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普通的人
《魔法使之夜 小说》 · 奈须蘑菇 · 2.9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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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那个孩子的影子,是在八年前那个灰色的冬天。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静穆的清晨——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生命。
我的家坐落在半山腰。
有庭院,有汽车,屋后的地里还有牛、鸡和菜园,是一栋随处可见的中产家庭的独栋住宅。
家的四周是空无一物的荒地。想有个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也根本是奢望,上学也好,出门玩耍也好,都十分不便。
可那里的水很清,星星很美。那里是一个留着些许不满,却能给人偌大安逸的、记忆中的家。
不过,这样的家只在夏天才有。山里的冬天实在太冷,每天的早晨都叫人难熬。
父亲会开车送我到车站,可车窗总是会结满厚厚的霜,如果不在出发前十分钟左右发动引擎,车就开不起来。
「 ,能帮我去拧一下车钥匙吗?」
在父亲享用餐后咖啡时出门发动汽车引擎,便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
走出玄关,呼着白气穿过庭院,打开那辆老式轿车的车门。
像往常一样插入钥匙,转上一圈,引擎便「噗噜噜噜噜」地震动起来。
这项小小的工作,我已经重复过几十次。就在年幼的孩子完成了这项自豪的工作之时——
「■■■■■——」
尖厉的惨叫声响起。
这明明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却听见了一道仿佛正哭喊着「好痛」的,小小的、小小的声音。
几分钟后。父亲打开汽车的引擎盖,那里面有着一条生命。
在那只塞满了绷紧的皮带与怪物般的引擎、拥挤得满满当当的引擎箱里——
一只想来是母亲的猫和两只小猫置身其中,实在是格格不入。
三只猫在引擎室里彼此依偎着,蜷成一团。
虽说只要不去理会,铃声过不了多久也会停下;可她还没宽待自己到能这么做的地步。
我抱起小猫,朝着与我们分居、住在更深山中的祖父那里跑去。
走廊很长,即便一路小跑,到一楼电话所在的大厅也要一分半钟。
「那个——那里,有谁在吗?」
「白费力气了。到头来,竟还是恢复了原状。」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走向死亡的生命,以及,
青子不愿死心,期待着同居人能有所作为,但很快便放弃了。
那是一个安静的早晨。
父亲的声音变得遥远。
多亏如此,青子才得以久违地悠闲度过一个早晨。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床,随手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然而。
一直严令着自己不许流下的眼泪,正从眼中滚落。
那是距现实(此刻)八年前的一则童话。
祖父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法使。
留在身体中的睡意还算充分,幸福马上就要到来了。
祖父的住处与其说是房屋,更像一座洞窟。
「……至少再让我做两个小时左右的平庸之梦吧。」
究竟是后悔令我动摇,还是悲伤使我陷入了混乱——老实说,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电话铃声坚持不懈,响个不停。
窗外是一片黯淡的钢铁色,天气阴郁得与其说是清晨,倒更像黄昏。再如何恭维,也称不上是个舒心的早晨。
母亲和兄弟的血,再加上自己半边身体被削去后流出来的血,将小小的生命染得斑驳。它还活着。可头上的皮肉都已剥落,露出了圆圆的头盖骨。
尤其是在这样阴云密布的早晨,就算不看温度计,也知道宅子冷得堪比严冬。
父亲的声音像是在哀悼。
此刻睡意压倒一切。
「哇,好冷——」
她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子借住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一角,世界的尽头。
我自己从没见过什么「魔法」,也明白那只是童话里的幻想。可我知道,在另一套与那种常识不同的尺度上,祖父正是那样一种生物。
母猫颈部以上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从这个房间出发,中间还有十米长的走廊和一段楼梯。
不过,对于直到三个小时前还在熬夜的青子而言,天色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 ……?等等, ——!」
意识沉沉地落下。
小,却尖锐高亢的声音传入耳中。
「…………啊。」
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地尽快回到睡梦当中。
栖居洞窟的魔法使,用漠不关心的声音说道。
我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一头冲进了祖父的工房。
胸中只有一份像那灰色天空一般无边无际的,过于巨大的悔意。
小猫那灰扑扑、乱蓬蓬的毛。
「——没关系。不是 的错。」
………啊啊。
所以我想,祖父一定能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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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一切都如此令人怀念,又令人翘首以盼。
它们在引擎室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在被旋转的皮带卷进去时惊醒。
听说在气密性不佳的八十年代汽车上,这种事并不少见。
那身毛已经冷透。
我恳求他,说我想救它。
剩下的那只小猫的半张脸染得通红,像一条淋了雨的瘦狗,咻、咻地喘着气。
小猫或许已经看不见了。它浑身发抖,一心蜷缩在死去母亲的胸前。
「你是说,要改变这只小猫的命运。」
回过神来时,她手中捧着一具小小的尸骸。
名为我的错误,在她身上诞生了。
「啊啊,真是的,好不容易才睡个安稳觉……!」
大概是习惯使然。才刚合上的眼皮违背青子的意志,啪地睁开了。
它依偎着母亲的尸骸——那具已有一半化作肉片的身体。大概只剩下不到几分钟可活,但却仍拼命地、拼命地攀住母亲的胸口。
仔细想来,放假的只有自己的学校(这边),而同居人却是山丘上的那所学院的大小姐,早就去上学了。
电话铃声依旧响个不停。对方的耐性绝非寻常。
时钟早已过了上午八点。
像翻动书页一般拉上窗帘。
若是平常的日子,这已经是个令人绝望的时间了。无论怎样挣扎,迟到都已成定局。但今天却适逢建校纪念日,学校停课。
对青子而言,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睡下去,今天的早晨便是幸福的。
魔法使既没有说这是举手之劳,也没有说这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大事。他只是像一台机器般,轻而易举地实现了我那自私的愿望。
生命的温度早已消失。
那一天。
哪怕从床上望出去,天空是一片仿佛被颜料胡乱涂抹过的灰色;哪怕温度计显示出了六度上下这样一个对十一月而言毫不留情的数值(纪录);哪怕早餐时间早已过去,自己还没出息地因为肚子饿了才醒来。
「啊啊,真是的,偏偏挑这种日子……」
「——————」
昨夜格外寒冷。在父亲开车回家后,猫儿们被发动机的余温吸引,悄悄钻进了引擎盖下。
一只小猫身体的大部分都被机械(皮带)卷了进去,已经一动不动。想必当场就死了。
那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视。只有书和桌子。那片昏暗,仿佛一所即将废校的学校图书馆。就在其中——
对于睡眠不足的青子而言,那段距离远得大概介于「遥远」与「彼方」之间。
毫无疑问是电话的铃声。
电话听筒设在一楼大厅。
只要能躺在床上打盹,便是个舒心的早晨;至于外面的情况,本官一概不予过问——就这样,将窗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太可怜了——」
青子这份小小的愿望,被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任凭施展怎样的魔法也无法找回的——在最初的最初,她们相遇的那一天。
在这十分钟的空白里,她经历了什么、遇见了谁、又知道了什么——这一切也都不负责任地恢复了原状。
她合起双手,暖着冻僵的手指。
这栋宅子整体都缺乏供暖设备。因此,冬天的低温可是个可怕的强敌。
「……有珠,不去接电话吗?」
这里多少也算山中,四周又是颇为幽深的森林,冬天比城里来得要更早。
毫无生气的电话铃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馆内的陈设虽都得到了相应的打理,却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
与其说有多豪华,倒不如说寂寥更加显著。
再加上昏暗的晨色,看上去也未尝不像一座鬼屋。
「……不过,这里本来就是鬼屋。这种房子只住两个人,未免也太大了。」
铃声已经响了三十多次。
对方究竟是闲得发慌,还是知道这栋房子的情况?
仰头望去,窗子上染着忧郁的颜色。
像是要捉住那毫不知自重的电话铃声,青子加快了脚步。
青子同时又隐隐预感到,恐怕就在捉住它的瞬间,幸福的早晨便会化作泡影。




停课日。在这场来的不巧的雨中,仍有一名学生来到了学校。
青子抵达正门时,雨势已经减弱。
远处的天空中,阳光时隐时现。
照这个样子,雨或许会在午后停下。
「……话虽如此,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与天色相反,青子的运气已经一塌糊涂。
先是在彻夜未眠的早晨被人叫醒,出门又赶上了冬雨。
照这样看,所谓的事情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份预感让她隐隐头痛。她穿过正门,向校舍走去。
「老师,关于那件事,我还没有听到详细的说明。」
「唉。你今天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啊。」
「嗯——电话里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啊,他和你一样也是二年级。性格沉稳,是个很愿意听人说话的类型。反过来说,也可以理解成缺乏锐气,不过那样反倒容易相处吧?虽然和苍崎同学你不在一个班,但你们一定能好好相——」
就像是所谓的「石上三年」,又或者忍耐到底的赤穗浪士一样。先不论算不算优点,但这份耐性确实强得令人咋舌。至少在现阶段,这便是少年的特长。
山城教谕与青子认可的教师形象截然相反,因此,她说起话来自然显得冷硬而不亲切。
「哟,早上好,苍崎同学。你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吗?」
其中只有一个人影。除他以外再无别人。自从有人把他带进这个房间、要他坐在这里等待之后,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只有在这种时候,来到都市生活的不安,才仿佛会稍稍淡去。
学校公平地给了所有学生一个假日。
「是的。一个小时前,在家里知道的。而且根本没有和我事先商量过。」
山城教谕利落地站起身来。
「老师。如果这只是一桩笑话的话,那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嗯,怎么说呢,是有些缘故,也有些棘手。他……叫草十郎,他在很多地方都有些『错位』。比起由我们带他熟悉学校,我觉得还是同龄的你更合适。」
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两者以奇迹般的平衡并存其中。山城教谕仿佛看得入迷一般,带着温和的笑容,接住了那道目光。
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却令他心里泛起静静的欢喜。
可是,「错位」又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简洁的回答,山城颇为感叹地扬起眉毛。
气质上极度地以自我为中心,却始终努力保持公正,这正是青子的特长。
寒意直抵身体深处。
朴素却利落的衬衫与西装。看似温和,却叫人不敢大意的细边眼镜。
烟雨笼罩下的街道,多了少许泥土的气味,使他眷恋不舍地想起故乡。
他茫然而又专注地,将意识投向雨声。
……偶尔,这份坚强也会超出预想的范围。但一码归一码。到了那时,只要将其当作天灾,死心作罢便好——这是山城教谕在过去一年里学会的、应对这名学生的方法。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公式化地摆放在那里。
他只是茫然地听着雨滴的声音。
他话题丰富,语气也温和。比起教师,更像一位可以信赖的学长。但很可惜,青子并没有多么仰慕他。
真没出息。明明已经搬来两周了,但一旦松懈下来,还是会留恋地追忆故乡。想到自己竟如此没出息,他不由得垂下肩膀。这岂不是太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开始的新生活了吗?他独自重新打起了精神,决定继续规规矩矩地等下去。
「——————」
他向渐渐冷下来的指尖轻轻呵气,茫然地观察着四周。
他喜欢雨淋湿的城镇。晴空万里的日子当然要更加舒适,可在那份舒适之外,他也从另一种角度喜欢着雨天。
「说一个人『错位』,可不是常见的表达方式……」
「这些事情我会直接询问本人,也会亲自判断。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偏偏要找我?」
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看样子,他还没有注意到她。
还真是严格得很——山城教谕露出苦笑。
起床后的坏心情与睡眠不足的疲惫交织在一起,现在自己的眼神应该像在盯着仇人一样吧。
虽然心有不满,但她还是暂且放下自己的情绪,着手处理交付给她的任务。
尽管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青子自己也清楚,自己此刻的脸色实在难看。
停课日,室内空荡冷清。外面是一场来的不巧的雨。
也看不见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青子的目光与声音锐利如刺。山城教谕应了一声「啊」,将烟头摁灭。
「哇,好可怕。别瞪了别瞪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怎样都无所谓,对他可要笑脸相迎啊。总之,既然你接受了,那就马上过去吧。我们已经让他等了很久了。还有,冒雨过来辛苦你了。我会开车送你回家的。」
「那是老师的错觉。毕竟我也不是只有今天这样。」
下雨的天空,与山里的天空稍有些相似。
「………………唔。」
「——山城老师。」
青子满脸疑惑地思索片刻,很快便转换了思路。
这间毫无情致的房间,似乎是叫作会议室。对在校学生而言,这是一间颇为堂皇的会议室,但在他眼里,却只是间没有装饰、徒有宽敞的屋子。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对他可别也那么苛刻。老实说,就连我们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对待他。」
「我有一个问题。」
山城——他是这所高中的毕业生,与学生们年纪相差不大。或许正因如此,他比其他教师更受学生仰慕。
听见那道声响,被称作山城的教师似乎也没有多么惊讶,抬起头来。
面对这不容置喙的诘问,山城教谕虽然气势被略微压住,但仍旧开口回答。
即使身处这样的异界,却还有与山中共通之物——
「嗯,这个嘛。倒不是因为苍崎同学既被老师们敬而远之,也受到同等的信赖,更不是因为你是为了学校,连教师和学生都能不分彼此地一并斩除的、钢铁般的学生会长哦。」
「山城老师。」
青子猛地关上房门。
把教师的工作推给学生固然称得上怠慢,可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转学生的所谓「错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随即,一声失落的叹息漏了出来。
气味和声音都变得生硬,但根底却仍是相同的东西。
教师理应保持冷峻。对于学生而言,教师应该是一堵爱憎交织、险峻难越的高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个在休息区里笑眯眯的大哥哥……这是青子一贯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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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出青子正在生气,但却没想到她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假日被人叫出来,而是因为电话里的说明不得要领。
「…………」
虽然稍显倒错,山城等人却正因她内里的这份坚强而感到可靠。
室内的温度也只比外面稍好上一点。
如果说他品行有问题,或者难以应付,倒还容易想象。
当然,这个时间还被叫来的自己除外。
「真的是为了那个转学生?」
不值得信赖。青子半眯着眼,紧盯着这位学生会顾问。
「不是的,如果只考虑职责问题,我就自己来了。这次的人选,跟教师、学生会长之类的职务都没有关系。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能不计得失答应这种请求的人只有你了。因此便极力推荐,说你最为合适了。」
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转为了小雨。
说到底,这几乎是等于在对她说:「你这人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个老好人吧。」
既有着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气势,也有着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可爱。
「不,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这不是玩笑,是件正经事。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青子满脸疑惑地沉下神色。
这道带刺的问题(声音),同时也表示她已经答应了带转学生熟悉学校的事。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被这样叫来。」
因为没有生活的气息,这不由得使他联想到了干燥的岩洞。
这是十一月末,刚刚开始迎来冬天的上午的气温。
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文雅男性,正抽着一支与他并不相衬的烟。
教职员工专用入口的接待处,立着一块「休息中」的牌子。
「只说要介绍一名转学生,仅此而已。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来龙去脉。」
怎么想都不像能得出答案的样子,于是他将意识重新放回雨声。
不知是漏听了教师的那句「暖炉可以打开」,还是从未见过这一类型的炉子,暖气并没有开。
他无事可做,便认真思考起来:人们究竟会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商议些什么事情呢?
青子只回了一句:「那就不用了」,便离开了办公室。
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一名熟悉的教师正坐在桌前。
若是个正常的学生,此时也该开口表达不满与不安了。但少年却当真像田里的稻草人,一动不动地守着那句吩咐。
「我只重复一次,山城老师。究竟为什么是我?」
再怎么头疼也没有用。这段对话本身似乎都有些错位,让人很不自在,而且自己掌握的信息又太少,更何况,她若真打算拒绝,此刻早已躺在床上,缩成一只满腹狐疑的贝了。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空等似乎算不上痛苦。
他有着冻得人发麻的寒冷也好,被搁置整整一小时也好,都能随着一次深呼吸轻易咽下的平常心。
不,只能说还勉强保留着原形。
而另一边,青子却大为光火。
因为从教师办公室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青子一边穿梭在走廊上,一边听山城介绍了即将会面之人的情况。
据说那个人直到不久前,都一直生活在连电也没有通的深山里。这比战后还要过分,莫非这个家伙是来自战前?再怎么像鲁滨逊一样与文明之间产生了绝望性的断裂,也该和时代接轨了。
据说那个深山中的村落,长久以来一直作为聚落孤立存在着。
甚至与山脚下的村庄,也只靠每月一次的邮件保持联系,简直不像是在现代日本。
话虽如此,如今虽然高速公路和JR……也就是旧国有铁道……已经如动脉与静脉般遍布我国各地,但也的确无法断言那种山村绝不存在。
要说此刻青子能够明白的,也不过是她无法想象在那种环境中生活至今的人,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想法活着,这一点而已。
「没有电……只是指电力没有遍及整个村庄吧,公共电话之类的总还是有的吧?」
「听说没有哦。他来到这里生活以后,最先感到惊讶的就是电话了。还一脸认真地对我说,『电话真方便啊』。他的反应甚至让我也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么说的确如此啊』。」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山城教谕似乎被那名乡下少年的淳朴感染,整个人都缓和下来。
「……也就是说,连派出所都没有吗……我的老家也在深山,所以倒不会觉得村里不太可能连电都没有通。——那家伙,不会连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吧?」
「嗯。听说他知道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学校。大概是因为紧张吧,没怎么和他聊聊。嗯——这种可以叫做是野孩子吗?就像被狼养大的狼孩,之类的?不对,这种就变成探险队的故事了!」
「………………」
「等、等等,苍崎同学,好可怕啊。我开玩笑,开玩笑的。别这么瞪着我。
「放心吧,我和他交流后可以确定,他是个很乖的孩子!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语言不通的小动物一样。」
「山城老师。这个比喻可不能让人放心。」
青子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同时试着设想那所谓的没有电的生活。原本不悦的脸色,便愈发阴沉带刺。
那是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
这也就不难理解教师们为何都举起双手投降了。其实青子也想投降,回到温暖的床上去,却被那份一文不值的自尊心拦住。
既然别人认为她能够做到,她自己也判断能够做到,并且已经答应下来,那么不论经过与内容如何,都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
——人声与雨声,都隐隐远去。
即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他的身形相较标准体型稍显单薄。
他看得入迷的目光舒缓了,像是要将眩晕咽下去一般,吸了一口气。
对于完美主义的她而言,那就像是一根并不疼痛、却始终叫人在意的刺——
「啊,是吗,那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原来苍崎同学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她的视线毫不留情。
会议室昏暗一片,染成了雨的颜色。
步履依旧优雅,却仿佛正向战场发起突击。
青子目光笔直,向会议室突击(进发)——就这样,青子与那个与众不同的敌人正面接触了。
为了节省电费,学校规定白天不能开电灯。
不论门后的那个人有多么人畜无害,凡是妨碍她睡眠的,统统都是敌人。
她将雨声留在身后,穿过冷透了的走廊。
至少,怎么说呢。
对某一类人而言,却是难以忍受的苦刑。
这一瞬间。
「哎呀,让你久等了,静希同学。」
第一印象,是令人联想到野花一般的沉静。
山城先生愈发歉疚地挠了挠头。紧接着,一名长发乌黑的少女从他身后出现。她像是心情不佳,始终紧闭着双唇,目光中却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擅长装笑。而且我姑且自认为已经在努力了。」
只有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户的雨点。
「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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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样子,只要还有雨声相伴,他便能永远地等下去。
虽还说不上瘦瘦长长,但却有种近乎悄无声息的靠不住的感觉。
「我来介绍一下。他就是转学生,静希草十郎同学。然后,这边这位女生就是静希同学的向导。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甚至不惜牺牲假日,主动请缨来带新同学熟悉学校的,苍崎青子同学。」
「……不。他还是敌人。在考虑酌情宽宥之前,他首先是敌人。挑这种坏时机来学校,对于彼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要挑这种忙得要命的时候来——」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草十郎回过神来。
未经多少打理的黑发,以及找不出任何格外引人注目之处的少年形象,便站在那里。
对主动型的青子而言,那是一件虽令人羡慕、却又可疑得无法收下的高级品。
就连山城试图圆场的声音,也让她真有几分火大。
「咦,怎么回事?里中老师不在吗?……真过分啊,明明我拜托了他陪你说说话的。」
就在这份焦躁即将抵达顶点的时候,山城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不。若要善意地解释这份平庸,那与其说他是少年,或许更该评价他颇具青年气息。
「——打招呼?」
敲打窗户的雨声,从他的听觉(世界)中消失。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以及比它更沉重的、成年人的脚步声传来。
「——————」
但现在哪还管什么情调。
他自然而然地端正着坐姿,眺望灰色的天空。
会议室已近在眼前。
对某一类人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奢侈,
今天的便是那一成。
眼前的景色缓缓向两侧展开。
受到如此对待,青子的焦躁只增不减。

青子为自己的「不够和气」叹了口气。可仔细想来,睡眠不足,又在假期被叫到学校,哪还谈得上什么笑不笑脸。
不过,剩下的一成的确是事实。青子有时会对无害之物产生反感,甚至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慢性头痛。
就在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时,会议室的门滑开了。
「不过,差不多要过九点了吧……嗯,到底是不是呢。」
「什么都不用做」这一指令——
记得他叫山城和树,是这里的教师,也是他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里的。
要是他能再稍微会察言观色一些,挑个寻常日子过来就好了,她甚至想这样抱怨一句。
而且,这一切的元凶还是个与其来读高中、不如从小学念起的人物。即便他个人没有责任,但青子也同样没有替校方扛下工作的责任与义务。
经山城教谕介绍,青子向前迈出一步。
◇
不,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看,那应该叫作从正面怒目而视。
「我来介绍一下。他就是转学生,静希草十郎同学。然后,这边这位女生就是静希同学的向导。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甚至不惜牺牲假日,主动请缨来带新同学熟悉学校的——苍崎青子同学。」
「——————」
「……我知道自己待人不够和气。可笑容又不是刻意就能做出来的……再说了,这种速成式的人际交往,明明鸢丸更擅长。」
在这一瞬间。不幸的是,青子情绪的矛头分毫不差地指向了那名初次见面、全然无辜的少年。
青子感觉到自己的警戒心的开关「咔哒」一声打开了。
他过去从未遇见过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但他却误以为在都市里,这大概并不罕见。
因睡眠不足而针扎般作痛的脑袋,让青子的攻击性增加了一成。
他继续等着,转眼已是一个小时。不过,想来对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而且对方又不会因此收他的钱。
静静下沉的空气所发出的吱轧声。
即使只是错觉,他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世上真的会有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时刻。
少年实在太过自然,毫无违和地融入了会议室的景色。明明在这所学校里,他才是那个异质分子,但他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一方才是前来拜访的客人。
「……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被忘在这里了。」
山城教谕大概是从这个动作看出他正在紧张,便温和地笑了笑,向身旁的少女说道:
假日的校舍里没有杂音(会话)。
据学生们的说法,苍崎青子总是心情不佳。
她只是在性格上不喜欢为自己辩解。因此,看上去才总在隐约地、有时则是露骨地,对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发怒。
脊背明明挺得笔直,全身却十分放松。总而言之,十分温顺。
所以这不过是九成源于偏见、又经流言添枝加叶而成的「学校七大威胁」之一。
其中九成都是偏见。青子可没有闲到能一天到晚焦躁不休。
即便如此,他还是姑且隐约留意着时钟、茫然地听着雨声。
以及咔嗒、咔嗒,笔直地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他怔然屏住了呼吸。
二人的相遇,大致就是这样。不论是好是坏,就仿佛是啪地迸出火花一般,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开局。
「——难以置信。我现在,难道正在毫无意义(理由)地生气……?」
难道正是这一点,引出了青子那份「无缘无故的反感」吗。
抵达会议室后,山城一边用眼神示意「温柔一点,一定要温柔一点」,一边把手搭上房门。
青子的眉心依旧紧锁,长发随步伐摇曳,朝那名尚未谋面的异邦人走去。
对被动型的他而言,那本该是一根虽感到熟悉,却会唤起乡愁的苦涩尖刺……本该如此。然而眼下,他明明正被人彻彻底底地晾在这里,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满。
「哎呀,哈哈哈。来吧,苍崎同学,你得跟他打个招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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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来历不明的焦躁。仿佛自己与生俱来的正当性,遭到了质问。
一无所知的事情总令人焦躁。若牵扯到自己的情绪(事情),便更是如此。
那名先前提及的人物,正站在这片昏暗当中。
「……那个,苍崎同学?我虽然信任你,但还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怎么说呢,温柔一点好吗。可以的话,能不能面带笑容?」
那份沉静的氛围莫名显得他很成熟。
少年确实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种近似命运的东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笑得有些尴尬、戴着眼镜的男性。
那是一道几近暴力、仿佛正在估量对方价值的凝视。
另一边,草十郎虽然惊讶于有人如此堂堂正正地从正面注视自己,但还是勉强保持着平静。
青子先用斜眼狠狠瞪了山城一眼,随后笔直地望向少年。
一个是无论如何都想找茬的粗暴之徒,另一个则是认真观察着对方、思索「这是怎么回事」的乡下人。
姑且不论当事人如何,对周围的人来说,现在的局面近乎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比如,站在青子身后的那名教师。
他原是出于好意才挑了一名优等生来担任向导。但那名优等生却不知为何心情不佳。此刻的她仍在以紧绷的气势震颤着周围的空气。
事已至此,山城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虽说现在才明白也已经于事无补,但这名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妥善解决的女学生一旦用错了地方,转眼便会化作撼动整所学校的暴风雨。
就像是王牌的牌面上往往画着恶魔(Joker)一样。而每逢这种时候,恰巧身在现场的教师,通常都要为闹出的事端承担责任。
「啊——嗯,不错。看来你们两个很合得来嘛!……那么,我就先陪到这里,可以吧?」
山城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啊哈哈」笑声,同时蹑手蹑脚地向房门退去。
「我就在办公室,你们结束以后记得过来。听好了,苍崎同学,务必、务必要注意哦?该怎么说呢……这次我希望你能让我相信,身为学生会长的你一定有着宽广的肚量!」
四目相对……但其实只有一方被瞪着……的两人就这样留在原地,山城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仿佛木讷化身的少年,以及气势沉沉地抱着双臂的少女。
片刻的沉默。
看起来,两人仿佛都像棋手一般,为第一手棋子该如何落下而烦恼。实际上,青子很快发现,苦思冥想的人只有自己。
暂且先把莫名的焦躁放到一边。说来自己本来便没有反感他的理由。青子如此想着,长长叹了口气,重新面向草十郎。
「算了。山城老师就像是白天的提灯一样没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口气十分尖锐,是在责怪对方不肯主动开口。然而,草十郎没有察觉她声音中包含的挖苦。
他顶着一张仿佛一辈子都与这种恶意无缘的脸,说道:
「嗯,我叫静希草十郎。你是苍崎同学,对吧。」
不知为何,他显得十分高兴,像是正在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一般回答道。
「『同学』就免了,不合我的性子。那我叫你『静希君』可以吧?」
听见青子的话,这名外星入侵者啪地双手一拍。
没有窗户的通道里,既没有来自外界的阳光,也没有人的气息。莫名令人联想到一座人工的监狱。
「……是吗,那可太好了。」
「……不妙。」
青子重新振作精神。草十郎却抬起一只手,叫住了她。
即使平时,同居人也会如此劝告她:
「不,非常奇怪。」
陷入为难的草十郎,看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反正也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关心。我只不过是把眼下这一瞬间,和一直睡到中午的情况放在秤上一称,发现二者之间的利益差距实在太大,所以才忍不住抱住脑袋而已。」
「……原来如此。这家伙的确有些『错位』……」
虽然提不起劲,但既然接受了任务,就一定要认真完成。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作出这个拐弯抹角的回答后,青子这次终于迈步向前。
青子从刚才起,确实一直在瞪着草十郎。
这个转学生对她而言,或许就等同于一种未知生物。
不论什么行为,一旦遭到无视,反而会让人更加在意。
「……哦。既然这么在意时间,说明你有别的事情吧。哼——原来如此。把别人的计划搅得一团乱,自己却想随心所欲地行动。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这么好的大好人嘛。」
「青子的目光对普通人来说太严厉了。你应该对更多事情宽容一些。」
他只是天然呆,只是单纯的天然呆而已。青子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强行压下了直涌而上的情绪。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什么嘛,这家伙——不是挺正常的吗。」
「什么可以?」
草十郎神色凝重地停下了脚步。
与此前那张不论青子说什么都毫无反应的脸不同,他此刻的模样,令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青子虽然对自己从刚才起所有的攻击都接连落空而感到恼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示意草十郎到走廊上去。
「嗯,我已经明白学校的构造了。不过,这栋建筑里竟然有这么多和我同龄的人,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那些本应直接联系起来思考的事情,在他那里却仿佛被分成了一块又一块,彼此断开。
无论如何,她与这个不合时代的男生打交道,也就只有今天——不,她希望只有今天。
「嗯,请多关照。」
漫长的沉默。
「咦?不会吧,我们的校舍哪有那么大?」
「——————」
青子冷冷地盯着草十郎。
「所以说,什么?」
「我先问一句,山城老师跟你说的事情,你都理解了吗?」
虽说基础十分重要,可这未免也太基础了。青子一度怀疑,这样的人究竟能不能跟上高中课程。不过据山城所言,他倒还算是勉强应付得过去。
「不,没什么。大概是很普通的做法吧。那你就叫我静希君把。我叫你苍崎就行,对吧?」
青子试着如此说服自己,却依然无法确信。
青子的直球(挖苦),又一次毫无效果地被无视了。
「谁夸你了啊!」
这个名叫草十郎的少年,甚至不知道学校究竟是什么。听说他过去只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供许多人一同学习的地方。
而在这样的草十郎眼中,苍崎青子是个行动利落、精力充沛的人。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不过,你这种表达方式的确要快上一些。」
记得开始带他参观时,还不到上午十点。如果马上就要一点的话,那便意味着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虽然读得出文字,却没能理解文字的意思。
草十郎似乎十分坦率地接受了这个说明。
高中教师会向学生教授各个领域的知识与见识、机制与创造性。
「什么?」
「我是说称呼。我在问,可不可以加个『君』来叫你。」
听说,他好歹是擦线通过了转学考试。
他的目光分明在真心担忧: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青子用手指按住额头。
「————————」
「所以?」
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迟了,但青子还是在片刻之间,痛切地后悔起今早接听电话这件事。
「?」
草十郎担忧地移开目光。
然而,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必须从「学校究竟是什么」这种最根本的理念开始讲起。
直到此刻,她才凭自己的直觉意识到:
走廊中行走的人数并没有变化,空气却比她与山城教谕同行时更加沉重。
「——————」
然而不知为何,青子果然还是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青子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过走廊。
这名少年的古怪,似乎已经不是能够用「迟钝」之类的标准来衡量的问题。
「先说好,我可没打算温柔地对待你。而且时间也很宝贵,我们速战速决吧。」
「那可帮了大忙了。时间确实很宝贵呢。」
她随意的动作中也没有一丝多余,动起来干脆利落,停下时也稳稳当当。
青子首先带他参观了二年级C班的教室。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青子又叹了口气。这条走廊还真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苍崎。」
「………咦?」
5
「?不,就算你夸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
「虽然不明白以什么为标准才算是普通,不过他的性格极其普通(Normal)。是个质朴的好人。印象色姑且是白色。性别为男。容貌没有什么鲜明的印象。」
不如说,她现在已经是在实打实地在瞪着草十郎了。甚至可以说,她正在瞪着世间万物。
他大概是在意外面的情况,可惜这条走廊没有窗户。
「我想大概是我的错觉,不过,你看起来就像是在瞪着什么。难道今天早上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话虽如此,对他而言,这里本就如同异国。只有能容许这些许的时差反应,才称得上是文明人。
「所以,到底什么事情不妙?你可别说是要记的东西太多,脑袋快撑爆了。」
将名为静希草十郎的无礼陌生客,彻底隔绝在自己的视野之外。
「啊,还有一件事。只是个小问题——你为什么在生气?难道生气其实是你家的生意吗?」
「那么,总之先去你的教室吧。」
「我这边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咣——第二记重锤砸在了青子的脑袋上。
「……好吧。看来我不说出口你就不会明白,那我就直说了。不是『好像』,而是的确如此。那不是你的错觉,我一直在用目光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每一件事都要开口说明、变成一段对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青子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山城先前所说的话。
「不,那个也算。不过先不管学校的事,到一点就不妙了。」
这里比刚才的会议室更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可草十郎仍然猜不出,这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听完青子的简短说明后,两人又依次走过几种不同的专用教室、体育馆、食堂、更衣室和保健室。大概是因为草十郎每到一处都要求说明,等他们离开二楼的多媒体教室时,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青子冷淡地回答后转过身去。
「——————」
「……算了,也不关我的事。」
这番牢骚,是在明知对方听不懂挖苦的前提下说出口的。
「再过二十分钟就是一点了。」
「……也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刨根问底,几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反倒是现在天还没黑,简直才是不可思议。」
对方没有恶意。
他理所当然地立刻回答,随即又独自嘀咕:「咦,可能也没那么奇怪。」
无论是指向某物时抬起的手指,穿过走廊和教室时的动作,还是偶尔为了不走得太快、回头确认同行者有没有跟上的举动,她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存在感,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但他仍然完全不明白,青子表现在脸上的究竟是哪一种情绪。
本就如此严厉的目光,如今更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要是再给我增加一点负荷,我可就要爆发了。」这个少年竟然迟钝到了能把它当成自己的错觉吗?
青子忍不住怒吼起来。
「所以呢?」
然而,不知草十郎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正满怀歉意地垂下目光。
「我是问,然后呢。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草十郎终于明白青子想问什么,便露出沉稳的神情,应了一声「哦」,点点头。
「这件事我想暂且保密。」
他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一个胡闹般的回答。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他了,可这家伙的节奏,有时真让我气得快要昏过去……」
当然是因为愤怒而昏过去。青子强行咽下了这份感情,摆出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
「静希君?」
她逼近一步。
「都说了是秘密。」
草十郎隐约感觉到某种近似杀气的东西,随即向后退了一步。
逼近了一步、又一步。
无论草十郎怎样后退,青子都仿佛磁石一般跟着逼近。
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太阳穴却在微微抽动。
「就当是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吧。——你拿我寻开心,很有意思吗?」
草十郎敢对神发誓,自己绝没有这种意图。可是,即便证明了自身清白,青子那张挤出来的笑脸,大概也不会消失。
「……我明白了。我会说明的。」
草十郎像是表示投降一般举起双手。
青子也停止前进,收起了那张不适合她的笑容。
「其实我从一点开始有打工的安排。不过这所学校禁止学生打工,对吧?」
「是这样没错……啊,你是因为学校禁止打工,才想保密吗?真笨啊,只要事先得到许可,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三咲町自古以来大部分的土地都是农田与森林,不过在最近十年中,这个城镇靠着经济高速增长期的势头,迅速开始了现代化。
这个行动意味着什么,苍崎青子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偏偏是在这时明白了。
可是,作为最低限度的报复,让山城的假日也陪着自己的假日一同泡汤。这个方案的吸引力却要强上好几倍。
「危险的是你的脑袋……」
苍崎青子对于这种没有半点玩乐余地的现实境况,其实相当没辙。至少,足以让她方才的怒气淡去。
「只限今天哦。只限今天。」
「?一份……难道你同时做了好几份兼职?」
曾经有一段时间,学校里流行过一个以「苍崎的伞曾经是白色的」开场的怪谈。不过听说在那个故事里,代替怪物们兴风作浪的反倒是青子本人。
现在究竟仍是上午,还是已经到了傍晚,也教人无从分辨。
顺带一提,她压根没有去办公室报到的打算。
「——算了。反正也就这一次了。」
十一月微寒的风吹进室内,先前朦胧不清的雨声也随之变得鲜明。
青子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雨天,不过,撑开红伞走路,对她而言自有一种小小的乐趣。
「?」
青子虽然感到愕然,但也稍稍对草十郎有所改观。
她原以为,这个少年对人心会更加迟钝一些。
真正推进了城市化的部分,只有车站周边的平坦地区。丘陵与山地依然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
「辛苦了。静希君也辛苦了。那么,参观校舍以后有什么感想啊?」
灰色的天空令人对时间的存在方式失去了感觉。
这一点也令她多少有些意外。
听她这样一说,草十郎「啊」地叫出了声。
「我知道。在考试的时候我已经拿到许可了。」
就这样,三咲町正在逐渐成为一座极其不上不下的地方城市——即使是市中心的人来到这里,至少也不会因为它的过分乡下而感到愕然。
她没有漏出脚步声,悄悄走到正门,撑开鲜红的雨伞。
至于建于五十年前的第一代校舍,则位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的山中。
「谢谢您。怎么说呢……实在是非常地学校啊!」
那身一眼便能看出才刚刚穿上的新制服,也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被雨水打湿了。
没有开灯的教室昏暗一片,独自留下以后,竟显得格外阴森。
她就读的私立三咲高中,正如校名所示,位于三咲町。
奇怪的一天,奇怪的转学生,奇怪的感情。现在回头想来,她甚至开始歪着脑袋怀疑:其实,这或许不该是一件需要生气的事,反而应该觉得有趣才对吧?
「……唉。那副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草十郎此刻正要将一只脚踏上窗框,青子神色大变,拼命阻止了他。
或许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茫然的神情,这样的笑容才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具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回以微笑的温和的力量。
不过,若要论现代化,它仍比邻镇社木要稍差一些;若要论高雅(Elegant),则同样比另一座邻镇三咲丘略逊一筹。
「老师,我们已经参观完了。」
所以说,究竟什么东西没问题?
「……不。我觉得比较过分的是你。」
「干什么……我要去打工啊。」
「苍崎你没关系吗?」
草十郎喊了声「嘿咻」,将脚从窗框上放下来,关上窗户。
这类无关紧要的收尾活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看来,即使居民没有保护「昔日的三咲町」,枯竭的开发资金也已经替他们保护了下来。
青子全身无力地吐出这句暴言。幸好,草十郎没有听见。
「——算了,这样也不坏。」
「……没什么。我并不关心你要从哪里出去,反正与我无关。只是可以的话,希望你别在我面前这么做。先不说这个……你真的会从明天开始来学校吗?」
「……时间,居然没错。」
「山城老师那边你不用管。他喜欢办公室,喜欢到能把麻烦事推给自己的学生,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等着。所以,不管几个小时他都会等下去吧。不,他本来就应该等着,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动作,草十郎高兴地笑了起来。
「哦?」
也曾有人主张,应该保留下这座充满了自然风貌的三咲町。然而。
留下这句仿佛旧识之间才会说的话,草十郎走向了走廊尽头……
「哈哈哈,是吗,是吗。嗯,明天开始可要努力啊!」
究竟是出于担心,还是单纯觉得他让人不爽呢。青子始终得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话说回来,她最初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对那个无关紧要的转学生产生怒意呢?
等到青子回到家中,与她擦身而过的将会是此刻已经隐约出现在远方天空中的阳光。
青子隔着窗户俯瞰地面。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啊?」
「这样啊。既然苍崎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窗户不是人进出的地方!再说了,你以为这里是几楼啊!? 」
「没什么。我也会直接回去。」
青子完全不明白他问的究竟是什么,只能看出草十郎是在顾虑自己。
市长只说了这一句话,少数派便遭到镇压。于是,以长期规划为基础的新城建设项目正式启动。
「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
「我赞成将它保留下来。可那样一来,最终也只不过是保留下来罢了。」
她之所以一时乱了步调,只是因为怎么也没想到,「打工」这个词竟会从如此不谙世事的少年口中冒出来。
「……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行吧,你去就是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情况了。」
草十郎径直朝窗户走去。
正如先前宣言的那样,青子没有前往教师办公室,而是直接踏上归途。
「但是,学校只肯批准一份。」
据山城所言,转学手续之类已经全部办妥了,接下来无非只有几句客套(例行)话。
青子单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仿佛在说:好了,赶快走吧。
不,他走进了旁边的教室。
「听好了,在这里,人不会从窗户进出。刚才应该先告诉你的。」
毫无装饰的小巧腕表显示,时间确实即将到达下午一点。
他突然打开了教室的窗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改造,这里原本就是靠着驿站才建立的山中城镇。要想发展,除非他们把整座山都铲平。」

「那么,下次再见。」
草十郎回了一句「那么再见」,随即便沿着走廊跑远了。
青子虽感无奈,脑海中却仍浮现出草十郎奔跑离去的背影。
青子忽然抬起左手的衣袖。
明明已经不想再与那种乡下人扯上关系,却又莫名地在意他。
这一次,他应该会采用正常方式走下楼梯,从正门出去了吧。
然而,苍崎青子果然还是不会对这种东西作出反应。
「等——」
「……差点就要死了。从二楼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会来的。虽然有些不安,不过你已经带我参观过了。」
城市开发筹集到的资金远超实际所需,三咲町仅用十年时间,便成长为了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城镇。
山城那句「我会开车送你回家」,确实让她颇为心动。
不仅学费,连生活费都由自己设法解决,她认为这确实值得钦佩。
看不出这家伙办事还挺周到。青子的神情顿时明亮起来。然而。
草十郎究竟想表达什么,青子还是完全不明白。
三咲高中的教师无一例外地讨厌过于招摇的东西,因此在这所学校里,青子的红伞称得上是一种罕见的颜色。
正如早晨的天气预报所说,正午后的雨势已经减弱。照这样看来,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便会停雨了。
她耸耸肩便认命了。
雨声静静回荡。
「就算这样我都已经辞掉两份了。光是生活费就很难受了,还必须要赚学费。可学校却规定只能有一个打工地点,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细雨中,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没有撑伞,正一路奔跑而去。这本该是她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只是因为没时间,一着急就忘了。谢谢,我以后会注意。」
「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在这样的三咲町中,三咲高中是一所早在城市开发以前便已存在的私立高中。
现在的校舍,是建在山中的第二校舍。
撑着这把来历不凡的雨伞,青子走向了三咲町车站。
因为距离太远,坡道过于陡峭——在那之前,连上学的道路都已经变成了兽径。由于诸如此类的原因,三咲高中曾一度关闭,直到二十年前,才靠着某家以三咲市为总部的百货集团提供的捐款,建立了新校舍。于是,森林中的校舍以「旧校舍」的身份遭到遗忘。三咲高中则再次作为学校开放。
话虽如此,实际上,三咲高中的大部分学生都不是三咲町的居民。因为居住在这座城镇里的善良质朴之人,比起私立高中,更希望孩子能去县立高中读书。
不瞒你说,青子也属于这一类人。
她曾有一个朴素的野心:初中毕业后前往东京,一边以国立大学为目标努力,一边每天辗转于各家Live House。
然而,她的梦想因为姐姐的抢先一步而彻底破灭。不知出于怎样的因果,她如今竟在难得的建校纪念日里,撑着鲜红的雨伞走在路上。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真是多灾多难啊……」
在即将进入十二月的寒意中,她独自低声嘀咕着。
「不过,算了。至少不会无聊。」
她句尾的语气微微上扬,离开了学校。
只要沿着上学路的坡道一路下去,前方便是人们居住的、充满热闹气息的街道。
三咲町的车站崭新无比。
那座从前看起来只能令人联想到废弃工厂的建筑(车站),如今已经改造成了一座东西两侧各有一家巨型百货商场的综合建筑。
这家百货商场刚刚建成时,青子也曾和朋友们一起欢呼「现代化万岁!」
不过,这座建筑再过几年,大概也会变成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吧。
青子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物品,径直从百货商场前走过。
其实,她很想找间咖啡店稍作休息。可要是独自一人乱花钱,同住者说不定又会闹别扭,因此她只得忍耐——
「——————」
青子回过头去,眨了眨眼。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在视野烦人边缘看见了一名身穿红衣(礼服)的可疑人物(不知何物)。
「——————呼。」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觉得这身衣服挺奇怪的,可既然是店长的命令,你就笑着坚持过去吧。这也是为了商店街的明天啊。真的很对不起,不过雨也已经停了,能不能请你想办法跑这一趟?只要平安回来,晚饭我请你。」
在城镇居民看来,光是山丘上矗立着一栋豪华得不自然的宅邸,便已经足够诡异了。诽谤中伤、误解与倾轧,不过是一种名人税。何况如此庞大的宅邸里只住着两个人。即便两名住户被当成了吸血鬼,她们大概也是没资格抱怨的。
青子把这条坡道当作自己的上学路,将要两年了。可辛苦的事情,终究还是辛苦。
面积足以容纳三栋普通住宅的主馆,以及环绕四周的庭院。
它没有宽敞到足以改建成宿舍,却又远远超出一个家所需的规模。
无人接近的山丘深处。
身穿耀眼橙色制服的前辈,满怀歉意地双手合十,将这个强人所难的任务推给了他。
6
孤零零地摆在坡道途中的自动售货机,仿佛是城镇与山丘之间的分界线。
久远寺宅邸是一座由于某种原因从英国运来的、血统纯正的西式洋馆。
同时,也是随着城镇现代化,悄然死而复生的最新流言。
「……唉。下雨天又不能骑自行车。一天哪怕只有两班公交车能经过这里也好啊,真是的。」
接下来,只要再闯过晚餐(夜间)的拥挤时段,所有人便都能脱下厨师服了。
流言的种类一天天增加,本应早已腐朽的山丘上的洋馆,也从数年前开始恢复了生气。
那时的三咲町,仍是一座遍布农田与森林的城镇。
也稍微更懂得分寸……好像并不会。青子如此抱怨着。
看来又是平时的那种错觉。
天花板一直挑高到二楼。
仿佛会出现在童话中的,被时代遗弃的魔法的残渣。
十年前,开发刚刚开始的1970年初。
7
积满油气与高温的厨房,正在进入短暂的休眠。
一道铺设在格外高耸的山丘上的漫长坡道。
不久之后,背后的恶寒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街道上的喧嚣。
眼前三咲町的全景铺展开来。
允许青子借住的只有宅邸的东馆,不过对她而言,有两间房就足够了。
「话说,我真的要穿这个吗?」
隐藏在白昼亦昏暗的森林中的废墟。
街道整齐匀称,仿佛像是用玩具搭建出来的风景。
波澜万丈,生意兴隆,诸行无常。即使对着忙碌本身发牢骚,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能够这样转换自己的心情,正是苍崎青子的性格。
当然,幽灵屋只是俗称。

既然周到到了这种程度,流言会添枝加叶也是无可奈何。
仅凭这份风景,爬上这条坡道的辛苦也算是有所回报了。但遗憾的是,今天连那份回报的影子也看不见。
沉重的铁门静静打开,仿佛正在欢迎这名年轻的少女。
比如,那座废屋明明早在好多年前便已腐朽不堪,到了夜里却会亮起灯光。
虽然背上泛起一种近似第六感的恶寒,但她却早已习惯,只当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视掉。
吸血鬼之类的暂且不论,至于幽灵——听说视情况而定,也并非绝对不会出现。
那是一扇仿佛应该配上黄铜钥匙的双开门,但门上却没有钥匙孔这种不解风情的东西。
他以新人特有的不安声音问道。
如同外面的天气,久远寺邸的大厅也被染成了一片阴沉的灰色。
为了推出前所未有的菜单、提供前所未有的服务,经营者们每天都在苦思对策。
作为休憩场所的客厅,就在大厅的正东方向。不过,青子觉得如果不先回房换下衣服便无法静下心来,便踏上了楼梯。
苍崎青子正沿着这条漫长的坡道向上走去。
从前,三咲当地人认为将住宅建在高处并不吉利,因此没有人会住在超过一定高度的地方。
在渐渐转小的雨中,青子欣赏着熟悉的城镇景色,踏上归途。
如果附近再有一片海,想必会十分入画吧。但很可惜,三咲市是一座山中城市。

今天也顺利熬过了午间的修罗场。
这家中华料理店也是其中之一。
——山丘之上,建着一座鬼屋。
如今随着开发的推进,车站前高楼林立,住宅区内也出现了越来越多两层以上的建筑。昔日的田园风景,只有在远离车站后才能看见。
久远寺宅邸大致分为东馆与西馆。
若要前往三楼的阁楼,则必须绕到大厅后方。
远离车站、历史悠久的商店街,也稍稍受到了现代化浪潮的影响。
不,准确来说。
耸立于城镇中央的白犬冢同样不能免俗。从这里开始再继续向上的话,便再也看不见民宅了。
借住于此时,青子选择了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这并非出于客气,只是单纯想省去打扫的麻烦。
在这间刚刚结束激战的厨房中,孤零零地站着一名新人(兼职生)。
一片远离车站这一生活中心、保持着昔日风貌的住宅区。
即使是那些从不厌倦开发新游乐场地的孩子,也知道前方什么都没有。
青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将手搭在老旧的铁栅栏上。
三咲町无人不知的、山丘上的魔女的家。
能够成为光源的,只有从高处窗户中照进来的日光与月光。
沿墙而设的楼梯,在二楼大厅处暂时中断。
在雨天,这里昏暗得仿佛黎明之前、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这里则仿佛是一颗冰冷的暗黑星,阻断一切事物的联系。
比如,到了深夜,听起来只能让人联想到惨叫的怪声传到住宅区。……从青子的立场来看,这是一则十分有损名誉的流言,希望能够予以更正。
由于某种因缘(缘由),苍崎青子正寄住在这里,一座货真价实的幽灵屋当中。
此外,偶尔还会有昂贵得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高级轿车驶上坡道。
比如,在浓雾弥漫的日子里,会有孩子误闯其中,消失不见。
柏油铺成的坡道无休无止地向上延伸,最终被森林封闭。再往前,就只剩下近似山路的道路还在延伸了。
他们知道,前面就只有那座鬼屋。
「咦,门还锁着?……有珠还没有回来啊。」
比如,无数的乌鸦会聚集在山丘上,而后消失无踪。
青子将手搭上玄关大门。
不仅如此,在远离主馆的高地上还备有一座别馆,准备得可谓周到至极。
◇
因城市开发而受惠的,并不只有车站周边的设施。
青子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沿着与平时相同的道路回家。
即使在这样的都市区域里,依然保留着昔日风貌的地方,便是被称作三咲市的空白地带的白犬冢。
话题姑且转到另一边。
「……我暂且不说,有珠倒是真的可能干出那种事。」
青子单手将门推开,走进这座被人称作幽灵屋的宅邸。
这便是久远寺邸。
「即使只是错觉,但也不是什么让人好受的东西。就算是夏天的蚊子,也会稍微……怎么说呢……」
庭院四面耸立着高高的铁栅栏,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缠满了像是荆棘一样的植物藤蔓。
这是自古便流传于三咲町的古老故事。
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不过要是晴朗的黄昏时分,从这里望见的景色会变得无比美丽。
无论是打开后会把人关进绘本世界的房门,还是过去五年一直被当作储藏室的阁楼,她都没有使用的必要。
东馆漫长走廊的尽头,就是青子的房间。
或许是出于设计者的喜好,这座入口大厅尽可能排除了电灯。
房间里摆着一张较大的床、一张她惯用的红木书桌、一只衣柜、一只整齐收纳外套的衣橱,以及两个九层的书柜。
老家搬来的行李,仅此而已。
苍崎青子在十五年间积累起来的、足以证明她为何人的一切,到了必要之时,似乎也能够被压缩到这种程度。
接着只要再借用隔壁的房间作为「今后的自己」的房间,就算结束了。
「——对了。得检查一下有珠给我的那座监视塔有没有坏掉。」
青子前去确认自己通宵到今早的成果。
与卧室仅隔一面墙的书斋,所展现的是她另一段仅有一年多的人生——与此前十五年的生活截然不同。
那不是为了过去的她,而是会成为今后的她的证明。不容他人踏入,只属于她一人的世界。
直到昨夜为止还摆在书桌上的玻璃制的迷你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令人联想到掌上文鸟的蓝色知更鸟,正在若无其事地梳理着羽毛。
「别说坏没坏了,就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来……看来现在还不是擅自加入个人改造的时候。……行吧,你尽管笑吧知更鸟。不过别告诉有珠哦。」
原本若无其事地悠然休息着的知更鸟飞走了。
才能与常人无异,从不吝惜努力,面对失败也毫不畏惧。
这便是青子那份有时甚至显得过分乐观、自由奔放的性情。
她脱下制服,换好日常服装,回到一楼。
走下楼梯,打开东侧的门,前方是一条如同地下室般昏暗的走廊。
这条走廊没有朝向室外的窗户,因此若不开灯,便会陷入一片漆黑。青子按下开关,点亮电灯,随即打开近旁的房门。
「没有电的生活吗……真是不敢想象。」
与这条复古的走廊不同,宅邸的客厅已经依照青子的喜好改造成现代风格。
装饰着华丽纹样的墙壁,充满威严的宽大沙发,以及产自波斯的高级地毯。
在这片近似城堡房间的空间中,一台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与周围极不协调的三十英寸电视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中央位置。
有珠依然兴致缺缺地回答。不过这便是她平时的态度,青子没有放在心上。
青子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问道。
「嗯。」
「话说回来,有珠,你一直在读的是什么书啊?」
一边听着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一边恍惚地思考「今天下午该做些什么」,饮下第三口。
她明白有珠想说什么。
「我想也是。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泛着冷色的眼眸,静静垂落在书页之上。
不过,在说什么合得来合不来之前,自己大概连见都不会见到那个人吧。有珠仅凭目光如此说道。
「一个小时多一点。……睡在这里,会感冒的。」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已经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知不觉心情变得愉快起来,青子决定泡上杯茶。
青子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横躺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
然而,苍崎青子偏偏是无法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哦,原来那个人还有这种爱好。没想到他还挺有幽默感嘛。可惜他已经去世了。」
电视机宛如裸体的国王一般,拼尽全力虚张声势,将周围的沙发统统收作臣属。
「我不是说了我正在反省吗。要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以后,才能优先学校那边,对吧?」
那份忧郁的气质,令人感受不到像是人类的意志。

这不是梦,也不是妄想。
「你会这样评论别人,倒是很少见。……你原来会在意那种与自己波长不同的邻人吗?」
这名少女,正是幽灵屋的两名住户中的一人。
两人可以就此起身离开,将今日的失误敷衍过去,然后照常迎接明天。
青子「扑通」一声,深深陷进沙发当中。
「首先,我得道歉。昨天通宵完成的那个东西算是白做了。我就稍微移开了一下视线,它好像就因为沸腾过度坏掉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明明还拆掉、缝合了两三条循环线路呢。」
「冷成这样,就算是福南梅森的茶也不行了。欢迎回来,有珠。看来就算想偶尔奢侈一次,少了你也总觉得不够完整呢。今天到底是我的凶日还是天中杀啊——虽说还稍微早了一点,但现在就去参拜一下或许也没什么问题呢。」
「所以,发生了什么?」
「你的祖父今年夏天还给我寄过信呢。」
「……『山门异界』是个好词。」
刚刚泡好的红茶已经彻底凉透。
「……什么意思?」
「行啊,什么事?」
宛如一幅风景画。
仿佛听见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倘若她不发出声音,或许会被人错认成一尊美丽的人偶。
同居生活持续将近两年,双方似乎都会察觉彼此的状态。
没错。她的担心,一定是因为那些错误的善后工作,很可能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正是维持和谐杂居生活的秘诀,也是常识。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的洁白颈项美丽得即便同为女性的青子也会看得入迷。
「总而言之,他就是个怪人。说不定会和有珠你合得来呢。」
面对这名连头也不抬便向自己发问的同居者,青子斩钉截铁地报告了现状。
少女坐在沙发上,阅读着一本古老的书籍。
「一丝一毫都不在意。我只是稍微有些担心,从明天开始他究竟会犯出什么错误。」
宅邸的主人原本十分抗拒,可这种硬生生拼接上去的不协调感,对出身平民的青子而言,才是不可或缺的休憩。刚开始借住时,还因此与同居者爆发过一场战争。如今,双方都已经接受了这件文明机器。
比青子更加深邃、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
「今天没能做完的话,多少会有些麻烦呢。」
少女没有抬起视线,兴致缺缺地回答道。
就在柔软沙发的触感令她产生一股冲动,想要永无止境地沉溺其中时——
「……回到刚才的话题。」
「——————」
青子一口气喝光彻底凉透的红茶。
同居者险些说出「还有点意思」的感想,但最终只是把手中的书本翻过去了一页。
纤细的四肢,以及仿佛从未知晓阳光为何物的白皙肌肤。
青子耸了耸肩,就像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玉碎精神。
青子并没有特别吃惊,只是将手指贴上茶杯。
青子眨了眨眼,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今天早上突然有急事,我被叫去了学校。到了那里之后,我又被硬塞了一个照顾转学生的任务,导致一整天假期就这样惨不忍睹地浪费掉了。再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消失得连痕迹都不剩了。你会生气吗,有珠?」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那些新鲜事,也逐渐失去了原本的鲜活光彩。
「不会。如果每次青子损坏物品我都要生气,那我们恐怕得把一辈子份的架一次吵完了。反正还有替代品,从头再做就好了。
「后来,我简洁而又细致地向他说明了教室究竟是什么。你猜他听完以后说了什么?他居然问我说:『那么苍崎,其他的教室是做什么用的?』——教室哪里还分什么这个那个啊?」
恍惚之间。
回想起来,今天实在诸事不顺。通宵过后的疲惫身体会沉沉睡去,也是理所当然。
青子依然倒在沙发里,向有珠问道。
那份沉默化作一块重物压在青子身上,责备着她。
「——我睡着了?」
少女缺少真实存在于此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她从一开始便是以这种形态诞生于世。
只要青子能无视有珠无言的责备,这场谈话便会到此结束。
「哎呀——真叫人为难。」

「啊,斯威登堡。这种东西事到如今再读也没什么意义吧?」
「你叫醒我也可以啊。难得泡好的红茶都凉了。」
青子走进与客厅仅隔一面墙的厨房,烧开热水,备好茶壶与小锅,以万全的准备泡好红茶。
「我睡了多久?」
「是啊。今天这个转学生真是『错位』得不得了。听说他过去一直住在非常深的山里,这边社会的常识对他根本行不通。虽说有『山门异界』这种说法,但我今天才发现居然真的有这种人啊,有珠。」
青子原本便没期待从有珠那里得到同情,于是便进一步加快语速,倾泻起自己的不满。
大概就是如此。否则,她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挂念那个毁掉她一整天的转学生。
「那家伙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人火大。我带他参观教室的时候差点都要气昏过去了。他似乎以为教室上课的时候,是学生和教师一对一。……嗯,这种顶多也就算是个玩笑,倒还可以原谅,还尚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
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珠抬起了头。
与青子同龄的同居者,久远寺有珠。
立式座钟的指针已经越过晚上七点。这样算来,她大约睡了两个小时。
青子以青子的方式提问,有珠也以有珠的方式提问。
「话说——真正该生气的人不是你吗?」
「别说了。我明明想把他当成死人的。」
「关于灵性进化论的二次创作。冒牌的《灵界日记》。」
第一口红茶,然后是第二口。
「……什么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没想到我们的家也是一栋不合时代的房子啊。」
身上那令人联想到修女的黑衣,是她所就读女校的制服。那份阴影与少女十分相称。不过照青子的说法,正因为过于相称,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有珠瞥了一眼躺倒在沙发上的青子。
「若是真本的话当然无聊。可这本书是伪书。书里用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大肆赞颂他的缺点与长处,读起来就像一本完成度很高的冒险小说。拦在主人公面前的秘密组织竟然叫作『康德』,这点还挺有意思。……不过,从字迹来看,这书是你祖父写的。」
青子「呼」地叹了口气,将整个身体用力靠进沙发。
「该怎么说呢,只要给那家伙说明时稍微偷懒一下,他就会直接接受你说的话。该说他是不会对事物产生疑问呢,还是缺乏想象力呢……或者说,他根本不习惯去想象。算了……不过,一件事你只要对他说过一遍,他似乎就能理解明白,所以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思考的……」
「哈——累死了。」
青子只回了一句:「大概吧。」
青子说得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
久远寺邸几乎没有什么暖气,仅凭这份冰凉,便足以让她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
「你明白就好。」
有珠毫无感情的声音,令青子「咯吱」一声咬紧了牙齿。
有珠默默地责备起了青子(自己)。
更重要的是,青子自己对此最清楚不过了。
表面的学校生活,与她如今的生存方式之间的妥协。
虽说自己是要隐居于现代社会,可有珠正在指出的问题是:自己的隐居方式未免显得过于半吊子了。
换言之,有珠的沉默所表达的是——
「……你是想叫我下定决心吧。」
今天的失败并不算严重。
青子只不过是将这座洋馆与学校生活放上天平,但天平却偶然偏向了学校一侧,最终才出现了失误。仅此而已的一桩小事。
它只不过是清楚地象征着如今青子半吊子的状态,以及显然的自我放纵罢了。
「……这与有珠无关。这件事我必须由自己来作决定……」
她的基础,不过只有短短一年左右。
然而,从懂事的时候起,她便一直有一种预感。
「既然已经作出选择,那一天就必定会到来。」
既然如此,自己坚持到现在的良心与道德,也差不多该认输让步了。
「好。」
青子猛然坐起身来。
「OK,有珠。下周之内把事情解决掉。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只要青子觉得没问题。」
青子总觉得,几小时前似乎也听过一句与这十分相似的话,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回到家了,自己还非得想起那个乡下人不可?
「那么,前期的准备就拜托你了。毕竟我现在还做不到。」
「视情况而定。森林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你说的上次,是指那一次吗?是你去市中心的时候,明明自己的晚餐吃的是寿司,结果手里带回来的东西,却是不知为何装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的那次?」
「……哦……在日暮时分的住宅区里徘徊的外卖猫嘛……如果背景是晚霞的话,大概就会构成一幅幻想般的景色了。……那么,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正好说到了外卖,我们也叫一个吧?」
「不必了。其中的门道我自己也想得到。只是我不知道理由,所以才来问你的。特意穿上制作精巧的猫咪布偶装,再去给别人送外卖。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青子确实有些生气。
有珠仍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说,甚至有些难为情地撇开了脸。
一瞬间,青子又以为这是有珠那种根本称不上玩笑的玩笑。
毕竟,青子早上就被饿醒,而自从接到电话被叫出去之后到现在,除了红茶以外什么都没有入口。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肚子竟然还没有叫起来,已经是接近奇迹了。此外,仿佛也要报复方才受到的责备一般,现在的青子就如同连珠炮一般。
「啊。」
对于那种只为一份荞麦面便要把人叫上山的公主,这世间永远是冷酷无情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呢?」
听见这句话,有珠稍稍转过头去。
「不过,这个世上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的。既有我们这种人,也有一直住在与外界隔绝的深山里的人,所谓十人十色嘛。换作我的话,应该会直接叫住他问他理由吧。」
有珠此前一直一面读书,一面应付青子;此刻仿佛终于到了极限,将书合了起来。
然而,对喜欢新鲜事物的青子来说,最近才开始营业的「旋转寿司店」实在是过于惊人。她根本无法抑制分析这种新奇事物的欲望。
「先不论难度,我比较怀疑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究竟有没有常识。
有珠没有作出特别明确的否定的意见,只是将视线放回书上。
只见她用一只手掩住嘴。每当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意识到这个话题没有意义时,便会立刻闭口不言。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地点就定在先前的那个公园,可以吗?」
「嗯,怎么了?」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连续一星期都没有晚餐,不过对两人来说,这样反而最为自在。
青子这是自讨苦吃。
对两人而言,最重要的事已经谈完。
不知是为了省去做饭的麻烦,还是单纯喜欢外卖,宅邸里像今晚这样的桥段并不罕见。其结果便是,三咲町的各家餐馆都将这座宅邸列为了特别关注对象。
「没办法,今天本来就是个倒霉的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站到厨房里,磨炼一下自己的厨艺吧。」
「啊——好过分的女人。这种时候该给独自留在家里的人带份东西回来,不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吗?我上次在外面吃饭,不也给有珠你买了一份回来嘛?」
假如她的父亲能看见此刻的有珠,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取的这个名字挺适合她的吧。
青子调低了电视的音量。蕴含着强烈意志的双眸,泛起猫一般的恶作剧似的光芒。
而给有珠的幽默感打出零分的人正是青子。可这个故事比起打个零分,又意外地颇具浪漫色彩。看来有珠确实只是在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
有珠忽然发出了一声「啊」声。
她们总是在深夜……人迹断绝的晚上八点以后……要求店家把外卖一路送到高耸的山坡顶端。他们会为此感到郁闷也是理所当然。
青子被她的气势压住,略显客气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时候,她的表情才带有温度,惹人喜爱得甚至感到心焦。
「明年起,外卖配送仅接受三份及以上的订单。」
「现在还不到八点,时间勉强还赶得上。我想吃昏月家。他们家的月见荞麦面有好一阵子都没吃过了。」
青子说了声「好」,就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有珠正在读书,她则打算在中途加入显像管里正在播放的事件。
顺带一提,作为应对位于山坡顶端的客户的对策,
「真的是一件很无聊,而且完全没有意义的事。可是无论怎么想,我都不明白那样做的理由。……青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只跟人差不多大的猫,一蹦一跳地给别人送外卖吗?」
稍微有些可怕的是,她同样没有表示肯定。
偶尔,她来不及自制,便会像现在这样作出这种举动。青子一边回想「记得上一次发出来的声音是『那』」,一边将视线转向这位惹人怜爱的同居者。
「……今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本来想找个人说说……」
然而,有珠正十分认真地为此烦恼。
翻动书页的手倏然停住。
这样一条恶魔般的规则,此刻正在逐渐表决通过,只是青子她们还不知道。
有珠的目光十分冰冷。
她单手拿着书起身,快步穿过客厅。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向青子。
「有些时候,真相还是隐瞒为好。」
学生会长取出了各家店铺的菜单,把它们像扑克牌一样排列开来,心满意足地想象着尚未见到的晚餐们。而如此幸福的青子,有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她简短地回答完,便离开了客厅。
「你、你这个叛徒……!原来是因为在外面吃过了,才会回来得这么晚啊!? 你又没有参加社团,从这里到学校,公交加步行单程也只要二十分钟。我早该想想你为什么过了五点才会回家了!」
外卖起送最少要点两份餐。换言之,如果没有同伴一起吃的话,店家便不会送餐。
这句话令青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不,正常人都会这样认为。
「这个故事里大概有两个让人难以相信的部分。我可以逐项反驳吗?」
在这座宅邸里,晚餐既不采用轮班制,也没有什么别的规定。哪一方心血来潮,便由哪一方准备好两个人的饭菜。她们采用的便是这样一种极为随便的方式。
「算是吧,只是有点好奇……」
「啊,差点忘了问。有珠,你在哪里吃的晚饭?」
「想知道吗?」
接下来,只需重新变回平时那对若即若离、却又合得来的同居者就好。
「确实比较合适。啊,不过另外那件事呢?那边不是更紧急吗?」
青子「嗯」了一声,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知道了。明白了。那么这次和上次互相抵消,就算两清了,可以吧?」
确实,那一次青子坐在默默吃着便利店便当的有珠身边大谈旋转寿司,确实是她的失误。
正直有时也会成为一种罪过。
然而遗憾的是,当时的青子睡得迷迷糊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了。
这段简短的交流结束以后,有珠重新垂下头,看向放在膝上的书。
「那、那又怎么了?总比什么都不买好吧。」
「抱歉,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喜欢点外卖的青子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有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那只猫把多出来的外卖给我了。」
青子并非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