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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奈须蘑菇 · 2.3万 字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插图(1)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 · 第1张插图

都市是魔界。

不过,我想习惯之后,倒也颇为宜居。

1

——至少到昨天为止,这就是自己最坦率的感想。明明还身处于不容松懈的课堂之上,静希草十郎却叹了口气。

或者说,他正俯瞰着冬日的操场,一反常态地沉浸在思绪当中。

黑板的一角写着十二月的日期。

不知不觉,草十郎转学过来已经十天了。

日历翻入十二月,勉强残存至今的秋日痕迹也已经荡然无存。

操场上的树木大多都变得光秃秃的,飘落的枯叶遮住了地面。

这节是古文课。

讲台上,老教师的见解正平淡地传来。

这是今天的第四节课。教室总算渐渐熟悉起来,课程却仍旧远远跟不上。

对缺乏基础的草十郎而言,每天的课堂都是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即使眼下还无法正确理解内容,他也会先一字不差地记住,努力让它日后能够派上用场。

所以,绝不可有一丝杂念。

他一直严厉告诫自己,现在没有闲暇东张西望,然而——

「………………唉。」

今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插图(2)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 · 第2张插图

注意力不足究竟从何而来?城里的冬天比山里好过得多,每天的打工也并没有那么辛苦。

身体上的疲劳嘛,大概也和常人差不多,不能算作理由。

若说是课程本身太过无聊,那也不对。

草十郎并不像班上的同学那样,觉得上课是一件无趣的事。

这时,一道人影拍了拍这只迷途羔羊的肩膀。

「不行。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不能替你们的便当试毒。再说,那些罐头有一半以上看起来都过期了。」

当事人对此却完全没有反应。他兴味索然地瞥了一眼起哄的众人,随后像啐出口一般说道:

他告诫自己,将目光转回黑板。

「咦——为什么?你不喜欢木瓜?这里还有芒果、椰子,而且偷偷告诉你,我们连夕张蜜瓜都有哦!」

「笨蛋,肯定特别有意思!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像冒牌货,但好歹是能随便吃螃蟹罐头了啊!? 而不是吃什么便宜的鲭鱼罐头!」

「你们还是老样子,精力好得毫无意义,挺不错嘛。既然精力旺盛到这种地步,那来参加冬季特别清扫队当然也没问题吧,啊?! 目前为止,全校主动报名的只有一个人。如果二年级C班全员参加的话,我和苍崎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点啊……!」

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只能是昨晚那桩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实在有些不对劲的事情。

副会长一声断喝,无法无天的部队与甜食爱好者们顿时鸦雀无声。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畏惧这名男生,但更重要的是「冬季特别清扫队」实在太过可怕了。

「搞什么啊——真不够意思!」

目送他离开教室后,足足三十名学生一齐从座位上站起。十一点半左右便开始迟缓前行的时钟指针,此刻宛如一座耀眼的灵峰,直指顶点。

「好了,混账们,各自的专用开罐器都准备好了吧?吃也是地狱,剩也是地狱。就让我们把第五节课当作空气,化身无所畏惧的修罗,将这些钢铁恶魔一扫而空——呃,本次食材由下町的McCoy商会、Market中山提供!」

「…………唔。」

三咲高中的食堂调味实在不怎么样。学生们抗议这是私立学校不该有的怠慢,校方却只当耳旁风:食堂今天也照例提供着独具一格的味道。

「……不。可以的话,这边我也想谢绝。」

几天以前,她还曾邀请草十郎加入田径部。

「笨蛋,人要吃肉啊!你们就是因为天天吃那些东西,才搞得弱不禁风的!」

此人嘴巴刻薄,又没有毅力,在全班都遭到恶评。不过大概是因为本人性格直爽,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讨厌他。

「终于要付诸实践了吗……说真的,你们当中是不是该有个人冷静一下……」

男生仰仗蛮力,把十张左右的课桌拼在一起,筑成一张长桌般的饭桌。

与总是一副困倦模样的草十郎截然相反,他是个仅凭一眼便足以吸引旁人、无可挑剔的美男子。

休憩的空气哗地一下扩散开来。

木乃美与草十郎在同一家店打工,是少数早在他转学前便已认识的打工伙伴。

她们的桌上堆积如山的,全是草十郎不太认识的水果。

草十郎也试图混进人群,随他们一同溜走,然而。

草十郎回过头,只见一名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生站在他的身后。

端正俊美的面孔,配上尖锐刺人的目光。睥睨全班时,带着一股凶悍的压迫感。

他们利落的动作看得草十郎目瞪口呆。

「又来找静希啊?青子女士也好,鸢丸殿下也好。静希,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啊……?」

「那就让我们把他钓过来吧——!静希同学,别管那种东西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来嘛,静希也一起吃嘛——开罐器还有的是。」

他过分坦率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有时反而会变得优柔寡断。人若是不习惯接受善意,便无法在一瞬间判断出究竟应该舍弃哪一份才好。

其宗旨是趁着整个寒假,将从前前届学生会开始便束手无策、一直弃置不管的旧校舍,以及宛如山林般的学校后院的森林彻底打扫一遍——这是一场披着学校活动外衣的酷刑。

当然,他也偶尔也会因为直爽过了头,让所有人头疼。

草十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无法坚决地拒绝任何一边的邀请。

「啊,要是芒果有剩,可以分我一点——」

「——————」

粉笔咔哒咔哒,以规整的节奏滑过黑板。那声音不知为何颇能催人入眠,却还不足以让这位淳朴的转学生堕落。

「副会长。」

「什么嘛,副会长大人大驾光临啦——!」

出声招呼的,是一名留着很合适的短发的女生。

另一个势力抓住了他。

价格不低,味道又不佳。如此一来,带便当上学的一派自然成了校内的大势力。

「别理他们,别理他们。事事都要陪这里的蠢货胡闹,你这辈子就完了。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喂,你们也是,别把善良的羔羊拖进邪恶的乐园。」

呼唤声来自占据了教室窗边的那张大型饭桌。

虽然形式不同,但两个阵营的信念却完全一致。

「哦,不错嘛,静希也过来啊!今天可要举办万众期待的罐头祭了——!」

同时,他也是第一个令草十郎切身体会到「孽缘」这个词的男人。

寒假当中,大概会有整整三天就此报废。

下课铃声响起,老教师行过一礼,走向走廊。

「来吃饭吧,吃饭。我昨天从店里拿了好多剩下的东西回来。有春卷啊,春卷。老爸看见以后就啰嗦个没完,说什么别人给的东西不许剩下。所以我这儿能吃的,就只有春卷啦。」

「……不行。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心不在焉。」

「话说回来木乃美便当里的东西,怎么看起来比罐头还硬?」

然而,他终究还是无法集中精神。

冬季特别清扫队。

草十郎面露难色地回答。

因此,精神方面也找不出理由。注意力竟会散漫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太像话。草十郎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消沉起来。

即使转学已经十天,他依然跟不上这般神速,至今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嘿嘿嘿,如您所见,这里是蠢材们聚居的贫民窟。王子殿下还是去咖啡厅,陪A班那些漂亮姑娘喝茶吧!」

所以快向我伸出援手吧——木乃美盘算着借此招来一份像样的便当。

宝贵的午休时间,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你不是说已经看腻了我们这些蠢脸,跑去霸占食堂了吗——!」

「啊……身体有点虚弱……我们就在角落里安静吃罐头好了,可以吧?」

「咻——!不说蠢话了,开饭吧,Yeah!」

草十郎还是完全跟不上这些四处飞来的声音。

那些罐头的保质期都被油性记号笔涂掉了,据说是从某名男生家的仓库里发掘出来的。

草十郎被他们的热闹气氛打动,想着「没办法」,正准备起身时。

草十郎以自己的方式思索起原因。

从拘谨的课堂中获得片刻解放——堪称校园生活之花的午餐时间开始了。

「我们也有点贫血……不这样吃些水果就会死掉的……而且寒假的日程也已经排满了……」

草十郎转入的二年C班也不例外。

长发随意地向后撩起,却又颇为帅气。

除一人之外,二年级C班的成员纷纷迅速向角落撤退。

「那果然就是说——槻司同学,你被苍崎甩掉以后得的女生恐惧症(青子恐惧症),原来是真的啊!? 」

「……我只明白,不管哪一边都很要命。」

这群无法无天之徒顿时哄闹起来。

一道与此处格格不入、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声音,从草十郎背后响彻教室。

「如果静希你们也要参加的话,均下来每人就只用吃七罐了……得救了……」

「你啊,一个人是没办法连着吃好几个这种东西的。也就只有第一个还算好吃。」

桌上,无数罐头堆成了一座金字塔。

「不会吧。静希同学又不违反校规。只不过会稍微破坏一下校规之外的规则而已!」

「很好,午饭果然还是应该安静一点。竟然有人投诉二年级的教室比一年级小鬼的教室还吵,你们这群白痴也该收敛收敛了吧?」

平日里总拿彼此便当的失败之处取乐、吵闹的他们,唯独今天团结到了一起。

女生则以洗练的步骤,将两三张课桌拼成一张小巧的桌子,分作几个团体开始说笑谈天。

「居然有椰子?那东西能吃吗?」

「遵——命——」一众闲杂人等有气无力地退散。

若要分个好坏,那么这段时间毫无疑问属于好的一类。

正如各位所见,这是一连串充满亲爱与友情的恶言。

男生们团结一致,将握着开罐器的手高高举向天空。

水果集团举起拳头,慷慨激昂地说道。

任谁见了,大概都会又敬又怕。可是,众人的反应却是——

「喂——静希,到这边来啊!」

当然,也没有任何能够算作成绩的回报。说到底,这不过是学生会自行拟定的一项志愿活动。哪怕现在自愿报名的只有一个人,也已经近乎奇迹了。

他们必定是想尽可能多拉一个受害者(同伴)下水。

木乃美芳助懒散地把椅子斜斜支起,以随时可能摔倒的姿势向他招手。

「真的!? 太好了,我也要参加——!咸牛肉罐头是一人一个?还是先到先得?」

与那张端正面孔极不相称的粗沉嗓音,响彻整间教室。

「喂,到这边来,草十郎。借一步说话。」

副会长强行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加入众人的行列。

「所以说官老爷就是讨厌啊——连别人家的餐桌礼仪都要指手画脚。」

木乃美大概是把对方的转身离去当成了机会,只用身边同伴听得见的音量出言抱怨。

「啊?好得很啊,木乃美。行,你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二个志愿者了。寒假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只见副会长竖起拇指,随即咕噜一转,旋转一周做了个手势(击倒)。

「哈?那家伙在说什么啊?那不是自愿参加的活动吗?就算是副会长,也不能强迫别人参加吧!? 」

二年级C班引以为傲的问题学生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这个规定只到昨天为止。学校已经接受了会长的提议,从今天开始,学生会干部获得了具有强制力的推荐权。尤其是会长和副会长的推荐,绝不容拒绝。至于拒绝之后,校方暂且不论,要是苍崎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可阻止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噫啊啊啊!!!? 等一下,这不就是在事实上宣判了我的死刑吗!? 学生会太暴力啦——!!!!」

将木乃美那由抱怨化作惨叫的临终哀号抛在身后,副会长与草十郎离开了二年级C班。

2

「你这家伙也挺不容易啊,草十郎」

「你也挺闲的嘛,副会长。」

两人刚走进空无一人的学生会室,便各自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三咲高中的学生会室有两间。

一间是专为学生会准备的大房间,

另一间则是由原来的数学备课室改成的资料室。

他们现在所在的就是资料室。沿墙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装着文件的资料架,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显局促。

与其说这里是学生会室,倒更像是某个人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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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十郎在椅子上坐下,副会长也在他对面落座。

「我说,狗可不好。总觉得你这个比喻不太对,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东西很可怕。」

明明是已经干燥的米粒,竟然还有如此润泽……与其说是「捏」成的饭团,不如说是「包」成的饭团。这绝不是仗着蛮力将米饭压紧的结果,而是以匠人的手艺,轻轻将一粒粒米聚拢成了「饭团」的形状。

「可不是嘛。人生要是没了娱乐,大概就跟这东西差不多。」

「都说了别叫我副会长。说起来也真他妈窝囊,我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会长的一条狗。」

「然后,在那些无聊战斗中胜出的人,就排着队去向那个一年级女生献殷勤。

「……所以苍崎才不过来啊……」

「……震惊。」

「啊?狗怎么了?」

「当然是在夸你啊,笨蛋。」

「…………」

草十郎兴致勃勃地盯着鸢丸的简易食品。

草十郎平日里的确总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可另一方面,像这样流露出来的感情却直率得没有半点虚假。

「嗯。这种都市里,怎么可能弄到肉质紧实的蝗虫。」

「……鸢丸,你是不是在故意回避具体的描述?」

「——喂。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因为我说了苍崎的坏话,所以你才报复我,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你说苍崎的坏话。」

「可恶,你倒是在我吃之前说啊!害我刚才还觉得好吃得不可思议!」

「没办法。我本来就不喜欢聊这种传闻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恰到好处的盐味,还有从内馅里渗出来的、玄妙的酱油滋味——别说是勾起食欲了,简直让脑子里只剩下食欲——哦哦——」

「大多数生物都挺可怕的,不过狗是另一回事。没有比成群结伙的野狗更难对付的东西了。速度快这点固然也算是威胁,但最要命的还是太过执着。就算是在山坡上,野狗们也会追过来,而且不到最后一只都不会退缩。」

鸢丸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不满、嘴里还在嚼个不停的草十郎。

「四月和五月那阵子简直是闹得天翻地覆。也只有那时候,什么高年级、低年级全都顾不上了。男人之间互相牵制、联手作战,最后甚至闹到决斗,可真是折腾得够呛。光是想接近苍崎,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说讲狗的坏话,以后准没好事——草十郎抿紧了嘴。

「………………」

「……你说的话里有误会,不过那个待会儿再说。比起这个,一年前的惨剧是什么?」

这句话虽然十分令人在意,但鸢丸却刻意装作没有听见。

草十郎闭着眼睛,一脸不高兴地吃着饭团,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确这么说了。

出乎意料的美味,让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明白就跳过吧。说到底也只是败犬们的故事,算不上正题。」

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那是每根约一百大卡的块状简易食品。鸢丸像是在撕扯肉干一样,一点一点将它解决掉。

「啊,里面是蝗虫。」

「………………」

不会错了。这是何等的悲剧——副会长头疼得仿佛挨了雷劈。

他一边抱怨,一边咬着饭团。

草十郎苦着脸,却依然老老实实地啃着那份简易食品。

「因为你是副会长吧。」

「怎么可能!」

「话说回来,你那个像凝固面粉一样的东西,好吃吗?」

他无可奈何地自嘲着,看起来却也没有什么不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像人间之物的饭团。一时都说不出话了。」

「嗯。毕竟鸢丸和苍崎都很照顾我。」

副会长呛得咳嗽起来。

的确,说到在深山里长大的草十郎,比起海味,似乎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山珍——可再怎么说,也不该是蝗虫吧。

淳朴乡下少年的无言抗议,让这个判断显得越来越可信。

嫩绿色的布里,包着三个形状漂亮的三角饭团。

鸢丸从椅子上站起,抓住草十郎的双肩,猛烈摇晃起来。

不过,像刚才这样特意追问一句话究竟是好是坏,倒也很少见。依鸢丸推测,这名少年似乎只有碰上自己不能让步的事情,才会执意分清黑白。

对鸢丸这样年轻而利己的人来说,这种东西有时也会成为一丝小小的毒。

面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鸢丸不由得别开了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什么啊,你不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吗,居然怕狗?」

一来是对未知事物感兴趣,二来也是因为他向来认为,已经开始做的事情就该好好做完。

他与草十郎一样也是二年级。大约一周前,学生会长把照顾转学生的差事推给了他,两人便从那时开始有了来往。

「……为什么你会因为这个生气?」

鸢丸从口袋里拿出块状的点心,以一副实在难以下咽的模样送进口中。

而后来他们竟会在另一种意义上狂喜乱舞,却是当时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啊,刚才是骗你的。」

私立三咲高中理事长的儿子,同时也是学生会副会长。

顺带一提,鸢丸决定隐瞒那名三年级学生正是上一任学生会长的事实。

鸢丸猛然回过神来,思索了一番该如何是好,最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不用现在就硬把它吃光。这东西的优点在于方便携带。本来就没什么味道,好处是只要还没坏,味道也不会变差。算了,先不说这个。怎么样,稍微习惯一点了吗?」

对草十郎使用这种既能理解为侮辱、又能理解为赞美的说法,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擅长领会婉转的表达,也很难读懂拐弯抹角的讥讽。

「——唔。」

鸢丸嘎吱嘎吱地吃完了手中的块状点心,将剩下一根放到桌上,又理所当然地拿起一个饭团。

听见这句话,鸢丸那张漂亮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草十郎无可奈何,只好绷着脸睁开眼睛。

「……算了。要不是苍崎吩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吗?你觉得那家伙为什么会把这种差事交给我?」

顺带一提,鸢丸此时还只吃到饭团的外围,尚未抵达正中央的内馅。

「这样啊。不过狗可不好,鸢丸。」

草十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便当的包裹。

「听说他不光在学校里纠缠苍崎,还闯到了苍崎家里。大概实在是太过死缠烂,连苍崎也忍无可忍了吧。她用了一种……不太方便说出口的方式,把他甩了。」

「?什么让你震惊?」

「怎么会这样。你该不会是爱上苍崎了吧?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吧!? 喂,别装睡了,给我醒醒!」

「不太方便说出口。」

草十郎同样理所当然地放过了鸢丸的暴行,试着咬了一口递到自己面前的块状点心。

「……真是的。不管怎样,这玩笑开得也太狠了。差点害我吐了出来。这可不像你啊,草十郎。」

「鸢丸,你好像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嚼,嚼,嚼。

「……嗯?不,等一下。现在费心照顾你的不就只有我吗?苍崎只在你转学那天说了一句『他很麻烦,替我看着他』, 之后就什么都没干了啊!? 」

米饭明明已经凉了,柔软的口感却分毫未减,这又让他吃了一惊。

说到这里,鸢丸自己也觉得这番话有些可笑。正如草十郎所说,这本来就不是他该生气的事。

不过,这也是为了青少年的光辉未来——鸢丸如此说服自己。

虽然是下山以后第一次听到的说法,草十郎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不,所以说啊。为了让你习惯学校生活,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人是我。苍崎只是在学生会室里搜集全校学生的把柄而已!费心费力地忙这些麻烦事的,不就只有我一个——」

「……你这到底是在说好话还是坏话?」

「——哦、哦。对啊,也是。我放心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蝗虫嘛。」

「结果,那家伙不但主动申请转去了别的学校,自己也连三咲町都不敢待、直接逃了出去。苍崎也被罚在家反省了一个月左右。史称『血之公会堂事件』。想知道具体情况的话,你就去问本人……不,不行,你还是去问新闻部吧。那里的部长是个不要命的。只要你一问,她就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你的。」

槻司鸢丸。

「那是苍崎还是一年级时候的事。当时大家才刚入学,没人知道苍崎究竟是个什么性格。那家伙光论外表,可是无可挑剔的美人。男生们当然都高兴得发了疯。」

「我说啊,副会长整天围着一个转学生转,这种事可没那么常见。有机会你就去问苍崎本人吧。到时候,你就会彻底看清那家伙的本性了。」

「其实是鲑鱼。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蝗虫。」

「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一年前的惨剧啊。要是你知道了,就不会还有这么直截了当的自我毁灭性质的愿望了。」

「不难吃,也不好吃。你想尝的话,我倒也不拦你。不过人啊,一旦什么事都开始舍不得花工夫、花时间,也就完了。碰上人类三大欲望这种事,就更是如此。」」

「苍崎虽然是那个样子,但怎么说呢,对方那点仅有的诚意?不,应该说是勇气?总之就是那一类东西,她无法对此视而不见,总会予以认可。所以面对那些追求者,她都是尽可能客气地拒绝……可是,其中也有人因此产生误会。有个三年级的家伙觉得自己有戏,一次又一次地去纠缠苍崎。……那家伙脑子的构造,稍微有点乐观(不正常)。现在想来,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这正说明冲击有这么大。喂,阿草,这里面是什么馅?」

「……总觉得,像是在吃土。」

鸢丸在心里嘀咕着,咬下手中的饭团。

「因为苍崎只有一个,而不要命的家伙前前后后却有一百来个啊。就算一个一个轮着陪苍崎吃午饭,也得花上三个月吧?所以首先得在男人之间,展开一场无聊的暗斗。」

「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我是理事长的儿子,但该怕的东西照样会怕。至少高中得平平安安地毕业吧。我可不想留下什么一看见本校女生的制服,就会发出怪叫的心理阴影。」

「………………」

草十郎发出「唔」的一声,像是无法接受般歪了歪头。

他完全不明白鸢丸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比起这个,草十郎,你为什么偏偏会喜欢苍崎那种人啊?」

听见这句话,草十郎又把头歪向另一边。

「喂,你真的喜欢苍崎吗?如果只是心脏怦怦直跳,到头来搞不好根本不是恋爱,而是恐惧。阿草你再怎么迟钝,总该有个理由吧?」

草十郎的头歪得更厉害了。

鸢丸的说法有些容易引人误会,不过,这一点暂且不谈。

就连草十郎想到自己对苍崎青子所抱有的感情,其中也有太多无法理解之处。

「是啊,很奇怪。明明我还不太了解她。」

这也难怪。自校庆那天青子为草十郎当过向导之后,两人在学校里一次也没有私下交谈过。

草十郎只要试着向她搭话,青子便会迅速离开。

上个星期日,两人倒是机缘巧合地一同劳动过,可也不过是在来回途中稍微聊了几句。

「不过鸢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偶尔,我会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回过头,就会发现有个正担心着我什么时候会出错,一直留意着我的人。也许正如你所说,她只是在走廊上看见了我,单纯地在监视我罢了。也许她其实根本不想在意我,只想径直走过去。可是,无论她的担心到底是哪一种,她的担心都是真的。实际上,正因为苍崎有这样的地方,我也确实得到了帮助。」

他没有丝毫矫饰,认真地说道。

鸢丸带着几分后悔,叹了口气。要是没听见刚才这番话,他本可以找个合适的女生介绍给草十郎,安排他度过平静的高中生活。

本来,鸢丸并不会为了男性朋友费心到这种地步。

能够利用的人,就为了各自的得失,彼此欺骗,彼此帮助。

无法利用的人,则从一开始便认定不该利用,保持距离——这就是槻司鸢丸的信条。

「好了,说说你的感想吧。」

「什么啊!? 说了那么一大堆让人难为情的话,归根结底,还是看上了她的外表?说到底还是看脸啊,草十郎!」

「可惜了。」草十郎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因此,假如草十郎当真爱上了青子,作为朋友,他就不能不识趣地逼对方改变心意。

「去食堂吃不就好了?」

十二点五十分,午休也即将结束。

「鸢丸。综合刚才的话,其实你只是想和我秀一下恩爱是吗?」

「放心吧。这里的确到处都是些性格恶劣的家伙,但可没有那种跟魔法师一样的人。」

「……倒也不是觉得正常,我只是觉得,这些事也许在这里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山里没有的东西,是个什么都有的地方。所以我想,也许会有能做到这些事的人。」

「好。以前有一次,那家伙实在太过自以为是了,我一时没忍住,差点对她动手。就是在半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干了一年的学生会,也渐渐觉得,这家伙比起女人,要更像个战友。结果当时的我一时冲动,右手就挥了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下扭腰简直有第四棒强打者挥棒的架势。伴随着确实的手感,我当时便确信自己赢定了。」

「啊?从一开始就没有啊。」

草十郎像是终于放心一般,三两口吃掉了最后一个饭团,叠好了包裹。

草十郎的神情仍旧有些无法释然,鸢丸也没法一味地否定他。

似乎聊得太久了,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静希草十郎对苍崎青子,只是抱有好感而已。什么打从心底爱上她,或者希望与她成为恋人——他从没有过一丝这样的念头。

顺带一提,槻司鸢丸之所以被称为殿下,并不是因为他是理事长的儿子……而单纯是因为他的举止宛如王子。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边惊讶于青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一边回答道。

「我当然也觉得那是神秘失踪之类的怪事。不过,『没准在都市里,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的吧?』我想和你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看着一本正经回答的草十郎,鸢丸深切体会到,隔在自己与他之间的文明程度的障壁。

青子问得颇为意外,全班人听见这句话,也同样感到意外。

他开口时语气庄严。

堵在心里的事情已经全都说出来了——草十郎如此表示。

听起来像是诡辩,却又莫名有些道理。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后者——鸢丸如此祈祷。

「鸢丸……?那家伙和静希君关系很好吗?」

午休只剩最后几分钟的学生会室中,草十郎已经将事情简短地说完了。

「唔。」

苍崎青子探头看向依然热闹非凡的二年级C班,以一个……对她而言极其普通的动作……问道。

听完这番话,草十郎发出「哦——」的一声。

「啊?」

「有里同学。学号十二号的静希君呢?」

「静希君在吗?」

说完之后一脸满足的草十郎,与听完以后满脸为难的鸢丸,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连电也没有通的深山。

「什么啊,原来不是啊。」

青子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留下一句「那就这样」便离开了二年级C班。

「?」

「到了第二天,我心想着这下肯定彻底要被当成敌人了,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去了学生会室,结果苍崎却和平时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和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当着副会长和会长了。」

「……真没办法。到头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了啊。」」

「不过啊,草十郎,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苍崎并不会因为跟谁打过架就讨厌那个人。反过来说,不管你对她有多好,也未必会得到她的喜欢。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真失礼啊。论机灵,我可不差。」

「咦,我……?呃,静希刚才被鸢丸殿下带走了。」

青子坚持公事公办地问道。

「……我说,阿草。你还没机灵到会把人当傻子耍吧。」

3

然而,就在这里,鸢丸犯了一个很大的误会。

如此一来,结论就只有两种。

他轻轻哼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却不肯再说后来的结果。

「鸢丸,你没有别的事要说了吗?」

「我会参考的。」草十郎说着,看了一眼时钟。

夜晚依旧是太古时的夜晚。人类不是主角,而是无足轻重的配角,仅仅作为构成自然的一个零件存在——若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的确可能成长出这样的少年。

「看漂亮的东西看得入迷,不是件好事吗?既然对方也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漂亮,那从外表来判断内在,我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个男人,看着单纯,说不定实际上深不可测。鸢丸再次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能够称为朋友的人,并没有多少。

如果把鸢丸的话换个角度听,简直只能算是侮辱,但草十郎却泰然接受。

「不是。理由还是有一个的。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漂亮。」

草十郎放下吃到一半的饭团,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本人似乎也很喜欢这个绰号。

鸢丸并非不懂友情,

「就是说啊——草十郎同学是个好人嘛!」

「反正跟静希摆架子也没用吧?那家伙是有点怪,不过人挺好的。」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苍崎青子『喜欢与讨厌的标准』不正常。你对她好,她就会喜欢你;反之你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她就会讨厌你——那位公主殿下可不是这样。」

「这样啊。详细说说。」

「草十郎。坦白来说,我很中意你。如果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一点谎言,那就根本算不上人。我讨厌人,所以很中意你这样的家伙。可要是连你这样的家伙都开始说些荒唐话,那我从明天起吃午饭的时候该指望谁啊?」

又或者,那里原本就是一个不需要多余知识体系的朴素世界。

草十郎尽可能准确地,开始讲述昨夜他遇到的某件事情。

其一,刚才自己听见的事情是真的。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鸢丸的表情愈发阴沉。

没有看见要找的那名男生。

鸢丸的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没办法,我知道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阿草想让谁做自己的女人,也不关我的事。」

正因为他眼中的城市生活,是「在以往的生活里,全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才会反过来认为「凡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这个误会日后会成为一大祸根,而并非神明的他们自然无从知晓。

听见这个回答,鸢丸愈发确信,这人的性格实在不算机灵。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完全没有听懂的感想。

不知是不是渐渐恢复了常态,二年级C班的众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起话来。

另一方面,与神态放松的她相反,方才还像面对饵食的雏鸟一样吵闹的学生们,忽然安静得十分做作,纷纷规规矩矩地坐回座位。

鸢丸则以一种像是生气、又像是苦恼的暧昧表情,将手指抵在额头上。

「那就再陪我一会儿吧。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刚才那番话里,同样有鸢丸无法接受的地方。先不论是否可能发生,这些事情实在称不上人道。

「其实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说吧。你看到的是幻觉。就像所谓的杯中蛇影,其实只是挂在墙上的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要是这样你还不能接受的话,我就给你介绍一家还不错的精神科。」

「希望是这样。」

面对草十郎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鸢丸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或许是想起了过去的伤心事,鸢丸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说了起来。

「是啊。刚开始殿下也不怎么跟他说话,结果这才过三天,两个人就已经吵架吵得很开心了。」

那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草十郎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过眼下,还有正事要谈。

然而,即使对这样的他而言,静希草十郎却属于那种明明不能从其身上得到好处,却仍旧让人想出手相助的人。

「这就是你的感想啊。好,那就行了。」

C班并不是青子自己的班级,但她对此毫不在意,随意地走进了教室。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过槻司同学跟男生那么亲近地说过话。啊,不过木乃美是笨蛋,所以另当别论。」

其二,草十郎已经疲惫到产生了幻觉。

随后,他满怀自信地说道:

说成是能婴儿保持着纯真无垢长大的地方固然可以。但说到底,那种地方只是因为人口太少,尚不足以让文明发展起来罢了。

青子在心里咂了咂嘴,环视教室。

「怎么可能啊!!!!刚才那番话,哪里有半点酸酸甜甜的要素啊!? 对我来说,那可是让我从此不再把她当女人看的决定性事件啊!? 」

「………………」

「喂。也就是说,你觉得城里的人会从嘴里喷火、或者会伸长自己的手臂其实很正常吗?」

「算了,事情是真是假——或者说,到底是看错了什么才会看成那样——这些先放一边。从结果来看,你的意思是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在夜里的公园杀了人。而且就算是保守看来,双方都很不正常:一个拿着火焰喷射器,另一个……怎么说呢,难道是拿出了一把长刀(薙刀)吗?有个像刀刃一样的东西,伸出了好几米。」

听着鸢丸无可奈何的声音,草十郎轻轻点头,觉得原来如此。从别人口中听来这种话,确实只能让人觉得是在拿对方寻开心。

「简直让人怀疑你是否清醒。这可太不正常了。你其实是在耍我吧?」

「不,完全没有。不过,城里没有这种人,对吧?那就像你说的,我大概是在做梦。最近打工和考试凑到了一起,实在有些吃不消。」

眼下已是寒假前夕,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一周。

对草十郎而言,这是比任何事物都难以对付的强敌。

「我的基础没打好,就算在学习上花上别人两倍的工夫,也还是追不上。你看,一直学习的话,不是『会做』神经衰弱吗?」

「不是『会做』,是『会得』。不过,反正不管是做得太过,还是喝得太多,都没什么好处。至少在考试前少打一点工怎么样?」

「我已经在减少了。不过年末请假的人也多,常常有人拜托我代班。」

草十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从这番话里,不难听出他有多忙。

神经衰弱姑且不论,睡眠不足导致做白日梦,或许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据草十郎所说,他撞见那一幕的时间其实是在深夜。

「听起来你挺辛苦啊,草十郎。」

「嗯,实际上我已经相当吃不消了。都市里的生活实在严峻。」

草十郎满脸认真地点头,仿佛在说,真是让人头疼。

可让人头疼的,恰恰是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嘴上不会说丧气话确实值得佩服啦。不过你这人,就连心累也不会写在脸上吗?」

「?毕竟心累又不会让身上哪里疼。」

草十郎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午休很快就要结束了。

「鸢丸,到时间了。」

「就无法沟通这一点来说,蚊子倒还文雅些。」

青子的视线并没有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草十郎,而是落在方才慷慨陈词的副会长身上。

「既然这样,不趁还有效的时候好好利用就白白浪费掉,我会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啊,讨厌!讨厌!要问我最讨厌什么,那就是跟那帮蠢货凑在一起算钱了!真是的,在羡慕与嫉妒交织的大人世界里,我这颗糯米纸般的心,肯定会被一口吞下,融化得一干二净!」

怒吼声响彻学生会室。

如此一来,「有意义的交谈」在青子心中究竟价值几何,便成了一个问题。不过鸢丸既没有追究下去的勇气,也没有那份精力。

因为方才只是看着自己的青子,忽然瞥了草十郎一眼。

「吵死了!别苍啊青啊地叫个不停!」

「………………」

那是一道比方才鸢丸的热烈演说更加响亮,连走廊上都听得见的美妙嗓音。

「——————」

「那你可误会大了!我不是说过吗,我缺席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特权!」

「是吗。那就别像刚才一样,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丢人现眼的话。连走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哦,副会长先生。」

「咦,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把记忆的容量浪费在那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可惜啊。何况是你那个本来就没多少部分在正常运转的脑子。」

眼下,在学校里能够看到她这副表情的人,大概只有槻司鸢丸。

想必草十郎心中也有不少不满,但却没有让它显现在表情与动作上。正因如此,鸢丸觉得自己仿佛见识了一场一流的技艺表演。

「所以说,你这种就叫薄情……」

看完这一连串事件,鸢丸由衷地佩服起了草十郎。

这光能沾上三年,难道还不够吗——草十郎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喂——会长——苍崎——……青子女士?喂,你听见没有,苍崎青子!」

「没什么,你的声音我一直听得见。只是因为嫌烦才不理你。让你闭嘴又太麻烦了。」

「能翘课的身份真让人羡慕。不过逃课不就是鸢丸你最讨厌的偷懒的行为吗?」

「多谢忠告。我也想忘了这种事,可阿草说了句蠢话,害我又想起来了。可恶,仔细想想,连发生的地点都一模一样!」

然而——

简短的回答。虽然青子总是对别人不留情面,但在鸢丸眼里,她似乎也在回避与草十郎交谈。

鸢丸疑惑地看向青子。

仿佛要将草十郎毫无骨气的附和一扫而空,学生会室的门猛地打开。

「吵死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吵!」

「……?」

不知为何,青子轻轻松了口气。仿佛是在庆幸着后面的事没有被他知道。

青子仍站在原地,直直地瞪着墙壁。

既然本人这么说的话,那在他自己的主观认识里,应该就是正确的吧。

话说到一半,鸢丸又咽了回去。

「……苍崎?」

「我们学校的校规,你读过了吧?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条校规有些不妥,不过规定就是规定。」

「那么这件事,明天开始可以吗?」

「只要静希君你没意见。」

「我以为苍崎是明白的。啊,不对,你一定是明白的。嗯。所以,你身上的这一点才很强大。」

「——————」

他从青子身旁走过,干脆地来到走廊上。

这个场所的支配权刚刚还握在槻司鸢丸手中,现在却比蝙蝠还要干脆利落地飞到了她的手里。

「因为你还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加油,鸢丸。」

副会长像是受了莫大冤枉,从座位上站起,大声强调。

「是吗。看来学生会长小姐,果然还在记恨那时候的事啊。」

「什么,你是来找草十郎的?」

「我会尽力的。」

草十郎苦笑着,离开了学生会室。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啊。怎么样,清醒了没?」

「要不我来帮帮你吧?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话。」

或许是对话渐渐流畅起来的缘故,先前青子身上的肃杀气息正在淡去。之前锐利的眼神,也变成了她偶尔才会露出的清爽神色。

她乌黑的长发略微散乱,是因为一路跑着过来的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青子的眼中蒙着一层肃杀的阴影。

「放心,我也有事找你。」

鸢丸所说的「那时候」,只可能指一件事。

能认真说出这种话的性格,真让人羡慕——草十郎如此想着,却也点头接受。

「没时间的不止是你,我也一样。你总是把我折腾得团团转。」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知其价值几多的艺术品。

「都是挑在鸢丸不在的时候献的。」

转学生却只是「嗯——」了一声,毫无感动地看着他。

「算了。你今天可真是格外刻薄啊,苍崎。」

刚才青子的态度,是以惹怒对方为前提的。

鸢丸做着手势,表示学生会干部很辛苦,草十郎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青子则皱起了眉头。

按照这套理论,对她而言,恋人似乎就是会进行无意义交谈的关系。

这似乎并不是抱怨,而是她的真心话。

轻描淡写地说着话的,她……苍崎青子走进了学生会室。

「不行,选一个。」

「……你这人,还真薄情啊。」

「这也太勉强人了。抱歉,我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等一下。这件事,你跟他说了……?」

干净利落到,连草十郎发表意见的余地都没有。

草十郎离开座位。

「喂喂,明明解释了那么多,你却一点都没听懂!? 没办法,你先坐下。听好了,阿草。就算是我这样兼具超越常人的英气与运气,还不安于现状、始终努力精进的人,一旦从这里毕业,也就是个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打拼的人啊?这也太惨了吧。能利用自己家世的时间,也就只剩一年多一点了,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所谓『沾父母的光』的权利,本来应该持续一辈子的,可我却只有短短三年!」

「哎呀,这种权利,只要留级的话,你想延长多久就能延长多久。

「我们彼此都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如果一定要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那不就像是在幽会一样吗?」

冷静的一句话,将松弛的气氛一击粉碎。

「你这家伙,是把我当成蚊子还是别的什么了?」

「哦,说到你拿这番话挑衅我——

面对青子,鸢丸低声嘀咕。

青子没有回应鸢丸的呼唤。

两人无言地对视。

不知是实在震得耳朵难受,还是他天生就会对吼过来的人吼回去,鸢丸也反射性地顶了回去。

草十郎的脸色稍稍阴沉了一点,随后回答:「都喜欢。」

「静希同学。跑步和游泳,你更喜欢哪一个?」

回答实在干净利落。

「我有点事。现在可没心情到处献殷勤。」

『明明早就知道你会输给我了,为什么还要竞选会长呢?如果你正好处在反抗父母的叛逆期,那就回你那引以为豪的家里叛逆去。不要让我们我们陪着你折腾,真是够烦的。话说槻司同学,你当得了学生会长吗?脸这种东西,还是在谈恋爱的时候用吧。』

「……大概是游泳吧。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不,不必了。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梦想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实现。」

「不过,会长,你到底是强在哪里啊?」

「然后我打出了生平最棒的一击——就说到这里。」

「哦?啊,已经过了这么久啊。别管我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真奇怪。这两年里,我可从来没见过苍崎给谁献过殷勤。」

「我想也是。」

然而草十郎却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只留下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虽然他那番话也确实无从捉摸……的回答,便离开了。

「……哦?此话怎讲?」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草十郎静静地站起身。

鸢丸嘴上骂着,却又像是并不完全讨厌似的,怀念起过去。

连身为旁观者的鸢丸都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被草十郎的一声「这样啊」打破了。

「因为没时间了。」

这是只有看惯了青子眼神的鸢丸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变化。原因不明,但苍崎青子似乎难得地——不,比平时要更加心情不佳。

就是今年夏天发生的「学生会室in武道馆」事件。

至于为什么,鸢丸不知道,青子自己也不知道。

「那确实是漂亮得让人吃惊的一击。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作出反应了。话说回来,我说过那种话吗?」

「说过。而且你还趁我被抬去保健室的时候,硬把我弄成了副会长。」

从那以后,鸢丸便作为副会长,受那个在选举中击败自己的人差遣。

青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佩服鸢丸面对认真的辱骂,立即选择认真还击的决断力。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在心里反省,觉得自己当时触及了他最为敏感的地方。

「不过也没什么。我也明白自己不适合会长的职位了,副会长更合我的性子。要是真当了会长,险些就要变成我老爸那样的家伙了。」

「鸢丸自尊心高,所以能做的事情都会全部做完嘛。不过,我倒也想看看你一心扑在会长工作上,回过神来却已经变成优等生的样子哦。」

「饶了我吧,我可不想那样。装乖的人有你一个就够了。」

鸢丸朝青子挥挥手,像在说「去,去」。

那是打过一场本不该发生在男女之间的激战的人所特有的,痛快而不留芥蒂的互骂。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种事?」

「啊?」

「半年前在这里发生的那件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啊,你问这个。那是因为那家伙说了句蠢话——」

后面的不能再说了。

静希草十郎爱上了苍崎青子——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口。这是男性朋友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哪怕,这只是鸢丸自己的误会也一样。

「主要问题是,你刚才的态度也太过分了吧,苍崎。你跟草十郎是有什么仇吗?」

「我自认还没有娇贵得像个公主一样,会一直记着七天以前的仇。」

啊,你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女王——鸢丸差点说出口,又及时忍住。

副会长却仍旧笑得像个小混混,仿佛连这也是胜利者的愉悦。

但真的只有一瞬。

「可是草十郎喜欢苍崎啊。就算这样,你也讨厌他吗?」

「怎么可能好啊!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啊——!」

领带勒得更紧了。

「………………」

「不,刚才阿草出去之后,在你还在眼冒凶光瞪着墙的时候,铃就已经响了。翘掉第五节课真的好吗,学生会长?」

「好了,既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扯我的领带,不如赶紧回自己的教室去吧。我会大发慈悲,不会拦住你的。」

青子揪住鸢丸的领带,半带哭腔地吼道。

青子原本心情不错的语调发生了变化。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连你都说这种话,我就打从心底看不起你。……算了。这种好家伙,好人,不是挺好吗?拿来找茬再合适不过了。既然没人肯恨他,那至少我得来才恨行。」

面对鸢丸板着脸的怒吼,青子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

「还有,放学以后在这里等着。我真的有事要拜托你。」

终于只剩自己一人,鸢丸关上敞开的门,落了锁,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稍微明白自己为什么看那家伙不顺眼了。

「不用了。那种事太无聊了。」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苍崎青子这般跳跃的思路,可草十郎无缘无故地被人讨厌,实在可怜得过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于是——

「?上课?为什么?什么时候?」

「你还是那么爱记些鸡毛蒜皮的小仇!对我的言行不满的话,那就用言行还击啊,卑鄙小人!」

「喂,等一下。你那副像在看脚边白蚁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要是苍崎只是刚才那样的话,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他暗叫糟了,闭上了嘴,却已经太迟。

这句宣告投降的话,似乎引起了苍崎青子的兴趣。

最后那个只是迁怒吧——副会长如此想着,无所事事地看了看时钟。

「那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谁都有自己的好恶。但唯独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就算他说想跟我好好相处,我也还是讨厌他。」

鸢丸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以鸢丸你而言倒是个正确的判断。值得表扬,所以,我想听听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阴天与晴天。究竟哪一种要更像草十郎。他试着想了想,却始终没能得出答案。

——这时。

「啊——不,我刚才那句话,苍崎……」

她以发自内心的感想,干脆地将其斩断。

时针理所当然地已经越过了下午一点。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彻头彻尾都是感情问题。两个人一个喜欢,一个讨厌,彼此还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啊。」

说到这里,鸢丸才注意到青子的变化。

她正在瞪着墙壁。

鸢丸并不相信草十郎说的什么「被青子的外表吸引」,因此干脆将其排除在外。

「……等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所以不管我说多少你的传闻,对他都没用。更离谱的是,他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不管理由是什么,苍崎你的担心都是真的,他自己也因此得到了帮助,之类的。反正,这些话我肯定是说不出口。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就算是听了传闻,他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说是干脆,也的确干脆。但这却令鸢丸一反常态地愤慨起来。

男人的友情,有时比珍珠更加美丽。

「所以呢?」

「嗯。」青子重新打起精神,轻快地说道。

「你捡回了一条命啊,鸢丸。」

青子轻轻地笑着,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宛如看着仇人的目光,无声地持续了好几分钟。

「……什么啊。刚才的话也是,这些话也是,怎么净是些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东西——」

「谁叫你说蚊子都比我优雅的,这是报复。好好领教一下吧,你这践踏男人纯情、还要把它烧个精光的精英恶魔。」

事到如今,鸢丸只能将仅剩的一线希望寄托在青子的反应上,然而——

话音刚落,青子便如隼一般飞出了学生会室。

现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别一边笑,一边放杀气。……总共也就说了两件,一件是你的代表作,一件就是这里发生的事。」

鸢丸向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明忏悔,后悔自己竟然跟这个人谈起了男女情事。

青子咂了咂嘴,丢下了这句话。

还不到两分钟,他就打破了自己绝不会说出口的誓言。

眼下,鸢丸只想为了全校那些仍旧痴心地单恋着她的学生,找出一个适合这只恶鬼的称呼。

「——————」

下午一点零七分。从二楼的第二学生会室跑到三楼尽头的A班教室,距离恰好还能让她赶在时限前抵达。

「什么叫至少你得来,你这家伙。」

说到做到,面对青子毫不留情的窒息攻击,鸢丸一时间仿佛看到了神明。

反感在此刻抵达极点。青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连眼前的鸢丸都已不在她的视野当中。

「没仇啊。那你刚才还故意找他的茬?为什么?他是有点会打乱别人的步调,但也很难有比他更好的家伙了吧。」

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晴天。

「可、可恶,竟然被你这种家伙算计了!啊啊,你就这样去死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扯到刚才那件事啊。哎呀,殿下,你倒是难得这么替朋友着想嘛?这么说,我那些听来凄惨、说来无情的传闻,你都告诉他了吧?」

她那张大脑一片空白的脸,像极了忽然发现钱包早在几小时前便已丢失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嗯,我也惜命,不会再说漏嘴了。……不过,苍崎。你真的讨厌草十郎吗?」

那种事,究竟对我有什么意义?

这下,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吧——鸢丸一边在心里向草十郎道歉,一边仰头看天。

可是,冬日的阳光并不会持续太久。

或许是给鸢丸面子,青子在心里多少做了一番思维实验、思索片刻,才作出了这样的回答。既然不是脱口而出,而是仔细想过以后给出的答案,鸢丸也没有抱怨的道理。

「你说……没有理由?」

鸢丸完全不明白青子的结论是从何而来。

而嘴既然已经闭上,也就无可奈何了。

藤代是学校的资深教师之一,负责的课程自不用说,正是古文。

青子这番感想说是冷淡,的确冷淡。

鸢丸脖子上的领带越勒越紧。

不久之后,太阳便会失去光彩,没有暖气的学生会室也将渐渐冷下来。取暖炉已经去了第一学生会室,所以鸢丸除了习惯这份寒冷,也别无他法。

「你竟然能问出『所以呢』。你这女人,不是恶鬼就是恶魔吧。很好,既然你没有听见,我就再说一遍。」

「……知道了,够了。提这件事是我的错。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先说一句,已经开始上课了。」

鸢丸没有察觉,随口回答到:

这是胜利者的从容。

那笑容甜得令人发冷。无论苍崎是愤怒还是高兴,情绪一旦高涨起来,就会用十分可爱的语调说话——鸢丸发现了这一新的事实,可惜这也不能让眼前的处境有所好转。

「这种时候传言还真是方便呢。可以替我赶走烦人的家伙。不过,要是随随便便把这种事传出去可就麻烦了,以后你可要当心哦。」

「嗯……倒也不是因为不喜欢,所以就讨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他。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吧。」

「——哈!? 不,等等,等等,真的会死的!你现在去还来得及,超过十分钟的话,就要从迟到变成缺席了啊!? 」

「要是这种天气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可是天气预报说,天色又要变了。」

明知应该避开这个话题,鸢丸仍然勇敢地继续挑战。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交朋友的感觉!不是那种喜欢与讨厌,而是说,阿草真的爱上你了!」

「那家伙的言行,跟我讨厌的人很像。比如不管是谁都把他当成好人,比如莫名其妙地飘飘忽忽,又比如什么事都要惹我生气。」

说完这句隐约带有暗示意味的独白,鸢丸的脑海里浮现出草十郎的身影。

在这两年间,他也已经充分学习了如何应对苍崎青子。

青子立刻看向时钟。

然而。

又说了些会给草十郎惹来大麻烦的话啊——鸢丸再次仰头看天。

「哼,你的古文课正一步步走向补课(毁灭),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至于A班的第五节课是什么,就更不用说了。藤代老太太可是很讨厌苍崎你啊。」

青子若无其事,平静地反问。

他靠得钢管椅的椅背吱呀作响,叹了口气。

「那家伙也说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苍崎。……啊,不对,应该是说,根本就没有理由吧。」

到了这地步,还管什么男子汉的约定——鸢丸索性豁了出去。

听见鸢丸小心翼翼的回答,青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话还真不全是玩笑,这一点令鸢丸很是头疼。

4

当天放学以后,草十郎没有选择顺路去任何地方,而是径直前往了打工的店里。

他向学校申报的打工地点,只有三咲町商店街里的中餐馆,其他的打工都瞒着校方。这不只是因为数量太多,更因为在那些地方工作本身似乎就会触犯法律。

今天打工的地方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处——社木站前的柏青哥店。他脱下校服,换上像黑色晚礼服一样的店员制服,开始打扫店铺四周。

在三咲市的门面的社木站前,众多购物大楼仿佛相互竞争般林立着,拱廊商店街也不甘落后,同样喧闹无比。

人多了,产生的东西也会随之增多。

往浪漫里说,产生的是笑容;往现实里说,产生的是流通;再现实一点,产生的是垃圾。

社木的目标虽然是建设绿色街区,却也无法违背这一规律。

像这样的店,就更是如此。由于生意的性质,店里很容易招来一些品行不佳的客人,因此门前一天就需要打扫好几次。

《魔法使之夜 小说》上篇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插图(4)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上篇 · 2/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 · 第4张插图

草十郎在冬日的寒空之下,收集烟头、捡起传单、将空罐扔进垃圾桶。

不知是否是有些地方让他想起了山里的生活,草十郎轻松而平静地完成了打扫工作。

将店铺周围清理一遍之后,他总算可以回到暖气充足的店内。

耀眼得刺痛双目的噪声,

他穿过四处弥漫着烟草气味的店内,向办公室走去。

「店长,外面已经打扫完了。」

「好,辛苦了。话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去看看二楼四十号机的客人怎么样。那位小姐,怀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店长以前是一位公司职员,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

他之所以录用明显还是学生的草十郎,是因为被他勤工俭学的模样感动了——虽然倒也不是。据说是因为其他店员都长着一张凶脸,所以店长想要至少有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店员。

「可以吗?毕竟厕所还没有打扫。」

「没关系,没关系。怎么说呢,她坐在摄像头的死角,实在拿不到确切的证据。到现在为止,小草你的判断可都是百分之百准确吧?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既然如此——草十郎收好清洁用具,前往二楼。

所以。

他只知道,这些人对店家而言是棘手的客人,而且正在以不正当手段违反规则——仅此而已。

在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之时,镜片后的目光便转向了墙边——看向了草十郎。

有的人只是随便来玩玩,有的人是靠这个吃饭的职业赌徒,甚至还有企图以不正当手段牟利的人。

与山里相比,这里就是魔法的国度。

「——哈。」

说实话,她实在不像是该待在这种地方中大奖的美人。

草十郎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若要说那件事对一直生活在山里的草十郎究竟有多大压迫感的话——野兽的可怕,甚至让他觉得,两天前在电影里看见的大怪兽,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布偶。

年纪比草十郎(自己)大几岁。

为了尽快离开这里,他首先冲向了一楼。

想起童年那段离谱的心理阴影,草十郎不由得笑了。

至少现在,他决定将昨夜发生的事忘个干净。

「那个女人(人),是昨天的……!」

「………………」

……那个追上来的「某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围尽是与自己一样等候电车的人。

「不,那时候可远不止这样吧。那时候,我根本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放声大哭。」

现在看看,眼下这种程度的恐惧,或许还算可以忍受。

「……我知道自己累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

换句话说,也就是都市的日常。

真正困难的,大概还是承认这一切吧。

一楼有一百台机器,二楼则只有八十多台。虽然零星的机器还有空位,但就傍晚这个时间段而言,客流应该还算不错。

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这便是世间的常理。

只是垂下的双肩竟然如此沉重,这一点倒令他有些意外。

习惯这里倒并不难。

无论是有线广播还是游戏机的声音,都要比一楼收敛些。

如果这里是日常的风景的话,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人物追上来。

纤细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与其说她是在玩柏青哥,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坐在画前的模特。

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那么「疑罪从无」便是规矩。

草十郎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走下站台。

短暂地安心下来后,草十郎忽然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人本来就是无论什么都能渐渐习惯的生物,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行适应。

「……对了。现在的问题是,呃……昨晚隐约听见的最后那句话吧。『抓起来处理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在哪里……」

承认这种差异,并去适应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大概是阴天的缘故,社木商店街已经笼罩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他穿过街道,朝车站跑去。

双腿并未裸露,而是裹着丝袜。

其中,有一种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流行的机器,能够从外部接入游戏机的电路系统,扰乱程序,轻而易举地触发俗称「三个七」之类的大奖。

究竟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得上「职业玩家」,这一点草十郎也说不准。但若只从「特别」的角度来看,那么这个女人无疑是货真价实的。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甚至仍会对在城里四处走动感到害怕。

「——————」

不巧的是,距离下一班电车还有十分钟。不过,在这里慌张也无济于事,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到椅子上。

他吐露了从未说出口的丧气话。

他若无其事地靠在那一排入口附近的墙上,果然看见了一位因中大奖(Fever)而格外惹眼的客人。

「……这样啊……原来累的不是身体……」

她穿着一袭绿色洋装,衣料勾勒出清晰的身体曲线。式样看起来像是上衣与裙子连为一体。

在这毫无确证的直觉驱使下,草十郎仿佛被猛地弹了出去一般,如脱兔般飞奔起来。

他拼命用手捂住那如同反射般的、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若按字面意思理解,自然也就只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来到二楼。

「………!」

不过,虽然店家这样想,但客人却千差万别。

对自然以外的东西感到恐惧,这是在小时候,在山路上突然撞见野熊之后的头一次。

店家自然是想将这类人拒之门外,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直接请客人离开。

检票口附近聚着许多人,有人因各自的事情停下脚步,有人来往走动,也有人站在原地交谈。

看来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直到这时,头脑才终于清醒下来。

店家的经营方针基本是立足本地,所以也不会将机器调得太过苛刻,只求从街坊们那里一点点赚取收入。

真正叫苦的,是内心。

身体方面,应该还完全撑得住。

刹那间,一阵恶寒掠过草十郎的脊背。

周围客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却只是一声不吭地转动手柄。

虽然当时对鸢丸说了那样的话,但草十郎自己明白,那件事确实是真实的。

「都市的规矩……也就是说,一定会有人来惩罚我吧……」

至少,昨夜草十郎不慎目睹的那种景象,在这里绝无踪影。

「所以,才会看见那样的幻觉。」

既然如此,真正的魔法使悄悄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自己大感无奈。

结果,抓住现行犯,就成了店家伸张正义的方式。这类不规矩的人,似乎被称为「老千」,不过草十郎对其中的事情一概不知。

店长所说的四十号机,在店内靠中央的一排机器当中。

话虽出自自己口中,却依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让他忍不住想干脆认定那只是一场梦。

第一眼看见她,草十郎的直觉便认定:对方没有作弊。

城市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而言却尽是未知。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每一次都令他吃惊,又怎么可能不觉得疲惫。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拔腿就跑呢,方才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虽然脚边已经叠起了四只大箱子,但那股势头却全无止境。

这里与山里的一切都不相同。

「……不过,仔细想想……」

「……也是。总之,到处都是难办的事情。」

草十郎勉强压住心中的动摇,将校服塞进纸袋,冲出了店门。

重新睁开眼睛时,呼吸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放眼望去,摆着一张冷脸的,大概只有自动检票机旁,站务室里的站务员了。这里充盈着一份略显吵闹的安心感。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坐在椅子上的双腿,便已经小小地颤抖起来。

随着视野陷入黑暗,他将方才浮现在脑中的一切暂且搁置。

草十郎如箭般冲上长长的楼梯,迅速从钱包里取出定期车票,穿过检票口。

他隐约能感受到那份运气有多强。

下山以后的生活的确辛苦,可像这样坐下来回想,也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店长,我要早退。还有,二楼那位客人没有问题。」

这是一家典型的两层楼的柏青哥店,规模算得上是大型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害怕。

他总算将空气送进了肺里。

面对这超出预想的强烈疲劳,草十郎叹了口气。

低声说出口后,草十郎又轻轻摇了摇头。

一头泛红的黑色短发,清爽地架在脸上的眼镜与鲜红的双唇,都与她格外相衬。

其中的含义实在太过凶险,反而让人难以认真思考。真想干脆丢到一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或者对方说错了什么。

说到底,自己当时根本没有看清「危险(对方)的脸」,没法辨认长相,不是吗?

纤细如陶瓷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将细长的香烟送到唇边。

本想就这样跑出店外,但为了尽到最低限度的责任,他还是向店长交代了一声。

的确,一头两米多的野兽慢吞吞地出现在眼前,再发出「咕噜噜」之类的低吼,换了谁大概都会昏过去吧。

「话说回来,鸢丸。你说想动手打苍崎,那最后究竟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疑问忽然冒了出来。

下次问问吧——草十郎如此想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时,电车拖曳着长长的光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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