律而沉靜的拍打聲音。

（可是……我認爲像她那樣出色的壽司師傅，絕對不會做出那麼普通的壽司。想要贏她，我一定得多花點功夫纔行！）

將太在心中盤算一會兒，便拿起盤中體形最漂亮的一隻蝦蛄。

（長槍烏賊……）

葉子阿姨的比賽對手是將太哥哥。我希望他們兩個都獲勝，所以不希望他們兩個人互相較勁。

「到底哪一個好喫呢？我們請評審來喫喫看吧！裕一，出來吧！」

可是，將太無法從裕一的表情中猜出他內心的想法。

（我希望能夠早一天見到爸爸和媽媽……我希望葉子阿姨和將太哥哥不要互相競爭。）

「你看些白色粉狀物，那是蝦蛄的脂肪，喫在嘴裏會散發出十足的香氣，所以喫蝦蛄就要選擇這種沾滿白色粉狀的。你連這點都不知道，還想和我『朱雀葉子』競爭？你的膽子真大啊！」

「藤吉！」

盤子上的蝦蛄有兩種，一種是剝了殼之後身體的外觀紫得很漂亮，另外一種是身體周圍有白色的粉狀物，看起來不怎麼美觀。

「你怎麼可以亂來？裕一他有自己的爸爸和媽媽。」

「這孩子昨晚在我那裏。裕一，你喫喫看這兩隻蝦蛄，然後告訴哥哥，你覺得哪一隻好喫，好嗎？」

媽媽：

將太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市場，朝着港口的方向走過去。

聽到將太的聲音，葉子慢慢的回過頭來。

4

將太的聲音在顫抖。

「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麼的。不過……對了，只要裕一願意，我以後就當裕一的媽媽。」

「哦，好令人感動的問候語哦！我還沒忘記上次輸給你的事情。爲了聽到你因爲輸給我而懊惱地喊叫，我可是每天都努力學習做好壽司呢！原本就是天才的我，再加上過人的努力，我一定會成爲優秀的壽司師傅的。」

「裕一！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會這樣？」

葉子看了一眼她手中牽的裕一，直接了當地說：

味道的差別馬上就分辨出來了。葉子所選的蝦蛄，咬在嘴裏，美味立即擴散開來，而將太選的蝦蛄味道很青澀，根本說不上好喫。

聽到葉子這句不知是開玩笑還真心的話，將太立即反駁說：

葉子說到這兒，忍不住悲從中來，低聲嗚咽。

裕一慌忙走到她身邊，輕拍她的背。葉子立即迴轉身抱住裕一的身體，臉頰貼着他的臉頰，換成開心的表情。

「烏賊！」

葉子自言自語地說着，隨後又微微一笑，低下頭看着好像很擔心自己的裕一。等她再度抬起頭來時，表情又恢復了原先的冷漠。

每回將太想起裕一被葉子牽着走時所露出的悲傷眼神，胸口就感到一陣絞痛。

將太坐在旅舍裏，始終沒有辦法靜下心來。當然，除了先前他被「朱雀葉子」用蝦蛄測試，證明自己的眼光太差的打擊之外，裕一不在身邊的寂寞感，也使他難過得心神不寧。

「……」

將太聽了十分高興。雖然這傢伙老是說些氣死人的話，其實他很瞭解自己。在藤吉這些刺人的言詞中，將太感覺到自己即將萎縮的鬥志又再度燃燒起來了。

「……」

裕一走近門邊，從鑰匙洞往外頭走廊觀看。霎那間，眼前的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拉開，一隻大手矇住了裕一的鼻子和嘴巴。

裕一看到將太，嚇得躲開將太驚訝的視線，逃到葉子的身後。然後，他慢慢探出頭來，歉疚地望着將太。

「喂，將太！如果你輸給了一個實力不怎麼樣又沒有名氣的傢伙，我可不會原諒你喲！只有我才能夠打倒你，知道嗎？如果知道，就別在這個地方唉聲嘆氣，快點振作起來，好好爲比賽努力吧！」

5

就在這時候，房間的門發出了「喀」的一個小聲音。

「你怎麼會在這裏？」

「從剛纔我試驗你的眼光來看，你在鹽釜和氣仙沼獲勝，完全是僥倖的。爲了讓你徹底服輸，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這次的比賽中，我要用的材料是當季海產——長槍烏賊！」

（我完全輸了！）

聽到葉子的呼喚，將太驚訝地四處張望。不久，從市場的角落慢慢走出一個人，他的的確確是裕一沒錯。

「不過，我做的並不是普通的水煮烏賊，而是你從來沒見過的最出色料理。現在離比賽還有兩天，希望你能夠做出能和我抗衡的料理。」

葉子匆忙站起來，離開公寓房子。

「我認爲這隻最好喫。」

「裕一，對不起，昨天我沒有聽你的解釋，就說我們不是朋友，所以……」

（是啊！想要磨練技巧而進修的人，不只我一個。我的對手們也都爲了迎接下次的挑戰而不斷地磨練自己，可是我現在卻軟弱地坐在這兒嘆息！這是優秀的壽司師傅應有的表現嗎？）

「怎麼可能！」

「你不相信？如果你感到懷疑，就用自己的舌頭去確定吧！」

裕一毫不猶豫地指着盤子，沒想到手指對準的竟然是葉子選的蝦蛄！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不得不分開的……」

裕一想大喊，卻喊不聲來，就這樣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抱起，像風一樣離開公寓，只剩下空無一人的房間，以及折了一半的千羽鶴掉落在門口。

留在屋子裏的裕一拿起色紙，重新開始摺紙鶴。

一般的煮烏賊，都是先用清水煮過之後，再用醬油和砂糖醃泡烏賊，切好之後再做成壽司。

「阿姨死去的兒子也很喜歡折千羽鶴。當時他在醫院的牀上許的願望是：『希望自己的病能夠快點好起來。』他很努力、很努力的折，可是……」

（看樣子還是應該選漂亮一點的比較妥當。）

「你想把裕一帶到那裏去？」

阿姨又教了我幾種摺紙方法，阿姨說那是千羽鶴，只要折滿一千隻，然後對着鶴許願，願望就可以實現。我想許個願望，希望能夠見到爸爸媽媽。

將太看到葉子手中指的那尾蝦蛄，大感驚訝，因爲葉子所選的蝦蛄是身體周圍沾滿了白色的粉末那尾。

說完了這些話，藤吉把他那大大的行李袋甩到背後，慢慢向前走。

「藤吉！」

聽到將太呼喚他，藤吉回過頭來。

「謝謝你！」

看到將太向自己道謝，藤吉感到有些害臊，爲了隱藏他的不好意思，藤吉用鼻子哼着氣，微微笑了起來。

「嘿，你這傢伙還是這麼依賴人，我實在很擔心，只好給你一點提示了。你把耳朶擦乾淨，仔細聽好：『狐狸知道什麼樣的煮烏賊最好喫。』就這樣了，將太，加油吧！」

說完，藤吉頭也不回地走了。

將太看着他越來越小的身影，輕輕地複述：

「狐狸知道什麼樣的煮烏賊最好喫。」

6

將太早上還坐立難安、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彷彿作夢一般，湧起無比的鬥志，像火在燃燒一般旺盛而熾烈。

（我擁有許多很棒的朋友，同時也是最好的敵手。爲了這些人，我要更努力纔行。）

（還有藤吉，因爲你的提示，我解開了煮烏賊的迷惑！）

這時候，將太在旅舍的廚房角落裏，默默地和烏賊搏鬥。

「關口先生，有你的電話！」

將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廚房裏待了多久，直到旅舍的主人在廚房門口叫將太去聽電話，他才驚覺自己已經待在廚房快一整天了。

「謝謝，我馬上過去。」

將太急忙跑過去接電話，只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狂妄的男聲。

「喂，你就是關口將太嗎？我只說一次，你帶來的小孩在我這裏。這次的比賽，你可要放聰明點，知道嗎？」

「喂！等一下！你們是誰？你們想對裕一怎樣？」

將太弄清對方的意思後，不禁對着電話吼叫起來。電話中傳來一陣飽含惡意的笑聲之後，對方簡短地回答：

「咦？這是什麼？」

一路上將太死命地衝，他那不要命的表情和卯起勁來的速度，嚇得路人紛紛閃避。

星鰻、蝦蛄、貝類……到處可見，參賽者挑選各式各樣的材料，可是大多數觀衆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海神壽司代表關口將太和笹壽司四大天王—朱雀葉子兩個人身上。

突然遇上這種好事，男人們不禁面面相覷。可是，唯利是圖的人怎麼會錯失這個好機會呢？他們立刻拋開虛僞的客套，由老大收下葉子拿出的錢。

這時葉子看到將太的表情，纔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因爲將太正用力地搖着頭。

「那麼……裕一是被我店裏的人抓走的？」

「趁我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你快點走吧！不要再接近我，知道嗎？」

「開什麼玩笑！裕一是我最親密的朋友，而且……葉子小姐，我也擔心你呀！」

7

葉子急得小聲催促他，可是裕一還是站着不動。不管葉子怎麼催促，他還是頑固地杵在原地。

聽到主持人這麼一喊，五個評審委員都站起來，走到放在會場中央的圓桌前，按照順序試喫擺在盤子上的壽司。

比賽就是比賽，如同葉子前幾天晚上所說的話，在決戰場上，葉子沒有和將太說過一句話，就連視線也沒有投過來半秒鐘，只是專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葉子痛苦地咳嗽一陣之後，立刻轉身怒目瞪視將太。

「一定是的！剛剛有人打電話給我，用裕一的生命威脅我在比賽的時候要放聰明點。」

在靜靜的沙灘上，辦事員匆忙收回壽司，他們的腳步聲此時聽起來既清楚又響亮。

這次的比賽總共有九個人參賽，每個人都專注着自己手邊的爐火，整個製作過程已經進入最後的組合階段。

其中一個評審突然發出驚訝聲，其他四個人也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盤子。

聽到葉子喘不過氣來的聲音，將太這纔回過神，像觸電般放開握住對方衣領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喂，你要去哪裏呀？」

「現在請我們的評審委員上前試喫！」

「可是……你怎麼辦呢？」

（裕一，對不起！）

——我絕對不會把他當作競蹇的王牌。

「可惡！」

「喂！裕一在哪裏？裕一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葉子爲了趕裕一走，不得已只好編些謊言，但是悲傷的她已經沒有勇氣看着裕一的臉，充滿水氣的眼睛很快地滴落串串淚珠。

葉子阿姨哭了。阿姨說她自己是壞人，可是我不覺得，因爲將太哥哥說阿姨是個可憐的人。明天他們就要比賽了，我還是不希望將太哥哥和葉子阿姨互相競賽。

「不要緊，我是店裏面的代表選手，就算他們知道是我讓裕一逃走的，也不會對我怎麼樣。」

葉子儘可能的以輕鬆的語調詢問，其中一個男人很無奈地指着房間的角落。

「快點走啊！快走！你也看到了，我不像你媽媽那樣，不是個好女人！我和那些壞傢伙一樣，爲了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帶你回家，就是想把你當作人質！」

「是啊，現在這個季節正是魚類盛產而且味道最鮮美的時候，肉身薄薄的長槍烏賊最適合用來作熟壽司了。兩個人都選一樣的材料，要比出高下，就得看他們怎麼動腦筋了。」

葉子霎那間瞪大眼睛。不過，很快的她馬上露出笑容，點點頭。

說到這裏，葉子緊張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雙眼因慌張與害怕而張得老大。

主持人穿着掛了比賽徽章的和服，一聲令下，壽司師傅們迅速停下手邊的工作，離開料理臺。

8

看到一旁的葉子眼神銳利地望着鍋子裏面的食物，將太在內心裏輕輕地訴說。而站在觀衆最前排的裕一，也緊張萬分地屏息觀看比賽過程。

（裕一……他被抓走了？這種事只有笹壽司才做得出來。我太大意了，我明明知道對方的手段多麼卑鄙骯髒，結果還是中了她的計。）

當鍋子裏的湯汁煮到幾乎幹了的時候，將太關上火，視線移到了身邊的葉子那兒。

「那就謝謝了。你能夠來跟我們換班，我們高興都來不及，當然恭敬不如從命羅！那我們就去加點油、提提神吧！」

（裕一，等等我！我馬上去救你！）

「他很老實，被帶到這裏已經一天了，一句話也不說，不哭也不鬧，就那樣一直坐着。從來沒見過那麼乖的人質，所以我們沒有綁住他。」

聽到他跑下樓梯的腳步聲，還有樓下大門的開門聲，葉子慢慢站起來。她走到窗戶邊，從窗縫中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陰暗的街道中拼命往前跑，不禁輕輕的說道：

葉子仔細的檢查裕一的身體，知道他沒有受傷之後，表情才鬆了下來。

建築物的入口在小巷子裏。葉子小聲地交待將太之後，便對他使個眼色。隨後她吞了吞口水，丟下將太，很快地走進那棟建築物裏。

「嘿嘿嘿，那就看你怎麼做了。再見！」

「將太，你聽我說，如果你跟着我走進去，那些傢伙一定會懷疑的，所以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就好了，你先躲在旁邊等裕一出來。當裕一出來後，你們千萬不要回頭，也不要停下來，一鼓作氣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等一下！我沒辦法呼吸呀！快……放手！」

位於北方的宮古港街道上，夜幕正低垂着。

「停止！」

「普通的煮烏賊都是切成一片一片再做成壽司呀！」

將太默默地點頭，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跑出店面，將太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這也難怪，因爲葉子的盤子上只放着一隻煮好的烏賊。烏賊須已經去除了，表面上塗了甜甜的米黃色汁液，壽司中最重要的配角白米飯在哪裏呢？

一箇中年的女性評審歪着頭問。

在小陽春暖的氣候中，溫絢的陽光照得人們全身暖洋洋，現在在這片潔淨的玉砂利沙灘上，「宮古壽司大賽——熟壽司對抗賽」的高潮好戲即將開始了。

葉子淚流滿面、狼狽不堪的模樣，的確不像在演戲。然後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摘下白帽，一邊跑出料理店一邊脫下工作服。

附近響起輪船的汽笛聲。離碼頭不遠的地方，成堆的貨物排成一直線，後方是排得整整齊齊的倉庫街建築物。

「可惡！多管閒事！那些傢伙什麼時候看到裕一了？啊，怎麼辦？萬一那孩子發生意外，全都是我害的！都是我不好！」

表面上這裏是爲笹壽司師傅設立的練習場所，實際上，這裏是對其他商店從事強迫收買、妨礙營業等骯髒手段的地下工作站。這一棟水泥建築物方形的二樓窗戶，正是燈火通明。

可是裕一動也不動。他咬着嘴脣，露出憤怒和悲傷的神色，猛盯着葉子的臉。

「別慢吞吞的了，再拖下去，搞不好那兩個人會回來呢！快跑下去！」

葉子慚愧地移開視線，從口袋裏拿出千元大鈔，在兩個男人的眼前搖晃着，臉上裝出親切可掬的笑容。

葉子從昏暗的樓下走上明亮的二樓，看見兩個年輕男子坐在地板上玩紙牌。葉子曾經見過他們，他們逢人便吹噓是來見習的壽司學徒，不過現在她終於知道原來他們是因爲別的目的而被僱用的。

「你們看，在鹽釜和氣仙沼中獲得優勝的少年，以及笹壽司的女壽司師傅這兩個人，最有希望獲得優勝，他們都選烏賊作材料。」

一個穿着西裝的男性評審伸出手來，迅即止住其他評審們的聲音。

擋在他前面的是昨天帶着裕一離去的葉子，她身上穿着工作服，露出一種滿是疑惑的表情看着將太。

等到這兩個男人大踏步地走下去之後，葉子立刻走到裕一的身邊。

「那個小孩子老不老實？」

9

清脆的海潮聲中，伴隨着鍋中傳出的食物香味，令人不禁食指大動，直咽口水。

「你是……」

「不管怎麼說，先喫喫看吧！」

媽媽：

「這是壽司嗎？」

葉子用眼睛掃了一下屋子的角落，在昏暗的牆邊，裕一正屈膝坐着。他大概沒想到葉子會來到這裏，起初露出無法置信的愕然表情，接着看見她和男人們那麼熟稔地談話，馬上又變得冶漠起來。

「還用說嗎？這次的事我會自己解決，我知道裕一被抓去哪裏，而且我也不會原諒那些傢伙胡作非爲。我保證讓那孩子平安回來，我……」

「笹壽司宮古—號店」就在車站前面大路的正中央。將太用力掀起店門口的布簾，直接衝了進去。

「對不起，爲了我，可委屈你們了。你們一整天都待在這個地方，一定很無聊，我來跟你們換班。這個給你們，去喝喝酒輕鬆一下吧！」

砰砰砰……裕一頭也不回地衝出去了。

將太咬牙切齒地回想朱雀葉子冷漠的話語。

將太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領，用盡全身的力氣搖晃着葉子。

「這好像夜市裏賣的烤烏賊嘛！」

「少推卸責任了！昨天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是啊，那時候他和我在一起。可是昨天晚上我只是出去買個東西，回來後他就不見了。」

「你怎麼問我裕一在哪裏？你不是已經把他帶回去了嗎？」

「喲！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朱雀大姐。你這個時候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

沙灘上等距並排着白色木製的料理臺。

「再見了，裕一，祝你早日找到爸爸、媽媽，一家人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葉子，謝謝你，我也會努力應戰的。）

「將太哥哥在外面等你，你快點逃吧！快！」

電話咔嚓一聲被掛斷了。聽着電話那頭嘟嘟嘟的聲音，將太的腦中一片空白。

「你真是個好人，還會擔心我。好吧，那麼我們暫時休戰，不過，等那孩子平安地救出來之後，正式比賽時，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我要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裕一，對不起，都是我害你被抓來這裏，你一定很害怕吧！有沒有什麼地方會痛？」

一掛上電話，將太立刻脫下圍裙，摘下白帽子，衝出廚房。

他拿起切好的一塊放入口中。

「喔，好喫！這……這就好像『印籠詰』嘛！」

「真的好好喫！原來白米飯是塞在煮好的烏賊當中，我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麼做吔！」

在切好的烏賊身體中塞滿了白米飯，甜美的烏賊香，混着柔軟香Q的白米飯，這滋味員可說是人間絕配。

「白米飯還不是隨便做做的，你看，白米飯當中還混雜了煮過的海苔、葫蘆幹、香菇，難怪喫起來味道這麼豐富。」

在一旁看見評審委員們個個讚不絕口的表情，葉子開心地坐在休息區中微笑。

（這就是現在稱爲夢幻的江戶前絕技——煮烏賊的「印龍詰」。怎麼樣？將太，這次你贏不了我了吧？）

可是當她偷偷地看着將太的臉時，卻不見他有一絲一毫焦急的神色，相反的，當將太發覺葉子的視線後，回給她的眼神閃閃生輝，使得葉子不禁感到困惑不已。

（難道這孩子有什麼特別的法寶？）

葉子屏息以待。就在下一瞬間，她聽到評審委員中傳出更大的驚歎聲！

「哎呀！這也是『印籠詰』。」

葉子的眼睛彷彿焰火開花般霎時張得好大、好大，將太的盤子上放着的真的也是「印籠詰」！

「咦！這個和剛纔那個一樣，也是『印籠詰』嗎？」

中年女性說完立即喫了一口，發出驚人的讚歎聲，其他的評審也都在霎那間說不出話來。

「我不敢相信！香濃的烏賊味道在嘴巴里面立刻散開來，單單只是煮烏賊壽司，竟然可以生出這種天上纔有的味道！」

「味道的層次完全不一樣吔！和這個一比，剛纔以爲是人間美味的『印籠詰』，馬上變成生澀的滋味。」

就這樣，從評審們口中發出的讚美聲一直不斷，連在一旁觀看的觀衆們也都忍不住叫囂起來。

「喂，評審委員！你們別隻是讚美行不行？快點說給我們這些旁觀者聽吧！」

「就是啊！就是啊！一樣都是煮烏賊『印籠詰』，爲什麼味道會不一樣？」

但是評審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清水煮和燉煮究竟有什麼差異？

然而，一股堅決不移的意志縈繞在她腦海中，她不想輸，她要掌握這個世界，要所有男人都對她刮目相看。長久以來，就只有這個念頭支撐着她走下去。

「原來是卵！因爲和米飯混雜在一起，所以看不出來，這白米飯中還夾雜了烏賊的卵！」

葉子聳聳肩，抬起腳步正要離去，但是霎那間有一隻小小的手拉住她的手。

耳邊傳來一陣陣潮水拍打岸邊的聲音，似乎在通知人們漫長的冬天即將來訪了。

「……」

「其實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有個朋友不放心我這次的比賽，特地前來看我，這位朋友是我在東京比賽時遇到的敵手，就是那傢伙告訴我：『煮烏賊壽司要問狐狸。』這個提示讓我想起稻荷壽司。」

裕一大概折壞了好幾次吧，滿是皺摺的小小翅膀上，現在彷彿要展翅高飛一般。

生下孩子後，葉子馬上被師兄拋棄，帶着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四處求援，每天過着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連孩子都跟着受苦。

「但是，今天我想試試更好的材料，那就是平常人不會想到要用的烏賊卵。我認爲烏賊卵的味道應該最適合烏賊壽司，對於這個做法，其實我自己也沒有多大把握。」

將太聽她遊說自己的悲慘人生，卻苦於無法用最貼切的言語安慰她。一邊的裕一也抬起頭，看着葉子因悲傷而不住抖動的肩膀。

那是一隻用色紙折出來的紙鶴，也是死去的健太最喜歡折的紙鶴。

「我死去的父親是個壽司師傅，所以我也想接觸壽司，想成爲日本第一的壽司師傅。可是，我太小看這個世界了。」

「這一切全都完了！我輸了比賽，又背叛店裏，肯定不會有好下場的。不過，這麼一來我的心理壓力卸下了，整個人感到清爽許多，因爲在最後能夠遇見像你這樣出色的對手，我輸得心服口服。」

評審委員們面面相，頻頻點頭。

在將太的提示下，評審們把臉湊近切好的烏賊肉中，穿西裝的評審立刻發現到裏面有東西而大叫起來。

「裕一！」

（原來是稻荷壽司，他纔會想到用煮烏賊包住白米飯。）

聽到背後的呼喚聲，葉子停住腳步，頭也不回，直接開口說了：

「各位，請肅靜！現在我要宣佈，宮古壽司大賽的『煮壽司對抗賽』，優勝者是鹽釜地區海神壽司代表——關口將太！」

將太解說完畢，便向全場觀衆點頭敬禮。觀衆們感動極了，立刻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主持人的音量並不亞於觀衆們的歡呼聲，但是，沒有半個人認真去聽主持人究竟說了些什麼。

葉子終於瞭解了。

「遭遇這個打擊後，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就在我痛苦難當的時候，被現在這家店收留了，他們說要讓我成爲四大天王。笑死人了！憑我現在這個成績，也配稱四大天王嗎？」

「有什麼事？你和我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瓜葛了。」

「嗯，好的……」

「我好羨慕你。你有那麼好的朋友，而我卻一直是孤單一個人，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

「這個……這個是要送給我的嗎？」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麼就請關口先生親自來告訴我們他做壽司的祕訣吧！」

「一個女人想要當壽司師傅？這種事在以前是沒有人會接受的，但是我想磨練自己，卻沒有一家店願意僱用我。最後，我好不容易進入了一家店，卻被師兄強暴，生了一個男孩子，名叫健太……」

葉子看着腳下的沙地上，一隻小小的螃蟹從她的腳邊橫着走過去。

「是這樣的，我想謝謝你那天晚上對我的教導，那時候真是謝謝你了。」

會場上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將太身上，只有裕一很擔心地看着垂頭喪氣的葉子。

將太有點不好意思地搔着頭，從休息區中戰戰兢兢地走出來。

「哼！現在說這些也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老實說，你真是個厲害的孩子，你是怎麼想到『印籠詰』的？」

（媽媽，請剔放棄當個壽司師傅！）

看到評審委員們疑惑不解的樣子，穿着徽章和服的主持人走了出來。

「祕密就在白米飯中，請大家再看一下白米飯中摻了什麼東西。」

葉子聽到裕一喑啞不成聲的叫喊，直覺那是在天國的健太對她說的話。

葉子的聲音嗚咽着，她感動得一把抱住站在眼前的裕一。

「這是……」

「沒錯，這也是江戶前壽司的絕技『印籠詰』喜田時的做法就如葉子小姐所做的一樣，是添加葫蘆幹或香菇等材料。」

葉子沒有看到將太對她深深的一鞠躬，卻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葉子笑了，但卻是摻着悲傷的眼淚苦笑。

「我把健太託給別人帶，咬起牙根拼命的磨練自己，我廢寢忘食努力工作，一切都是爲了出人頭地。可是，就在我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健太卻死了……」

裕一激動地搖頭。葉子打開掌心，卻見到她手上靜悄悄的躺着一樣東西。

看着他們臉頰貼着臉頰，將太的眼睛也泛出了淚光。

乍看之下，將太的壽司和葉子的壽司並沒有太大的不同，而且，將太的壽司中的白米飯，並沒有像葉子般加入海苔或香菇來增添滋味呀！

「葉子小姐！請等一下！」

「……」

觀衆們立刻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