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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此前的故事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奈须蘑菇 · 2.5万 字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1)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1张插图

1

话虽这么说,镜头却要回溯到几天以前。

先从十一月第三周的星期日说起吧。

都市的清晨,似乎来得晚,却又来得早。

对这个从深山里下来的少年来说,城里无论何处都是醒着的,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早晨。

「…………唔。」

草十郎在一阵仍听不惯的、仿佛岩石滚动般的悲鸣中醒来。

这里是一栋廉价公寓中的一间屋子。怪声的真面目是摩托车的引擎声,看来是隔壁的吉田先生出门上班了。

这座城市不仅清晨界限模糊,就连夜晚也一样。

所谓的机械装置,大概就是不会睡觉的同义词吧。

「难以置信……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吉田先生究竟要去哪里……」

他慢吞吞地从床铺上坐起身。

依着过去的习惯,他差点又要先在四周走动走动了。但随即意识到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便朝着水槽走去。

往杯子里接了两口水,缓缓咽下。

对不久前还得从井里打水的草十郎而言,这份便利值得高兴。

觉得它值得高兴——这样才正确。

文明,就是将复杂化与最优化不断推向极致,让生活所需之物越来越便利,让人生所需之物越来越复杂——教给自己这番道理的,记得是在山里生活时师从的恒河先生吧。

恒河先生似乎是草十郎父亲的远亲。对草十郎本人来说,他几乎跟外人没什么两样,但他却一直照顾草十郎到今天,是草十郎的恩人。

公寓的租赁合同与学校的手续能够顺利办妥,全靠恒河先生从中尽力。

至于住民票副本、转居申报之类的事情,他却毫不客气地训斥草十郎,叫他自己动手去办。

办理这些手续,对草十郎而言实在困难至极。可是想着今后毕竟要在都市里生活,便试着积极去办了,结果竟也轻易地办妥了。

「还得从这里讲起啊!就是那个,你看!抢包……也不太对。拦路砍人倒是更像一点。住宅区啊,还有留着林子的那些地方,经常会冒出这种不正常的家伙。所以,晚上太晚了就别在外面乱走。像三咲丘的公园,可是出了名的怪异地点。随机袭击事件的凶手其实是裂口女——这传闻你没听过吗?」

「……欢迎回来。看你的样子,似乎一切都顺利结束了呢,青子。」

说完,便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

「随机袭击……是指什么?」

草十郎听见了某种不可能出现的声响,回过头去。

于是,店长的平底锅/纵向攻击,在木乃美的后脑勺炸开。

「不,我觉得货币制度非常了不起。说实话,我已经体会到以物易物的局限性了。比起这个,木乃美,再这么闹下去,那只盘子要摔了。」

「诶——」

原来这就叫斯巴达式教育——草十郎不禁佩服起来。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新鲜。向自己问好的老爷爷,低着头走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还有坐在长椅上、被鸟儿围绕的女孩子——对草十郎而言,全都是难得的风景。

「是很冷,不过这点程度总得忍一忍。何况山里的水与其说冷,倒不如说是疼。」

从乡下来到这里,已经两周了。

看来是有只小鸟撞上电线杆掉了下来,而走在路上的自己,又正好撞上了它。

「咦?啊,糟糕糟糕!再摔一只的话,被敲碎的可就是我的脑袋了!谢了,多亏你提醒。所以,你有事要商量?什么事,该不会是钱吧?」

再跳到十二月某个星期一的久远寺邸。

——没什么。

「——好疼!? 」

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富有意义,有的毫无意义。

「咦?啊,嗯,不用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身体可是出了名的结实。尤其是头部。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晚上经过黑暗的地方要小心啊。静希,你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肥羊的脸。」

这座都市靠着种种令人费解的得失算计(规则)运转,可只要有钱,大部分需要的东西就都能弄到手——这样的环境,未免也太方便了。

青子喊了声「好」,打起精神,向二楼走去。

「别拿这水跟冰水相提并论啊,你这野孩子。……不过说真的,你的适应力也够让人吃惊的。不对,该叫忍耐力?连收银机都不会用的新人,才过四天,就成了这家抠门饭馆的社畜……果然这世道还是看钱啊。资本主义真厉害。」

踏上回家的路。

「咦?你怎么突然这样,怪吓人的。不用这么关照我啦。我今天也和平时一样啊。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

粗略一看,今天照旧是平和的校园生活,但细细回想,却又有些让人隐隐头疼的事。要追究起来,精神上确实有点累,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只会更累,所以青子并不愿细想。

「虽然被他们找了些茬,不过一切顺利。毕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最后也谈好了,他们这次也不会插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有珠?」

无论是鸟儿掉下来,

话音刚落,骂声和炒菜用的长筷子便一齐飞了过来,啪地一声脆响。

草十郎却只是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便继续踏上归途。

「……裂口……什么?」

「我回来啦——!有珠,你回来了没——?从教会回来的路上,我在商店街收到了礼物——!是伊势屋的仙贝,要不要一起吃——!? 」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2)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2张插图

没错。真要说起来,今天的校园生活,可谓是风虽顺、浪却高。

这是草十郎开始都市生活以后,最先学到的教训。

「……我倒是可以。青子的话,只是还没有那么从容吧。」

昏暗的住宅区只有路灯亮着,前后都不见人影。忽然——

与只需面对自然的山中生活相比,都市生活的选择实在太多。说实话,甚至多得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木乃美,脑袋没事吧?」

「……打住。怎么都回到家里了,我还得为那家伙的事费神啊。那个,今天的课题是最基础的暗示(Wish)吧?我没问题,马上开始吧。总觉得今天凭着这股劲儿,我好像能顺利做成呢。」

「宰了宰了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一般来说,这才该是禁用语吧!? 这里好歹也是餐馆啊!虽然做得也不怎么好吃!」

「嗯。虽然希望帮手能多一些,可我信不过那些人。还是照往常一样,只请他们做善后工作吧。」

这股劲主要是朝着发怒、宣泄压力之类的方向去的。

原本满是不安的独居生活,到了真正过起来的时候,倒也总有办法。

「……可是,这不是很可怕吗?那个女人,连家里也会进来?」

「吵死了,蠢货打工仔!有意见就给我滚蛋!我们这儿可没零花钱赏给吃白饭的!」

不过,其中也有让他打心底里佩服的规则。

「还『诶——』什么啊!别闹了,我很伤心啊!前阵子看你明明还是个盯着区区四千日元的日薪,会像鹿一样歪着脑袋纳闷的老实人呢。别一边干着无聊透顶的洗盘子的活儿,一边小声嘀咕『嘛,这世道就是钱啊』这种话行不行。」

久远寺有珠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就连脚步声也透着娴静。

「不,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钱这东西,说到底只是个符号,真正重要的另有别的东西啊。归根结底,不就跟能流通的捶肩券差不多嘛。再说了,就算是把一万日元的钞票吃下去,也不会觉得好吃吧……啊,总之,钱又买不到真心,对不对?」

对草十郎来说,就连这样的运动,也能成为重要的一课。

「你个小兔崽子!不是说了厨房里不准提那个词吗,宰了你!」

脚下的道路坚硬,却好走得令人吃惊。

原来如此,都市生活也不坏嘛——草十郎如此想道。

几小时后。

原来如此,城里真是处处充满危险——草十郎又一次深感佩服。

还是随后又像慌了神似的飞走,

对自己来说,这虽然是头一回,但在都市里却一定是很常见的事。

到目前为止,遇见的几乎全是令人不安的事。

他把这番想法说给打工的同伴听,立刻招来一通火焰般猛烈的反驳。

「唔。」

「谢谢。不过,每年十个人,算是多的吗?」

在他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常识之中,都从未有过。

这家中餐馆的店长是个粗豪人物,行事也颇为随便,连未成年人都肯收来打工。可就算是从婴儿时代便认识的熟人……也就是邻居家的儿子……他也照样挥得出铁拳。

「赞成。没准就要被他们从背后捅一刀呢。再说了,你我都不是那种能一边提防着背后,还能在另一边全神贯注的人。」

一番好心的忠告,就这么白费了。

迎接她的声音来自二楼。与活力充沛的青子形成鲜明对照,一名仿佛静谧化身的少女走下楼来。

一阵冲击直刺头顶,紧接着「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脚边。

面对这完全陌生的事物,草十郎皱起了眉头。

真不走运——草十郎皱起眉头。

「……?」

久远寺邸的大厅染着夕阳的颜色,轻快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当身穿制服的青子精神十足地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她处理完学生会的杂务,又结束了每月一次与教会的交涉,这才回来。

2

嘎吱,嘎吱。

「呃,怎么说来着,就是深夜的路上啊,会有个穿大衣的女人埋伏着,问你『我漂亮吗?』之类的。然后,不管你说漂亮还是不漂亮,她都会一路追到你家把你杀掉。该说女人的执念真可怕呢,还是说这家伙简直像美漫里的怪人呢。」

「?打工回去的时候,基本都已经是晚上了,不过你说的不是这种事吧。我既不喜欢晚上散步,也没有跑远路的爱好,怎么了?」

「嘁,你这优等生。我可是正处在什么都想反抗一下的年纪啊。算了,不说这个。静希,你会在晚上出去闲逛吗?或者喜欢骑自行车到处跑?啊,反正哪一种都行。」

「是啊。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钱确实很重要,而且越多越好。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多干一些。」

「玻璃变模糊了呢。」

既然语言相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正如恒河先生所说,单就生活而言,都市的生活方式(规则)确实严整而自有一套道理。

「呃,真的假的?别一边像机器似的洗盘子,一边说这种毫无梦想的话啊。我不是才说过,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钱嘛。果然还是爱重要吧。话说,这水是不是有点冷啊?冬天洗盘子,怎么想都划不来吧?」

「看吧,挨骂了。交给自己的事,总得好好做才行。」

「听说会从窗户进来。窸窸窣窣的,就像这样,跟蟑螂似——啊呀!? 」

草十郎倒没有受早起的吉田先生影响,只是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便决定去公园慢跑,打发一下时间。

「政府机关办事,看着严格,实际倒颇为随意。」

尚未习惯这座城市的他,无论如何,都得努力掌握这里的规则。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谈谈。不过,得等今天的课题结束以后。……青子,身体怎么样?要是累了,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木乃美就这样把不吉利的话题转成了笑话,但同事这番高明的用意,草十郎自然没有领会。

那只椋鸟在路面上梳理了一下羽毛,便匆匆飞走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才刚搬过来嘛。这话由我们来说也不大合适,不过我们三咲町,该怎么说,治安稍微有点差?倒不是说这里风气有多糟。每年差不多有十个人会碰上那种……叫什么来着,随机袭击事件?就是这类事。」

原来如此,这里是该笑的地方啊——草十郎又一次严肃地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谁知道啊。虽然不算少,不过应该也算不上多吧?反正,我们三咲的随机袭击事件比别处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呢!」

若是城里人,遇上「被掉下来的鸟砸中」这种霉运、这种巧合,大概会从中感到某种不祥吧。

……途中,她朝天井的玻璃看了一眼。这一点没有逃过青子的眼睛。

「怎么了?不是在有珠的房间里练习吗?」

「——————」

身穿礼服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满,点了点头,说是这样没错,随后——

「所以,伊势屋的仙贝,是今天的吗?」

她望着青子手中那份今天刚做好的日式点心。

结果,每日例行的有珠授课,还是等到了两人简单喝过茶以后才开始。对仍处于见习阶段的青子来说,久远寺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难得的老师。如果她顾虑着青子的身体,认为应该先休息一下的话,那她也只有老实听从。

课上了两个小时便宣告结束。两人吃过各自预先准备好的晚餐,便换了个地方,打算度过为一天收尾的饭后时光。

阳光房紧邻起居室,位于宅邸东侧,可以将美丽的庭园尽收眼底。

这间阳光房丝毫不逊于豪华的起居室,处处布置得细致用心,家具陈设格调高雅,堪称久远寺邸的骄傲。然而——

「照这样下去,明年夏天就该成丛林了。」

偏偏住在这里的人缺少「打扫庭院」这一意识(命令),种种好景致也就因此被糟蹋了。

「有珠,就没有专门打扫庭院的PLOY吗?」

青子先一步进了阳光房,从茶壶里倒出红茶。

「找一找的话也许有,不过得费点工夫。」

有珠随口应付着同居人的戏言,也正要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却看见桌上的巧克力盒,那双秀气的眉便蹙了起来。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3)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3张插图

「什、什么嘛。先说好,今天我失败有一半是有珠的错哦?可以说是吃了仙贝就松懈下来了,才会失败吧。本来是想用暗示(Wish)的,结果却变成了诅咒(Gandr),连我自己也觉得攻击性太强了……」

「少了六颗。」

「咦?什么嘛,原来是在说巧克力啊。」

青子说着「我看看」,往巧克力盒里瞧去。

这是找遍全世界,也只有这座城市的这栋洋馆里才有的高级西式点心。

「毕竟,终于来了位有趣的客人!」

To see such craft,

少女的眉微微蹙起。

树木的影子发出诡异的笑声。是幻听?是错觉?还是真的存在?

The cat and the fiddle,

「所以,刚才是要谈镜子的事吧?那个现在已经从洋馆模式切换成三咲模式了,对吧?」

青子挥挥手,离开了阳光房。有珠一言不发,目送着她离去。

有珠微垂着眼,接受了同居人的这份坚强。

今晚敌人的规模。

「——————」

「嗯。虽然这里会疏于照看,不过已经切换成只看三咲市了。……它从昨天就开始变得模糊。我们确实正在一点点地被包围呢。」

「这样啊。那就今晚动手?」

「话说,骰子已经做好手脚了吗?」

冷空气如薄刃(剃刀)般刮削肌肤。

正是久远寺邸中谈到的那片森林。

终究无法相互理解的他人。

倘若这里有个正常人,恐怕会战战兢兢地侧耳倾听吧。

却又是无法相容的对手。

这么说并不夸张:就像是用带着破洞的降落伞自由下坠一般,既要有那份觉悟,也要冒那样的风险。这场掷骰子的赌局,决定着她究竟有没有适应的资格。

「顺便再加上肚子和颈骨,」

自从在高中创立纪念日那晚宣布「已经决定了」以后,她的身心便已彻底转变。

「得欢迎才行,」「得感激才行!」

Hey diddle diddle,

三咲町与三咲丘的交界,未经开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留在郊外。

同日,夜。某位魔女的一天。

接下来的安排。

「来了来了。」「在那儿在那儿!」

看见这般奇妙,

「好好好,我知道了。」

这是一件足以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让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大事。

这片森林也是其中之一。

「肚子沉沉的加重骰,」

能听见的只有微弱的风声、溪流的潺潺声。这里是感受不到生命的无尽黑暗。野兽的气息、人类的呼吸都不可能存在于此。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

「……………………」

「包围?也就是说,数量增加了?」

3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有珠没有看向青子,平静地说明着。

「啃掉边角的削边骰!」

竟有着相同结局(命运)的邻人。

「——————」

不,与其说安心,不如说可喜。毕竟,青子足足花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才终于站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舞台上。

「……森林那边。虽然现在还在追踪,不过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一直没有上钩。」

The cow jumpʼd over the moon;

「难得这么一回,可得细细咀嚼才行!」

「那些都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掷出来六点啊!」

「………………」

在文明之光强大到足以侵蚀它们积蓄的岁月以前,它们都会作为神秘的领域存续下去。

白昼的森林不容人们踏入,冬日的森林让野兽也陷入沉眠。夜间漂浮的空气,就是亡灵的吐息。它吞下月光,藏起了近在眼前的悬崖,将迷途而入的可怜祭品引向毁灭。

「是谁是谁?」「谁和谁呀!」

但那份恐惧与犹豫,青子却连同红茶一起,轻轻松松地咽了下去。

对怀有相同目的的有珠来说,青子的这份心态令人安心。

三咲市有许多森林。虽然都市开发正在不断推进,但郊外却依旧有幽深的自然在呼吸着。

如今,被赶出栖息地的野兽们在这里勉强度日。这是一座地方城市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不归之森——据说,其中潜伏着袭击人类的非人之物。

The little dog laughʼd

以及苍崎青子新的生日——大概就在两天之后。

「肚子饿了吗?」「肚子叫起来啦!」

「哪一个来吃?」「两个都要吃!」

即使彼此终有一天会动用各自继承的全部遗产相互厮杀,但首先也必须站在对等的位置之上,否则就没有意义。

母牛跃过月亮,

那是夜的童话,美丽而稚嫩,仿佛要将听者的心涂进树木,吸入夜色之中。

狗儿笑了起来

露在外面的脸颊冻得僵硬,呼出的气息化作白云,消散而去。气温只有一摄氏度。寒潮渗透了整座森林,浸入大地、树木与兽群。

「对对,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拿一颗巧克力再走。」

「你吃左手,」「你吃右手!」

少女僵了片刻,随后「咔嗒」一声,仿佛是在责怪同居人的偷吃一般,粗暴地合上了巧克力盒。

「……那里应该是『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光芒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影子先行(滴答滴答)』。注意一些。照你那样,反而会让人心静不下来。」

「就听你的,去练练暗示好了。那个,第一节记得是——『更轻些,更弱些。更巧些,更快些。滴答滴答,快一些呀快一些』,对吧?」

所以,此刻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这样才是正确的。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再往深处一点,再往深处一点!」

「除了原先锁定的那一名,还目击到了另外两名左右的可疑人物。市区一个,郊外的森林里两个。」

「……难得你这么觉得,不过今晚我一个人就够了。既然还有这份余力,就该再多练练暗示。公园是你负责的,到时候会让你出力的。」

青子喝干红茶,从座位上站起身。

即使博识的树木遭到砍伐,温暖的腐叶土受到开垦,那些疑惑地歪着脑袋的小鸟消失不见,但真正拥有力量的绿色仍会生存下去。

「唉。你的目击报告还是靠得住的。那,闹腾的是哪边?」

牌子似乎叫作「六便士之歌」。

「今晚动手。」

森林中,冬天早已来到。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4)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4张插图

猫儿和提琴,

然而,一袭格格不入的黑衣正行走其中。那身影小得过分,弱得过分,仿佛误入雾海的一叶小舟。无依无靠的脚步声响起。穿过树木帷幕的,毫无疑问,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少女。

她拈起一颗巧克力,随手丢进嘴里。

冰的气息一点点地逼近膝边。

嘿,滴嘟滴嘟,

盘子带着汤匙跑啦。

伴随着少女的步伐,贴在她身边的影子扑扑地欢闹着。

仿佛是在害怕那不该听见的声音,

以及不该存在的野兽气息?

怎么可能。

紧抿的嘴唇上,没有丝毫恐惧。

少女凭自己的意志向前走着。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她从一开始便不会迈出脚步。

树林深处。

两道人影藏在夜气里注视着她——少女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

「看见了看见了。」

「来了来了!」

「快死心吧。」

「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都那样提醒过你了。」

「不肯滚去别处,是你自己不好!」

少女停下脚步。那两道蠢动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溪水的潺潺声,听来仿佛篝火爆裂的声响。

然后,在那条仅及脚踝深的小溪对岸,出现了某种东西。别说城市,就连这座森林里,也不该有它们的存在。

高领的大衣,凹顶的礼帽,轮廓如同普通的成年男性。

然而,他们却没有面孔。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唯有那道两端向上翘起、形似新月的裂隙(嘴巴),还能勉强看出一点人类的表情。

从头到尾被劈开的小猪,就那样变成巨大的鳄鱼嘴,咬住了裂口男的手臂。

简直是在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相互背离。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咔嚓一声。

「动一只手、一只脚,连眨一下眼都是奢侈!」

「啊,可惜呀,主人寡言、无情、漠不关心!」

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拉开帷幕。

「哎呀哎呀,真让我们等了好久!」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5)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5张插图

他举起双臂。长大衣袖口里露出来的,并非人类的手臂,而是刃长超过五十厘米的凶恶的日式菜刀(Deba Sword)。

「…………?」

「Tweedle。」

「……这样啊。不过是守墓人,工作也只是监视吧。失算了,早知道这样,就该交给青子。不过——」

不是生物。

一名裂口男陷入混乱,朝少女扑去。

此刻束缚他的,是有别于血液、肌肉、氧气与热量的法则。

从药物到魔术,经历过种种束缚的他呐喊着。

「付款虽然麻烦,可以的话,还请用英镑!」

直到此刻,两名裂口男才终于显露出自身的感情(意志)——

伦敦大桥垮掉啦,

然而,他们却产生了预感。就在此刻,就在接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迹,将把自己彻底毁坏——

「不过不过,恕我们无礼,这些实在太麻烦啦,不如现在就杀掉吧!」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6)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6张插图

「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然而,那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稀有的使魔,猎奇的攻击,足以压倒他人的天赋魔力。这些东西,他们也曾见识过。毕竟,他们的雇主就是这一类异人。

无论何种神秘,何种怪奇,都有法则可循。

「来吧,三天就衰弱!」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明明只有双臂被咬住,全身却都动弹不得。这与定身或是衰弱截然不同。

从夜幕里飞出的小猪,仿佛一颗颗手鞠球。约有一米大的毛绒玩偶蹦跳着,从树木之间穿过。

冻结,尸蜡化,乃至魔眼最深奥的领域——石化。

真真正正地,连着整条手臂,一直吞到肩头。

那是无法归入任何规则的未知束缚。

而这些东西,无视了他们的这份矜持。

少女平静地开口。两名裂口男像蜗牛一样,一点点向她挪近。

伦敦大桥垮掉啦,

可是——

「再见了,客人。想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先道个别吧。」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六天就溺死!」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过上半年,就是可怜的骷髅!」

一名裂口男仍站在那里。

裂口男瞬间明白,它们是有着小猪外形的文具(订书机)怪物。

「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嘿呀!」

对他们而言只有「这一瞬间」。无论是恐惧还是期待,对没有心的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希望)」。

「来吧——小红帽登场啦!」

我美丽的姑娘。

然后——

她的右手中,是一只比夜色更深的玻璃猫。

「明明是Dee抓住的!」

少女的黑衣动了。

「来吧——玩一场扮演游戏吧,人偶先生。」

白色的森林里,钟声般的夜(歌声)回荡起来。

「到头来,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没有区别!」

仿佛自己成了写在书里的文字,再也无处可去。

这个不一样。是不同的东西。

听见这句话,他们分明战栗起来。他们原本就没有耳朵,没有嘴,也没有大脑。因此,根本不需要语言。

冻结森林的寒潮,被少女的声音渐渐吹散。

垮掉啦,垮掉啦。

正如这个裂口男的畸形所显示的,他曾经历过不知多少怪异。

面对从少女身后现身的新的怪异,裂口男也毫不迟疑。

My fair lady.

被一路咬到肩头的手臂。也无所谓。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这究竟,是什么。

仅仅如此,男人便失去了全身的行动自由。战栗掠过了那张无貌之口。

不是器物。

「怎么办怎么办,要晾到什么时候?」

……啊,虽然只是说出口,都令人毛骨悚然。

伦敦大桥垮掉啦,

这不是小猪的使魔。

裂口男的手脚僵住了。

「——!? 」

另一名则出于恐惧,向森林(后方)奔逃。

自从以这副形态诞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愤怒的感情(意志)。

另一名则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身体摇晃着倾斜下去。

畸形的人影溅起水花,向少女扑来。少女知道,这些裂口男的双手是剪刀,内心是小鬼。他们是会将抓来的孩子毫不留情地从躯干处切成两半的恶魔。

那双至今已切开无数猎物的手臂,迎面将跳跃的小猪们劈成两半。

「是Dum抓住的!」

「对青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虽然你们长着这副模样,但似乎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晚上好。有能讲道理的主人(人)在吗?」

泄露出来的,是一点警戒,以及毫无来由的畏惧。

……标准必须是绝对的。

会说话的小猪。无所谓。

甚至不是靠魔术回路活动的造物。

被斩开的小猪,身体裂开。

一瞬间便覆盖森林、浓密得过分的魔力波。虽然可恨,却也精彩。

不可能——裂口男的气息反复低语着。

幻惑,魅惑,强制。

咬入大衣双肩处的獠牙如此异质,连本不该存在的发声器官(怯意)也作出了回应。

「嘶————————!!!!!!」

咆哮响起。

没有嘴的东西,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呃?」

「呃呃!? 」

「真方便,竟然有能卸下自己手臂的构造!」

「噢噢,你才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呀!」

喋喋不休的小猪们落进溪水。那愤怒的声音,正是他自行炸毁双肩的爆裂声。即使失去了双臂,裂口男仍向少女奔去。

「……没用的家伙。之后得好好惩罚一下。」

那张新月形的嘴,对着静立的黑衣少女睁开了眼。没错,是睁眼。那道被认为是嘴的裂隙,并不是嘴唇,而是眼睑。眼睑张开后,脸上就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

虽然已经没有了能够将人切碎的手臂,但他却还留着最大的恶意。

射中所凝视者心脏的魔眼。

只为使心肌梗塞而特化的魔术回路。

虽然单纯(简单),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在这般近的距离发射,就是无法躲开的死亡散弹(霰弹枪)。

「——?」

然而。

不幸的是,他只有眼睛。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阿草呢?明天也要打工?」

「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山城那家伙也太慢了吧。你看,隔壁B班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下、下次一定会派上用场!虽然我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失败!」

「手臂,这条手臂拔不出来啊!」

「呜哇,就是那个魔鬼Kitsy Land?静希,你可真皮实啊。听说那里的活儿,连柔道部的那帮人都会叫苦不迭呢。」

「嘴上说着别掷出六点。可你们明明就是被做成了只能掷出六点的吧。」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7)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7张插图

森林里没有东西能追上他。

记录对手,描述对手。

裂口男以超越两足步行生物极限的速度,在森林中穿行。

My fair lady.

因班主任山城和树迟迟没有出现,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与木乃美芳助想回家却又回不了,只能待在阳台上眺望操场。

少女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像来时一样,缓缓离开了昏暗的森林。

鸟形的双脚,咔、咔地蹬着地面。

木与泥,木与泥,

对它来说,足以震动大地的一击,也与挥去虫子无异。

在这片森林里设下工房的外敌已被清除。他们是善是恶,至今造成了多少受害者,少女都不关心。

「——?」

「……什么。难道比在黑猫搬货还要辛苦吗?」

「那当然了,天天看着你这张蠢脸,连小鸡都该学会『被甩』这个词了。你要自取灭亡随你的便,但可千万别教阿草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便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Order)。

无数藤蔓从地面伸出。

第三节课已经结束,某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正等待着放学班会的开始。

那便是泰晤士巨怪。

或是Falling Down。

远方传来了黑暗童话(鹅妈妈童谣)。

少女身后,是直冲天际的巨人身影。

巨人回应了少女的话。扎根于大地的绿色巨人一步未动,将左臂举向天空。

我美丽的姑娘。

「不,我明天一整天都空着。不过今天我等一下要去游乐园打工。」

木头泥土筑起来,

最高时速七十公里。

「木乃美要去Bear打工吗?」

高高隆起的绿色血管。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当身体重新转向前方时,他仰视到了自己的死亡。

「听我说啊——听人说话啊——。其实啊,我只是要陪陪妹妹而已啊——才不会去帮隔壁那家破中餐馆干活呢——」

「直击我的要害啊!? 静希君,你还真是什么难说出口的话都能直说出来啊!」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木头泥土筑起来,

伦敦大桥垮掉啦,

即使是野狼,大概也只能勉强跟在后面不被甩开吧。

额头上,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涂写着「emeth」几个字母。……虽说拼写有几处不对,不过也只是照着惯例写写罢了。

另一边,交战的同时便逃走的另一名裂口男,正在夜晚的森林里一路狂奔。

「哈?你说什么呢?就算是个用旧了的柜子,不也能卖个好价钱吗!像我这种能『开封即用』的男人才是今后的潮流吧?你看,便利店卖的一次性相机不是很受欢迎吗?看来,潮流终于是追上我的消费文明了。」

「泰晤士,另一只也拜托了。」

带着诅咒的目光还没能触及少女便被弹开。

「嗯,坏掉之前,总想至少被夸奖一次呢!」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8)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8张插图

其他同学正在教室里闲聊。

「唔。也就是说,你又被甩了?」

又名Great Bridge。

那让人联想到桥拱的怪异,恰似一条巨大的手臂——

没有声音回应这句忧郁的低语。先前那样吵闹的小猪已无影无踪,少女的掌心里,只剩下两枚黑色骰子。

三个人懒洋洋地倚着阳台栏杆,聊着周末的安排。

干燥的栎树皮,吞食了数百年的时光,连电动链锯也能弹开。

受无数异形称颂的,四个奇迹的最初一步。

「嗯,这我知道。——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鸢丸眼里,木乃美属于哪一类?」

伦敦大桥垮掉啦,

白鱼般的手指沿着嘴唇抚过,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是不是制作者独特的兴趣,他一旦将功能专用于奔跑,双脚便会变成这副模样。

「虽然已经道过别了……但至少,也该问问名号才是吧。」

「等、等等,我们呢!? 喂,我们呢!? 」

「笨蛋,谁星期天还要跑去干活啊。明天嘛,我要跟B班的同学们出去玩……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就是出不了家门啊——」

「…………」

两人身旁,还有A班(别班)的槻司鸢丸,正陪着他们打发时间。

4

少女叹了口气,走到溪边,脱下了黑色手套,将纤细的手指浸入冰水。

「太过分了,不会飞的猪就没用了吗!? 」

新月形的嘴——不,是眼睛,仿佛松了口气,安心地舒缓下来。

「这个嘛。我觉得回收大件垃圾这种活,迟早也该收点钱才行。国家免费回收垃圾的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没有东西追来。

「啊?这话说的是殿下你自己吧?小心点吧静希,槻司这家伙可是一肚子坏水。他的脑子里面,就像是,那个——垃圾场的分类告示?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能用和不能用的东西,他是分得一清二楚。」

他在已经住惯了的森林里全力逃窜。一旦有事,就由一名迎战,一名撤退向雇主报告——这就是他们的战术。

「会来的,属于我的时代一定会来的!」

我美丽的姑娘。

裂口男奔跑于森林之中。将全部机能特化于逃走的他,虽然仍受恐惧束缚,却已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拉开数公里的距离以后,他确认了身后的安全。

垮掉啦,垮掉啦——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察觉,回荡在夜色里的歌已经变了。

My fair lady.

巨人的手臂随即猛砸下来,仿佛是在回礼。

「我有点私事。这周末老爸的客人要来,我要负责接待。说是让我带着客人在城里逛逛。」

不关心人类社会的纠葛。这便是纯血的魔女——Mainstar的存在方式。

少女正要对散落的残骸开口,忽然「啊」了一声,将手放到嘴边。

随后。

「该怎么说呢,一直咬着不放,我们也动不了啊。」

「……辛苦了,回来吧,泰晤士。下次要是用在更值钱的地方就好了。」

这一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那木乃美就是去打工了。鸢丸呢?」

「是啊。没办法,虽然麻烦,我还是去叫他一声吧。总不能让阿草打工迟到。」

槻司鸢丸懒洋洋地从阳台栏杆上直起身子。校内广播仿佛是瞅准了这一刻,叮、咚、当地响了起来。

「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山城老师找你。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重复一遍,二年级C班的……」

三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发了大约五秒的呆后,草十郎说了声「那我先走了」,把两人留在原地,离开了阳台。

「唉,真的好无聊啊。有没有人能在操场上弄个麦田怪圈什么的啊。」

「别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妄想之上。想找刺激的话,就自己搞点事出来。你看,就像公布分班结果那次一样,直接去找苍崎的茬,不就马上有意思了。」

「咿——我的心理阴影又回来了!不要啊——会长一旦大打出手,那就不是有意思,而是恐怖了啊——身为一名善良的男生,我只求班上能转来个美少女就够了——嗯,不过,普通的女孩子又太无聊了。最好是好莱坞的制片人啦,英国的歌姬啊——」

「这算是什么类型啊。说到这份上,你干脆说来个火星公主算了。」

「另外,向二年级C班的各位同学转达山城老师的留言:『山城老师因为有事,没法参加放学班会了,大家就自行回家吧。那么,回见回见。』以上,由广播室播报。」

「……这算怎么回事。山城买了新车以后,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再这么下去,我那枚边缘带齿的十日元硬币,怕是要在他那辆崭新的塞尔维亚上咆哮了。」

「往钥匙孔里塞点口香糖就行了。毕竟老师的那点工资,还真叫人同情啊。」

两个损友一边抱怨,一边回了教室。对于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的朋友,他们没有一丁点的担心。

「我无法接受。学校是允许学生打工的。而且校规也明确写着,只要是在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打工,就要作为积累社会经验的一环予以鼓励。」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的问题在于打工打得太多了。假如,我是说假如,他跑到了没有得到学校认可、看起来又有点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地方打工,那学校(我们)和他自己都会有麻烦的。」

只上半天课的星期六,午饭在即,教师办公室里已有些躁动。恶鬼般的学生会长与爱和稀泥的现代国语教师,正向四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其他老师嘴里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匆匆转移到了会议室。

等山城教谕察觉之时——咦?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和学生会长苍崎青子本人了。

「……都逃了啊。大家真过分啊,总把可怕的事推给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老师。假如他真的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那不正是因为校方没有回应他的要求吗?

刚才那句话,我真的一点也理解不了——她瞪着山城教谕。

「那就是唯架小姐了。今天见到她可要好好道谢……啊,这倒也不用我说。以你的性格,这方面应该不会含糊的。」

草十郎反复思考今天穿什么衣服才比较合适,最终还是决定穿上校服赴约。

「嗯?」

总觉得像个正奔赴敌阵的鬼将军——草十郎的眉间浮起一丝不安。

有人表示自己亲眼见到一名学生「同时在打几份工」。山城原本只是打算把那名学生叫来问清情况,如果确有其事,就提醒、指导一番,随后就可以天下太平,自己也能去吃午饭了。

「好,那就试着从这个方向进攻吧。替我祈祷一切顺利。」

面对这番诱人的提议,草十郎连连点头,但却一如既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安排做些什么。

十点整,学生会长登场了。

「哎呀,这下就万无一失了!真没想到能把让人头痛的问题合在一块解决呢,今天真走运!啊,不过苍崎同学,你可真替他着想啊。怎么,难不成你就喜欢那种类型?啊,广播室,再顺便加一句,学生会长正在诚心诚意地等你——」

「工作的内容倒是很简单,跟在学校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那家教会规模不小,但人手却不多。」

「哎呀,原来是青子小姐啊。真叫人惊讶。您好久都没有在白天来过了。」

「这个月的志愿者是我和那边那位。毕竟也是为了亲爱的合田教会嘛。从十点到三点,我们一定会工作得分秒不差,一分钟也不多,一分钟也不少。」

还是要看副校长的脸色的。自己的工资虽少,但丢掉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苍崎你穿的是校服啊。」

只要参加了教会的服务活动,今后就算同时打几份工,也会得到学校通融。

事情本来应该是能够轻松解决的。

那是今天早上的教职员会议提到过的,令全体教师头痛的问题之一。

「不,我想我的身体状况还好。」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从假日的车站前走过。起初青子还在细心地介绍着街道,如今却只剩下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说明。

「那个,等等,老师。」

「苍崎跟这家教会有缘吗?」

不知是不是有些感冒,苍崎青子像是强忍着头痛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我?我现在跟这里半点缘分都没有。我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过去那点缘分也一并篡改掉。不过,我父亲和祖父跟这里倒是老交情了。在这里帮忙嘛,说来可恨,我上小学那会儿可是天天都来——」

「?」

学生会长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你遇到了什么人?神父,还是修女?」

「哎呀,有两个人肯定要比一个好吧。有苍崎同学帮着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山城教谕挠着头,眼里却带着愉快的笑意。他已经明白了学生会长的计划。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想问问,你怎么会知道今早的教职员会议的内容啊。」

「换个话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今天具体要做什么工作了吗?」

山城教谕举起手来,表示认输。

「原来如此。是来烤火的。」

草十郎泄了气,只觉得双肩一下子沉重起来。

5

草十郎望着不相干的方向,嘀咕着同样不相干的担忧。

与那难以忘却的心理阴影正面相对,揪住衣领,猛地来上一记过肩摔,将脑门砸在地上,再朝毫无防备的躯干补上一记扫堂腿——

昨天在教师办公室里。

听着学生会长平静的语调,山城教谕垂下头去。看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退让。

那是一片远离车站,建在办公区与住宅区之间的白色圣域。

「上午十点,在三咲中央公园的东口碰面。」

「如果说教会的话,这是第二次了。因为感觉这种建筑很少见,我就走近看了看,里面的人还免费给了我点心……」

「是啊。参加学校的活动,当然要穿校服吧?」

「你脸色真难看。该不会是不舒服吧?」

学生会长说了声「那么,我告辞了」,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教师办公室。

顺带一提,教会旁边那栋大楼,是三咲市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

城里的鸟果然很奇怪啊——草十郎对它们的认识又刷新了。

倘若那所谓的心理阴影能够化作人形,像这样的报复,她轻轻松松便能连做五套。她那股气焰,实在猛烈得惊人。

「……一般来说,那家教会只会对小孩子这样。」

「啊,是广播室吗?请播一下,『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拜托了。」

「是的。合田教会的志愿活动报名表。这个月也还是没人报名吧。身为虔诚基督徒的副校长想必相当不高兴。听说他今天早上还在感叹,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够虔诚是吧?」

「我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既然你肯跟着使坏,那就请好好出一份力吧,山城老师。」

「恕我冒昧,请问诸位是哪里的客人?本教会恕不接待与黑帮有关人士,还请改日再来,或是请悔改自己的生活方式、赎清对社会犯下的罪之后,再迈进这道门。」

能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妥善提出解决办法的学生并不多见。这名女生虽让人害怕,却也让人依赖,想来正是因为她这份大姐头的气质吧。

「……唯独这件事啊。是副校长亲自交代、要我提醒他的。我也没法帮忙啊。」

「——————」

这时,教会入口的门打开了。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女子步履轻缓地来到正门前,却始终闭着双眼。

「正所谓投桃报李,对吧。虽说教会的服务活动是志愿性质,但可是有正经的谢礼的。形式上,这也属于校方提倡的社会实践活动。副校长会因为有人参加而高兴,而且——」

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草十郎认真思考起来。他低头沉思的姿态倒像个哲学家,实际烦恼的却只是「果然从第二次开始就要收钱了吗?」这样的问题。

不必担心——他轻轻辩解了一句。

而不知是怎样的巧合,乌鸦们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带着不祥的振翅声,落到了教会门前。

据青子所知,大约是在八年前,它才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乡下小镇来说,这座教会实在是大得过头了。

「苍崎同学,那是……」

「如果那个申请参加的人已经有了一份工的话,就等于校方同时认可了两份工作。我认为,这种形式可以用来开个先例,算是个不错的折衷方案。」

「早上好。虽说是向来如此,不过你还真是只有在时间这一点上准得很啊。」

两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互致问候。

草十郎完全读不懂那紧绷的气氛,还误以为两人关系很好。

「那个,我是说,老师。」

少女那双冷淡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是啊。您似乎也变得相当了不起了,真叫人失望啊。尤其是刚才的那股气息,恶劣得实在不像个纯洁的少女。」

越说下去,青子的表情便越发凶恶。

合田教会有着悠久的历史。

在青子看来,教会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安排在全城丧命最多的地方旁边,单凭这一点就不值得信任——不过,知道她这番感想的,也只有同住的久远寺有珠,以及教会的神父。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图(9)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9张插图

看来,他实在是太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了吧——青子叹了口气。

「……算了,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你是第一次去合田教会吗?」

「是啊。平时我都是晚上被叫来的,也只跟神父大人说说话。至于唯架小姐……哎呀,真意外,我们已经将近一年没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以后大概也一次都不会有就是了。」

山城自己也觉得学生会长的意见很有道理,同时也明白那名学生的处境。

「不过,苍崎的感冒到底好了没有啊。」

在碰头时间的两小时前,草十郎醒了过来。

第二天,一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星期天。

「啊,等等,等等,你也留下。我现在刚好把静希同学叫过来,你可得好好照看着他呀。」

正在教会门前广场上歇息的乌鸦们,扑棱棱地飞走了。

偏偏这件事被正巧来到办公室的学生会长听见了,她说了句「这不对」,便死咬住这件事不放。

「——————啊?」

「喂,山城!」

总而言之,就这样等了大约五分钟。

从个人立场来说,他很想支持一下对方,但他自己也只是个可怜的新人教师。

我并不是说要校方用奖学金来替他负担租房的费用,但他『希望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工作』这一要求,校方应该予以考虑。如果你们要怀疑他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就请先修改『每名学生只能在一处工作』这条规定吧。」

「那就是说,只要有个折衷的方案就可以了,对吧?」

「您误会了,唯架修女。我是苍崎青子。」

早上在坐立不安中白白度过的那两个小时,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糟蹋了。

「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之后,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草十郎决定在出门慢跑的同时顺便散散心。本来打算三十分钟就回来的,但谁知当他在左思右想中回过神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于是便慌忙赶回家去。

一来,草十郎对这座城镇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二来,说着这里的饭好吃、赶时间可以从这边抄近路、买自行车的话与其去站前的百货店不如去那边的专卖店——就在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她忽然冷静下来,意识到了眼下这副情景在旁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

青子快步走向教会。

她以无比温和的声音,说出了这番冷酷的话。

「哎呀。虽说真是世风日下,不过还是欢迎您。神的家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这一次,就当作没看见您的内在好了。」

修女微笑着,优雅却又刻薄。

不管表面上如何,得到了劳动力,似乎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修女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周濑唯架,并向主动报名参加服务活动的草十郎道了谢。

草十郎已经注意到她闭着双眼,不过顾及青子也在场,更重要的是,他觉得问这个或许有些失礼,便没有开口。

「您叫静希先生,是吗。正如您的声音给人的印象,是个沉静的名字呢。」

「哦。谢谢。」

虽然自己的名字得到了夸奖,但草十郎却没有什么实感。见他如此,修女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

「失礼了,您似乎不喜欢别人以姓氏相称。那么,我称呼您草十郎先生,可以吗?」

「诶,不,哪一种,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真是,叫人为难啊。」

修女的语调虽温和,话语中却有种冷淡。

她说了声「请随我来」,便转过身去。双眼依旧闭着,脚步却十分稳当,领着青子他们前往礼拜堂。

礼拜堂里没有前来礼拜的人。

这座堂皇的礼拜堂在举行弥撒时,最多能够容纳百人。眼下却只有烛火,与经磨砂玻璃滤淡的日光,诉说着主的真实存在。

「那么,关于服务工作的内容——」

「我知道。圣诞节就要到了,你们想先把麻烦的清扫工作搞完,对吧?没问题,这种事情我们很擅长。」

不过,擅长的人主要不是青子,而是同行的草十郎。

「……那么,青子小姐请去炉灶那边,预先做些圣饼备用。静希先生请到外面,清扫那些我们够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律架那家伙不在厨房里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碰上那种家伙。」

「?」

「咦。好像差一点。」

今天的天气不是十分理想。虽不至于下雨,却也看不见太阳,是一种不上不下的天气。草十郎原本就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但若是天空能再蓝一些的话,或许对草十郎来说,这就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假日。

「果然,树林里面好像有房子……」

「呵呵呵。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而且我以后来鱼达还要多受你照顾呢。我或许不太可靠,不过有什么事想商量的话请尽管说哦。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正如草十郎的想象,她没等他回答,便说着「好啦,好啦」,加入了擦窗的行列。

「这样啊。草十郎先生年纪轻轻,但可真了不起呢——。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整天都在打工,所以多少能明白你的辛苦哦——」

「静希先生,请这边走。首先,麻烦您从储物间把清扫工具搬出来。」

草十郎照常作了自我介绍,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走到礼拜堂外,戴上手套,将高高的梯子靠在墙上,再把离地近五米的窗户,一扇一扇仔细擦净。

看来正如她所说,青子对这家教会早已熟悉得很。

「嗯,不过这副悠闲劲儿,又有点不像强盗呢。真要说的话,你是那个吧。从壁炉里冒出来,硬塞给人一些不太想要的玩具的圣徒,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呜哇……我真是应付不来那个大胡子啊……因为那个人怎么看都是非法闯入者吧?」

原来如此——他在梯子上,望着远处的烟囱。

多亏花泽小姐帮忙,擦窗的工作顺利结束了。

草十郎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生出什么顾虑或猜疑。

「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了,花泽小——」

即使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草十郎也没有因此闷闷不乐,而是开始擦起窗来。

「好,辛苦了。嗯,原先沾满沙尘的窗户简直都焕然一新了!怎么样,接下来随便找家咖啡馆喝杯茶吧?为了向草十郎先生这番工作表现致敬,我来请——」

「是这样的,我从教会门前经过,看见窗户上贴着个像是人影的东西。心想大白天就来偷东西可真够豪迈的,就对你有点感兴趣了。结果实际却是个可爱的孩子在认真干活。帅气利落的动作就像是个擦窗高手似的。看见这样的场面,会想帮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诶,什么?」

她本就是个容貌端正的美人。草十郎直到此刻才察觉,一旦收起笑容,她的神情便会转为冷酷,令观者感到压迫。

将近五米的高度,虽说有些可怕,却也有绝佳的风景。

「森林?你是说那座山上的森林?」

不顾草十郎的困惑,青子利落地发出指示。

「对了,还有一件事。从这里看得到的那片森林,是什么地方?」

交给草十郎的工作,是再普通不过的擦窗户,并不需要什么特殊技术。

女性笑了起来,仿佛打心底里觉得快乐。

当然——

说话间,花泽小姐瞥了一眼下方的花坛,亲切地朝他笑着。

「?」

面对她的突然变化,草十郎一副明白缘由的样子,目送她离去。

三咲町边缘的山丘与森林。

那笑容仿佛要溢出光来,像是一株能自行站立、到处乱跑的仙人掌。起码在给旁人添麻烦这一点上没错。

两人合力,完成了这份不起眼却颇费工夫的活儿。

「不,倒也不至于吧?不劳动者不得食嘛。」

看见草十郎正收拾着那个比自己个子还高的梯子,青子似乎吃了一惊。

没错。该怎么说呢,他的本能已经明白了。这位女性与自己一样,也是个总被推来做这种不起眼的活儿的同伴……!

擦窗的声音,吱吱地响着。

「嗯——这个我就不推荐了。如果是每月光顾一次,图个心安的话还好。」

——就在这时。虽然沉浸在思绪里的草十郎手臂仍在动作,但他的下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近了。

「嗯——这个嘛——。可以说是负责心灵的安全,怎么样?不,与其说是安全,不如说是盔甲?或者说东拼西凑的屏障?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当事人自己都一点也得不到锻炼,这一点倒是一样。啊,还会分给你面包和葡萄酒。」

毕竟只是初次见面,自然无从判断。而草十郎本来也不会作这样的揣测。

「静希君,你在那边吗?」

「好——我也来帮忙吧!还有梯子吗?别的抹布呢?啊,既然要干,不如直接拿水管冲怎么样!就这样哗——地,一边喊着『咔嚓!』什么的!虽然有些亵渎,不过这样一来,好歹也能有趣一点吧?」

「当然了。听说有钱的人会自愿留点东西下来。还有——对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收入不用缴税。心灵的安全虽不好经营,可只要能把它变成像样的商品,就是零风险、高回报哦。」

「Eiri先生暂且不说,但唯架(Yuika)小姐可是一位漂亮的黑发女性啊?」

青子挥挥手,说着「好,好」,便朝礼拜堂深处的门走去。

「草十郎先生……嗯,好名字,有种古风的感觉。名字里有数字的话,总觉得就很像日本人呢。你知道这里的神父和修女叫什么吗?都是什么Eiri啦、Yuika啦,听起来总有点外国味道。」

「多得很呢——连这家教会后面的空地上都有。这里的神父也真有闲心,还拿面包之类的东西喂它们,所以这里大概才成了狗狗们的巡回路线吧。」

「是的,不过那个不该叫山,而应该叫丘。」

「没有,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花泽小姐这就告辞啦。Ciao~」

「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进入那片森林,就是城里的规矩。而且那边本来就是私人土地,擅自闯入的话,人家就会叫来警察,然后就直接进入派出所的训话时间——!这种事,应该不怎么有趣吧?」

「那就是一个烟囱哦。那片森林全都是私人土地,里面建着一栋很大的洋馆。不过,既然是私人土地,想必连本地人也没进去过吧。那里的俗称是『久远寺的鬼屋』。附近的人都觉得阴森,你最好也别靠太近吧?明明是那么小的森林,却还是有人在里面遇险,而且还有野狗出没,像这类危险的传闻从来就没少过。」

那座山丘让他稍稍地,仅仅是稍稍地联想起故乡的森林,因此才一直在意。不过,看来那里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草十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便重新擦起窗来。

「是啊。我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到别的国家留学去了。留学的地方也有朋友,所以住处倒是不愁,不过饭钱总得自己挣吧——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的类型。学校也好,打工也好,都成了我愉快的回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总用疑问句呢?」

正在收拾梯子的草十郎转过头时,女子已经如脱兔一般,朝外面的大街跑远了。

因为我现在说话的对象,就像云一样捉摸不定啊——草十郎并没有这样回答。

「唔。」

偶然望向城镇的方向,便能看见自搬来之后就一直令他在意的那座绿丘。

年龄在二十岁后半。天气寒冷,身上却没有披外套,手里也没有像是提包的东西。但草十郎还并不知道,成年女性与提包原本便是成套的存在。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草十郎甚至还没来得及逞强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便已经把梯子横放了下来。

垂下视线,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女性,一眼看去似乎是个好人,却又显得有些散漫。

如此简短地交谈过后,修女便回事务室去了。

他抑制不住这股不分青红皂白涌上来的亲近感。

「那么,您就擦到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就可以了。麻烦您了。」

那片俯瞰着不眠城镇的森林,从这里望去,宛如异国的城塞。

身为在乡下长大的人,他的自尊似乎不允许将那种程度的高地称为山。

「谢谢。那我就直接问了,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地方?」

「把梯子横着放下来吧。下面这头我来搬,你负责上面那头。」

「见过的——你是在鱼达打工的学生吧?光是这个星期,我就去过好几次了。我叫——嗯,那个,对了,叫花泽。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扇、第四扇,随着窗户一扇扇擦完,心情也放松下来,他开始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擦窗。

「咦?什么什么,是小偷先生吗——?」

「什么。花泽小姐以前也是一个人住吗?」

「啊,抱歉,打扰你了。没事,你专心干活就——」

「野狗,城里也有野狗?」

她擦着草十郎旁边的那扇窗,兴高采烈地跟他搭话。

女性仰望着坐在梯子顶端的草十郎,感动得不得了。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遇到困境时,只要投奔这里就可以了吧?」

时间将近三点。自花泽小姐提出帮忙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

「是这样没错……花泽小姐,您真厉害啊?从刚才起,您的瞎猜就准得过分。」

「是吗?那地方爬起来也是很费力气的啊……不过,『丘』也确实更合适呢。」

两个志趣相投的人悠闲地吹着口哨,将教会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擦得明净。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挽起袖子,走向草十郎。

花泽小姐虽然看起来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但毕竟已经在这里消磨了这么长时间。

「哎呀,你还没见过神父啊。合田教会的俊美神父和美人姐妹,可是很有名的……啊,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最近才搬来的吧!而且,我还看出来你是独居!」

「我?不是的,我只是个路过的人。比起这个,叫『您』也太见外了吧。我明明都在商店街见过你好多次了。」

「您是教会的人吗?」

单凭她无视了这一点来看,就知道这位女性是有多么地自由奔放。也可以说,像是少根筋。

这时,学生会长从教会的转角处探出脸来。

「从外面把教会所有的窗户都擦一遍就可以了,对吧?」

「啊,我突然灵光一闪了。其实你是三咲高中来打工的学生吧?现在的高中生真了不起,连专业的师傅都得甘拜下风呢!」

这位女性实在可疑到了极点,草十郎却认真而配合,对她提起的每一个话题,都嗯嗯点头表示赞同。

「不不,请称之为推理。这座城镇的娱乐还没那么有魅力哦,不值得你这么大的孩子拼命打工的。要是只是赚够你平时玩的钱,打一份工就够了。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是物欲很强的类型。这样一来,认为你是为了生活费而打工,才是最合理的推断吧?……嗯,不过,学生得靠自己一个人负担生活费和学费,这种事倒不怎么合理就是了。」

「先湿擦再干擦,之后再请您喷一遍镀膜剂。梯子的高度够吗?」

「律架不在。所以,请不必顾虑。」

是格外信任草十郎,还是性格原本就如此淡漠呢。

花泽小姐并不知道草十郎是个古董级的乡下人,凭着惯有的机敏,似乎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一句高明的讽刺。

连花泽小姐也不禁愣住。

女子亲切的笑容里,掠过一抹自嘲的阴影。

「不,我们没见过吧?」

「免费的吗?」

这里——草十郎指向教会。

「那是丘。还有,您看,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森林里有个像烟囱一样的东西,那个是什么?」

大概就像之前忽然跑来帮忙一样,又随意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吧。

打工结束,两人从修女手中收下了聊表心意的酬劳,离开了教会。

青子说在车站前有事要办,因此到那里为止,两人都还同路。

「不过,你还真是很习惯打工了呢。」

在即将迎来黄昏的天空下。

青子与其说是在搭话,不如说只是随口漏出了一句感想。

「是吗。在苍崎看来也是这样的话,我倒有点高兴。」

草十郎坦率地微笑起来。不过,自从拿到工钱,他就一直美滋滋的,因此究竟在高兴些什么,倒也说不清楚。

「啊,那个。平时的你可是问题一大堆啊,别太得意忘形了。功过相抵也是零——不,还差得远呢,现在的你还是负数。」

「唔。一说学校里的事,就让人好难过。」

草十郎沮丧地垂下头。

打工虽然还应付得来,但唯独学校的课程,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考试姑且不论,平日的授课,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跟上的。

「苍崎讨厌成绩差的人吗?」

「……嗯,跟脑子……或者说脑筋转得慢的人讲话,确实会觉得累吧。不过,你甚至还没到这个地步,而且本来就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想办法弥补这么大的差距,是老师们的工作。而回应他们的努力,是你的职责。你要打工也好,但回家以后,该做的预习可要好好做。」

「那当然。学校里的人,都是好人。」

「是吗。那就好——你说都是好人?」

刚才那番对话,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青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大概是草十郎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吧。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话说回来。我就问来参考一下,你现在还在打些什么工?」

「地点的话,大半是在商店街。比如卖鱼的店,还有花店。啊,不过昨天倒是出了趟远门,去了邻镇。是游乐园的工作。」

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只有三咲町的商店街,因此,这个回答与预想一致。

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谢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按你的性格,我想你大概没注意到吧,那地方已经倒闭了啊。从废园算起,大概也有两年了吧?」

总之,这里的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

「不要靠近暗处。」

「……不过,基本上还是一样的吧,大概。」

在这里,没有看得见星星的夜晚。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了……」

「游乐园,你是说社木那个!? 」

话音刚落,青子便像是觉得好笑一样捂住了嘴。

虽然觉得这样对草十郎有些失礼,青子却似乎偏偏被戳中了笑点。

青子抬头望向邻镇的方向。

「——什么。」

这是草十郎来到都市后,最先令他战栗的景象(事物)。

所以,只有在最终迎来致命的结局之时,才会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啊。不行,差点又要抄近路了。」

若是普通学生的话,随着疲劳不断累积,现在多少也该说句泄气话了。但幸好他在山里长大,体力十分充沛。

夕阳照射下的那圆形的钢骨装置,令人联想到衰败的墓碑。

要说可怕,对于乡下长大的他而言,最可怕的还是自己尚未弄懂这里的规则。

也不知是什么因缘,还是自己的表情当真那么没出息。草十郎至今结识的人总会给他这样的忠告。

违反这些规则时,便会有谁前来惩罚——这就是社会的规则。

即使被告诫不要靠近暗处,他也没有什么实感。

都市对人类宽容,却相应地设置了某种负责惩罚违规者的存在。

6

与苍崎青子分别之后。草十郎回到公寓,埋头预习学校的课程。但转眼之间,便到了打工的时间。

与这番软弱的烦恼相反,他那因打工和学习而疲倦的身体,轻易便沉入了安稳的酣睡当中。

山中与都市的区别实在是数不胜数,但最大的区别在于时间的用途。

在山里,罪与罚是同义词。而到了城里,这两者却被分开,似乎在犯下罪过之后,会有别人带来惩罚。

他还记得,自己在茫然间说出的那句话。

「——————」

不能看见的事情。

他冷得打了个寒战,缩起了身子,嘴中却说着逞强的话。

「哦——……嗯,那确实是个体力活了。」

周围既没有为了食物(捡食)而来的狗,也没有出门购物的人。

「是啊。把已经不用的招牌、装饰造型之类的东西拆开、再搬出去。那份工作确实挺累的。」

「——呼。」

今天,静希草十郎的一天也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大概是因为根本的规则不同吧。

「那下次去不就好了。」

「……原来,也有这样的天空吗。」

她的举止很是轻快,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说将来「要去」。草十郎看着这样的青子,不悦地沉下脸来。

「不过,真好啊。我还一次也没去过Kitsy Land呢,明明我就住在三咲町。」

所以——所谓的在城里平安生活的方法,就是不要介入他人的事情。

只用一个开关就能解决大多数事情的便利也好,与只认得长相的陌生人隔墙而居的新鲜感也好,在仰望这片夜空时,这些东西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从那里开园以后,我就一直忙得很,没空去玩而已。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就去了。」

他闭上眼睛。

「……真没出息。害怕夜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只不过因果报应生效得要晚一些而已。

他一时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样啊。是经济上的原因吗?」

你看——青子出示了装着教会打工酬劳的信封。

比星光还要耀眼的蓝色荧光灯照亮着暗处。

「不要进入没有人的地方。」

在山里,违反规则的人,当场便会受到报应。

草十郎收起了一点也没看进去的参考书,仿佛是要为这一天收尾似的,走进了夜里的城镇。他体验了许多过去从未想过的工作,一直忙到许多店铺打烊的时分。

所以,就算别人家的围墙再怎么碍事,也不能翻过去前往就在墙另一边的公寓。

要是屋里的人还醒着,就会向警察报案,到时候便谁也帮不了他了。

难怪没有游客啊——草十郎明白了。

比如兽径。若是没意识到那是它们的地盘,便闯了进去,自然就会遭到住在那里的动物袭击,受伤。对草十郎而言,犯下过错,其后果总会立刻落到自己身上。并不需要谁来惩罚谁,而是只要违反了规则,那份错误便会立刻化作有形之物,降临到自己身上。

他放松下来,深呼吸。

但他觉得,都市在这方面却有一点模糊。

那一夜的不安,至今仍未改变。

那些关心草十郎的人,之所以异口同声地说「不要靠近」,大概就是因为「到了那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了」吧。

带着这番偏离实际的都市观,他平安回到当下居住的公寓,用湿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钻进被窝。

人造物构筑的街景中不见人影。

草十郎竖起衣领,护着脖颈不受冬日的寒气侵袭,踏上归途。

越过日期更替的界线,夜晚愈发沉沉地睡去。

学生会长虽然无奈,却也有几分高兴的样子。

多么狭窄的天空。

这一次,青子是真心感到佩服。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因觉得「居然连这种事都要教才明白!」而感到无语。可唯独在这个黄昏,他的那副模样在她眼中,似乎却能令人莞尔一笑。

无论是做完哪份兼职,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都始终稳健。不过,这也只是就体力而言。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加剧着草十郎的不安。

毕竟搬运游乐园使用的机械,实在不太像是学生能在课余时间顺手来做的工作。

除了最后冒出的那个词——那实在与静希草十郎毫无关联。

从这里勉强只能看见摩天轮。

害怕归害怕,可这份恐惧的性质与山里不同。

大街自不必说,就连远离车站前喧嚣的住宅区也有着电灯的光亮。

再打个比方,在他的故乡,并没有专门负责维持村中治安的人。

既然附近唯一一家便利店也会在晚上十一点关门,想来便不会有居民为了购物而出门了。

因果报应这套机制,偏偏被设计得只对其中一方宽容。

都市(这里)中处处都有灯光。

不能踏入的地方。

多么暗淡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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