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主大人來了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萬 字
一
「您在做什麼呢?馨子大人。那樣坐在屋檐下。」
宮子像貓一樣揉着大眼睛,走到坐在屋檐間的乳姐妹身邊。
從垂下的御簾外,庭院裏傳來:
「哐——哐——」
夾雜着斧頭的聲音,工匠們氣勢十足的吆喝聲,以及搬運木材的牛們悠閒的鳴叫聲。
二條堀川邸的寢殿——北面。
正是與平安京之名相稱的,都中一個平穩的午後時光。
「哎呀,宮子。終於,從午睡中醒來了呢。」
馨子懶洋洋地說道,對坐在旁邊的宮子露出了笑容。在馨子膝上愜意地蜷縮着的,是宮子調皮的飼養貓,插頭君。
「和插頭君一起曬太陽嗎?馨子大人。」
「其實本想和你一起午睡的。可是,宮子你呀,一腳把我踢飛,把我從被窩裏趕出來了呢。」
「欸,真的嗎?對不起。我這個人,睡覺真是不老實。」
「開玩笑的。看來你睡得很好呢。呵呵,臉頰水嫩嫩的。」
馨子惡作劇般地笑着,戳了戳宮子肉乎乎的臉頰。
宮子的乳姐妹,十七歲的藤原馨子,是一位與其名相符、如花般的美少女。
性格開朗、豁達的樂天派。琵琶的名手,而且,頭腦也異常聰明。
美麗、聰慧、感情豐富的馨子,對宮子來說是無可挑剔的主人。
只是。
有個附加條件是:只要她不暴露那與外表不符的破天荒性格,並且不把她的聰明才智主要用在惡作劇的方面……。
因此,
「哎呀,大人,您的臉離得太近了。不行,好害羞。」
正如他所料,效果立竿見影。
嘴上雖在責備,但被直衣的胸膛擁入懷中,北之方卻是一副欣喜不已的模樣。
然而,當馨子那下落不明的父親,被查明竟是已故的兼通之父——故九條右大臣這位大貴族時,宮子和馨子的命運便徹底改變了。
因爲宮子和馨子原本居住的西對屋正在改建,所以兩人現在將日常活動的場所移到了這間寢殿。
被太陽曬黑的臀部,白色的兜襠布清晰映襯……嗯,真是妙不可言。年輕的好,年長的也好,這麼多數量的臀部可不是隨時都能看到的。眼福,眼福……哎呀?宮子你要去哪裏?」
然而,這裏有一個巨大的問題。
「爲了目的,不擇手段。」
「是的,我提醒她,公主既然擔任了御匣殿這個重要的職位,就應該有與之相稱的舉止。我絕不是出於什麼刁難的心思。公主的教育,身爲她義姐的我也是有責任的嘛。」
「不,大人,我們可不是在聊天。我剛纔正在給馨子公主提些忠告呢。」
宮子一如既往地,對兼通應付妻子的手腕佩服不已。
「——真是的,大人您就是嘴太甜了。總是那樣把我騙得團團轉。真是個討厭鬼!」
「什麼男性肉體美啦、屁股啦、喜歡肌理細膩的肌膚啦……真不像一位待嫁公主該說的話。更何況,您現在可是後宮的女長官,御匣殿大人啊!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請您稍微有點身爲九條家公主的自覺吧,馨子公主。」
北之方用嚴厲的口吻說道,瞪着宮子。
宮子的動搖被拋在一邊,馨子陶醉地說道。
剛乾完活兒的男人們看起來很熱。一邊七嘴八舌地聊着天,一邊用溼毛巾擦拭着汗溼的身體。身上只戴着烏帽子和下半身的兜襠布。
「北、北之方大人。」
「呵呵,又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話。好了,快坐下吧,小貓喵喵,宮子醬。我們一起觀賞吧。是勤奮的人,還是懶惰的人,是愛乾淨的人,還是皮膚好的人,看臀部就能瞭解一個人哦——不能永遠做一隻天真的小貓呀,來來來。」
「工匠們嗎。啊,確實很有活力,真好呢。」
他用另一隻手,愛憐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馨子姬。您到底在吵嚷些什麼呢?」
宮子這才意識到,原來北之方是來正殿參觀工程的。
被訓斥的宮子心中,
「看來您心情好轉了呢,夫人。那麼,請到這邊來,我們一起看看工程的情況吧。等西邊廂房的增建完工,我就會按照您的喜好改造北邊廂房的庭院,您可以參考一下。」
正詢問着工程的進展情況,背後有個年輕男子跑了過來。
「又說這種玩笑話。哎呀,大人您不可以這樣。請住手……真是的……大人,馨子公主還在看着呢……」
「就是嘛!大人就是比我這個黃臉婆更看重異母妹妹吧!我們的愛已經冷淡了吧!嗯,嗯,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啦!呀——」
「緊繃而富有彈性,太棒了。這正是男性的肉體美啊。
宮子縮着肩膀,聽着北之方喋喋不休的說教時,
(——我不是馨子公主)
「不過,像我這樣的人說了什麼,在年輕的公主聽來,或許只當是囉嗦老太婆的說教吧。」
「不、不要——!」
兼通優雅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微笑,在妻子的身旁坐了下來。
宮子喫了一驚,回過頭來。
兼通對自己的魅力,早已瞭然於心。
「真討厭,大人,您又來開這種玩笑了。」
(嗯,真不愧是兼通大人……一邊出手安撫,一邊又牢牢掌握着主導權。)
※
兼通握住妻子的手,微笑着。
本應由九條家公主擔任的這個重要職位,突然就空缺了。
馨子心情愉快地說道,將視線投向御簾之外。
在那之前,主僕二人都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她們在屋頂破了個大洞的五條家的破舊宅邸裏,一起做着裁縫和染色之類的手工活,過着貧窮卻快樂的生活。
當時,兼通因某些原因,正在尋找一位能擔任後宮長官「御匣殿」一職的九條家公主。御匣殿雖是由天皇授予官位的朝廷女官,但實際上,這個職位通常由東宮(皇太子)的妃子候選人擔任,是一個在政治上非常重要的職位。
北之方「嗯」地一下抬起了下巴。
內心早已對長篇說教不耐煩的宮子,暗暗鬆了口氣。
「哈哈哈,夫人您真愛開玩笑。像您這樣擁有纖纖玉手的人,我怎麼敢稱您爲老太婆呢?」
以「回孃家」爲由退出後宮,雖然能像這樣在堀川邸悠閒度日,但能卸下祕密的重擔、放鬆身心的,也只有有限的時間。
兼通雙眼含情,進一步向妻子靠近。
因臨近產期而身懷六甲,她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可能進入後宮。
「是吧,很不錯吧。我最喜歡右邊第三個和中間那個的體形了——宮子呢?你喜歡哪個?」
兼通穿過御簾,作爲宅邸的主人出現了。
(提起屁股話題的人不是我)
「啊,那個,馨子大人,我、我,突、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
「在那種地方,和乳姐妹像孩子一樣打鬧,成何體統。」
兼通雖是個野心家、陰謀家,性格以自我爲中心且厭惡同性——在性格等方面問題多多,但他畢竟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而且是個甜言蜜語的大師,這一點毋庸置疑。
※
站着的是這府邸的主人——藤原兼通的正妻,被稱爲北之方的女性。
看到近乎裸體的男人們那健美的身姿,宮子立刻漲紅了臉。
兼通一走到走廊,便將工頭叫到身邊。
在尚未完工的建築內部,可以看到十幾個年輕的工匠正在休息。
宮子掙扎着,馨子笑着不放過她。
「說得是啊。」兼通溫和地說道,點了點頭。
兼通和馨子聯手,強行將不情願的宮子打造成了一個冒牌的替身公主,「藤原馨子」。
她恐怕就會掀起這樣一場騷動。
「沒關係。因爲我想好好看看美麗的你啊,夫人。不必躲藏,夫妻相依相偎,又有誰會責備呢……?」
馨子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宮子的袖子。
兩人還在打鬧時,忽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兼通爲了自己今後的仕途,非常想成爲東宮妃候選人——御匣殿的監護人。
除此之外的時候,宮子必須扮演馨子,而馨子則要扮演一個名叫「和泉君」的乳母女官,在衆人面前繼續上演這出奇妙地顛倒過來的主僕關係。
「何止是手,您的髮絲、臉頰都如此光潤,充滿朝氣,美麗動人……」
(我連一句喜歡肌理細膩的肌膚都沒說過)
「啊、呃、那個,北之方大人,那個,嗯……」
「您在和公主們聊天嗎……女官們在那邊還擔心,說看不到您的身影了。」
北之方嚴厲的表情緩和下來,眼波流轉,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而且,您對家中諸事都如此細心關照,真是幫大忙了。有您這樣一位體貼入微的義姐,我想公主也能安心了。」
蜜糖般的笑容與甜美的低語。
兼通巧妙地誇讚着自己的妻子。
「忠告?」
她深深地低下頭,做出一副正在反省的姿態,這又是她一貫的、裝模作樣的優雅態度。
「您討厭嗎?啊……我明白了。夫人一定是看膩我了吧。真令人傷心。和朝氣蓬勃的夫人您不同,我已經徹底老了呀。」
於是,得知自己有個異母妹妹馨子存在的兼通,便打算將她收養,讓她就任御匣殿一職,而自己則擔任她的監護人。
「實在是,萬分抱歉……」
宮子轉向北之方。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北之方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被灌飽了甜言蜜語的北之方心情頓時大好,咯咯地笑了起來。
兼通大概是想,如果只對宮子居住的西廂房動工,妻子又會鬧彆扭吧。
「而且……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讓人臉紅的詞語呢?」
各種反駁之詞浮上心頭。
馨子很早就在男女關係上放蕩不羈,在當時,她已懷孕八個月。
到底在說什麼呢,宮子將目光投向馨子視線的前方,不禁喫了一驚。
「其實啊,宮子,我剛纔從這裏看着對面廂房普請的情景呢。看工匠們,很有趣呢。」
「多麼美妙的臀部鑑賞會啊……」
得益於此,宮子的存在似乎被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原來您在這裏啊,大人。」
他深諳察言觀色之道,似乎立刻就察覺到夫人心情不佳。畢竟,這位北之方是個醋勁極大的烈性女子,據說就算丈夫騎母馬她都會大發雷霆。兼通要是敢笨拙地庇護宮子,
宮子和馨子被名門九條家的次子藤原兼通收養,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事了。
「啊,是大人您……」
(右邊第三個?中間的體形……?)
而貧窮的馨子則需要九條家的援助。
經歷了種種騷動後,宮子以「只有一年」爲約,無奈地成爲了御匣殿。但理所當然,知道這個替身祕密的,只有極少數人。
據說,施工期間不知是誰不小心,木材堆突然倒塌了。
「這可太危險了。有人受傷嗎?」
「沒有,兼通大人。在那邊幹活的都是些身手敏捷的人,所以沒有大礙。只是,正好在附近的一匹運送用的馬受了驚,安撫它恐怕要費一番功夫了。」
順着那男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匹馬正嘶鳴着,激烈地踢着地面。
大概是聽到木材倒塌的巨響而失去了平靜吧。工人們東奔西跑,躲避着那匹暴怒的馬,因爲一靠近就會被踢飛。
就在這時,從那羣人中,一位年輕人走了出來。
宮子眼睛猛地一睜。
(——哎呀。那是誰?那個人是……)
混在工人之中,顯得有些奇特的年輕人。他頭戴一頂名爲「綾藺笠」的瀟灑草編斗笠,深深地壓着眼眉,嬌小的身軀裹在樸素的「水乾」裏。
若僅是如此,那便是個常見的旅裝少年,但這年輕人身上卻佩着與裝束不相稱的太刀與木刀。
不僅如此,他那瘦削的背上,還揹着一個熟睡的小女孩。
正當衆人不知他要做什麼時,年輕人將背上的女孩放到了旁邊的一塊大庭石上。他毫無懼色地走向暴怒的馬,突然一躍便跳上了馬背。
「啊!」
衆人都不禁驚呼出聲。
危險,太亂來了——這念頭只在腦中停留了片刻,年輕人便已抬起腰身,靈巧地操控繮繩,轉眼間就像施了魔法一般,徹底讓那匹烈馬安靜了下來。
「哎呀,真了不起。好大的膽量,騎術真高超!」
在一片喝彩聲中,年輕人沉着地操縱着繮繩。
他就這樣騎着馬來到站在走廊前的兼通面前,然後輕巧地翻身落地。
站在臺階下的工頭,彷彿十分佩服似的開口問道:
「哎呀,年紀輕輕,身手卻如此不凡。這位年輕人,您是兼通大人的家來嗎?」
「——是、大、人、的、千、金……?」
「父親大人……」
「草鬘的……君……」
「夫、夫人……」
五節以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態度面對兼通。
「是的,但是……」
說完這些話,男人不久便斷了氣。
「夫人,請您冷靜。不是的,這是個誤會!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哎呀!原來是個女孩子!)
她將頭髮在腦後利落地紮成一束,又穿着水乾,所以宮子一直以爲她是個少年,但走近一看,她脖頸的纖細便一目瞭然。
「突然前來拜見,還請恕我無禮。我此次是爲拜見藤原兼通大人,與主人一同從初瀨的尼寺來到京城。」
北之方將精心修剪過的紅色指甲,死死地掐進御簾的網眼,從那縫隙中,用燃燒着熊熊妒火的眼睛瞪着兼通。
五節用流暢的口吻開始解釋。
面對震驚得說不出話的兼通,五節平淡地繼續說明。
「是的。」
五節將仍在熟睡的小主人,交到呆若木雞的兼通手中。
「所以呢?」
這首歌的意思大概是:
爲夫婦二人料理完後事,尼君們查看男人留下的行李時,發現了一把華美的太刀,以及幾封寫給「草鬘君」的、署有男人筆跡的情書。
「是的。這位女君的女兒,就是眼前的姬子公主。」
那位貴人的正妻嫉妒心極強,她說若是主動相認,不知會受到怎樣的刁難,於是妻子便離開京城生下了這個孩子,之後才與我成婚。
五節說明完畢,便將佩在腰間的華美太刀,恭敬地舉過頭頂。
最重要的是,守護着年幼的主人,並順利完成從初瀕而來的三天旅途的五節,怎麼看都不像個敲詐勒索之徒,是個氣質不凡的少女。
「嗯……」
「這位就是我的主人,姬子公主。」
一向冷靜的兼通臉上,浮現出呆滯的表情。
「請、請等一下,夫人,請您冷靜!這是個誤會!是被人誣陷的!只要說清楚,您一定會明白的!」
「庵主大人吩咐,要將這位姬子公主送到她的親生父親面前。」
在庭院裏等候的五節,正沉着地抬頭望着兼通。夾在中間的工頭困惑不已,手足無措。馬兒「噗嚕嚕」地叫着,噴着鼻息。
「真是個可愛的小主人啊。」
「兼通大人,您還記得一位曾與您有過婚約的,名爲『草鬘君』的女君子嗎?」
就在同一天,在稍遠處的山中,人們發現了一具掛在懸崖樹上的女屍。那應該就是男人的妻子,也就是嬰兒的母親。男人是想至少救下嬰兒,才拼命逃到尼寺來的。
「主人是……」
五節她們所棲身的初瀨山中的尼寺,是由某位宮家遺孀擔任庵主的寺院,五節帶來的介紹信也寫得極爲周全。
女孩揉了揉眼睛,眨巴着大眼睛,不久便注意到了抱着自己的兼通,她嫣然一笑,
兼通安排了醫師,叫來僧侶,還吩咐了要舉行安神祈福之類的法事。
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燒了一陣後,北之方終於引發了她的老毛病——上火昏倒。之後,她被女房們攙扶着,一邊繼續大吵大鬧,一邊被送回了北廂房。
「親生父親是……」
據說,其中一封信上,還寫了這樣一首戀歌。
兼通嘆了口氣。
畢竟對方只是個「貴人」,連名字都不知道,要尋找父親無異於大海撈針。在和平流逝的歲月中,尼君們幾乎都快忘了這件事。但前幾日,一位來訪的僧侶看到了那封寫着歌的信文,
「——好了,五節,說來聽聽。到底爲什麼,我就成了這位小主人的父親?我完全不記得認識一位叫『草鬘君』的女性啊。」
「煩悶難耐,懸於頭頂的日影草蔓
側過頭的宮子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當年輕人摘下斗笠時,宮子喫了一驚。
聽到這呻吟般的聲音,兼通猛地回過頭,一臉驚愕。
「七年前的春天,一個侍女在寺門前發現了一個抱着嬰兒、瀕死的男人倒在那裏,便報告給了庵主大人。那男人自稱是大和某郡司的兒子,在舉家前往長谷觀音寺參拜的途中,遭到了山賊的襲擊。他用痛苦的呼吸,斷斷續續地說明了情況。然後,男人向庵主大人坦白了這嬰兒的身世,那是他好不容易纔救下的。」
而五節的態度,依舊平靜如初。
竟出人意料地說出了這番話,讓尼君們大喫一驚。
我那曾是京城女子的妻子,曾與某位貴人相好時,懷上了他的骨肉,生下了這個孩子。
「我幼時便失去了父母和妹妹,成了孤兒,後被庵主大人收養。作爲侍女服侍着尼君們……是的,在初瀨的尼寺裏,像這樣無家可歸的女孩,以及因故遁入空門的女人們,都依靠着慈祥的庵主大人,聚集在此生活。姬子公主也是被庵主大人所救助的其中一人。」
我本打算將她當作自己的孩子,毫無隔閡地撫養長大,但如今遭山賊襲擊,這個願望也無法實現了。
「——那麼,那信的筆跡,真的是兼通大人的嗎?」
年輕人是個十五六歲、膚色白皙、面容溫柔、氣質高雅的少女。
僧侶立刻派人從京城取來了自己以前與兼通往來的信件。
所謂的「日陰之蔓」,是一種草名,也是指在神事時,用作髮飾或冠飾的絲線裝飾品。
五節回到剛纔那塊大石旁,將仍在熟睡的女孩抱了過來。
「五節。你剛纔,說了什麼?」
尼君們雖在意着死去的男人所說的那位貴人,卻也無從查起,總之是拼盡全力將嬰兒撫養長大。
「是的。就是兼通大人。」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我的名字是五節。」
就在這片騷動中,被兼通抱在懷裏的女孩,突然睜大了雙眼。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藤原兼通大人嗎?」
兼通一臉困惑地說道,
「此事來得突然,話中又有曲折,我知道您心存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爲此,我隨身帶了能證明身份的介紹信。」
在正殿的北面,宮子向前來說明一系列事情的兼通問道。
「——我現在是作爲女房侍奉在姬子公主身邊,但我原本,和姬子公主並無任何淵源。」
更何況,是比現在更年輕的兼通,可以想象,作爲一位風流雅士,什麼一夜露水姻緣,短暫的相會,他恐怕確實有過不少……
「是的,就是這位公主。啊,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那麼……五節,你特地從初瀨遠道而來見我,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什麼誤會!」
用那足以融化鐵石心腸的可愛聲音說道,撲進了兼通的懷裏。
據說那位僧侶從以前起就與九條家交好,因此對兼通的筆跡相當熟悉。
「與兼通大人分別後,草鬘君離開了京城,之後生下了姬子公主。而後,在初瀨山中不幸遭遇山賊,香消玉殞了。」
卻無隻手,可拂那遙遠面影」
二
「我?是誰的?」
——這是亡妻的孩子,卻不是我的親生骨肉。
還請尼君,拜託您了,請可憐可憐這年幼的孩子,照顧她今後的未來……
在下人之中,有些無賴會以無聊的醜聞爲把柄,來敲詐上流貴族。
被妻子扔了枕頭、臉盆和數不清的惡言穢語後,兼通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回到正殿,他將五節叫到身邊,想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然而,事關重大,必須謹慎地查明真僞。
『插在頭上的日陰之蔓,其長長的絲線垂在臉前,就如同籠罩着我的你的面影,我無法忘懷。』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怒氣讓頭髮都彷彿要倒豎起來。這光景簡直像會出現在夢裏一樣。
(兼通大人,有個私生子?)
宮子和馨子面面相覷。
「我說兼通大人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哎呀,這筆跡,莫非是堀川邸的藤原兼通大人的筆跡嗎?』
在仔細比對了兩份筆跡,確信無誤後,便選了個吉日,決定讓五節和姬子上京——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
「是姬子公主的。這位公主,是兼通大人的千金。」
「被留下的姬子公主,由我們尼寺中慈祥的庵主大人收養,至今一直健康平安地長大……我們隨身帶來的這把太刀,是亡故的草鬘君從前從兼通大人您這裏得到的,可作爲信物。還請兼通大人,仔細查驗。」
「大人,您明明長着一副和善的臉,卻做出這種事……!竟然揹着我,讓、讓別的女人偷偷給您生了孩子……!」
身着男裝的少女用清澈的聲音說道,向兼通低下了頭。
「不,不是。」
「五節。」
「大————人——————!」
瞬間,北之方的嫉妒心爆發了。
但是,五節的身份絕非此類可疑之輩。
論身份、家世、出衆的容貌——他可是集這三者於一身的戀愛高手。
堀川邸頓時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亂中。
「——在下不請自來,擅自闖入府邸,又以女子之身做出如此冒失之舉,實在萬分抱歉。」
面對妻子那副隨時都可能踢破御簾衝出來的架勢,兼通拼命地解釋着。
這是個七八歲左右、極其可愛的女孩,梳着在肩頭齊平的尼僧髮型,頭髮蓬鬆柔軟。在衆人屏息凝視之下,女孩打了個健康的哈欠。
從那場風暴般的騷動至今,已過了數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嗯,信的筆跡確實是我的。」
兼通點點頭,注意到了宮子的表情,便說:
「不……但是,宮子公主,另外還有幾封信的筆跡各不相同,僅憑那些,並不能說明什麼。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對『草鬘君』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最重要的是,我從不贈予相識的女子扇子或香囊之類的東西也就罷了,但太刀如此不風雅的物品,我是絕不會送的。這無論如何都搞錯了。」
他拼命地否定着私生子的嫌疑。馨子在一旁竊笑起來:這可真是您平日行爲的報應呀。
「嘛,這不好嗎?孩子多了是件喜事嘛。」
「如果是我的孩子,那確實是喜事……但也不能把一個完全不記得的野種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啊,馨子公主。」
「是嗎?我覺得沒必要這麼較真呢。就算是從您記得的女人肚子裏生出來的,說真的,也未必就是您的骨肉呀。」
馨子輕描淡寫地說着這番可怕的話。
「說到底,根本無法確認。自己一直以爲是自家田地的地方,誰也說不準沒有烏鴉趁着夜色偷偷飛來播下種子……」
「從生下了的孩子的父親候選人有三個之多的你的嘴裏說出來,真是真實得可怕啊。」
「呵呵,孩子終究是母親的東西嘛。嘛,先不論事情的真僞……那麼,兼通大人,您打算今後如何安置五節和那位小公主呢?」
「嗯……總不能把這兩個無處可去、柔弱的孩子趕出家門。我決定暫時先幫她們尋找父親,在此之前,就讓她們先住在東廂房。」
「幫忙找父親?哎呀呀,這可真是辛苦您了。」
「要是不這麼做,夫人的心情就沒法平復啊。」
兼通嘆了口氣。
「那個小公主大概八歲左右,夫人爲了查明我那段時間的所作所爲,正瞪着三角眼開始翻我舊日記了。雖然我早就習慣了她的嫉妒心……但沒想到事到如今,她竟然會來翻十年前的舊賬,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兼通用疲憊的語氣說着,仰望着天花板。
——翌日清晨。
早起的宮子,被起得更早的「插頭之君」纏着鳴叫,被它討食的聲音吵醒了。
小公主緊緊抱着小貓,笑了起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我在探索庭院哦。」
小女孩「噠噠噠」地走了過來。宮子把插頭君放在了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的膝上。
「吶,對了,小公主,那個是用來做什麼的?」
小女孩穿着一身合身的袙衣,挽着衣襬,一邊踢着小石子一邊走着。她拖着一根和自己身高差不多長的樹枝,「哼哼」地唱着鼻歌,看起來精神十足。
宮子環顧四周。
女孩天真地說道。
「哎呀。公主知道自己的爸爸嗎?」
就在這時,「叮鈴鈴」一聲,清脆的鈴聲突然響起。
山中尼寺——說起這個,總會讓人想象出在幽靜的山谷中,只有誦經聲迴響的孤寂景象,但實際上,這裏似乎是一個明亮而充滿個性的地方,以庵主爲首,聚集了出身和成長背景各不相同的女性們。
雖然她們暫時留在了府邸,但女房們都要看北之方的臉色,不知如何處理處境微妙的姬子她們,因此不太敢靠近東廂房。
「欸?相撲?」
五節蹙起了她那弓形的眉毛。
「原來,這就是京城的貓啊——」
「早上好,大姐姐。」
「她們說,既然知道是隻有女人和孩子的旅途,前來作惡的惡棍想必也會很多,所以男裝會更安全。那身打扮果然是正確的。即便如此,還是有幾次遇到那些因我們年輕而小瞧我們,企圖搶奪我們太刀的惡人。」
女孩的脖子上掛着一個小小的護身符。每當她一動,就「叮鈴鈴」地響起可愛的鈴聲。宮子心想,這大概是旅途中的護身符吧。
「還行吧。」
「嗯——,差不多是那樣啊。」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伸出手,撫摸着小貓,
五節在宮子面前雙手合十,低下了頭。
「從『五節』這個名字,實在無法想象她是個擅長劍術的女房呢。……你的母親,以前是擔任過五節舞姬的人嗎?」
五節言簡意賅地說道。
「如果在喫早飯前玩相撲,肚子就會餓,就能喫很多飯了。大姐姐也試試看嘛。」
「不會抓人的。這孩子喜歡人類。」
「到這邊來,坐一會兒好嗎?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庭院哦。」
「那是在山裏玩的遊戲。都城的公主是不玩相撲的哦,公主。」
「等喫多了長大了,公主就要成爲相撲選手了。」
看來昨天的那番話背後還有這樣的內情。
「大姐姐是這座府邸裏的人嗎?」
「那,我就靠近一點點。」
「啊,喂,你,等一下。」
循着「叮鈴鈴」的鈴聲望去,似乎是玩膩了人偶遊戲的姬子,正以一個侍女爲對手,把坐墊當成土俵,開始玩起了相撲。
「不行哦,公主。不能玩相撲。」
孩子們在身後熱鬧地玩耍着。
在這座陌生的宅邸裏,如果沒有照顧她們的女侍,想必在很多方面都會感到不安。
「嗯——。真是個不錯的庭院呢——」
「那麼,再會了,大姐姐。」
她們是從公卿、殿上人及國司的子女中挑選出的容貌出衆的少女,扮作天乙女的姿態,獻上舞蹈。
「早上好,小公主。」
侍女們拍手歡呼起來。
「——您如此親切地對待我們,公主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纔好。」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不太瞭解母親的事,只是聽說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是用來畫相撲的土俵的。」
爲了不吵醒還在熟睡的女房們,她像往常一樣來到走廊,想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氣。
宮子指着女孩拖着的樹枝問道。
「五節姑娘,你是在哪裏學到那樣的劍術和馬術的?」
披着一頭烏黑長髮,身穿馨子挑選的女官裝束的五節,看起來是一位端莊嫺靜的年輕女房。喫完早飯的姬子正和侍女們開心地玩着人偶遊戲。
「那接下來,公主要和五節玩了!」
近來世道不太平,闖入尼寺的盜賊也不少……」
(五節姑娘的武藝相當高強呢。明明看起來這麼纖細,一副溫柔的樣子)
「是的。武藏尼君擅長馬術,秦尼君擅長長槍。兩位都是東國武將家的出身。雖然年過六十,但都身手不凡。」
「原、原來是這樣啊。」
(鈴聲……?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五節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哎呀,好可怕。」
小女孩毫不害羞,親暱地回答道。
「五節說了,不能跟不認識的人走!」
「小公主,力氣真大啊!」
宮子慌忙叫住了轉身就要離開的小女孩。
不一會兒,小女孩也注意到了宮子,轉過了臉。
這位出身高貴的尼君,似乎意外地是個很有心計的人。
宮子本以爲她旅途勞頓,會睡到很晚,沒想到小女孩竟起得這麼早。
「嗯,是的。」
「那身水乾的打扮也很英姿颯爽,不過,果然還是這身更適合你呢。」
「成爲都城的公主?」
「是的。雖然是在人跡罕至的山路上,抓住他們沒費多大功夫,但也不能交給官府,很傷腦筋。因爲要趕路,就暫時把他們捆在了杉樹上。希望那個男人,現在眼睛沒有被烏鴉啄掉纔好……」
「哎呀,原來還有懂武術的尼君啊。」
「是嗎?看起來很開心呢。」
聽到小女孩的話,宮子「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是的。都城的公主是玩人偶、畫畫,做一些溫柔的、像女孩子一樣的遊戲。公主現在也要成爲都城的公主了,所以不要再玩相撲了哦。」
「然後,我要把五節娶作新娘!」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前幾天她單憑一把木刀就將襲擊旅人的惡棍打得落花流水的場面,又聽她親口說起,實在是無法相信。
她像是很佩服似的,點了點頭。
「那隻貓,會抓人嗎——?」
和小小的姬子成了朋友的宮子,從那天早上起,便和馨子一起開始前往東廂房。
五節的舞姬,是指在十一月於宮中舉行的「豐明節會」上起舞的少女。
「我原本就很頑皮,對兩者都略知一二,但被庵主大人收養後,是武藏尼君和秦尼君教我的。
宮子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馨子看着五節的身影,笑着說。五節有些害羞地微笑道:
宮子便帶着自己專屬的幾名女房和侍女,去了東廂房。
「爲什麼?五節。陪我玩嘛——。就像平時那樣,溫柔地把我扔出去嘛——」
姬子抓住比她高大的侍女的袴腰,用力一提,將她扔到了坐墊外面,
「對呀。公主喜歡相撲。在寺廟的院子裏,我經常和五節一起玩。寺廟,就是初瀨的尼寺。公主是尼寺的孩子哦。」
「大姐姐,是這座府邸的姬君嗎?」
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和朝宮子綻放的笑容,都充滿了嬌憨可愛,但似乎和兼通長得不太像。
「哎呀,沒關係的,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只是想和小公主聊聊天而已。來吧,過來呀。你看,這裏還有可愛的小貓咪哦。」
「啊,五節!」
「是嗎?」
宮子抱起插頭君給她看,小女孩似乎產生了興趣。
(呵呵,真可愛啊。臉蛋和手指都肉嘟嘟的。)
「庵主大人,就是公主的媽媽。然後,昨天那個漂亮的叔叔,就是公主的爸爸。」
(哎呀!是傳聞裏的小公主!)
宮子給了它一些木魚花幹,讓小貓安靜下來,然後隨便收拾了一下自己。
她「咦?」地停下腳步,從前栽的樹蔭後,用充滿好奇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宮子。宮子對着小女孩笑了笑。
雙頰泛紅的姬子跑了過來。
這時,傳來了草履走近的腳步聲。前栽的胡枝子沙沙作響。
「男裝是庵主大人們的提議。」
「嗯——,是啊,差不多是那樣吧。」
「哎呀,公主,我還以爲您去哪裏了呢!」
宮子回過頭,看見一個梳着尼姑髮型的小女孩,正在庭院裏「噠噠噠」地走着。
「不知道,但是庵主大人教我了,到了堀川邸,找到那個穿最漂亮衣服的男人,就要馬上喊『爸爸』,然後撲過去抱住他。」
「嗯,謝謝你。」
姬子似乎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但即便如此,當五節撫摸她的頭時,她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五節的膝上。
三
在兩位公主加深友誼的同時,兼通則利用處理政務的空隙,勤勉地爲姬子尋找着父親。
若不盡快洗刷冤屈,他實在害怕靠近妻子所在的北廂房。
女主人心情不悅,女房們的態度也變得疏遠。
對兼通來說,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調查此事。
爲了防止「堀川邸的私生子騷動」之類的謠言流傳開來,他暗中派人,以太刀和信件爲線索,一點一滴地收集信息,這樣需要耐心的工作持續了一段時間。
這份辛苦似乎沒有白費。幾天後,
「——關於那把太刀,我似乎有些頭緒。」
一個男子來到堀川邸,如此稟報。
(這個人,就是知道公主父親關係的人嗎?)
得到兼通的許可,走上走廊的是一個身穿獵衣、年約五十上下的男子。
在宮子隔着御簾看來,從他樸素卻整潔的裝束和沉着的舉止來看,這男子像是某個府邸的侍從。男子用恭敬的動作從兼通手中接過太刀,擺弄着刀鞘,檢視着刀刃,有片刻工夫,他都熱切地研究着這把太刀。
過了一會兒,
「——兼通大人,沒有錯。」
男子聲音激動,抬起一張喜氣洋洋的臉。
「這無疑是我主家小野宮家過去的名刀,『狹霧』。」
「你,此事可確鑿?」
「是的。想必是主家的某位公子從倉庫中帶出來的吧。
兼通大人,請務必讓我見見那位小公主。那位大人,必定是我主家的孫姬無疑。」
宮子溫柔地爲她掏着耳朵,向小小的耳朵裏吹着氣。
就在這時,聽聞兼通大人在爲某位公主尋找父親。我心想這或許與那個夢有所關聯,因此今日便這樣趕來此地了。」
男子欣喜若狂,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馨子對走進室內的兼通說道。
「五節呢,每次給我掏完耳朵,都會拉着我的耳朵說『希望姬子的耳朵能長得更好看』……」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府邸。
「姬子?怎麼了?」
「不不,兼通大人。實不相瞞,我們其實已經收到了這件事的預兆……」
但是,五節什麼也沒說,只是眯着眼睛,注視着精力十足地玩耍着的姬子。
「哎呀呀,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這是多麼可愛的一位大人啊。嗯嗯,這面容確實和小野宮的各位有幾分相似。是父親是次郎君,還是三郎君……不,嘛,這些細枝末節也無妨。我主家不知爲何一直無幸得到公主,女孩的降臨是大受歡迎的啊……」
「如果那是真的,自然對我們而言也是一件喜事……但是,僅憑一把刀,就能這麼輕易地決定收養一個孩子嗎?」
說起小野宮,那可是藤原北家的嫡流。
卜算吉日的結果,是五天後的傍晚最爲適宜,在那之前,各項細微的準備工作便開始着手進行。
只是,當事人姬子,卻獨自一人,遊離於衆人的喜悅之外。
「五節姑娘!等等,不能走!喂,五節姑娘,我對姬子……我到底該對那孩子說什麼纔好……」
宮子對坐在走廊上的姬子說道。庭院裏,「哐、哐」的,今天也響着工程的斧頭聲。
面對陌生的成年人,姬子一臉茫然。
搬往小野宮府邸的前一天下午。
北之方的心情也好了起來,這幾天裏,府內一直緊繃的空氣也終於緩和了下來。
宮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後姬子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能給予她身爲大臣家孫姬所應有的教育的、在京城長大的、氣質高雅的女房們。既然遲早都要分別,那還是早一點好。……即便那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男子從兼通手中鄭重地借來用於查驗的「狹霧」和信件,腳步匆匆地回去了。
「就算是親生父親,那也是至今從未見過面的人啊。不行,五節姑娘,你不能回去。你不在了,那孩子會寂寞得哭出來的……姬子她那麼喜歡你。至少,再多留一陣子……對,直到她搬到小野宮家,適應新的生活爲止。」
「是的。至今爲止非常感謝您,姬君。從現在起,我要回初瀨的山裏去了。」
「她不會是一個人的。她有親生父親在。而且,還有府邸裏的女房們。」
「預兆?」
「小野宮家不知爲何女子稀少,也正因如此,我們九條家才得以鞏固了外戚的地位。但是,如果這個女孩被他們接走……嗯,這可能會對下一代的後宮人事產生各種影響啊。」
一抹白色的光在五節白皙的臉頰上閃過。
第二天一早,姬子又和侍女們精力充沛地玩着,還揹着五節偷偷地玩起了被禁止的相撲。宮子笑着看着她們,中途注意到了站在柱子陰影裏的五節。
「那麼……姬子公主,是左大臣大人的孫姬嗎……?」
一不見她的身影,她就會披着還留有五節香氣的袿衣,在門附近徘徊。看着她日漸憔悴的樣子,宮子心痛不已。
「小野宮家,莫非是,那個?」
兼通的臉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副政治家的面孔。
「——到這邊來,姬子。我給你掏耳朵吧。」
宮子感到困惑,穿過御簾來到走廊上。
「還要多久?要睡多少次覺,纔算『一陣子』?」
「——太好了呢,姬子。找到你的親生父親了。」
宮子從欄杆上探出身子。
「但、但是,五節姑娘,那姬子怎麼辦?」
五節呆立當場。
五節平靜地說道。
男子喜笑顏開,湊近去看姬子的臉。
在這四天裏,這樣的對話在兩人之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兼通的看法是,如果其他信件的筆跡與小野宮家某位公子的筆跡一致,那麼姬子就會被承認爲孫姬,順利地被他們接走——事情大概就會是這樣。
「爲、爲什麼?」
正準備睡下的宮子,聽到了插頭君在庭院裏拼命鳴叫的聲音。
另一方面,事情發展得如此之快,兼通似乎有些困惑。
——就在那天深夜。
小野宮家再次派使者來到堀川邸,是在那之後第二天的事了。
五節搖了搖頭。
被叫到的姬子順從地湊了過來,把小小的頭枕在了宮子的膝上。
至於究竟是哪個兒子是姬子的父親,或許是出於顧忌外界風言風語,似乎至今仍未向兼通明確說明,但總之,姬子是小野宮血脈的女兒這一點,似乎已被可喜地確認了下來。
五節迅速地轉過身,沒有理會挽留的宮子,從原地跑開了。
女房們已經非常疼愛小小的姬子了,都很高興地幫忙準備她搬往小野宮府邸的事宜。
五節走到宮子身邊。她稍微抬起壓得很低的斗笠,行了個禮。
(真可憐啊,姬子……眼睛都這麼紅了)
「那種事無所謂……到底怎麼了?」
飯也喫不下,不管誰邀請她玩什麼遊戲,她都一味地拒絕。
「——兼通大人,剛纔那番話,是真的嗎?」
是與九條家齊名的名門,是無人不知的權門、大貴族。
「五節呀,她想起了庵主大人的事情,就回初瀨的山裏去了哦,姬子。」
這也難怪,宮子心想。
似乎是應兼通之召而來的姬子,正被五節牽着,走在走廊上。
「這麼晚突然前來,萬分抱歉,姬君。」
「叮鈴鈴」,鈴聲響起。
兼通點了點頭。
「要是我留在她身邊,姬子就永遠無法融入新的生活,姬君。
「告辭……?」
「您如此親切地對待我們,真的非常感謝,姬君。請您務必好好照顧姬子。請告訴她,就算分開了,我也會一直守護着她,叫她不要哭。要好好喫飯,多多微笑,成爲一個出色的公主。我會在山裏,每天和尼君們一起,爲她的幸福祈禱。」
姬子天真的話語,引得女人們鬨堂大笑。
「多謝了。我這就速速將此事報告給我的主人!」
「那男子口中的『我家主人』,就是小野宮的左大臣大人。那男子是小野宮家的家司。左大臣大人是已故的九條家父親的兄長,也就是我和馨子公主的伯父。他是前任太政大臣家的長子,也是我們藤原一族的氏長者。」
和她第一次來到堀川邸時一模一樣的裝束。不同的是,腰間佩帶的太刀不見了,還有,背上揹着的姬子也不見了。
「這個呢,再過一陣子,肯定就會回來了。」
四
不管怎麼說,能被天下聞名的小野宮家接納,對姬子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太刀似乎是真的,又有左大臣做夢解夢的說法。
「我不能在還未報答收留我的庵主大人、以及像疼愛女兒一樣疼愛我的尼君們的大恩之前,就只有我一個人成爲京城的人……寺裏的各位雖然身體安康,但畢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寺裏需要有年輕人來處理各種生活雜務。我必須爲了盡到這份職責,回到山裏去。」
自從五節突然離開堀川邸後,姬子就完全失去了精神。
使者是來答覆,他們希望將姬子作爲左大臣家的孫姬正式接走。
她隔着御簾朝庭院望去,只見月光下,有個人影正被小貓纏着。宮子凝神細看,是五節。
她會懷念在山裏度過的日子,只會留戀自由的生活吧。我絕不想讓那些長舌婦們把公主叫做『一個在尼寺長大的鄉下公主』,一個像小侍童一樣玩相撲、不知廉恥地揮舞木刀的女房……」
「你要是回初瀨去了,姬子就要一個人了呀!」
「很多哦。數都數不清的那麼多。」
「——大姐姐,五節爲什麼不和姬子一起去新的府邸呢?」
(插頭君這孩子,又在院子裏惡作劇了嗎?)
「很快,你就要被接到小野宮的府邸,去見你的親生父親了。聽說那可是座非常氣派的宅邸。庭院也很寬敞,很適合散步呢。真令人期待啊。」
宮子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撫摸着小姬子的頭。
「這麼一說,我好像想起來,以前曾受小野宮的某位表親之託,代寫過情書……原來如此,那就是用我的筆跡寫的那封信啊。」
「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說完「好了」,姬子卻依舊一動不動。
兼通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正式的慶祝典禮改日再舉行,當晚,宮子她們在東廂房舉辦了一場小小的宴席。
「五節姑娘?哎呀……你這身打扮,到底怎麼了?」
「就在前幾天。我家主人在參拜完稻荷明神後,似乎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我們請人解夢,得到的答案是『殿下有一位尚未相見的孫姬』。解夢的人還說,那位公主應該持有某件主家代代相傳的信物。
男子十分激動,眼看就要站起來了。
「哦!這位就是從初濠而來的公主嗎?」
「從離開尼寺的時候起,我就這麼決定了。」
(回初瀨?怎麼會……明明好不容易纔找到了公主的父親啊。)
「五節姑娘……」
「又可以被穿漂亮衣服的叔叔抱了嗎?」
「如果能順利找到公主的父親,我會好好拜託他們照顧公主的今後,之後,我就一個人回山裏去。這是我早就決定好的。」
男子熱切地點了點頭。
五節頭戴綾藺笠,身穿水乾,腳上綁着腳絆。
「我是來向公主告辭的。」
姬子一頭扎進宮子的膝間,哭了起來:「我想見五節……」
宮子除了撫摸她的頭,什麼也做不了。
她聞聲回頭,是馨子。
馨子注意到了哭泣的姬子,她朝宮子點了點頭,在兩人身邊坐了下來。
「——小公主,是想念五節了嗎?」
姬子用淚痕斑斑的臉,點了點頭。
「想讓五節回來嗎?」
「嗯!」
「那麼,姬子公主,請你仔細聽我的問題,然後誠實地回答我,好嗎?」
「可以嗎,姬子公主,七年前,被送到尼寺的那個男人帶回來的,真的是當時還是嬰兒的姬子公主您嗎?您應該聽尼君們說過吧。那個男人帶回來的,其實不是五節嗎……那把太刀和那些信件,其實也不是姬子公主您的,而是五節的,不是嗎?」
聽到馨子的話,宮子大喫一驚。
「您這是什麼意思?馨……和泉君。」
就是那首,草鬘的歌。馨子壓低了聲音。
「『煩悶難耐,懸於頭頂的日影草蔓』——從『日陰之鬘』這個詞,我首先就想到了五節舞姬。你也知道吧,宮子?在豐明節會上,有這樣一個慣例:扮作天乙女的舞姬們會身穿羽衣,並在髮間插上日陰之鬘。」
宮子睜大了眼睛。
「我想,她『五節』這個名字,果然是取自她曾經擔任過五節舞姬的母親。」
「收到那封情書的,是五節的母親……?那、那麼,小野宮家真正的私生子其實是五節嗎?」
宮子提高了聲音。
「五節是把自己和公主的身份對調了……?但、但是,馨子大人,她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撒下這樣的謊……」
「那不是五節自己說過了嗎?她說,不能在還未報答收留她的尼君們大恩之前,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成爲京城的人。五節沒有那份野心去享受身爲私生子的幸運。所以,她纔想把這份幸運,讓給小小的公主吧。」
「姬子纔不想當什麼都城的公主。」
在初瀨的山中遭到山賊襲擊,失去生命的,是五節的家人。
宮子一邊撫摸着哭泣的姬子的後背,一邊說道。
「是啊。有什麼辦法嗎,馨子大人。這種時候,才更需要您施展您那拿手的壞心眼兒呢。」
「公主……」
下一瞬間,他們被眼前飛入的景象驚得跳了起來。
「那樣就不能玩喜歡的相撲了。姬子當山裏的孩子就好,當初瀨尼寺的孩子就好。和五節、庵主大人和尼君們在一起就好。」
姬子擦着眼淚,抽泣着說道。
他們接連打倒隨從後,蒙面男人們大搖大擺地爬上了牛車。
「我知道五節是真心疼愛公主……但她一個人去小野宮的府邸,今後,公主真的能幸福嗎?」
「姬子,我、我,不太清楚……」
前往小野宮府邸的牛車,比原定計劃提早了半刻左右,從堀川邸出發了。
宮子站在雨中說道。
「請不要生氣哦,五節姑娘。那個,其實,這一切,都是我們安排好的。」
「真是精彩的武藝。劍招完全看不清呢。」
五節睜大了眼睛。
「雖然不清楚公主的出身,但庵主大人既然會收五節爲侍女,那麼那個把嬰兒公主送到寺裏的女人,她的裝束、舉止之中,想必有什麼能讓她判斷出其出身不凡的依據吧。所以,當五節向庵主大人坦白『私生子掉包計劃』時,庵主大人大概也認爲,與其讓公主就這樣作爲孤兒在尼寺長大……於是才決定對真相保持沉默的。」
「是的。全都是一齣戲。因爲我覺得,要是不這麼做,你就不會出現在公主面前了。和泉君說,如果公主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定會來救她。在親眼確認公主平安進入小野宮府邸之前,你絕不會離開京城,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守護着她……所以我們才安排了這樣一齣戲。」
削地的蹄聲。異常的馬嘶聲壓過了雨聲。
「嘩啦!」濺起大片水花。姬子從頭到腳淋滿了泥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哎呀呀,這身手,真是了得啊……」
而且,和自己不同,身邊總有馨子陪伴,而姬子連五節的存在也沒有了。
五節那看似優雅的手,猛地扭住一個格外高大的男子的手臂,下一瞬間,那男子的龐大身軀便轟然翻倒,重重地摔進了泥水裏。
就這樣,姬子腳下一滑,從牛車上摔進了水窪裏。
緊接着,五節的木刀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擊打男人們的胸膛、喉嚨、額頭。
「庵主大人說過,很久以前,把還是嬰兒的公主送到寺裏來的,是一個穿着漂亮衣服的阿姨。還說,就是這個阿姨給公主戴上了這個護身符。但是,五節離開寺廟的時候,她跟姬子說,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要當成祕密哦。」
「什麼?」
由衷地感嘆道。
寡不敵衆,面對手持兇器的蒙面團伙,牛車一行人手無寸鐵。
——姬子被決定由左大臣家領走的那天晚上。
「事情的原委,我們全都知道了哦,五節姑娘。」
「你這是在誇我嗎?不過,嘛,也好。」
察覺到這股異樣的氣息,隨從們回過頭去。
「安排好的……?」
「好,幹得好,快點帶走!」
她緊緊握住木刀的刀柄,痛苦地說道:
「呀啊啊!」
抓住姬子手的男子捱了電光石火般的一擊,尖叫着向後飛了出去。
唰地一下,五節的木刀發出了破空之聲。
過了傍晚,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小雨。
一道身影從大路旁柳樹的陰影中飛奔而出。
五節磨鍊劍術,也是因爲有過這樣辛酸的過去嗎?
「姬君……」
「咦?」
渾身溼透的姬子抬起哭花了的臉,叫出了那個名字。
牛車裏,傳來了孩子尖銳的悲鳴。
畢竟五節和姬子有年齡差。她或許是抱着「不行就算了」的心情來到京城的。可沒想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而且還是成了小野宮左大臣家的私生子,這肯定是五節自己也沒預料到的展開。
「呀啊啊!」
看到眼前出現的三人,五節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數拍之間,轉眼間就結束了。十幾個蒙面男子如同被暴風雨摧折的樹枝一般,七零八落地倒在五節的周圍。
「哎喲喲……」
「——對不起,我們騙了你,五節姑娘。」
馨子也用佩服的語氣附和道。
「騙我……?」
「不要,不要啊——」
「哎喲……這可真夠嗆。」
「啊嗯——」
雖然所有人都在蒙面和雨衣下預先戴了護額和護具,但面對五節毫不留情的攻擊,似乎還是沒能做到毫髮無傷。
「是啊。確實,這樣下去公主太可憐了。」
除了趕牛的童子,載着姬子的牛車還跟着三個身穿雨衣的徒步男子。
「你的過去,還有身爲私生子的祕密,所有的一切。」
月亮完全被雲層遮蔽,京城的大路一片漆黑。
妹妹也和父母一起喪命,只有五節一人僥倖逃脫。
「喂,老實點!」
按照五節的說法,被襲擊的只有夫妻二人,但實際上,恐怕還有另一個人,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讓我想想看吧。馨子惡作劇般地笑了。
「來,還有人嗎?如果還有的話,我隨時奉陪。你們這些膽敢對我家公主下手的無法之徒!」
姬子的手被男子的粗壯手臂粗暴地一拽,失去了平衡。
「就連關口那些武士們看了都會嚇得臉色發青。簡直像是從初瀨山上下來的女天狗啊。」
「比起那個,先保護好牛車裏的公主!絕對不能讓公主——哇啊啊!」
要揹負起和自己一樣的替身謊言和祕密,姬子實在太小了。
五
一個男子拉着不願的姬子的手,想強行把她從牛車裏拉出來。
五節低頭看着緊緊抱着自己不放的姬子。
跑到姬子身邊,緊緊抱住她身體的五節,聽到這聲音後抬起了頭。
「嗷——!」伴隨着咆哮,一羣戴着黑色蒙面、目露兇光的男子,猛地朝這邊襲來。
突然,從後方傳來一陣激烈地踩破水窪的聲音。
「五節——!」
在兼通的命令下扮演惡棍的工匠們呻吟着,在周圍站了起來。
「哎呀……兼通大人!您在車裏嗎?而且,姬君和和泉君你們兩位也……!」
一個極其恐怖的粗啞聲音興高采烈地叫道。
五節凜然的聲音,在四周迴響。
五節用草履的鞋尖踢起泥水。被濺了一臉泥的男人們踉蹌着。
「我——我以爲,那樣做,是爲了公主的幸福。我想讓可愛的公主,我珍愛的公主,成爲一個沒有任何不便的、都城的公主。」
宮子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說道。
「——就是她!抓住那個小不點!」
「是強盜!是擄人的團伙!」
「出、出來了!有賊人出來了!」
雨中的大路寂靜無聲,既沒有享受夜遊之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其他牛車的影子。
「我不會責備你的行爲。我明白你有多麼珍視公主。但是,我說,五節姑娘,那件事,還是做不到的。最重要的是,公主需要你。求你了,五節姑娘。請你從今往後,也一直留在公主身邊吧。」
姬子說道。
本以爲路上只有淅瀝的雨聲在迴響——就在這時。
隨從們被恐懼驅使,尖叫起來。
「和打聽來的情報一模一樣!小野宮的私生子,就是那個小公主!」
(——說起來,五節說過她有個妹妹……)
——馨子說,五節自己應該也認爲,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五節被尼寺收養,然後孤兒姬子來到了這裏。或許,五節是想代替年幼夭折的妹妹,讓姬子得到幸福吧。
「——公主!」
就在這時。
——從牛車裏探出頭的兼通,環視着倒地的男人們,
「糟、糟了!快,誰去把役人叫來!」
那身影在雨中如疾風般奔跑,衝向了蒙面團伙。
宮子點了點頭,將姬子抱進懷裏。
「哇哈哈,只要拐走這孩子,就能從左大臣家那裏拿到一大筆贖金啊!」
「再敢亂動,就讓你嚐點苦頭!」
「如果五節要回初瀨,姬子也要回去。庵主大人也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離開五節』……所以,不要丟下姬子,五節。我會做個好孩子,帶我一起走吧。姬子能走路了,我再也不說『揹我、揹我』了。
姬子也要一起回山裏。和五節一起,回山裏去……」
姬子哇哇大哭起來。
五節緊緊抱住姬子。她一邊擦拭着姬子沾滿淚水和泥土的小臉,一邊低聲說道:
「是我,錯了。」
與雨水不同的、溫熱的東西流過她的臉頰。
「對不起啊,公主,讓你這麼不安。是呢……我們兩個一起,回到庵主大人那裏,回到尼君們那裏去吧。」
「嗯。」
五節抱起終於停止哭泣的姬子,轉身面對宮子她們。
「各位,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我說了那麼多謊……想要欺騙善良的各位。」
「沒關係的,五節姑娘。因爲,我們是互相欺騙呀。」
聽了宮子的話,五節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五節姑娘。這匹馬你牽走吧。」
兼通解下了一匹馬的繮繩。
「兼通大人……」
「這匹馬年輕又好,正好可以作爲旅途的腳力。去初瀨的路可不近。就當是餞別的禮物吧。不不,這並非出於善意,你不必客氣。」
兼通把繮繩塞進想要推辭的五節手中,眨了眨一隻眼。
「畢竟左大臣家新添了一位公主,我的升官計劃會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變數啊。」
接受了兼通和宮子勸說,五節道了謝,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久,五節和姬子便騎上了馬。
「哎呀,真是太驚人了。那兩個人,竟然都是小野宮家真正的私生子……!
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預感吧?聽了馨子的話,宮子點了點頭。
那位女君自稱『初瀨姬』,從那以後,殿下便時常與她往來,但不知爲何,那位女君有一次突然從殿下面前消失了。殿下拼命尋找,卻終究沒能找到……據說,殿下曾將神事用的鈴作爲護身符贈予了那位公主。……是的,之前那位解夢人所說的,就是殿下與初濠姬之間所生的那位千金啊。」
就在這時,馨子突然笑了起來。
「我明白的,和泉君。」
(完)
「這個嘛,是會被左大臣家接納,還是會選擇繼續在尼寺生活……雖然不知道,但不知爲何,我總有種預感,我們還會和那兩個人再見的。」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兼通驚呆了。
「我們還會再見的哦,大姐姐。」
(公主,真的是小野宮家的私生子……?)
五節再次低下頭,眯起溼潤的眼眸,環視着衆人。
「是千金。是的,因爲殿下年事已高,爲了避諱外人的耳目,才一直謊稱是孫女,但實際上,那是殿下在九年前與一位定有盟約的女君所生的孩子。」
就這樣目送了兩人一會兒,背後傳來了騷動聲。
不,兼通大人。家司斷然說道。
「那麼,就此別過了。」
「——您說什麼?兼通大人。那位公主,是冒牌的私生子?」
「真是千鈞一髮啊。——好了,該你出場了,兼通大人?」
姬子揮了揮小手。宮子也笑着揮手回應。
於是,在宮子的眼瞼深處,清晰地浮現出在藍天下開心地玩着相撲的姬子和五節的身影。
小公主的父親是左大臣大人,五節的父親是他的某位公子——也就是說,那兩個人的父親是父子關係,她們是有着血緣的主僕啊。哎呀,這世上,還真是有着讓人難以置信的、奇妙的緣分呢!」
兼通說着,從容不迫地走向家司。
宮子和馨子面面相覷。
(無論命運如何,肯定都沒關係的。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克服過去吧。)
「九年前的初午之日,在參拜完稻荷明神回來的路上,殿下如夢似遇地邂逅了一位女君……。
馨子笑了。
「千金……?私生子,不應該是伯父的孫女嗎?」
回頭一看,小野宮家的家司正帶着隨從站在那裏。
「叮鈴鈴」,護身符的鈴聲響了起來。
——然而。
「——你們兩個,路上可千萬要小心啊。我會爲你們祈禱,希望你們能平安抵達初瀨。」
在淅瀝的雨中,載着兩人的馬兒身影迅速遠去。
他們似乎比預定的時間更早到達。看到路邊到處都躺着打扮奇特的男子,小野宮家的一行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五節和姬子那兩個人組,是從什麼地方偷了遺物的冒牌私生子和她的同夥。她們趁着順利潛入的機會,在這幾天裏,從堀川邸偷走了各種貴重物品。被我們指出來,眼看身份暴露後,就厚着臉皮偷了馬,逃得無影無蹤了……大概就是這樣,把事情圓過去。嘛,冒牌私生子這件事也是事實,所以搪塞過去應該不算難吧。」
姬子的鈴聲,「叮鈴鈴」,又在耳邊迴響起來。
宮子戀戀不捨地仰望着兩人。
「回到山裏後,我一定會寫信來的。請各位,務必多保重,身體康健。」
「那兩個人,今後會怎麼樣呢,馨子大人?」
「不,兼通大人。不可能有那種事。那位公主確實是真正的私生子。應該是小野宮家的公主。」
「你說什麼?」
兼通微微一笑。
「年紀也完全吻合。那位公主,絕對是殿下的千金!」
「是的,姬君,各位,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今後一生,我都絕不會忘記各位的恩情。」
「是的,不,這實在是件遺憾的事。」
「我明白你想這麼想的心情。不過,你們還是回府邸去,再跟小野宮的表親們確認一下比較好。既然是草鬘君的女兒,那位公主的年紀應該對不上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