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櫻S的春,黑S的污漬,紅S的瞳孔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四十萬チマ · 1.2萬 字
四月十七日
一臉肅然的津原看向站在旁邊的我的臉。
「倉田先生,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別管我,這是你開始的故事,不是嗎。」
「是……這樣呢。那,開始。」
津原微微頷首,轉身面向前方,右臂高高揚起。
我在這一刻就覺得不對,覺得必須阻止。
然而聲音還沒出口,手臂就揮下去了。
撲哧。
令人不快的聲音,內容物四散飛濺。黏稠的液體甚至飛濺到了我的臉上。
兩人愣在原地。
沉默片刻之後,我用紙巾擦了擦抽動的嘴角,對着安靜的住宅區大聲抱怨:
「你是猴子嗎!」
瓷磚牆壁、碎花廚房地墊、水槽和平底鍋——廚房裏到處飛濺着蛋清蛋黃混在一起的液體,在這慘烈的廚房裏,我斥責這個料理長:
「爲什麼!爲什麼只是磕個雞蛋,你要像猴子嗑核桃一樣用力往下砸!只需要輕輕在角上敲一敲就行了!」
「啊,那個方法是錯誤的。在角上磕容易混進蛋殼,專業人士是在平面上磕的哦。」
「剛剛把蛋殼全砸得稀巴爛的人沒資格說這話!總之玉子燒先放一邊!先擦乾淨!」
「好!那我去拿抹布!」
「先洗手!手上的蛋液會滴到地板上的!」
用微溫的水將抹布潤溼,嘆了口氣。
坐在被陽光曬暖的長椅上。雖然這裏沒有櫻花樹,但青翠的樹木與杜鵑花的甜香,仍隨着微風撫慰着鼻腔。掉漆的滑梯上,幾隻麻雀正在嬉戲。在這滿是春天氣息的環境裏喫便當,簡直美味得不像話。
她微微紅着臉,扭扭捏捏地這樣說,我當時回了一個帥氣的微笑,說「這也是你的可愛之處」。
同居一個月,喫的一直都是附近超市的熟食。能第一次喫到津原親手做的東西,我很高興。
舉起便當箱歡呼雀躍。
「我想想,收銀臺在哪來着?」
這下沒法出事故了。來吧,津原!
隨意挑了幾樣放進購物籃。
津原一邊用溼毛巾擦拭睡亂後翹起來的頭髮,一邊苦笑着說:
「這種藉口我已經聽膩了。」
意識到這個判斷失誤,是雞蛋已經爆炸四散的時候了。
「天氣這麼好,要不要去野餐?」
「論使用刀具,我已經算得上熟練了。」
「去哪裏?這個時候賞花的人到處都是吧。」
接下來,攪拌的步驟。
津原把熱騰騰的黃色橢圓狀物質轉移到砧板上。然後彎腰打開水槽下面的收納櫃,「這個行嗎」,取了出來。
「別再失誤了。」
「……接球?」
「光有便當太單調了,也買點零食吧。」
真是粗枝大葉……
自從那天以後,寄住在津原家的我,在快到正午時從寢室下到一樓,被穿着圍裙的慄發少女提議:
所以我先發制人。提前調好了火候,計時器也設好了。連勞動監察員都會笑眯眯的雙重保險。
快點去野餐,在春日的暖意裏好好治癒一下吧。
「…………」
把菜一道道裝進樸素的長方形便當盒裏。除了玉子燒其他都是冷凍食品,根本沒有失敗的空間,只需要解凍完了一個個塞進空隙裏。
視線焦點在她手裏飛出、騰空而起的便當盒。像體操單槓項目般的大旋轉,加上地板項目翻轉的扭轉,最後側面着地。十分。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也是個深愛着我的可愛傢伙。
「別把磕雞蛋的門上鎖。正常情況下那扇門是開着的。」
「還需要別的嗎?」
創傷——一個月前的那個場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手不靈巧,但我會用心做的。」
我可不傻。能預判接下來的走向。
兩人並肩巡視店內,嘰嘰喳喳地選着飲料啦零食啦,這個喜歡那個不喜歡的。
「都飛進本壘後防護網了,屬於暴投裏的大暴投。」
最終,我們決定去常關照我們的超市買便當,出了津原家沿坡道而下。耷拉着肩膀的津原,依舊是平時那身露膚面積很少的制服。就連穿着一件襯衫的我都覺得有點熱的好天氣,我有些擔心,但「比冬天的款式面料薄,沒關係」,她說。
灑了一大半。
「失敗可是打開成功之門的鑰匙嘛……。」
……沒事的。學姐已經在遙遠的地方了。不會來殺我了。
然後時鐘的指針指向正午:
我像是給自己打氣般,發出明朗的聲音:
NG第三次之後,終於出現了平底鍋。
「藤編的野餐籃子,我是特意爲了今天買的。在房間裏,我去拿。」
「放心。掌握訣竅了。」
「我來做便當。」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裏面的東西?當然撒了一地。
「郊遊就得有玩的東西嘛。」
「有句名言,『失敗是打開成功之門的鑰匙』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接下來就裝盒了!」
雖然形狀談不上好看,但回想種種波折,我甚至開始產生一種「只要是雞蛋做出來的東西就都算玉子燒」的錯覺,於是統統無所謂了。
「我就是不太會控制力道。要做就要全力投球的性格。」
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譁!
每次出了亂子我都大聲抱怨,當然不是真的生氣。其實反而樂在其中,真是個讓人看不膩的傢伙。
「多練幾次就能行的。」
「怎麼了嗎?」
我在平靜的時間裏放鬆了警惕,看到那隻小手裏握着的東西,突然,心臟被狠狠一捏。
「頭髮上也粘了……」
津原臉朝下向地板摔去的動作慢動作般可見。
肯定焦了。燒成黑炭。打散的雞蛋變啊變,變成了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一定是的。
熬過了一番雞飛狗跳的烹飪,玉子燒終於完成了。
津原把裝着打散雞蛋的碗拿到平底鍋上,「哎嗨!」猛地一倒。
事故發生的瞬間,據說時間的流動會變慢,正是那種感覺。
太過分了!爲什麼做玉子燒的工序裏要打掃兩次衛生!
入店,『推薦!賞花便當專區』的陳列架迎面而來。看到色彩豐富的便當,我們兩人的肚子同時咕嚕叫了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不對,只偷喫了一口味道重得離譜的玉子燒。現在想來,那口還好喫了。
「請吐槽我啊~!」
經過家居雜貨區時,津原拿起了一個手心大小的橡膠球。
刻入大腦的慘烈記憶。騎在我身上把我亂刺的學姐,那副惡鬼般的表情。
感到呼吸堵塞,我用手按住胸口,壓制住加速的心跳。
「錯——。正確答案是……『愛的』接球!」
「中午喫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無視這個滿腦子粉紅泡泡、搖着我肩膀的女人,去結了賬。之後又回了一趟家,把飲料之類的東西放進籃子裏,來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鮎中町第二公園。
「情侶在公園裏的經典活動是什麼?」
那天,時間循環後的我,對尚未變成殺人犯的學姐發來的『能不能再見一面?』,用顫抖的手指回復了『再也不見,永別了』,和她告了別。此後,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聯繫過她。
追溯到五分鐘前。
「哦哦哦哦!」
被須美琴華殺死的那一天,至今仍作爲揮之不去的恐懼殘留在我的身體裏。。
春天的天空下,經過紫色花朵環繞的公園旁,穿過細小的弄堂,沿着與久未歸去的自家相反的方向走,沿着橫穿住宅區的寬闊道路,有一家貼近本地生活的超市。店裏的自制熟食很好喫,我們經常光顧。
「就是我們常去的公園。那裏又沒有櫻花樹,可以安安靜靜享受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哦。」
「接下來只需要煎了。」
果不其然,這次成功地磕出了適當的力道,把蛋液打進碗裏,得意地看向我。
「那我倒進去了。」
「怎麼跟郊遊一樣。行吧。」
春天到來,我開始打零工,津原也開始上學了。一直過着難以適應新環境、無法安心下來的日子,到了終於能稍微喘口氣的時候。沒有理由拒絕。
恢復原狀後,料理重啓。脫下弄髒的圍裙,換成水藍色睡衣的津原拿起下一個雞蛋。
清澈的聲音讓心跳平復下來。茶色的眼眸湊近來窺視我。把視線轉向砧板,黃色的物體已經被切好了,斷面整齊,間距均勻。
正興高采烈準備跑出去的津原,腳絆上了我的腳跟。
也沒有追蹤她的消息,所以不清楚詳情,但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了學姐作爲新人藝人出現在綜藝節目裏。她已經展翅高飛了。去到了遙遠的世界。
「哦!」
「精心製作的愛妻便當完成了!」
只要有津原在,不就已經很幸福了嗎。一直被過去束縛着可不行啊。
「切東西倒是一開始就會啊。」
要說是親手製作多少還有點可疑,但裏面裝滿了愛這一點毫無疑問。不是妻子,還不是。
不過,剩下的步驟就只有切了。就算是笨手笨腳的津原,應該也出不了幺蛾子了吧。我決定在後面看着就行了。
「啊。」
廚房裏四面八方飛濺的曾經是雞蛋的東西,我們倆一起擦乾淨。沒想到做飯之前要先打掃一遍啊。
菜刀。刃器。
摔倒了。
像整條小臂裏裝了攪拌機一樣的高速攪拌!剛剛擦乾淨的廚房被蛋液轟炸!
嘩啦——
「…………」
「這算什麼。」
轉眼喫完後,我們一邊喫零食,一邊閒聊起來。
「好久沒坐在這張長椅上了呢。」
「畢竟都住在一起了,也沒必要特地跑來這裏。」
「就是說呀。以前倉田先生可是爲了見我,頻繁地跑來這裏呢。真是喜歡我啊。」
「少囉嗦!誰喜歡你了!」
「好好好,真可愛真可愛……啊,這個櫻花味好像挺不錯的。」
津原爲了多少體驗一點賞花氣氛,在這幾乎沒有粉色的公園裏,把春季限定的巧克力放進了購物籃。
「倉田先生也嚐嚐嗎?」
「會被季節限定營銷騙到的消費者,都是愚民。」
「性格真彆扭……說不定會意外地合你口味哦?」
「那反而更不幸吧。最喜歡的東西一年只能喫幾個月。臨近停售時瘋狂囤貨,喫完之後又得等明年,一上市又開始瘋搶導致斷貨。所謂稀缺性法則,企業就是這樣拿捏消費者心理的——」
「別廢話了,張嘴!」
「唔噢!」
被強行塞進了嘴裏。總不能吐出來,只好乖乖咀嚼。
嗯……有種能喫的浴鹽一樣的味道。還有點鹹。
「說起來,櫻花味到底是什麼味道?櫻餅?」
「好像是把櫻花葉磨成粉來調出香氣。與其說是味道,不如說是香味吧。」
「哦——」
「那麼接下來試試櫻花風味飲料吧。」
「你這季節限定營銷的走狗!」
「來,比賽吧。」
「愛的結晶可是非常脆弱的。一旦掉到地上,就會輕易裂開。那就意味着我們的戀情也會出現裂痕!啊啊,多麼殘酷的遊戲啊!」
「像玻璃一樣透明,還是象徵愛的心形顏色吧?沒錯!這就是我們愛的結晶!」
玩得心滿意足後,我們重新回到長椅上。
我卻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像春日陽光一樣溫暖平和的接球遊戲。被汗水微微打溼的襯衫隨春風輕輕搖曳,舒服得令人犯困。
…………………………
「掉了重新來不就行了。把我殺掉。」
津原夜途,就在這一切的中心。宛如棲息在遺忘花園中的妖精。
「那不玩不就好了?」
津原握着橡膠球,一副幹勁十足、恨不得把球捏扁的模樣。雖然我已經喫撐了,但看來沒有拒絕權。
「誒?你說想結婚!? 」咻——
「所以說,『愛的接球』到底是什麼?和普通接球有什麼區別?」
咻——————————!
男:「我也是!」咻——
沒辦法。認真玩吧。反正只是徒手接一個嬌小女生扔來的球,怎麼想都不可能接不到。
但是——
「我很幸福哦~」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搞出什麼「愛的接球」這種意義不明的規則。
「愛的接球!」
她雙手接球時那副認真表情,還有成功接住後開心得不得了的神情,讓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呵呵呵,真是的。開玩笑啦……等等!不要踩我們的愛的結晶啊!是我不好啦——!」
「那只是我強迫自己享受當下的結果。不過果然還是不對。戀人之間的接球,應該更加刺激一點。需要那種彼此確認愛意的要素纔行。」
總之,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種感覺。
一隻可愛的麻雀,停在一個可愛的睡臉上。
「好開心!不過真遺憾,今天是休息日,政府機關不開門哦。」咻——
「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你呢?」
類似這種。土死了。
啊,所以她才特地從那麼多顏色裏選了透明粉色球嗎。真是毫無意義的演出。
「去給滑梯道歉。」
沒錯。
也就是說,只要她殺了我,我們就能一起時間回溯。無論多少次都能重來。
與她開始的新生活,或許會像春天的到來一樣,爲我的人生增添色彩。
莫名其妙的固定觀念。
陽光、藍天、青翠的樹木、微風、小鳥。被白晝溫暖包裹的空間。
沒辦法。遇事不決就求助太陽公公。
有點彆扭,但感情非常好的情侶。
「蜜月旅行要去哪裏呢?」咻——
「一切盡在計劃之中。」
我本以爲今天會就這樣一直聊到盡興……卻忽然注意到,津原的話變少了。
「那我來了哦。」
「倉田先生的眼睛是擺設嗎?請看看這個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眯起眼睛,注視着眼前這幅令人安心的景色。
我很幸福。
然後,她投出了第一球。
津原張大嘴巴,像是在再見局面把直球投進紅中的終結者投手。我則像目送場外全壘打的外野手一樣,完全動彈不得。我們的同居生活也要Game Set了嗎?
「你其實是在對牆練投吧?」
「對了!我們來玩真正的愛的接球吧。就是那種在投球瞬間說一句話,讓對話也像球一樣來回傳遞的玩法。」
幾天前,津原坦白了自己擁有以殺人爲觸發條件的時間回溯能力。
超級暴投!粉紅色橡膠球朝着完全錯誤的方向飛了出去!我居然忘了這傢伙很笨手笨腳!
「啊——戀愛電視劇裏經常出現的那個吧。看着都讓人羞恥的那種。」
當然,我只是開玩笑,但看來在這個場合說這話不太合適。
「剛纔是不是一下子跨了十個來回?」咻——
女:「好開心!」咻——
「絕對、絕對不可以掉哦。」
寂靜連鳥都能欺騙。一隻麻雀從滑梯上跳下,落到長椅周圍的地磚上,隨後似乎誤以爲這裏是巢穴,跳到了津原蓬鬆的頭髮上。
從那之後,津原似乎也學會了控制力度,穩定的高拋球開始在我們之間來回飛行。
正皺着眉認真思考的津原忽然一拍膝蓋:
「好無聊。」
女性把入睡的依靠交給男人,本身就是信任的證明。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高漲的情緒甚至驅散了睡意。我爲了不打擾這位「公主」的睡眠,刻意保持靜止。
愛的結晶撞上了幸運區域——也就是滑梯,隨後劃出一道拋物線,彈回了我這邊。彷彿接住上天賜予的孩子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把球抱進懷裏。
「唔……倉田先生,您幸福嗎?」
回家後打遊戲,已經成了我們的日常。
能被像妖精一樣美麗的女孩愛着、一起生活,這毫無疑問是幸福。
「先從倉田先生開始哦。」
決定對話開頭這種事,本來就很難啊。到底該聊什麼纔好?
「倉田先生,您幸福嗎?」
「麻煩你告訴我愛的成分在哪裏。」
就這樣,我被迫攝入了半年份的粉色色素。
哪怕是今天這種剛結束小型野餐、疲勞還沒散去的日子,也不例外。
本該如此纔對。
「天氣真不錯啊。」咻——
喫完之後就是運動時間。
「呼,好累。」
糟了。剛纔應該早點把球扔回去的。
忽然,少女在睡夢中喃喃出聲:
「規則很簡單。不能掉球。」
面對這一連串發展,津原得意洋洋地說道:
剛纔還鬧彆扭的津原立刻恢復了好心情,大幅度地揮起手臂。我也微微壓低重心做好準備。
這種幾乎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緩慢遊戲,讓人重新想起現代人早已遺忘的那種樸素樂趣——
沒想到,反倒是睡着的時候更能正常對話。
我們分別移動到公園兩端。彼此間的距離,比投手丘到本壘稍微近一點,正適合玩接球。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倉田先生開心嗎?」咻——
轉頭一看,她正大大地打着哈欠,一會兒閉上一雙輪廓分明的雙眼皮,一會兒又努力睜開,腦袋一點一點地前後晃動。
「和你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咻——
津原像熱血棒球漫畫裏的投手一樣,把橡膠球舉到面前。
怎麼看,都是幸福得毫無缺憾的男女吧。
「居然跳過見父母直接去交結婚申請書嗎!? 」咻——
「我正在爲完全對不上的對話而嘆氣。」咻——
以鳥鳴作爲背景音樂,再次開始閒聊。
女:「喜歡你!」咻——
喫飽、運動、溫暖的陽光、鳥兒的鳴叫。完美的「四件套」正朝她招手,把她拉向夢鄉。
「倉田先生可真無聊。重點根本不在那裏吧。我只是想和您一起開心地玩而已,又不是說失敗了就真的必須分手,而且橡膠球也不會真的裂開——」
男:「結婚吧!」咻——
少女似乎已經撐不住了。最後乾脆把我的肩膀當成枕頭,開始安穩地打起了呼吸聲。
然而,奇蹟發生了。
——她說好無聊。
「你剛纔明明笑得挺開心的……」
「我沒說!根本沒說!」咻——
我剛圍着毛巾走進客廳,就被穿着睡衣的津原把手柄塞了過來。我嘆了口氣,在電視前盤腿坐下。
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屏幕上顯示着某款國民級鬍子大叔賽車遊戲的標題——我擅長的項目。
「可以嗎?上週你被我虐到直接說『倉田笨蛋!再也不玩了!』還卸載了吧。」
「這是復仇戰。」
真拿你沒辦法。那今天也繼續碾壓你吧。
比賽開始。
起步順利。我迅速衝到第一名,用細膩的操控不斷拉開差距。
而畫面右側分屏中,津原的車不斷撞牆、被NPC干擾、錯過道具。
我瞥了一眼,她風呂后紅潤的嘴脣正不滿地扭曲着。
「爲什麼我的車不會轉彎啊!倉田先生的卻能拐來拐去!這是作弊!反對外掛!」
「我覺得只是卡丁車性能差異。」
「不公平!要是給我倉田先生那輛,我也能第一名!」
「那要不現在換手柄?」
「換!現在就換!」
「我只是隨口說說的……」
真是毫不顧忌臉面啊,這傢伙。
算了,給點讓步也無妨。
進入第二圈時,我側身把手柄遞過去。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
正因爲這種隨意的動作,我都會心動,這說明我是真的喜歡這傢伙吧。
我重新看向她的臉。長長的睫毛,透明的茶色眼瞳。
那大概,是津原。
分神的我操作失誤,沒能通過直角彎道,從懸崖邊墜落下去。復活之前被接連超車。
無論什麼行爲,都會被轉化成親密接觸。
我用完美的走線迅速超車NPC,又在U型彎像駕校教學一樣慢速過彎,把還在掙扎的津原也一併甩在身後。
喜悅的聲音剛剛響起,緊接着卻因爲右側屏幕上最末位的排名而轉爲困惑。
「別拿別人讓出來的排名得意啊!」
津原手上的溫度還殘留在手柄上,我的心跳不由加快。
但時間回溯之後,她明顯變得不一樣了。雖然不至於不好,但和當初那種異常完美相比,明顯退步了。
『倉田先生,您幸福嗎?』
那些拳頭的節奏,竟然和心跳同步。
教育完成!
「話說你爲什麼這麼拼?反正明天也可以玩吧?沒必要勉強。」
每晚都盯着它看。
她帶着滿溢幸福的笑容說道。
少女打了個哈欠。
幸福的情侶。
等到第二圈結束時,我已經衝到了第一名(左屏中位)。
太危險了。
這一點,在過去一個月裏一直折磨着我。
我正納悶着——
幸福的男人。
明明是幸福的日子,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津原在時間回溯之後,稍微變了。
「纔不是這個問題吧!比起那個!接下來纔是重點!」
而是更本質的某種空缺。
怒氣灌注到方向盤裏。
遊戲、野餐、購物、做便當。
「我也是,很開心。」
「太好了!我是第一名!」
「哈啊……」
戀愛真是可怕。
洗漱完畢後,我比津原晚三十分鐘上樓,走進長期閒置的嬸嬸房間,躺到牀上。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向走廊。
回頭一看,她又從門口探出頭來。栗色的頭髮已經幹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倉田笨蛋!白癡!給我掉下去!」
不過也不能說沒有感覺。相反,能自己主導反而也不錯。
在那個帶來創傷的日子之前,我們的第一次,是能讓人體驗到生物所能抵達的最高快感。
如果判罰犯規也可以,但——還是這樣就好。
「嘿嘿嘿,倉田先生,您排名比我低呢。」
「別逞強了。眼皮已經在說『下班了』。」
我把手枕在腦後,睜着眼睛。
我對懷裏的她問道。連敗的津原採取了最終手段——坐到我盤起的腿上來干擾我。
「建議兩個都不選。」
幸福的日子。
「爲什麼啊!? 」
「睡覺的孩子會長高哦。你還來得及。」
「好了,接下來只要衝線就行了。拿到別人讓的第一還贏不了,應該很屈辱吧?」
日常的一切,都在告訴我們「這就是幸福」。
「困了嗎?」
「不掉~這個彎過完就是完勝了~」
「啊?你在說什麼?」
「沒有,還能繼續。」
「嗚嗚……明明特訓過一週了……」
「呵呵,也是呢。」
像蒼蠅一樣的小黑點掠過視野。
不知不覺已經晚上十點。
她說完「晚安」,便上樓去了。
聽到關門聲後,我將視線移回前方。電視已經黑屏,只剩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所以,那不是問題。
從發現這個斑點開始,我就不再拉窗簾了。
「怎麼了?」
「倉田先生,您幸福嗎?」
她試圖撐開幾乎合上的右眼,表情像考試時拼命瞪題目的小學生。
「你選哪個才能放開你的拳頭?」
「倉田先生,倉田先生。」
比如做愛。
「給你。」
問題不在那裏。
窗簾沒有拉上,月光把房間淡淡照亮。老舊的梳妝檯和衣櫃都清晰可見。
「原來如此,全都要是吧。」
我直視着她遞出手柄。
爲什麼呢。
「身高?還是胸?」
視線盡頭有一個小斑點。天花板上,一個像蟲一樣的黑點靜靜存在。
光是剛洗完澡的氣息就已經讓人心跳加速,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直接丟掉手柄,把這個纖細的身體壓倒——
這樣就好——
彷彿血管裏流淌的愛,也被一點點送往全身。
「誒、誒?怎麼回事?是我妨礙到您了嗎?我應該沒用多大力氣啊。」
某種決定性的東西。
睡衣第一顆紐扣鬆開,胸口若隱若現。
她開始用小拳頭捶我。
我自認爲說得很合理,但津原卻鼓起嘴:
甚至一瞬間想着,要不要走過去親一下她的臉——如果沒有下一個問題的話。
咚的一聲,拳頭落在大腿上。疼。
……我居然會對這種笨蛋有一瞬間心動,真是丟臉。
「很開心呢!」
「因爲對遲鈍的人失望了,今天要睡了。」
「真是遲鈍的人呢。所謂睡覺,就是結束今天。就像去遊樂園玩得正開心,卻在閉園前就回家,不覺得很可惜嗎?」
我笑着回應。
身體傳來少女的溫度,髮絲間飄着洗髮水的香味。雖然精神被攪得一團亂,但我還是守住了第一名。
………………………………………………
「既然這樣!」
「至少讓我睜一隻眼……」
「這種問題,還需要回答嗎。」
所以,這樣就好。
我刻意忽視仍停留在視野邊緣的黑點,把注意力強行拉回比賽。
之後我全神貫注投入遊戲。結果反而忘了「放水」,一路無情碾壓。津原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明天改成戀愛模擬遊戲吧。」
厚重的雲遮住月亮時,手機震動了。
夜色籠罩的房間裏,屏幕冷冷地亮起。
來電顯示:
『須美前輩』
恐懼瞬間湧了上來。
我撐起上半身,捂住胸口。心臟在顫抖。把擺在牀頭櫃上的水倒進胃裏,讓自己鎮定下來。
自從那以後,學姐會定期打來電話。
對她來說,大概是在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被我斷絕聯繫了吧。她無法接受,至少也需要一個解釋。
我當然沒有接過一次。畢竟不可能說出「因爲你把我殺了」。
所以今天也本打算無視。
『倉田先生,您幸福嗎?』
白天的記憶被喚起。那是少女帶着安穩睡臉提出的、純粹無垢的提問。
面對那個問題,我自己都不由得一震。
無法坦率地點頭。
那一刻,一直刻意避開的那個污漬,終於進入了我的視野。細小的,但清晰可見的黑色污漬。一旦進入眼睛就揮之不去。
我真的滿足於這種只有快樂的日常嗎?隨着時間推移,疑問逐漸變成確信。
就在這時,那通像惡魔一樣的來電響起。
如果想要解開心中的糾葛,就索性把自己交託給黑暗吧。
超越恐懼的渴望,讓我按下了接聽。
「喂。」
『你啊!真是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說這些也沒用了。算了。能聽到你的聲音就夠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在已經知道了真正的愛的現在,我已經不再考慮和學姐複合了。我只是想弄清那份無法言喻的渴望到底是什麼。
那一夜我無法入睡。
看起來毫不在意的反應,裏面藏着的嫉妒絲毫沒有藏住,讓我忍不住覺得可愛。
和她碰面的時候,一定會發生什麼。
打遊戲時來的電話。從那天起,津原打遊戲時會坐到我盤腿的大腿上,導致我根本動彈不了,沒有辦法,就在她的頭頂上開始了通話。學姐的聲音大概從話筒裏漏了出來。不認識學姐的津原,從對話內容上也該察覺到了吧。
「……是誰?女的聲音。」
「不,放棄了。」
身體深處顫抖了一聲。
「您在和誰說話?」
我手機貼在耳邊,站在灑進溫暖春日陽光的玄關裏,隨時準備在門鈴響起時開門。
『明白。那我掛了。』
津原驚訝地發聲,站起來,俯視着我。
「喂。正在喫飯哦?之後不行嗎?」
在演藝界的日子,東京的生活,以及「想要伴侶」的抱怨。
「前方能看到自動販賣機嗎?」
「該不會……要見她?」——紅色的眸子。
「對不起,一直鼓不起勇氣。」
然後第二天,連藏都不藏了。
「還沒睡嗎?」
聲音雀躍。腦海裏,時髦打扮的美女正在蹦蹦跳跳的畫面浮現出來。
約好了下次聯絡後,結束通話。極度的緊張讓感覺像是一瞬間,通話時間其實是十五分鐘。
「幽靈?」我並不這樣害怕。那是津原從自己房間出來尋找「身體需求對象」時必定會發出的聲音。她踢踏踢踏走過走廊,停在我的房間前,再次發出吱的聲音。像是暗號一般。
再過數分鐘,我就要面對曾經的創傷。說不害怕是謊話。
那雙紅色的瞳孔隱約地搖曳着。久違的、能解渴的、濃得像血的赤紅。
「嗯?」
日光與學姐的笑容同時映入視野。
「聽到了說話聲。」
走廊那邊,響起了門開的聲音。
傳來了寬慰之情。
時隔很久,但我覺得相當順利地附和了。
「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下。讓學姐來這裏吧,告訴她地址,沒關係吧?」
『那,還可以繼續聯繫嗎?』
我伸手握住門,把它推開。
「抱歉。」
這樣真的會改變什麼嗎?
充滿母性的聲音。從那副貼着憎恨、表情的臉上,根本無從想象的溫柔聲音。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莫非那時候,學姐身上發生了什麼?
不過,剛纔她看起來還很困的樣子,今晚應該不會了——我以爲。
「旁邊應該有一條細路……好,轉進去。」
好不容易鑽進被子閉上眼睛,卻像直視過太陽後的陽性殘影一樣,紅色的瞳孔在眼皮內側閃爍着。
學姐,已經快到了。
「不好意思,是電話。」
「終於見到你了,修君。」
『走到坡道上嗎?中途能看到一座公園。』
那曾經難以拒絕的邀請,如今卻輕易拒絕了。
腳步停住,我對着門外問道:
我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當然。」
『到了。』
「好。」
『要不要來東京?』
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正要嘆一口氣時——
面無表情,睜大眼睛,像在探查。
晚安,津原把臉縮了回去。
內心彷彿被填滿了,但很快又消失,但那個空虛確實被短暫填補了。
腳步聲靠近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門外傳來氣息。門鈴響起。
從薄薄的牆壁那邊傳來的極其平淡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進了耳朵。
「……爲什麼?」
「…………」
去遊樂園玩的時候,也讓津原一個人等了二十分鐘。
那個曾經毫不掩飾憎恨、殺了我的學姐。
『好期待啊,好久沒見到修君的臉了。』
「那當然了」,我這樣回答,紅色又加深了。更深、更深。
把手機揣進口袋,正了正衣領。
『!修君!? 真的是修君嗎!? 』
「……和朋友。」
『嗯。』
「好,再見。」
久違的聲音,也是令人恐懼的聲音。
但是,看到身後那條光線照不進來的走廊裏,背靠着牆壁低着頭的少女,我確信——這樣做是對的。

◆
甚至在做愛到最高潮的時候也無所謂。來了電話,毫不猶豫地接起來。把赤裸的津原留在牀上。
『到北口了,繼續往哪裏走?』
『沒關係的。反正是有什麼原因吧?我就不追問了。』
少女從縫隙中探出半張臉。
吱——
我想當時應該是失神的表情。
「是的,一直往前走。然後應該有幾棟舊房子並排着,門牌是『津原』。」
但我現在恨不得立刻把話筒從耳邊移開,掛斷電話。恐懼充滿全身。
就快見到了。
「啊,是學姐。」
「我家,知道的吧?」
掛斷電話,一直沉默不語的津原,視線朝向電視,用小聲嘟囔道:
我陪着因爲時隔一個月的通話而高興的學姐,聽她說了一通。
「好期待。學姐氣場真的超強的。被那種光一照,你別融化了。」
「什麼!」
「……………………………………………………………………………………………………哦。」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從那天起,我開始頻繁地和學姐聯繫。
『嗯。』
關掉手機屏幕,房間再次被黑暗的幕布籠罩。寂靜的春夜微微有些寒意。
把一臉不滿的津原留在飯桌上,在二樓和學姐煲起了電話粥。
「先朝那邊走吧。」
然後,吱——,門微微打開。
「是這樣啊。那就好。」
瞳孔變回了茶色。
「對了,後天學姐好像要回這座城市。」
在光的世界裏,她的光輝更加耀眼了。甚至感受到了一種神聖感。
然而現在的我,比起光,卻更被黑暗吸引。如此明亮的季節裏,卻像無法沐浴陽光的陰影住民一樣。
背後傳來聲音。赤腳踩在舊木地板上的貼合聲。
學姐的笑容消失,恐懼浮現。那雙眼睛的視線投向我的身後。睜大了的圓眼睛裏,是某種白色閃光的鋒利之物。
本能察覺到了。所以有了防範。
背後被刺的疼痛。
◆
「爲什麼!」
被按倒在地。津原壓住我的雙肩,遊戲機倒下,手柄在地上滾動。
我毫無抵抗地仰視着騎在身上的少女。
「爲什麼您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爪子掐進來那麼用力地搖動着我的肩膀,柔軟的慄發激烈地搖曳。
淚水從眼角溢出,反射着瞳孔的紅色,落在我的臉頰上時,滾燙到像要烙傷皮膚。
「我明明這麼渴求您!爲什麼您還要離開!」
被刺的疼痛,在她的心痛面前輕如塵埃。
「不要再離開我!只做我一個人的光!」
紅色的眼睛,露出獠牙般的呼吸。
像不肯放開獵物的野獸。生命爲了延續種族,經過數萬年、數億年,刻入DNA的執念。
「就是這個。」
我終於明白了。渴望的真面目。
「這纔是我渴求的津原。」
我一直想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津原。
「我心愛的津原。別再去任何地方了。」
我奪走了不知所措的津原的嘴脣。
「做好被我的執着束縛的覺悟了嗎?」
仰躺着把她攬過來,從小小的身體裏傳來的熱量傳到我這裏。
「啊。直到死都束縛我吧。」
紅色的眼眸,我深陷其中。
「我不會再說『不要離開我』這種話了。我絕對不會放手。您想離開的話,就算殺掉您,也會把您帶回來。」
執着的化身,與被其魅惑之人。
味道濃稠,像濃濃的執念。
終於互相理解了,看來。
「倉田……先生?」
終於,終於結合在一起了。
扭曲,卻至上的愛。
津原接受了。舌頭糾纏在一起。
當脣分開時,那裏出現的,不是津原最近露出的那張溫和平靜的臉,而是像被深紅的毒侵染了一樣、妖異的笑容。
「……好的,我明白了。」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