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惑亂的搔亂之嵐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1萬 字
藤壺殿舍內一片騷然。
初冬的祭典——五節會的最後一天。
時已近深夜,節會時從黃昏到深夜的熱鬧氛圍,早已超越了應有的限度。
決定在宮中值夜的男人們,還在後宮各處沉浸在祭典的酒宴中。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通報,讓他們那浮華的興致瞬間煙消雲散。
「中宮御身突發異狀!」
後宮之主的突然發病。
更何況,其身如今正懷着身孕,這份衝擊更是非同小可。
中宮變故的消息,被傳到豐樂院,也立刻帶到了正在享受五節舞會及之後酒宴的御前。
天皇立刻還駕清涼殿,來不及更換裝束,便急忙趕往藤壺。
夜居的僧都被從清涼殿召來,爲祛病消災的祈禱立刻開始。同樣,奉天皇之命召集的弓箭手們,排列在藤壺庭院前,拉弓鳴弦,驅趕威脅中宮的邪魔。
「小心火!」
隨着一聲「叮」的、震動夜氣的絃音,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呼喝。
因祭典而興奮不已的後宮之夜,一轉之間,被僧侶們莊嚴的誦經聲和武士們鳴弦的聲響所支配。
宮子在藤壺隔壁的殿舍——梅壺裏,聽着這一切。
梅壺的主人東宮,次郎君的身影,並不在那裏。
※
「——姬君。」
聽到聲音,宮子「啊」地睜開了眼睛。
抬起頭,乳姐妹馨子的臉就在眼前。
「馨、和泉君。」
「很抱歉驚醒了您,姬君。……您還好嗎?」
「謝謝您,按察大人。有您在東宮大人身邊,真是太好了。」
「看到中宮大人安詳的樣子,主上似乎也終於安心了。」
(大概是通宵沒睡吧……眼睛那麼紅。)
「曾是煩惱之源的胸痛也已消失,中宮大人此刻正心神安寧地休養着。臉色也很好,言語也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
『我馬上爲您整理。不會花太多時間的。主上也要駕到,您這樣可不行……以您現在的樣子,中宮大人一定會擔心的。』
剛纔,他與螢之宮演了一場對手戲,至今衣衫不整,髮髻凌亂。
爲中宮的迅速康復而欣喜,帝對夜宿的僧侶們也給予了特別的賞賜。
次郎君體恤叔母,也只是形式上打了個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母親身邊。中宮強烈地勸他休息,他剛纔才終於回到了梅壺。
回答的按察的語氣裏,也透着喜悅。
兼通在那天下午,來到了貞觀殿宮子的住處。
宮子捂住胸口,閉上了眼睛。
次郎君的心裏,一定深深地被剛纔宮子所宣告的拒絕與離別的話語刺痛着吧。是自己傷害了他,擊垮了他。這個事實,也同樣刺痛着宮子。
他那不甚在意儀表的樣子,直衣的衣襬也有些凌亂,鬢角甚至能看到散亂的髮絲。
那句低語,和凝視着她的表情,都充滿了痛苦,甚至顯得有些悽楚。
她本想渡過藤壺去探望中宮,但那隻會讓剛剛纔稍有好轉的病人更加疲憊。而作爲御匣殿的宮子若是前去,也會給正忙着照料主人的藤壺女房們增添不必要的負擔。
「按察大人……那個……東宮大人他,還請您務必……」
雖然徹夜的疲憊顯而易見,但兼通的輕快言談和笑容卻一如往常。宮子鬆了口氣。
『沒關係的,次郎君……中宮大人有神佛的保佑。所以,一定沒關係的。』
在宮子和馨子面前落座的按察,用沉穩的聲音道歉,低下了頭。
「中宮大人已經恢復了嗎?」
被按察送行後,宮子和馨子不久便離開了梅壺的殿舍。
看到中宮大人的情況好轉,東宮大人也鬆了一口氣。他不會那麼擔心的。」
「是的。她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請您放心。」
這痛楚,若稱之爲戀愛的痛苦,未免也太沉重、太深刻了。
『您說得對。現在,最需要鼓勵的是母后。……現在兼通伯父就在她身邊。』
「陛下今晨一早就趕到了藤壺,探望了中宮大人。雖說已經無礙,但當中宮想要起身時,陛下卻留住了她。兩人在寢殿見了面。因爲陛下駕到,薔子便退到一旁,現在應該也終於能休息了。」
『御匣殿大人。』
(中宮大人和孩子都平安無事。啊……太好了,真的……!)
整理完髮髻,鬆了口氣的宮子,注意到了凝視着自己的次郎君的視線。
隨着華麗舞姬一行的退場,五節的祭典便宣告正式結束。但鑑於此次的變故,一連串的流程被要求暫緩,四位舞姬被安置在規定的常寧殿局中,暫時停留。
在按察和馨子準備鏡臺、梳匣的時候,宮子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爲次郎君整理直衣的內襯。然後解開原來的髮髻,梳理開凌亂的鬢角。
馨子一邊端上白湯,一邊問道。兼通點了點頭。
宮子猶豫着說道,按察那疲憊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姬君。我之後打算在梨壺好好休息一下。雖然上了年紀,但一兩個晚上的通宵還是撐得住的。請放心。」
次郎君握住了宮子的手。宮子也用力回握住。兩人的手指自然而然地交纏在一起。
「中宮大人恢復意識了嗎?」
「據說他要和伊尹大人、兼家大人一起,擔任從拂曉開始的宿直。」
宮子對按察的話點了點頭。
在中宮發病的不祥氛圍中,五節的最後一夜過去了。
「是的。看來是祈禱顯現了效驗。目前,腹中的御胎兒也無大礙。」
事到如今,不能再做出反悔的舉動。
兼通說,他打算先在梨壺稍作休息,更換裝束後,再前往藤壺。梨壺殿舍位於後宮西側,那裏設有他值宿的處所。
馨子溫柔地抱住了身材嬌小的宮子。
「——讓您久等了,實在抱歉,御匣殿大人。」
通常,在完成重任後,帝會在清涼殿御前召見五節的舞姬們,賜予褒獎之詞。之後,舞姬們退出宮中,爲了解除神事,前往近江的辛崎、難波的潟,各自進行禊祓。
『東宮大人。您的衣裝和髮髻,由我來爲您整理吧。』
據說,薔子因爲擔心夜間病情可能會有變化,不顧衆人勸阻,通宵看護着姐姐。
『就像按察大人說的那樣。只是一時的不適罷了。不要淨往壞處想,次郎君。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嗯……?』
『嗯。』
她並不後悔那個選擇。但是,胸口卻痛得無以復加。
「之後的事,就請交給我吧。請您務必保重,早些回去休息,御匣殿……」
若是平時的他,即便在女房們面前,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緊緊擁抱自己……目送着次郎君離開的宮子心想。
次郎君低頭看着自己狼狽的樣子,喃喃自語。
『謝謝你,小貓君。』
她拒絕了他的求婚,主動提出要從後宮退出,就在剛纔。
(次郎君……現在,真想把你緊緊地抱在懷裏。)
女房頭領那既安撫主人又體恤宮子的溫柔語調,讓宮子感到慰藉,安心了下來。
『這副樣子實在有失體面,但已經沒有時間更換裝束了。還請母后寬恕我的無禮。』
『是的。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似乎也趕來了。枕邊有薔子大人在陪伴。去豐樂院稟報主上的人已經出發了。』
「比起那個,按察大人,藤壺那邊,中宮大人的情況如何?……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遵命。我一定會將此意準確轉告給兼通大人。」
兼通在藤壺值宿後,便直接來拜訪宮子,他的臉上毫無掩飾地透着疲憊。端正的臉龐有些蒼白,眼下浮現着濃重的黑眼圈。
「那真是太好了。想必陛下和東宮大人、薔子大人也都安心了吧。」
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已經靠在馨子的肩上打起了瞌睡。宮子急忙起身。回頭一看,按察正要穿過御簾進來。
『——我在這裏等你,次郎君。等中宮大人的情況稍微穩定下來……到時候,能通知我一聲嗎?』
那是一副強忍着痛苦的表情。凝視着她的那雙眼睛裏,混雜着感激與不安。曾經經歷過父母之死的宮子,痛徹心扉地明白了他此刻所承受的不安。
按察是這座梅壺的女房頭。
「您很擔心他呢,御匣殿。東宮大人的性情,我也是清楚的。
正要離開,他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將手放在宮子的臉頰上。
「御匣殿大人,中宮大人的情況若有任何變化,會立刻向您通報。
在廊間與他見面的宮子說道。
「讓您等了一刻鐘之久。想必您一定很累了。非常抱歉。」
二
按察點了點頭。
『小貓君……』
時辰已過深夜。東宮大人建議您先返回貞觀殿休息,我們認爲這對您的身體最好。」
宮子不等次郎君回答便站起身來,吩咐按察準備整容用具。
「兼通大人也還留在藤壺嗎?」
他的不安彷彿觸手可及。宮子拼命地鼓勵着次郎君。
宮子從心底鬆了口氣,不由得抱住了馨子。
馨子問道,按察點了點頭。
「按察大人……」
彷彿在催促她該出發了,次郎君點了點頭,放開了宮子的手。
(如果當初坦率地回應了他的求婚,那該有多好……現在,正爲中宮的事而備受打擊的次郎君,自己又能給他多大的支持呢。)
宮子一心一意地專注於手上的活計,默默地推進着。
想要撫摸他的後背,鼓勵他,想要爲他驅散哪怕一絲一毫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想要保護他,免受邪魔的侵擾。宮子拼命地壓下了這股前所未有的強烈衝動。
「藤壺那邊,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還留着嗎?」
宮子立刻說道。
按察迅速地看了次郎君一眼。看到他點頭,便快步離開了。
「那麼,等那邊的事情安頓下來,能麻煩您轉告兼通大人,請他明日再到貞觀殿來嗎?姬君也非常擔心他。」
(次郎君。)
「——兼通大人,您的臉色很差。要不要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是嗎。我這就去藤壺探望。先派人去通報一聲。』
然而,到了第二天,騷動的餘波未平,宮中的氣氛依舊有些凝重。
『遵命。』
「兄長和兼家打算輪流值宿。今晨中宮大人醒來時情況很好,也好好地用過了朝粥。醫師的診斷似乎也沒什麼可擔心的,所以我才暫時抽身過來了。」
「您明明在值宿,那麼疲憊,我卻還請您立刻過來……真是抱歉,兼通大人。」
「我沒事的,按察大人。」
(我喜歡你……次郎君。比任何人都喜歡你。但是,我卻無法將這份心意告訴你。)
爲她梳頭、分發、插上假簪。接過馨子遞來的元結,漂亮地繫好。
即便那是個與內心相悖的決定,但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宮子搖了搖頭。
「兼通大人。至今爲止,中宮大人有過胸口不適之類的症狀嗎?」
「不,和泉君,完全沒有。中宮至今爲止,從未有過任何病痛。生產前後的不適也很少,身體一直非常康健。」
「那麼,這次突然發病,果然是因爲昨夜的心勞所致吧。」
馨子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我真的很抱歉,給身懷六甲的中宮大人增添了負擔。真不該用那種方式告知她事件的真相。」
當馨子說出反省的話時,兼通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和泉君。要怪就怪我。爲了讓兼家不再策劃那種惡行,是我提議應該下定決心告訴中宮大人的。我本該更考慮到中宮大人正懷着身孕,身體寶貴。」
「說得對。我太依賴中宮大人的寬宏大量了。」
「兼家似乎也反省了。說到底,那件事是他引起的。伊尹兄長那裏,兼家似乎已經自己坦白了一切。因爲自己的乳姐妹與兼家共謀,大姬似乎也感到了更深的責任。」
(大姬大人……是啊。確實,從大姬大人的角度來看,她不得不那麼想吧……)
宮子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位如薔薇般的姬君的身影。
大姬的乳姐妹小少將與兼家聯手,設下圈套陷害宮子和螢之宮,引發了轟動整個宮廷的醜聞。
大姬理解到,小少將之所以會採取那種行動,其根源在於自己過去爲與身份不符的戀人私奔而拋棄家族的行爲,並決心爲此承擔責任。再加上,中宮因此事勞心而病倒。
大姬或許比兼家更認爲,中宮發病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今晨,看到中宮大人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和兼家一同前往御前,再次陳述了慰問之詞,併爲昨夜之事謝罪。」
兼家對宮子說道。
「中宮大人神情安詳,寬大地接納了我和兼家的道歉。她說:『我纔是,讓二位爲我擔心了。從今往後,還請和睦相處。父親母親都已不在,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兄弟了。我將兄長視作父親,將兼家大人視作自己的孩子,你們二人若是不和,我會感到心痛的。』中宮大人是這麼說的。」
大概是想起了那時的事,兼通眯起了眼睛。
「然後,中宮大人看我和兼家疲憊的樣子,吩咐女房們說:『給他們二人送上溫熱的朝粥。今晨似乎格外寒冷。』當我們用完餐後,她又對我們說:『請到宿直所休息吧。連鬍子都顧不上,你們兩個大男人的樣子都白費了。』還笑着。那溫柔的語調,和去世的母親一模一樣……我,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說着說着,兼通的聲音帶上了溼潤的鼻音。他的眼裏,閃爍着微光。
「今天和明天御匣殿大人也沒有工作,貞觀殿這裏也很安靜……告訴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吧,兵衛君。」
「不,不行。姬君要是沒有平時的精神,我會很擔心的。」
「五節結束,馬上就到十二月了呢。之後宮中的大型活動也就只有年末的大祓和追儺儀了……轉眼就到新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凝視着我的次郎君的眼睛。次郎君的手也在顫抖……和我一樣。)
即便如此,宮子還是無法不反覆回味昨夜那壓倒性的、甘美的記憶。
心重的兵衛「來來」地催促着宮子到帳臺邊,幫她脫下袿衣、蓋上被子,手腳麻利地照顧着。宮子順從地躺下了。
「我會極力避免互相扯後腿的。就算是臉皮厚的兼家,讓中宮大人煩心也非他本意吧……請姬君將此意轉告東宮大人。在這次的事中,也讓東宮大人承受了辛酸。」
「嗯……我回信。去把硯箱拿來,鹿子。」
「等和泉君回來了,能麻煩你告訴她來寢間一趟嗎?還有,兵衛君你也適當休息一下。這幾天,讓你跑來跑去的,真是對不住了。」
「對不起。沒什麼。只是忽然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那樣很好。待久了,中宮大人也會疲憊的。」
如果那成了母親中宮倒下的原因,那更是如此。
信的內容,是極其平常的問候。
「要去探望中宮大人。我明白了,姬君。聽到生病的消息時我很驚訝……但能這麼快康復,真是太好了。」
「喵~」
「兼通大人您……」
將信交給鹿子後,宮子叫來了兵衛。她向兵衛傳達了後天前往藤壺的計劃。
得知叔父兼家的陰謀,次郎君的煩惱與憂慮,應該不亞於中宮。次郎君本就是個心思敏感的少年。
(次郎君是這麼說的……握着我的手,凝視着我的眼睛。)
「姬君。」
(要是自己能更細心地照顧她就好了。是我太不小心了。是我太懈怠了。)
兵衛驚訝地提高了聲音,一眨不眨地看着宮子。
宮子撫摸着小貓的背。感受着那份溫暖和柔軟毛皮的觸感,她的心也平靜了下來。這孩子不知不覺間也長這麼大了,宮子想。長相也變得很像成年貓了。差不多是時候不能再叫它小貓了吧。
爲在求愛之時,沒能握住他伸出的手而後悔,胸口如灼燒般疼痛。
(我一直以爲馨子大人是超乎常理的姬君,但從兵衛看來,我也是差不多的吧。不知不覺間,我好像也模仿起了馨子大人的破天荒行徑了。)
『我想把你變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
「剛纔,有送信的童女來了。是從梅壺的東宮大人那裏來的信哦,姬君。」
明明知道這樣睡不着,卻還是將他的話語和笑容浮現在心頭。
兵衛苦笑道。這回答好像在哪裏聽過呢,宮子心想,隨即意識到這是自己被馨子那些超乎常理的行動折騰時說的話,不禁覺得好笑。
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害怕見到他。
「您怎麼了。我不喜歡,您說的簡直像今天就要告別一樣。」
過了一會兒,馨子起身去送即將前往梨壺的兼通。
宮子由衷地說道。
「說起來,姬君,您的臉色可不太好。」
「點上您喜歡的香吧。心情能舒緩放鬆下來。」
「雖然和那個沒神經的八字眉,現在不可能成爲勾肩搭背的夥伴……但我保證,今後會努力填補我們之間的溝壑,姬君。沒辦法。誰讓我們和那種人成爲兄弟,也是神佛的意旨,不,是緣分吧。」
宮子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折起了信。
「要爲您準備硯臺和紙嗎?還是口頭回復?」
「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不和,中宮大人和薔子大人也都爲此心痛。而且……當然,東宮大人也是。」
宮子如此回答後,兼通安心地點了點頭。
宮子想起螢之宮贈送的香,將它放在枕邊,兵衛立起幾帳,爲了讓宮子安睡而離開了。女房們似乎大多也被支開了,四周一片寂靜。
不,不只是笑容。他那焦灼的視線、哀傷的聲音,從昨夜開始,就在宮子腦海裏反覆回放。他渴求自己的熾熱低語、擁抱的觸感、嘴脣的感觸。她斥退着理性的聲音——「不能回想,已經忘了」——卻無法抗拒。
(明明一想到次郎君就痛苦,想盡量不去考慮……不行啊,我。一不留神,就淨想着他的事了……)
動盪的夏天過去,秋天過去,迎來了冬天……待到初春來臨,宮子就十六歲了。
(無論我是健康還是不健康,結果,都還是會給兵衛添麻煩。)
(兼通大人……)
(更何況,中宮大人對兼通大人來說,並不僅僅是妹妹啊。)
在五節期間行爲輕浮而受到嚴厲訓斥的衆人,似乎正努力想恢復平時的狀態,但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疲憊。
宮子的話它置若罔聞,鑽進宮子懷裏,開始「咕嚕咕嚕」地蹭起來。
(——我真是的……一不留神,又在想次郎君的事了。)
「不用那麼費心也沒關係的,兵衛君。我又不是生病了。」
鹿子拿來硯箱,迅速地爲她磨墨。宮子拿起筆,寫了回信的禮節,以及對中宮的慰問之詞。然後,她寫道,後天早晨,將前往藤壺探望中宮。
宮子閉上了眼睛。
(和兼通大人的替身約定是一年。雖然本打算在宮中待到明年夏天……但那也變了。我已經明確地告訴次郎君,想要告別了。)
宮子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見到東宮大人時,我會那樣轉告的,兼通大人。」
「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好嗎,兵衛君。昨天幾乎沒怎麼睡。」
爲將剛剛誕生的愛情親手埋葬而痛苦,心在悲鳴。
它坐在宮子面前,用前爪「啪嗒啪嗒」地敲着被子。這是「讓我進去」的主張。
「哎呀……一定是擔心中宮大人的病情,讓您不安了吧。您也累了。不行哦,請睡個午覺,讓身心都休息一下吧。」
更何況,兼通是希望宮子就這樣留在次郎君身邊,成爲他的妃子的。
並不知道昨夜在宮子和次郎君之間發生了什麼的兼通,理所當然地說道。
宮子說道。
「哎呀……姬君。」
「怎麼了,鹿子?」
在父親故去的右大臣之後,九條家的人之所以能持續保住宮廷中的地位與分量,可以說,正是因爲有深受天皇寵愛的中宮的存在。中宮對兼通,以及對其他兄弟來說,都是超越家族之情的、絕對的尊敬對象吧。
「通過這次的事,我痛感到了中宮大人存在的尊貴與重要,姬君……我和兄弟們,都過於依賴偉大中宮大人的力量,向她撒嬌了吧。昨夜,接到發病的消息趕到藤壺,從女房們口中聽到中宮大人在寢殿痛苦的樣子時,我羞愧地發現,我的身體在顫抖。我想起了失去母親時的恐懼……我後悔萬分,應該更加體貼地照顧她那寶貴的、懷有身孕的身體。我因爲中宮大人年輕、健康,又有豐富的生產經驗,就掉以輕心,過度信賴她的健康了。」
看着女房們一臉無所事事地待在遠處,宮子說道。
「——要如何回信呢,姬君?」
宮子點了點頭。
兵衛圓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宮子不自然地笑了。
或許是前天宮子與螢之宮的密會騷動,以及昨夜中宮發病的報信……這些意想不到的事件接連發生的緣故吧。
「是啊。入宮後,一眨眼就過去了快半年了……」
「挿頭君。你可真是,『午睡』和『喫飯』這兩個詞,絕對是一個字都聽不漏呢。」
被優秀的哥哥和父親的掌上明珠弟弟夾在中間,從年幼時起,就對父親和兄弟懷有複雜的情感與自卑感的兼通。
看到宮子陷入沉思的樣子,兼通搖了搖頭。
一邊補充着,宮子想起了次郎君。
鹿子的聲音讓宮子回過神來。送信的童女還在那邊等着回信。
——作爲御匣殿進入這貞觀殿,是在六月末。
(次郎君來的?)
已經不能算是孩子的年紀了。春天裏大概就要元服的次郎君,也是。
當然,次郎君應該也在那裏。雖然害怕見面,但必須再和他好好談一次。不能一直這樣,繼續這種曖昧不明、半途而廢的狀態。
「讓年輕的姬君都爲我們如此擔心,我和兼家,也真是沒出息的哥哥啊。」
「——至今爲止謝謝你,兵衛君。」
她能理解兼通那份沉甸甸的不安與悔恨。因流行病而相繼失去雙親時的悲傷,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宮子心中。而在馨子生產、母子都曾一度危險的時候,宮子也曾抱有同樣的悔恨:
持續了五天的華麗五節行事結束了,女房們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自己躲進寢間,女房們也能過得輕鬆些。
信的結尾寫道,今天藤壺殿舍人來人往,氣氛嘈雜,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明天之後再來探望中宮。關於他和宮子之間的問題,隻字未提。那大概不是能用書信溝通的內容吧。
一個嘴甜的女房立刻附和道。
『——我想要你的全部……小貓君。』
正茫然地等着馨子回來,女童鹿子走了過來。
鹿子開心地送來了信。——他會寫些什麼呢?宮子心頭一緊,但表面上沒有流露出來,用若無其事的神情打開了信。
「我一點也不像姬君,淨是做些任性的事。給你和大家都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對不起。但是,我非常感謝大家。」
他體察到宮子擔心中宮的心情,才催促她去探望,宮子爲次郎君的心思感到高興。她想親眼看看恢復健康的中宮的臉龐以獲得安心,也想見到次郎君,確認他的狀況。
穿過帷帳,飼養的貓「挿頭君」來了。
(——拒絕次郎君求婚的事,還是不要告訴兼通大人爲好)
兵衛一個人忙得團團轉。宮子笑了。
在自己都還沒平復動搖的現在,不想接受關於那件事的意見或忠告。
即將入宮前不久,次郎君把挿頭君和戀歌一起贈送給自己的事,宮子想了起來。
說起來,兩人最初的相遇,也是以尋找這隻頑皮的小貓爲契機的……
那樣的他,被妹妹中宮處處庇護,傾注着愛意,拉扯着長大。
「我沒事的,姬君。對姬君的頑皮,我已經習慣了。」
在爲讓宮子擔心而道歉和道謝之後,寫了中宮的情況已經穩定,爲了應對前來探望的人和回信,他正忙得不可開交,等等。
「我想只帶少數人去。打算早點告辭。那邊還有宿直的各位大人和探望的來來往往,很吵鬧……」
「以這次的事爲契機,如果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的關係能夠改善,中宮大人和薔子大人想必也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雖然我知道,對兄弟們的事,我這個小輩插嘴有些冒昧……」
被所愛的少年如此純粹地傾注了心意,被期盼能共度一生。
那份幸福的記憶,要怎樣才能不去回想呢?
(次郎君說過了。說我是他的命運。是他一生僅有、獨一無二的戀人。僅僅是那句話,我就已經滿足了。我很幸福。即使最終無法結合,即使一生都無法向次郎君坦白真實的心意……只要能封存這份愛,將它深藏於胸,我就能忍受那份辛酸。只要有那份幸福的、無可替代的一刻的回憶就夠了。)
喜歡次郎君。回想着他的身影,宮子心痛地想。
他的溫柔、他的專一、他的純粹——以及因此而來的那份軟弱。
正因爲喜歡,所以不想將懷有替身祕密的自己牽扯進他的命運,讓他變得不幸。
他在不遠的將來,必須登上不情願的王座。僅此一項,對他纖細的肩膀來說,已是過於沉重的責任。更何況,不能讓他再揹負擁有替身妃子的危險與勞苦。所以,即使喜歡他,即使彼此心意相通,自己也必須說再見。
無論淚水如何湧出。
即使離別的悲傷,讓胸口如此疼痛——
「喵~」
挿頭君叫了一聲。宮子將臉埋在枕頭裏,壓抑着哭泣,聞聲抬起了頭。
(馨子大人……)
帷帳的陰影裏,站着馨子。
宮子急忙用被子矇住頭,擦了擦眼淚。馨子走近前來。
馨子遞過來一張草紙。宮子猶豫了片刻,接了過來,
「阿嚏!」
用力地打了個噴嚏。
馨子喫喫地笑了。
「馨子大人……」
「——宮子也長大了呢。」
真幸周圍的變化,指的是什麼呢,宮子不太明白。
「哎呀,又來了!一刻鐘前才送過栗子。雖然很感謝,但我的胃可只有一個呀。誰去跟陛下說一聲這個吧。」
在女官的引導下,穿過廊間,中宮已經坐在了上座。
宮子眨了眨眼。中宮喫喫地笑了。
「……東宮大人也在這裏嗎,中宮大人?」
「爲了補充精力,他們讓我喫這個、喫那個,不停地送來各種食物,我都頭疼了。再那樣躺下去,可就要變得胖乎乎的,太難看了。」
「御匣殿的約定,不是一年嗎?」
「放棄了次郎君就回到真幸身邊去……怎麼能做出那麼自私的事。我不想再讓真幸飽受折磨,不想再傷害他,不想再讓他痛苦了。」
三
「謝謝,不過,我真的沒事哦,御匣殿。疼痛只有那天那一次,昨天和今天,我都好得很。飯也喫得很香呢。」
你應該也預感到了,在你離開的期間,真幸和你們的關係也可能會和以往有所不同吧。你也應該做好接受那種變化的覺悟了。變化並非只發生在你一個人身上……真幸,以及他周圍的一切,也確實開始變化了。」
「好的,馨子大人。」
「馨子大人……」
宮子,你雖然被真幸愛着,但如果你認爲連傷害他、讓他痛苦的權力都能由你隨意支配的話,那可就有些傲慢了哦。」
看着女房們開心地聽着中宮的俏皮話,宮子心想。
「希望他能讓我告別。說已經不能再和次郎君在一起了……」
「單方面的告別,我不認爲那對真幸是一種溫柔。真幸喜歡你,所以或許希望能與你分擔痛苦吧。
「——可以聽聽嗎?宮子。」
「哎呀,麻呂真貼心。藥湯剛纔喝過了,等會兒再麻煩你吧。」
「本以爲你長大了,結果還是個愛撒嬌的小鬼呢,宮子。」
「馨子大人……那個……難道,您知道了嗎……?」
雖然靠着肘枕的樣子有幾分病後初愈的風情,但那滑落在肩頭的髮絲也恰到好處,絲毫不見狼狽之處。
聽到宮子的話,中宮微笑着點了點頭。
麻呂,不給御匣殿送苦澀的藥湯,送些美味的點心怎麼樣?到那邊去,和東宮、御匣殿還有姐姐們,一起喫點心吧。」
從殿舍深處,傳來了不同尋常的誦經聲。據說,在恢復期爲了驅除物怪,會持續舉行加持祈禱……這是陛下的命令。
「那,我給御匣殿送過去吧。還有很多哦,藥湯。」
「在身邊的時候,和睦相處的時候,就喜歡上東宮大人了,對吧?」
「感受到陛下和皇子們的溫柔,我的心裏都熱乎乎的。有這麼多人爲我擔心,我真是太幸福了。」
藤壺本是平日就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地方,但今天卻顯得格外如此。
宮子把臉緊緊地埋在馨子胸前,喃喃道。
親眼看到她健康的身姿,宮子終於從心底裏感到了安心。
宮子凝視着馨子。馨子撫摸着宮子的臉頰,溫柔地說道。
宮子由衷地說道。
封存對次郎君的思念,下決心與真幸告別……然後,在那之後的未來,又會是怎樣?
這時,從走廊裏,一個女房探出頭來。
「離開後宮?」
那和思念與次郎君分別時,是完全不同的痛楚。
自己背叛了溫柔戀人那樣的心情。
宮子抱住躺下的馨子。被夾在兩人中間的小貓移動到了腳邊。
但是,對你來說,那是個非常痛苦的選擇,這一點我也明白。」
(中宮大人對陛下來說,是如此重要、無可替代的人啊……不,不只是陛下。所有人,都真心期盼着中宮大人康復呢。)
中宮愛憐地撫摸着依偎過來的七之宮的頭。七之宮開心地笑了。
「你,對東宮大人,說了什麼?」
中宮優雅地靠在肘枕上,對宮子展露笑顏。
正因爲至今爲止都無病無災,所以這次中宮發病,對陛下的衝擊似乎格外大。又加上身懷六甲,陛下的擔憂沒有盡頭。據說他一處理完政務的間隙,就送出信函、派人去……頻繁地探問中宮的情況。
馨子「啪啪」地隔着被子拍着宮子的背。
「你和東宮大人的事?嘛,差不多吧。昨天,去報告中宮大人病情的時候,你的樣子實在太沉重了。凝視着你的東宮大人也顯得非常痛苦,而你呢,你自己也紅着眼睛,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沉着個臉。」
(人會變的。無論願意與否,一切都在改變)
「各位,都是由衷地期盼着中宮大人康復的。」
就像兼通他們通過這次的事,重新認識到中宮的存在是多麼重要和寶貴一樣,中宮似乎也欣喜地感受到了兄弟們的這份愛是多麼無可替代。
「中宮大人,剛纔陛下又派人送來了水果。」
「不要以爲所有的事情都能一個人決定哦,宮子。因爲戀愛,不是一個人的事……」
「很奇怪吧?麻呂是想像大人們一樣,沒辦法才裝作看護的樣子呀。
「也讓姬君擔心了不少呢。請寬心吧。」
將我們推着走的、這奇妙的命運,其終點又在何方。
「是對是錯,只有能看透未來的神才知道哦,宮子。因爲人生難料,即便當時覺得是正確的選擇,也無法預料未來會如何轉折……。
在那變化之中,自己會比現在得到更多,還是失去更多呢?
聽到「東宮」,宮子喫了一驚。
她雖是擁有引人注目美貌的女子,但現在似乎因看護的疲憊而有些憔悴。但是,在看着姐姐的薔子臉上,卻浮現着足以彌補那份疲憊的喜悅之情。在敬慕、侍奉中宮這一點上,薔子的那份心意絕不輸給兼通和其他兄弟。因爲沒有出人頭地和政治上的算計,她對姐姐的愛,或許比異性兄弟們更加純粹、深厚。
中宮喫喫地笑了。
「我這個冒牌公主,是不可能成爲東宮妃的。我沒有信心,也沒有覺悟要對次郎君撒一輩子的謊,我……所以,我只能考慮拒絕次郎君的提議……馨子大人,我是個沒出息的人嗎?我的選擇,是錯的嗎?」
「……他說,等我元服後,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妃子……然後……」
宮子拉着馨子袿衣的衣角撒嬌,馨子笑了。
妝容比平時淡薄,因此,反而讓臉龐的白皙更加凸顯。
宮子睜大了眼睛。
「我還有工作呢。」
「大人……?我、嗎……?」
但是,她能理解,變化並非只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這句話。
「明明已經這樣喜歡上了次郎君……卻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沉浸於真幸的溫柔了……」
「能獨自度過不安的夜晚,能自己擦乾眼淚的話,就是十足的大人了哦。……昨天還想着,不知何時會聽到呼喚,就在旁邊休息,結果卻那樣迎來了早晨呢。一個人,沒事的吧?」
「您起身沒關係嗎,中宮大人?我們馬上就告辭,所以,那個,請您好好休息。」
曾經,被命運之女滝川命說過的話,在宮子心中迴響。
依偎在中宮膝上撒嬌的,是最小的皇子,三歲的七之宮。
「薔子很盡心盡力地看護我呢。兄長和兼家大人也輪流來值宿了。」
宮子點了點頭。確實,以這位直覺敏銳的乳姐妹的聰慧,會察覺到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因爲自己的心情還沒整理好,所以一直沒有向馨子坦白和次郎君之間的事。
宮子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被馨子豐盈的胸膛擁抱着,宮子安下心來,鬆了口氣。馨子撫摸着宮子的頭髮。
——那個相信着與自己的約定,誠實、堅強地忍受着辛酸,一直等待着自已歸來的真幸。
「——謝謝你特意來探望,御匣殿大人。」
被一針見血地指出,宮子的臉頰無可奈何地燒了起來。她低下了頭。
「中宮大人。」
馨子微笑着,拍了拍宮子的背。
「我想離開後宮……我對次郎君,是這麼說的,我……」
「不,沒有。能這樣看到您康安的樣子,我就已經很高興了……您沒有大礙,真是太好了。」
宮子凝視着馨子。
與宮子相遇,次郎君也變了。他的變化想必也影響着周圍的一切吧。
宮子閉上了眼睛。馨子輕撫後背的手。馥郁的黑方香氣。感受着這些舒適的感覺,宮子終於將疲憊的身體,投入了連夢都無法抵達的沉沉睡鄉。
——真幸。一聽到這個名字,宮子的胸口就猛地一痛。
「可是……」
「要喝藥湯嗎?母親。麻呂去那邊,幫您拿過來。」
「你喜歡東宮大人,對吧?」
「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呢。那就可以了。只要你是在正視自己真實心意的基礎上做出的決定,我什麼都不會說。」
今天的中宮,身着優美的蘇芳色小袿。
「我……回不到真幸身邊了,馨子大人。」
在笑臉盈盈的女房中,也能看到中宮的妹妹薔子的身影。
「是嗎……被東宮大人正式求婚了呢。然後,你拒絕了?」
中宮的話,引得衆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宮子點了點頭。
「雖說,家人之間也有不少令人煩惱的、棘手的問題……但親人果然是寶貴的呢。通過這次的病,我切實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御匣殿。」
(中宮大人……)
「馨子大人,一起休息好嗎?那個,還是想和你一起睡。」
兩天後,宮子帶着馨子和鹿子兩人渡過了藤壺。
「對自己撒的謊,是這個世上最麻煩的謊話哦。不能爲了逃避痛苦,就採取簡單的敷衍。即使痛苦,也必須好好接受自己已經愛上別人的這個事實……否則,就算回到真幸身邊,也絕不可能順利的。因爲真幸可不是個遲鈍到察覺不到你那蹩腳謊言的人。」
「你覺得,真幸就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思可能會偏向東宮大人的可能性嗎?
「只是一小會兒。一個人睡午覺很孤單的嘛。好嗎?這裏很暖和哦,馨子大人。還有一隻『咕嚕咕嚕』叫着喉嚨、心情很好的貓呢。」
「嗯,在那邊的房間裏,陪着女七之宮和女九之宮呢。」
回答的中宮,忽然蹙起了她那美麗的描畫眉。
「能否請御匣殿去勸勸東宮,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呢?他應該也知道我沒事了,但不知怎麼了,他似乎也沒怎麼用膳,按察很擔心呢。簡直就像東宮纔是那個生病的人一樣……我想是因爲我讓他看護,才讓他勉強爲之的。」
中宮一臉擔憂的神情。知道原因的宮子,不由得低下了頭。
但是,自己拒絕他求婚的事實,不能在這裏向中宮坦白。
「勸他好好用膳吧。他本來就是個食量小的性子。」
「好的……中宮大人。」
「那就好了。只要御匣殿您去說,東宮應該會聽的吧。」
中宮莞爾一笑,溫柔地拍了拍趴在她隆起肚子上的七之宮的背。
「好了,宮,起來吧。再怎麼摸我的肚子,寶寶也還沒生出來哦。要乖乖的,和御匣殿一起到那邊去吧。」
「中宮大人累了哦,七之宮大人。來,過來吧。還有點心呢。」
「到那邊去,畫畫吧。我們來玩有趣的遊戲吧。」
在女人們巧妙的引誘下,年幼的七之宮毫不費力地就被釣走了,離開了母親的身體。
向中宮行禮告退後,宮子被馨子和鹿子牽着,跟在興致勃勃地走着的七之宮身後,走出了房間。
無需女房引導,宮子便知道了次郎君在的地方。
隔着襖障子,能聽到女七之宮和女九之宮明亮的聲音。
「——好多動物呀。在這幅畫卷裏,你覺得哪個孩子最可愛?」
那副小大人的口氣,出自年長的女七之宮。
「我們按順序,把自己喜歡的孩子抓過來吧。我喜歡這隻貓公主——」
「我喜歡青蛙兄弟——」
「我保證不做你討厭的事。還是……不相信我的話嗎?」
「麻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想起中宮說他沒怎麼用膳,宮子再次擔心起來。
「和泉君……」
「那裏太遠了。這兩天沒能見到你,我很寂寞……」
宮子將盛着唐菓子的高腳杯放到他面前,幾次三番地勸他。但是,發揮旺盛食慾的只有年幼的弟妹們,次郎君並沒有表現出興趣。
宮子也看得出,次郎君在斟酌詞句,努力地抑制着感情。
「你要從我身邊離開……應該有別的原因吧?」
「小貓君……」
「這邊更喜歡吧,七之宮大人?」
次郎君的手指纏上宮子的手指。描摹着指甲的形狀,搔弄着指腹,用緩慢到令人恍惚的動作,愛撫着宮子的一隻手。那癢癢的感覺漸漸變成了甜蜜,最終彷彿要打開另一扇門,宮子小小地顫抖了一下。
「你來探望母后了。特意前來,非常感謝。」
坐在茵褥御座上的次郎君抬起頭,靜靜地說道。
宮子拼命地運用理性,按住了次郎君試圖靠過來的胸膛。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臉頰上幾乎沒有血色,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明顯。他原本就膚色白皙,又穿着白色的直衣,那臉龐看上去幾乎一片蒼白。
而既然不能將那個祕密告訴次郎君,宮子就只能一味地拒絕他。
「不,東宮大人。那個……中宮大人身體康安,真是太好了。」
宮子自己也是抱着這個目的來到這裏的。但是,當真正和次郎君這樣相對而坐,她卻不知道該談些什麼了。
被這麼一說,宮子臉紅了。
「點心還有很多,請不要吵架哦。二位姬君安好。」
嘴上這麼說,卻連自己都發覺了,緊張得不可思議。
「嗯。」
被如此直白、毫無矯飾地要求,宮子的臉頰熱了起來。
「不是的,這是……這是,沒什麼,次郎君……真的……」
「可、可是,東宮大人,那、那個,我正抱着七之宮大人呢。」
次郎君用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說道。
「不、不,七之宮大人似乎很喜歡我的膝蓋。」
「七之宮不在。也沒有旁人看着。沒有藉口的餘地了哦……小貓君。」
他想再談一次,這個要求是理所當然的。
胸口的心跳越來越激烈。全身的感官都在追逐着次郎君。
宮子意識到自己無意中用了嚴厲的口氣,急忙閉上了嘴。
終於,次郎君開口了。
看着身體僵硬、低着頭的宮子,次郎君只是默默地凝視着她。
「御匣殿。」
「到這裏……?再進一步,就討厭了嗎?」
「被誰看到都無所謂。不知道我爲你着迷的人,纔沒有呢。」
和以前不同,現在是因爲自己意識到愛上了次郎君,所以纔會對他給予的刺激如此敏感吧。
「安好,御匣殿。」
「怎、怎麼可能。次郎君怎麼會可怕……」
再次被催促,宮子斷念地站了起來。
「次郎君……」
兩人尷尬地交談着。宮子剛在他對面坐下,七之宮就立刻爬上了他的膝蓋。姐姐們也模仿着,坐到馨子和鹿子的膝上,開始「咯咯」地鬧了起來。
「到這邊來,七之宮大人。……兩位似乎有話要說,小姬君們就暫時由我和鹿子來陪伴吧。
只是,害怕。害怕被捲入次郎君的熱情,無法控制自己。
「東宮喜歡哪個呢?是小狗侍衛?……哎呀,東宮總是呆呆的。」
「安好,御匣殿!」
「好——的,和泉君。來,我們玩什麼呢,姬君們?鬼抓人?還是捉迷藏?」
宮子抬起頭,看着次郎君。他用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目光凝視着她。
兩人之間橫亙的問題,原因並非感情的錯位或誤解。而是宮子所揹負的替身祕密。
「次郎君……求你了,已經……」
「我的膝蓋更好吧,七之宮?」
(次郎君希望我接受求婚。但是,我無法回應。)
「——我可怕嗎?小貓君……」
四
「纔不是那樣的。看看您的臉色就知道了。」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感到了緊張。
「那樣讓小小的七之宮大人爲難,可真可憐呀,東宮大人。姬君也是。」
次郎君緊緊地抱住了宮子僵硬的身體。
次郎君觸摸宮子的手也和以往不同。慎重地——彷彿害怕她會逃走一般,確認着她的反應。
「謝謝。沒關係。按察只是愛操心,其實兩方面都很充足。」
「——飲食和睡眠,都必須好好保證纔行,東宮大人。」
在那種狀態下,能談些什麼,又能解決什麼呢?
「拒絕我的理由,只是因爲害羞嗎?就只是那樣嗎,小貓君?」
「——不到我身邊來嗎?御匣殿。」
(——次郎君)
他們似乎正在看畫卷。馨子打了聲招呼,進入室內,女七之宮和女九之宮的姐妹倆開心地叫着,站了起來。啪嗒啪嗒地朝這邊跑來。
「次郎君……御子們,還有女房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進來……」
「我在這裏。要、要是過去了,就沒抱宮大人的人了。」
「御匣殿來了。鹿子和和泉君也來了。」
(爲什麼……?明明只是這樣的接觸,至今爲止,已經有過好幾次了。)
被鹿子一招呼,小御子們便移動了過去,馨子移動了幾帳,爲宮子和次郎君創造出了兩人空間。說笑聲和衣物的摩擦聲遠去,聽到了襖障子關閉的聲音。
「次郎君……」
「——這兩天沒睡着,是因爲每次躺下,都會想起前天晚上的事。想起你……對我說,希望我讓你告別的那晚……」
宮子一邊安撫着活潑好動的姐妹倆,一邊向房間中央走去。
(次郎君……臉色很差……)
「安好,東宮大人……」
「那,七之宮就由我來抱吧。到哥哥這裏來,七之宮。」
「過來這裏。」
(次郎君……)
在次郎君身邊坐下。次郎君不動聲色地挪動膝蓋,輕易地縮短了宮子刻意保持的距離。手被握住,宮子不由得縮了一下。被輕輕攬住肩膀,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被宮子和哥哥交替着邀請,七之宮左顧右盼,
看到他的瞬間,宮子立刻注意到了這一點。
次郎君的低語,讓宮子的耳朵發燙。
「啊,七之宮你在吧唧嘴!喫點心了是吧?真狡猾——」
來,鹿子,請各位到那邊去。」
「——不過來我身邊嗎?小貓君。」
如果只有兩人倒也罷了,但在衆人面前回應如此大膽的要求,她還是猶豫了。
他像是不知所措似的抱住了頭。
「因爲母后的事,那晚我們分得有些曖昧……但我想再和你好好談一次。希望你好好地說明,爲什麼不能成爲我的妃子。」
次郎君「噗」地眯起了眼睛。
「到旁邊來。我想觸碰你,御匣殿。想像往常一樣,在近處聞你的香氣。」
「可是,你在發抖。」
宮子緊緊地從後面抱着小小的七之宮,說道。
「可是,不行。會、會害羞的,我,這樣……」
看不下去,宮子提醒道。
當然不討厭。被心愛的人觸碰,本不該討厭。
「中宮大人也很擔心您。那樣真的會生病的。」
(次郎君……)
他那彷彿在忍受痛苦的表情,像針一樣刺痛了宮子的心。
在展開的畫卷對面,有次郎君的身影。
「次郎君……啊,那個……」
鹿子她們好奇的視線,以及小御子們的目光,讓她感到害羞,不由得低下了頭。
馨子苦笑着介入其中。
看到他的瞬間,宮子的心湖泛起了波瀾。因爲緊張,她不由得繃緊了臉。
「——不能成爲您妃子的理由……我已經好好說明過了,次郎君……」
宮子忍着痛苦,擠出了話語。
「話是聽了很多。但是,沒有聽到真正的原因。」
「真、真正的原因?……因爲有其他喜歡的人……所以,我不能成爲您的妃子,我……」
「那就是真正的原因嗎,小貓君?」
「是的。」
「如果你以爲我會相信那種謊話——你是認真的嗎?」
次郎君的眼中燃起了激情的色彩。宮子不由得縮起了身體。
反射性地,宮子的身體想要逃跑。彷彿某種枷鎖被解開了一般,次郎君粗暴地抱緊了宮子。從他纖細的手臂上傳來了難以想象的力量。宮子喘不過氣來。
「次郎君……!」
「——比你想象的,我更瞭解你,小貓君。」
「次郎君……我、我喘不過氣了,求你了,放、放開……!」
「不要。」
「你、你說過不做我討厭的事。太狡猾了,次郎君,違背約定!」
「狡猾也好,卑怯也好。如果不原諒,就打我,罵我好了。要是再那麼循規蹈矩、聽話懂事,你就會從我身邊逃掉的……」
(次郎君……)
次郎君將臉埋在宮子的髮間,痛苦地吐息。
緊緊地貼合着身體,聽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那兩者漸漸同步的過程中,次郎君的內心似乎也平靜了下來。終於,他放鬆了擁抱,說道: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如果理由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那你根本沒必要像我一樣痛苦。小貓君……你拒絕了我的求婚,爲什麼當時看起來那麼悲傷?爲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那是因爲……」
「全部!全都討厭!」
「那個……」
不知道是在貶低還是在誇獎。
封存這份愛情的覺悟,和告別的覺悟,都應該是下定了的。
聽到了障子打開的聲音。
他被像哄小孩一樣地問道。宮子在他的臂彎裏擦了擦眼睛,小小地搖了搖頭。
「次郎君……」
「才、纔不是。次郎君只是在一個人自以爲是罷了。明明在說真話,爲什麼不信呢。我明明在說真話……」
「刀疤什麼的,不要,那樣的話,難得的……」
(次郎君……)
「如果覺得我真的那麼討厭,或許就能對你死心了……小貓君,我哪裏那麼讓你討厭?」
聽到真幸的名字,抱着宮子的次郎君的手臂瞬間「啪」地一下有了反應。
「不是的,那種……我、我沒有任何祕密……!」
「我討厭次郎君!最討厭了!」
次郎君輕輕地拉了拉宮子的耳朵。因爲癢,宮子不由得叫了一聲。
「比我還喜歡?」
簡直就像小孩子在發脾氣一樣。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卻無法阻止自己打向次郎君的手。看到自己被打、被抓撓,次郎君卻還在笑,宮子悔得流下了眼淚。居然還笑,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明明因爲喜歡次郎君,才這麼痛苦。
「因爲流行病、還有其他各種原因,大人們都不在了,所以我們就賣掉道具,做些針線活,勉強維持着生計。雖然很辛苦,但是,大家一起互相扶持地生活着,很開心。他是一直支持着那種生活的人。和泉君的表哥……叫真幸。」
但是,這兩天,次郎君也煩惱着,痛苦着。
「以前聽你說過。一個院子裏有雞和烏龜的府邸,對吧?」
「那也無妨。告訴我,是個怎樣的人。」
「我知道了。別哭了,小貓君。你一哭,我也會變得難過。」
他輕輕地擁抱着宮子。動作太過溫柔,宮子無力抵抗。
(惹我生氣,弄我哭泣,又讓我歡笑……真是拿次郎君沒辦法,讓我心神不寧。他擊潰了我的壁壘。將我隱藏在真倖存在陰影下的真心,給拉扯了出來。)
「難、難得的,我討厭的、討厭死了的、漂亮得讓人不想看的臉,太可憐了。」
(——不能回應次郎君的求婚。所以,必須離開。)
「我知道的。你不能成爲我妃子的理由,不是那個人。」
「我一直想這樣。這兩天,一直……想聞着你的味道,感受着你的溫暖……小貓君,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足夠了……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
宮子「啊」地一下停住了。
「說謊蹩腳的小貓君。真想讓你看看鏡子。你的臉,可比只會說謊的嘴脣要誠實多了。」
次郎君的手梳理着宮子的頭髮。嘴脣觸碰着她的額頭,像是在安慰般地反覆親吻。
(那只是次郎君的一廂情願吧。我,根本就沒喜歡上次郎君)
心想說什麼都會被他化解,結果只能像孩子一樣,吐出單純的咒罵。
次郎君一邊撫摸着光滑的下巴,一邊做了個鬼臉。
他溫柔的聲音,安撫了宮子騷動不安的內心。
「喜歡。」
「謊話。」
「我知道哦。你的臉,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容易讀懂。」
「是的。是非常貧窮的生活。是次郎君你無法想象的貧窮生活。」
但是,從那以後,我們度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吧?越是瞭解你,我就越是被你吸引。無法抑制愛慕你的心情……而那份心情,小貓君……你,不也是一樣的嗎?每當我觸碰你,你心中的海洋就會搖曳,一點點地向我靠近,我感覺得到。那不會是我的錯覺。」
「這樣觸碰着你,我就很安心……感覺就像在撫摸小貓一樣。」
宮子仰頭看着次郎君。
以前,次郎君曾聽到過宮子獨自唸叨「真幸」這個名字。記憶力很好的次郎君應該還記得。在自己說有其他喜歡的人這件事上,他恐怕會更加懷疑其真實性……一邊這麼想着,宮子的心卻絲毫沒有輕鬆起來。
宮子兇狠地拍開了次郎君試圖觸碰的手。推開了想要擁抱她的手臂。
次郎君親吻着宮子被淚水沾溼的臉頰。
宮子答不上來了。次郎君緊緊地盯着她的反應。
(——真幸)
宮子怒上心頭,一把推開了次郎君的胸膛。
「剛纔那麼抓我的臉,你還不滿足嗎?」
(次郎君……)
「我的手呢?不討厭吧?這樣撫摸着頭髮,可以嗎?」
「你說的不是真話。全是謊話。你是個騙子,小貓君。」
但是,看着這樣擁抱着自己、從心底裏安心的他,宮子卻無法放手了。不是同情。是因爲喜歡他。想對次郎君溫柔一些。
「小貓君。」
「留了鬍子的次郎君,我更討厭!」
「以前,你說有喜歡的人時,我接受了。因爲和你相識的時間還很短,你也不太瞭解我……
「像女孩子一樣,是嗎。知道了。等我元服了,就留一把鬍子吧。」
宮子撫摸着次郎君的後背。就像他剛纔對哭泣的她所做的那樣。次郎君愜意地吐出一口氣,微笑了。觸碰的喜悅讓胸口顫抖。宮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抓撓也喜歡哦。貓最喜歡抓撓愛欺負人的男孩子了!」
「連聊天也討厭嗎?連我的聲音也討厭嗎?」
「怎麼會……」
「比我更喜歡他?你對他的那份感情——真的是愛嗎,小貓君?」
「在被兼通大人的府邸帶走之前……我和和泉君,住在一間屋頂開了洞的破破爛爛的府邸裏……次郎君。」
「討厭次郎君……真的討厭……不、放開,已經,連臉都不想看了……」
但是,面對次郎君太過筆直的視線,宮子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那個人,是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一起的人……」
「因、因爲傷害了次郎君。我喜歡上別人,無法回應次郎君……但是,心情無法改變,所以覺得很難過,所、所以……」
「全部可說不通。剛纔那麼用力地抓,是討厭我的這張臉嗎?」
那揶揄的口吻,讓宮子生氣了。
「還在說啊。那好,告訴我,小貓君。你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弄哭你了,對不起……我並不是想這樣欺負你的。」
「到那邊去!我最討厭像女孩子一樣的臉的次郎君了!」
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宮子困惑着,臉紅了。
聽到宮子的回答,次郎君笑了。
胸口傳來沉悶的鈍痛,宮子閉上了眼睛。
「一個沒有地位、也沒有財產的人。但是,是一個非常誠實、溫柔的人。一直支持着我……等着我回去的那一天……」
說出口,宮子才現在才意識到。眼前的美少年——出生僅三個月就登上東宮之位,沐浴着天皇、中宮、身爲右大臣的祖父的寵愛,如絲綢與真棉包裹般度過幼年的他,與自己這個貧窮的沒落貴族女房,在成長環境上的差異。
「好像連我心裏的事都知道似的!太傲慢了,次郎君!」
看到強忍着笑意的次郎君。悔得流淚,宮子撲倒在他懷裏。——他真是太討厭了!明明混亂的是次郎君的錯。自己明明可以更巧妙地撒謊的。
「次郎君,我……」
「不要。別碰我。到那邊去。幹什麼呀,次郎君什麼的……次郎君什麼的……!」
之前緊張感的反作用力突然爆發了。宮子在次郎君的懷裏徹底暴走了。
「你喜歡他?」
「笨蛋。」
「……是次郎君不知道的人。」
「沒錯,討厭,那、那樣嬉皮笑臉地看着我……真是討厭死了!」
「那就在臉上留道刀疤吧。那樣,應該會變得很有男人味。」
「我喜歡他——真幸!不能成爲次郎君妃子的理由,就只有這個!」
「比起被謊話敷衍,我寧願你這樣把真實的感情發泄出來。」
長長的睫毛在眼眸上投下陰影。這樣近距離地看,能發現他的臉頰也消瘦了一些。他那遊刃有餘的、戲謔的態度,讓宮子氣不打一處來。
她知道應該這樣回答,否定他的話。
「你在隱瞞着什麼。那讓你痛苦。說出真話來,小貓君。爲什麼要說謊?你到底在那顆心裏,隱藏了什麼樣的祕密?」
直到暴累得筋疲力盡,宮子再也無力抵抗他的手臂,次郎君都一直耐心地陪着她。他將哭泣的宮子抱起來,擁入懷中,撫摸着她的後背。
「不是謊話,是真的!」
「笑了呢,心情好點了嗎?我知道哦。你很喜歡被這樣撫摸吧。貓都喜歡這樣呢。」
被一針見血地問到,宮子倒吸一口涼氣。次郎君沒有錯過宮子的動搖。
「讓我碰吧。我最喜歡撫摸你的頭髮了,小貓君。」
「你真的很珍惜那個和你一起度過了很長時間的人,對吧?我從不懷疑這一點。從你的語氣就能聽出來。但是,那不應該就是愛。你把愛和其他東西搞錯了。否則,就是你在敷衍。你在說謊。」
次郎君將下巴埋在宮子的髮間,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喃喃道。
「是你的味道……」
她不想在次郎君的問題裏利用真幸的存在。背叛他誠意的自責感變得更加強烈。但是,如果這樣繼續沉默下去,是無法讓次郎君信服的。
「難得的?」
被如此準確地言中事實,宮子像被逼到絕路的貓一樣叫了起來。
宮子越是興奮,次郎君似乎就越是冷靜。
宮子艱難地開了口。
「啪嗒啪嗒」地,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宮大人,這邊不是房間哦。」
馨子壓低聲音呼喚着。
「請安靜一些。不能打擾東宮大人和姬君哦。」
「嗯。麻呂不會打擾的。」
七之宮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遠處傳來鹿子「已經好了嗎——」的聲音。
他們似乎在玩捉迷藏。七之宮大概是來找藏身之處,纔來到這邊的。
感覺不到有人靠近幾帳的動靜,七之宮似乎遵守着「不打擾哥哥們」的約定。只能偶爾聽到些微的聲響和腳步聲。
「已經好了嗎——」
「還——沒呢——」
聽着這悠閒的遊戲聲,宮子注意到了次郎君的動靜,睜開了眼睛。
(次郎君……)
次郎君就這樣抱着宮子,緩緩地把她推倒在茵褥上。
他的身體覆蓋了上來。宮子對他靠近的嘴脣感到不知所措。
「次郎君……不行……」
「——不能大聲哦,小貓君。」
次郎君低語道。
「要是發出大聲或弄出聲響……好奇心旺盛的御子們就會偷看過來的。」
「那、那就別做這種惡作劇了,次郎君。玩笑開過頭了。」
「次郎君……!」
(次郎君太狡猾了……!居然利用這種無法抵抗的狀況……)
宮子不由自主地發出的甜膩悲鳴,立刻被他捂住嘴的手掌吸了進去。
旁邊的幾帳晃動了一下,宮子「啊」地閉上了嘴。是御子們,還是馨子就在附近。要是被看到這種場面。被他壓在身下的這個事實,讓她的臉再次燒了起來。
次郎君沒有停止親吻。他反覆低語着「告訴我真話,小貓君」,沒有停止探尋宮子的真心。他想要剝開宮子心中那件用謊言編織的外衣,脫下來,進入她一直隱藏着的祕密部分。
「我不會放棄你。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要你。我只想要你,小貓君……!求你,什麼都不要隱瞞。讓我看看你的全部。」
「已經好了嗎——」
「已經好了——」
「我會停的。如果你能告訴我真話……把你藏在心裏的那個祕密告訴我。」
「真、真正的理由,什麼都沒有。」
「已經好了嗎——」
幾拍之後,在兩人所在的茵褥旁邊,聽到了藏在幾帳間的七之宮開心地回答。
(次郎君……!)
「我明確告訴你哦,小貓君。我不同意你離開後宮。」
和至今爲止的不同,是固執而痛到極致的親吻,宮子挺直了後背。
鹿子明亮的聲音在周圍迴響。
與此同時,次郎君的熱情越過了界線,一陣鈍痛和熱感傳遍了她的頸項。
「還打算繼續那個謊話啊。好吧,只要你不告訴我真話,我也不會停止這樣探尋你的內心。」
我喜歡你。吹入耳中的沙啞聲音。暴風雨般的擁抱。
次郎君一邊親吻着宮子的臉頰,一邊說道。
次郎君的嘴脣落在了她的頸項上。
「我不會放手。我不希望你藏着真心逃走。是什麼讓你猶豫不決?你無法將身體託付給我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反抗的手腳被封住。甜美的麻痹感竄過背脊。
不知道。不知道這種感覺。無法承受這刺激,宮子閉上了眼睛。
宮子挺直了身體。俯視着她的次郎君表情冷靜。然而,宮子能感覺到那之下,正蘊藏着熾熱的激情。他心中的藍色火焰。宮子想要逃開,但次郎君沒有允許。他用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宮子的雙手。
「次郎君……求你了……!」
「安靜點……小貓君……」
「還——沒呢——」
「次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