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的命運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四十萬チマ · 2.1萬 字
一個像晴天娃娃般渾圓的輪廓,就在眼前。
那是穿着黑色長裙的女性微微彎曲膝蓋、上身前傾時向後方突起的臀部——從正面看去的景象。我很快就理解了,但不明白爲什麼女性的屁股會出現在我眼前。
這裏是哪裏?天堂……不太像。
儘管呼吸短促,我仍努力保持冷靜,試圖搞清楚眼前的狀況。
先把手按在胸口。像剛跑完耐力測試一樣,心跳很快。再看看手掌,沒有血,只是微微出了點汗。
總算確認了生命體徵。
這時,從屁股那邊傳來了一道清冽如溪流的聲音:
「咦?不揉屁股嗎?」
雖是句莫名其妙的臺詞,但把這句話和眼前奇特的景象拼湊在一起,喚起了就在前幾天的記憶。
那是……對,兩天前。
拒絕了上東京之後,我來到公園尋求認可。當時津原說了句『您是想對人動手動腳纔來這裏的吧,那就揉揉我的屁股吧』,把屁股朝着我突了出來。正是那一幕。
——按道理,接下來我應該拍她屁股,然後津原會發出那聲不成體統的叫聲。
我四下張望了一圈。只有滑梯和沙場、冷冷清清的公園。剛纔自己被殺死的地方。但這裏沒有積雪。我回頭仰望身後的時鐘——正好是二十三點。
最後確認,我對眼前的屁股發問:
「今天是幾號?」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津原坐到我旁邊,「三月一日。」理所當然地回答。
「這樣啊……」
表情雖維持着撲克臉,胸腔深處卻被一陣感動的熱流震得顫抖。
三月一日二十三點。兩天前的世界。
時間倒流了。
就這樣互相說着無聊的廢話,笑成一團。
我皺起眉頭,展示拒絕的神情。這樣的話,學姐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吧。
拒絕上東京。那纔是學姐能活下來的路線。
在陰天的車站前廣場等着,戴着帽子和圍巾變裝的學姐,笑着揮着手跑了過來。是看到她好好地活着就幾乎要哭出來,但怕被她覺得莫名其妙,我拼命忍住了。
津原用一把長刃刀,一刺就結束了我。
問題是,從小路深處朝這邊走來的一個男人。帽衫的帽子壓得很深,雙手插在寬鬆褲子的口袋裏,腳步虛浮不穩。
「要不要去買點熱飲?」
然而,喜悅轉瞬即逝。
正對上面時她就從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浮出一個冷然的笑,一個人邁步要往車站走去,我急忙攔住她。
「修君主動約我,少見。有什麼好事嗎?」
在慘劇發生的二十二時四十五分稍早之前,我來到了那個路口。
這種誘惑被理性死死地擰斷了。
正如我所預料的反應。
「什麼?」
必須重來!
「沒有,就是,哈哈。」
第二次紅燈的時候,和上次一樣,在對岸人羣的最前排找到了學姐的身影。
無法直視現實,我閉上眼睛——學姐的臉清晰地浮現出來,她站在卡車軌跡的正中央,那張臉因恐懼而扭曲。
「對不起。」
「這樣……真遺憾。」
「沒必要理由吧。」
路邊並排的老舊個人小店到了這個時間,清一色地拉下了捲簾門,窄窄的小路冷冷清清。腳下還有積雪殘留,站着不動,寒意就從腳尖慢慢滲上來。
「發生什麼了嗎?鬆了口氣的樣子。」
但是,剛纔還站在正對面的學姐的身影不見了。躺倒的傷者中間,隱約可見一件如死衣般的白色。那是她的白色風衣。
「你倒挺周到的。」
我戰戰兢兢地把臉側向她,津原把那張西洋娃娃般精緻的臉綻出一個微笑。那副純真的表情,反而讓恐懼更加放大了。
好幸福。
「那我就去接她。」
「爲什麼乾杯?」
「就是,把『沒得了』和『沒得餃』做了個諧音……」
所以,我打算讓今天成爲和學姐的最後一次相處。
這就是無法抗拒的現實。
「嗤嗤嗤。」
察覺到我拒絕的意圖,學姐低下了那雙修長的睫毛。
「請活着!什麼奇蹟都好,隨便什麼都好!」
周圍的人神情嚴峻地猜測着原因,但事故原因是什麼,我根本無所謂,我只有一件事想知道。
「學、學姐,你看。這串雞肉丸,也太丸蛋了吧。」
「噗。」
「那邊。」
轟鳴,然後是尖叫聲。
那個路口才是禍根。
「最後多少想表現一下男人的樣子。應該快到了。」
夜裏。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就算再也見不了面也無所謂。只要她能平安活着就好了。隔着電視屏幕給她加油不就行了。那纔是我本來就打算選擇的未來。」
我在大馬路旁和學姐照面,爲了防止卡車撞過來,先把她拉進了旁邊的小路,按計劃告別了。
走進店裏,對坐在二人桌兩邊,啤酒端上來,我說:
期望,被衝上人行道的卡車炸碎了。
於是,我決定在店門口等着。等她出來,在那裏直接告別。另外再叫輛出租車,走不經過那個路口的路線,把她送回家。
「等一下,出租車叫了,快來了。」
三月三日,二十二時四十分。
不能讓學姐靠近那個路口。
當那張熟悉的臉湊過來探看我的神情時,一股說不清的寒意,讓我從脊骨深處瞬間凍住了。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開,用顫抖的舌頭勉強擠出了聲音,「啊?不,沒什麼……」
慘劇再次上演,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快殺了我!
「要不要乾杯?」
「啤酒泡沫讓我泡不了了。」
「便利店嗎?」
「煎餅縮水了!」
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來。就算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這個時候也不應該和學姐分開。
醜陋的自己。適合黑暗世界的自己。不該覬覦那個光明的世界。就在與自己相稱的世界裏活下去。
我本來就覺得她是個黑暗氣息很深的女孩,但她騎壓在我身上時的那個笑容,讓我不寒而慄。我是不是被一個了不得的女人愛上了?
跟被我莫名其妙的熱情弄得有些困惑的學姐碰了杯,在心裏默默慶祝她還活着。
「不要,不要,不要!」
「啊……」
「好的,明白了。」
「對不起,我去不了東京。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確認你還活着就很開心——這話當然沒法說出口。
接下來進入了醉鬼時間。平時我都是擔心學姐喝多、負責照顧她的那一方,今天卻因爲太想忘掉那場慘劇,大量攝入酒精。結果狀態有點不對勁。
即使在乾燥的冬天依然光澤如緞的黑髮,目視前方凜然有神的眼睛,穿着風衣依然挺拔的高挑身材——一切都那麼美。沒有人能更耀眼,誰都比不上的學姐。如果能在她身邊、支持着她、親眼見證她夢想實現的那一刻,大概能體驗到普通人這輩子都無從領略的極致狂喜。
這樣一來,她的腳步應該會變沉。信號變綠之後,她應該會暫時停在原地。遲到的卡車只會從她面前經過。
學姐在命運時刻來臨之前,一直在車站南口繁華街的居酒屋參加專業課聚餐。
只要她活着就幸福。
「什麼?」
「哇,那肯定當場死了。」「太可怕了!」「死了幾個人?」「恐怖襲擊?」「是打滑了嗎……」
◆
就這樣在小路上等出租車。
邊哭邊叫,撥開人羣,向公園跑去。
爲了救她,把那個「遺憾的答案」告訴她。
這個世界是錯的!
我抱着向神祈求的心情,環顧陷入恐慌的人行道。
所以,不能讓她抱有期待。
再抬起頭,學姐已經走開了。薄薄的積雪上,皮靴的腳印延伸了二十米。
混在人羣中,站在信號燈的柱子邊等待學姐。
學姐之所以死,是因爲我追求了一段自己配不上的關係。因爲我讓她抱有了期待,學姐纔會急着衝進路口,被卡車撞了。
我想了想。
「啊哈哈哈!」
小路深處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那個我以爲是唯一能敞開心扉的夥伴的津原,那個過分親暱卻又讓人覺得可愛的津原——如今,成了令我心生畏懼的存在。
「我也一起……」
只要她還在發光就幸福。
人羣裏,確實有人指着我說「那個人是什麼表情,好惡心」「是被女朋友甩了吧」並且笑話我,但爲了讓憧憬的人活下去而全力以赴,一點也不覺得丟人。
也難怪。幾秒前我剛被她殺了,沒有絲毫遲疑,一刀接一刀地刺下來。就算是我自己請求的,也還是很可怕。
時間循環成功了。
第二天,我從白天就約了學姐去喝酒。
大型卡車裹挾着等信號的人羣,撞上了路旁的大樓。
她殺我的時候,笑容背後究竟懷着怎樣的情感呢?
我低頭看手機確認時間。距離上一條時間線裏學姐死去的時刻,還有幾秒。
「你說要喫餃子?『餃』什麼『餃』,沒得『餃』啊。」
被她冷不防一問,我「啊,好」條件反射地點了頭。
眉頭皺得更深了。一往無前的決心,二十米外也能感受到。
換了別人,大概會覺得「只是醉了」,根本不在意。即便是沒什麼人的小路,這裏也是市中心,跟醉漢擦肩而過不是什麼稀奇事。
但我不一樣。從男人虛浮的步伐和抽搐的嘴角,我看出了他精神的不穩定。
——糟了!
等我想衝過去,已經來不及了。
男人把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右手裏,有什麼東西反射着路燈的光,寒光一閃。只看到了一瞬間,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津原讓我見識了兩次。
男人雙手握住刀柄,一口氣貼近學姐,從正面撞上去。
學姐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從膝蓋開始軟倒在地。
「學姐!」
我無暇顧及逃跑的男人,跑到倒在地上的學姐身邊,確認傷口。
啊,這個……
還特意把刀拔出來了,看樣子。出血很嚴重。胸口染成了鮮紅。是致命傷,一目瞭然。
即便如此,我還是抱着一線希望叫了救護車。
「修……君……」
「學姐……!」
我緊緊握住她無力伸出的手,緊到指甲都陷進了掌心。要是她能嗔怪地說一句「都掐出印子了!」,那該多幸福。
「你第一次……主動握我的手。」
「加油!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好開心……」
隨時都會消逝的,虛弱的聲音。
「修君……喜歡我嗎?」
『哦……啊……』
「不,我反而很高興的。謝謝學姐願意找我。」
第九次的三月二日。
津原從一開始就用球棒打暈了我的頭。虧得如此,我不必感受死亡的疼痛。
學姐在眼尾浮現出淚水:
話雖如此,總不能蜷縮在家裏等着命運時刻來臨。我需要確認學姐是否平安。
然後,是懺悔:
『再見一次面吧?』
一切都無所謂了。
「……」
然後,我們熱熱鬧鬧地聊起了往事。
◆
也許我纔是死神。
因此,學姐的死無法逆轉。
「學姐!? 」
時間循環需要每隔兩天被人殺一次。然而,「我被人殺了才能回到過去,所以請不用客氣地殺我」,就算這麼說,也沒有人會爽快地照做吧?花時間仔細解釋,拼命說服,到頭來對方願意動手,就已經算是走運了。每次都得做這種事,早就精神崩潰了。
「你還好嗎?真的開始擔心了。」
但是沒辦法了。我已經盡力了。
內容是最後的確認。
「不用管我。」
津原替我省掉了這一切,零遲疑,直接動手。最開始很可怕,但現在真想說聲『謝謝你,辛苦了』。而且循環次數越多,她的殺人手法就越流暢。在陰鬱的死亡輪迴中,唯一的慰藉。
『無論如何都不肯一起來嗎?』
我告訴自己不過是假說,迎來了第五次的三月一日。
爲什麼每次循環,津原的殺人方式都越來越精心——比起分心去管那種事,光是思考這無休止的循環的本質,就已經讓我應接不暇了。
『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不去東京了,再見。』
時間溯行者所認知的死亡命運,無論跨越多少個世界,都無法被推翻。
做什麼都是徒勞。
在那裏找到了一個假說:
那聲音裏已經沒了氣息。然後是手機落地的聲音,和人倒下的聲音。
……從環境音來看,學姐當時在室外。大概是聚餐結束後在路上打的電話,然後倒下了。沒有聽到什麼人跑走的聲音,所以不是隨機襲擊。那麼……是病死?
「你怎麼了?臉像個泥塑人偶一樣。」
沒有撒謊,因爲我喜歡她一心一意追逐夢想時的那道光。
「沒關係,我是知情況下才答應的。」
這次,我決定斷絕一切聯繫。第一條消息不回,之後的來電全部忽略。然後在命運時刻稍早之前,在店門口等着,悄悄跟蹤出來的學姐,靜待結果。如果她沒死,就直接回家;如果死了,就去公園。
津原刺進去之後,又用藏在長椅下面的球棒朝頭上砸了下來。因爲失去了意識,得以在較少的痛苦中死去。感激她。
改變行動,事態就會改變。光是改變了表情,一輛闖紅燈的卡車就變成了衝上人行道的卡車。不見面,學姐自己打來了電話。
和津原分開後,我回到家,在網上查了一下關於時間循環的內容。
這次她會用什麼方式殺我呢。
靠着椅背纔不至於倒下的我,學姐用擔憂的眼神看着我。
「學姐?怎麼了?」
「……我只是想利用你。」
平時到了這時應該慌忙打急救電話,但經歷多了,也總算有了經驗。
第一印象、打工的日子、第一次約會。
鏡子裏的那張臉,像泥塑人偶一樣毫無生氣。
◆
就在命運時刻的五分鐘前打電話吧。我盤腿坐在牀上,把手機放在枕頭上等着,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到命運時刻前十分鐘時,收到了來電。
連用虛張的精神來掩飾的氣力都沒有了。
「我想要的是學姐平安熬過三月三日二十二時四十五分這個結果。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的情況下,沒辦法從循環裏脫出來。」
我替她合上眼瞼,然後朝積雪打了一拳。拳頭上染滿了血。
話說回來,真的很感謝津原。
後面的話我沒能聽清。那一直勉強開合的雙脣,終於靜止了。我鬆開手,那隻細細的手臂落在了被血染紅的雪上。
時間循環回來之後,我立刻打開手機,用消息單方面告了別。
我喝下她事先準備的大量安眠藥,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被殺了。我心想,這是多麼體貼的一種殺法。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學姐爲什麼會死?
去公園的路上,我想的竟是這種事。
只想跟還活着的學姐一起沉溺在酒裏,忘掉一切。
那就連見面也不要了吧。
不在三月三日見面,說不定就不會死。帶着這一絲渺茫的期望做了這個嘗試。
◆
「來,喫啊。今天大姐姐請客。」
儘管如此,唯獨學姐死亡這個結果,始終沒有改變。
認知過的過去無法抹去。
『對不起,利用了你。』
「有什麼煩惱的話說出來?」
「不可能,不會的。」
如此乾脆利落的逃避現實,大概難得一見——內心裏有一個自嘲的我在冷笑。
◆
我有一部很喜歡的時間循環類動漫,裏面想改變悲劇命運的主角每次時間循環,都要花很長時間向不開竅的同伴解釋情況。我看着主角那張越來越憔悴的臉,我當時事不關己地想了句『真是項繁重的工作啊』。
我終於放棄了動腦,約了學姐去喝酒。
原本,我應該陷入和那位主角同樣的處境的。
◆
十分鐘後,我在公園。
◆
沒有任何作戰計劃。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豪華的刺身拼盤擺上來了。對過着樸素生活的無業遊民來說這是極上的美味。平時肯定會說『這怎麼好意思』,一邊放低姿態,一邊感激地接受。
沒有回應,我叫了大約三十秒也是徒勞。二十二時四十五分。
突然,手機裏傳來了一聲呻吟。
話就在那裏斷了。
「是的,我的意思不會變。」
「對不起。」
「沒關係,我知道的。」
明明讓學姐擔心了,卻只能給出無力的回應。
『……不過,慢慢地我的心情也變了。在相處的過程中,我對你漸漸……』
分析完了,我才意識到學姐的死在自己腦中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不由得對自己感到噁心。我把手機摔到地板上,沒鎖門就出了門。
「但是……現在……」
「……喜歡。」
我把學姐留在昏暗的小巷裏,坐上停在大馬路上的出租車。
我在最初認知到學姐的死的那一刻,她的死就已經確定了。無論如何抵抗,事態都會朝着最壞的方向收束。刻在命運裏的死亡。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會想到辦法……」
「發生什麼了?」
『這樣。我明白了,不再說什麼了,一直追着你說,對不起。』
但是,我做不到。沒有食慾。感覺喫一口就會吐出來。
每次回到過去,發生的事都會改變。
連想都懶得想了。
反正這個學姐也會死的。
「話可不能說得那麼輕巧,連我也開始不安了」
「……不安?」
「因爲怎麼說呢,就是……」
遲疑了一下,
「感覺隨時都可能去自殺的那種危險氣息」
我懂。
我知道自己揹負了那種程度的絕望。
但是,我是唯一能救學姐的人。只有我,沒有別人。這是我的使命。在完成它之前,我不能死。
所以,至少想把這份心意傳達出來。
「放心,我不會自殺……」
說到這裏,我發出了「啊」的一聲。
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的靈感。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有個簡單的方法。一個必定能救學姐的方法。
——自殺就行了。
我的時間循環是靠他殺來觸發的。
換言之,自殺的話,就不會觸發。
目睹學姐死亡的,只有時間溯行者我一個人。我死了,就再也沒有觀測者了。死亡的命運就會失效。學姐得救!
「學姐!」
「那麼,殺人手法越來越熟練也是……」
否定不了。我是因爲想看到學姐實現夢想纔想救她的,自己死了就毫無意義了。
「那麼,就是這樣了。自殺沒有意義,放棄吧。」
我自己也這麼想。
「九個循環前……」
「……你這是怎麼了?情緒還好嗎?喝醉了?」
在車頭就在眼前的瞬間,好了,就現在——我在腳上用力的那一剎那,被背後一股殺意猛地推了出去。
津原左右搖晃着身體,愉快地說道。滯後搖擺的裙子像死神的長袍,有些陰森。
「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要不要坐下?我來告訴您救須美小姐的方法。」
淡淡的回答撲滅了憤怒。
「這是事實嗎?不是假說還是搞錯了?」
津原整理了一下裙子,坐到身後的長椅上。
「簡單來說,就是,須美小姐死了的世界裏,您沒辦法把她忘掉,好好活着。」
……算了,無所謂吧。不過是多活了一個循環而已。這次再好好地自殺,結束吧。
我無視了屁股,默默站起來,朝公園出口走去。精神磨損似乎已經快到極限了,腳都抬不起來,球鞋鞋底碾着砂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冬日夜空中迴響。
沒有猶豫。
下到站臺,有下班的上班族和補習結束的學生排着隊。
——憑什麼啊。
撞上鋼鐵巨物的前一刻,我在空中回過了頭。

◆
就算表明了捨命的覺悟,也完全沒有觸動她。但學姐沒有任何錯,錯的是把死亡命運刻在學姐身上的神。
「但那是一種自暴自棄。因爲您死了,須美小姐的生死就跟您沒關係了,不是嗎?」
一如往常的屁股迎接着我。
「我說不可能的。不管有我沒我,死亡的命運都無法抗拒。倉田先生其實也明白吧?」
忽然,我感到了一種熟悉感。好像半年前也聽過這種聲音。
「……我不知道未來的約定。」
當我確信她說的是真相的時候,從心腹深處湧上來的情感,是憤怒。
「呵呵呵。倉田先生,像個孩子一樣。」
「那倒……」
我踏出了安全線外側。車站工作人員吹起了哨子,距離太遠來不及撲上來制止。列車也來不及減速。只需要跳下去就結束了。
「那你爲什麼一開始不說!有你在的話,說不定早就救到學姐了!」
那應該是……向津原坦白時間循環能力的時候。喫驚的津原發出下一句話之前的漫長沉默裏,就有這種聲音。那時候,津原在想什麼呢?爲什麼會認真對待時間循環這種荒唐的說法呢?
「做不到。」
漆黑的輪廓,還有那道奇異的笑容,好像一閃而過。
「倉田先生已經認知了須美小姐的死。所以她就只能死了。」
被黑色長裙勾勒出輪廓的屁股。
她一本正經地低頭道了個謝。
「有積極向前地活下去這個選項。忘掉憧憬,和我一起朝着新的人生前進就好了。」
那個不行,這個也不行,但又來求助。小孩還比我理性多了。
「而且還有最後的手段。自殺。我先死的話,學姐就不會死了。」
從迄今爲止津原的種種舉動,感覺應該能把什麼東西聯繫起來,但現在的我什麼都想不了。
「請一定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把我的靈魂獻給學姐了。」
「明白了,我說得準確一點。九個循環前,對倉田先生來說,就是最初的三月一日二十三時十分左右,我們訂立的約定。」
我理解了那是最初的世界的事,但不明白津原爲什麼會知道循環的事。
怒火熄滅,聲音也隨之沉了下去:
「是的。人這種生物,不願意相信的事,就算別人開口說了,也很難接受。要是第一個循環的時候,我說『須美小姐命中註定要死,死心吧』,您相信嗎?」
「這麼快就回答了。」她苦笑。
「你搞什麼!」
「那種事……我做不到。」
「那當然,我都刺了九次了。不,第一次我刺了七八刀,大概是二十刀左右吧。」
「幸福的時光,謝謝了。再見了,保重。」
「啊?」
就這麼想着,我快走到出口的時候,
鳴笛聲響起。
怒意蔓延開來。
明白,卻無法接受。因爲學姐的夢想是我活着的意義。
宣告着又一個結局不會改變的兩天開始了的屁股。
「那麼,須美小姐活着的世界裏,您能把她忘掉嗎?」
「總之,那種手感,我這雙手記得清清楚楚。人體嘛,有些部位刺起來『咔』地一下就進去了呢。」
目標是自殺的老套場所——車站的站臺。以時速幾十公里進站的鋼鐵巨物壓過來,必死無疑。而且沒有月臺門,跳下去很容易。
「這可不行啊。怎麼能自殺呢。」
「……那一開始就告訴我啊。你爲什麼放任我轉了這麼多循環?」
沒有錯。每一句話都發自內心。而且不帶着循環記憶的話,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所以才放您走的。窮盡了所有的策略之後,發現理想無法實現,才能死心。怎麼樣?須美小姐的死,接受了嗎?」
「而且我也已經認知了須美小姐的死,所以就算倉田先生自殺,死亡的命運也不會消失。那麼,你要在這裏把我也殺掉嗎?」
像是撲倒一樣,被拋到了鐵軌上。
三月一日 二十三點
津原嘴裏念念叨叨地數着手指,我只能呆若木雞地看着她。
我大步走過去,像被戲弄了的小學生一樣,聲音提高了好幾度。
「嗯……」
「抗拒了命運的結果如何?」
這種憤怒,也從心底那個空洞裏漏了出去。
「那……」
「沒有別的辦法嗎?」
「是爲了讓您死心。」
「如果您在這裏說『殺』,我就打算把刀遞給您。」
「死心?」
「是事實。」
「哎呀,忘了嗎?是再過十分鐘就會訂立的約定。」
「不要。」
「真是遲鈍。我也一起同行了,您知道嗎?孤獨的循環旅行。」
「你在說什麼……」
「最初不是約定好了嗎。把抗拒了命運的結果來彙報給我。告訴我嘛。」
被人妨礙了。被某人殺了。
津原好像在洞察我的內心,沒有表現出厭煩,反而像是理解了一般,點了下頭,如此說道。
「等一下!修君!? 」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喫了一驚,回過頭——津原站在長椅前,沐浴着白色燈光,緊閉着嘴,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帶着止不住的笑意看着我。
「等等……啊?這是什麼意思?那麼,你也有殺了我的記憶?」
無視了她的阻止,我衝出了店。
我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列車進站的音樂響起。排隊等候的人們的視線投向前方,強烈的前照燈出現了,列車即將進站。
「不可能的。」
對好好生活着的大家造成麻煩,真的很抱歉——但這不是社會底層之人自以爲是的自殺,而是爲了讓照耀社會的太陽活下去的自殺。請原諒我。
「對。」
因爲不是自殺,所以又回來了。
我明白。前進的方向,就是津原提出的「死心」,只有那一條路。
「是我自己的用心。爲了讓您死得不那麼痛苦,我下了一番工夫。在倉田先生拼命地努力救須美小姐的時候,我一直在研究怎麼讓人死得輕鬆。早點用藥就好了,這是我的失誤。」
救須美小姐的方法。我聽到這句話,變了臉色,撲上去。
「救她?真的能救學姐嗎?」
「是的。交給我,一定救給您看。」
她把手放在胸口,點了點頭。
「能救……學姐……」
沒有比這更想聽到的話了。在時間的迴流中被反覆沖刷,積累在精神濾網上的、名爲絕望的沉積物,那句話如同化學藥劑,將這一切一併溶解。
高興。高興……應該高興,不知爲何胸口卻隱隱有些不安。
我和津原很像。兩個都是在自身中找不到光亮的黑暗世界的居民。正因如此,我能明白:此刻的津原,和我剛開始和學姐交往時的我很像。
她在試圖把夠不到的光,拉到自己手邊來。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那種意圖。
但是,理由完全猜不到。爲什麼救情敵學姐,會和得到光有所聯繫呢?
津原,你究竟在想什麼?
話雖如此,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就算是帶刺的玫瑰也只能去抓。
爲了救學姐,哪怕向魔鬼獻身也無所謂。
下定決心,我坐在了這位可愛少女的旁邊。
破舊長椅發出了吱呀的聲音。
眼睛乾澀。汗水滲入座椅。
……冷靜,我。接下來的彎道纔是關鍵。
我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專注於眼前的賽道。
先頭集團後方,第六位。想要逆轉,這個位置還不算太差。
雙手用力,控制住方向盤的震動,踩下油門直行。沉重的引擎聲從安裝在座椅兩肩的揚聲器裏流出,聽來令人舒暢。
我從方向盤上鬆開手,對旁邊垂頭喪氣的津原擺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昨天,津原提出了這個想法。
「瑪芙瑪芙。美少女戀愛遊戲《哥哥是我一個人的♥靠近就殺了你♥》的女主角。」
抓娃娃機中央端坐着一個豎長的箱子,上面畫着一個美少女角色。
典型動漫角色式的鮮亮粉色頭髮,用眼罩遮住一隻眼睛,哥特蘿麗裝束上沾着紅黑色的污漬,手腕上纏着繃帶,胸前抱着夜夜被折磨得傷痕累累的兔子玩偶。
「什!不,就是暖氣開太足了!好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和津原並肩緊靠着,把一排排抓娃娃機掃視了一遍。
連接景品取出口的大洞上方,兩根棒子平行搭在一起。垂直於棒子,橫倒的箱子架在上面。
津原板着臉從模擬駕駛座的街機臺上下來,馬上切換回開朗的表情:
不,恰恰相反。
「這可是我三戰三勝了。」
對我來說,第一個女性是須美琴華。就算是和學姐在一起,也一直有意識地保持着像朋友一樣的距離感。牽手,只有在死亡命運刻下的前一天那一次而已。
「哦~」
「『超危險病嬌妹妹!一把深愛的哥哥關在地下室監禁,不讓他和其他女主角說話!期待已久的手辦化』是嗎。」
「別叫那種稱呼!別把手臂繞上來!」
極度自卑的我愛上極度病嬌,是自然的天理,是神明的玩笑。也就是說,我沒有錯。
放棄學姐的生還了?
再這樣下去,要被「純情童貞好可愛」地摸頭了。對着學姐還好,被津原當小孩對待,男人就完了。
我皺起眉頭問,津原微笑着說:
「我們認識須美小姐的死,所以她才被死亡命運所束縛。要繞過這一點,就必須把她死去這個事實拋諸腦後。」
「約會循環。」
「哦!」
三月二日。白天的遊樂場裏,我和津原正在盡情地撒歡玩耍。
自告奮勇要接替學姐位置的人,只有一個,而且就在旁邊,不遮不掩地表露着對我的愛意。
「和我一起享受重複的兩天吧。像個傻瓜一樣徹底清空腦子,玩個痛快。遊樂園、露營地、電影院、動物園。走出這個逼仄的公園,不管時間錢財,兩人一起創造屬於我們兩人的回憶相冊。」
「太過分了,要是知道倉田先生這麼擅長賽車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會提出挑戰了。」
「但是沒關係。因爲等循環結束的時候,您已經不再需要須美小姐了。」
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在公園裏常有,但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又是在意識到是約會的狀態下,就控制不了交感神經了。
就是那樣的美少女的約會。說不緊張纔是怪事。
「倉田先生看起來文文靜靜,原來有特殊愛好啊。」
談妥之後,約定在車站南口的遊戲中心見面,便就此散了。
唰,心裏咯噔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津原是和學姐不相上下的美女。要選哪一個,已經純粹是喜好的問題了。喜歡冷豔美人選學姐,喜歡帶着稚氣的可愛選津原吧。
第二天,我和津原匯合,在對戰遊戲裏把她打得一敗塗地,來到了現在。
「您真的能不臉紅地說出那個名字。」
面對瑪芙瑪芙,我咧嘴笑着,笑得連自己都有所察覺,被圓圓的眼睛盯着看。
「正是。」
「什、什麼讓你這麼想?」
保留着對學姐的認知,只把她死去的事實單獨忘掉,這種精確操作是做不到的。
「忘掉須美琴華的話,她的死自然也跟着忘掉了。死亡命運就會失去效力,她就能生還——就是這個算盤。」
「約會循環?」
於是乎,先觀察。
「同意。」
這份緊張感,不能被津原察覺……
據說喜歡病嬌的人裏,自我肯定感低的佔多數。對自己沒有信心,所以纔會在對方異常的執着裏找到喜悅——大概是這樣。
「啊,又輸了。」
「倒是很單純的作戰計劃。」
非也。目的不是收藏。是想看到瑪芙瑪芙擺在一成不變的我的房間裏那幅景象。就算只有一天。
可惡。那副煩人的壞笑,就是因爲這個纔不想被看出來的。
「怎、怎麼了,那個像是發現了珍稀動物一樣的目光是什麼意思。有話直說。」
特別是把主角用繩子五花大綁關起來,喂他喫親手做的飯的那個場景,是模範病嬌。應該放進教科書裏。道德課的。
也對,難得的機會,把瑪芙瑪芙迎進家門吧。
「喜好嗜好是才能,沒辦法的。」
「很難判斷深度啊。」
「沒有,就是第一次聽說。話說,您想要這個吧?取下來吧。」
……有、有點緊張。
不對等一下,倉田先生。反正明天就會重置了,取一個手辦有什麼用?
「想救須美小姐的話,把她忘掉爲止,不斷重複這兩天就好了。」
道理我能理解。但是——
非也。輕而易舉地到手,那裏面有愛嗎?費盡心思取出來,瑪芙瑪芙纔會高興吧。這場戰鬥,是獻給推的愛。
那麼,把那個死去之人的存在本身,一起忘掉就好了。
訣竅不是抓住箱子中間抬起來,而是勾住邊角旋轉或滑動,讓它從橋的縫隙裏掉落。
即便如此,身體還是發燙,原因大概是異性經驗不足吧。。
「對了,接下來玩夾娃娃機吧。來嘛,親愛的。」
忘掉學姐的死,學姐就不會死。
「但是,我倒是能輕易忘掉,倉田先生可沒那麼簡單,是嗎?畢竟您是親眼看着她被卡車撞了的。親眼目睹了那麼衝擊性的場面,要完全從腦子裏抹去,不洗腦的話是不可能的。」
純情男,倉田修純。對着依偎上來的美少女,胸口的鼓動壓不下去。
「這是什麼?像是把病嬌角色擬人化了一樣。」
「那麼,要怎麼做?想要不記得重要的人,需要對你做什麼?」
正是爲了救學姐,才專注於眼前的娛樂。
「所以你是讓我忘掉記憶的根源?」
「娃娃機是一起享受的,這樣就不用再遭受更慘痛的失敗了」
我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轉向旁邊,因爲身高差,津原的頭頂就在我眼皮下方。走起路來,蓬鬆的髮絲輕輕飄動,淡淡的甜香升騰,撩撥着鼻腔。
津原俯身往玻璃板裏面看,念出寫在箱子上的瑪芙瑪芙的宣傳語:
「須美小姐是給您的人生增添色彩的女性,對嗎?忘掉她,就意味着找到了能代替她的新的女性。到了三月三日二十三點,另一個女性會讓您無法自拔。所以,不用特意想起來的,是吧?」
「記憶可沒法隨心所欲地刪除和重放吧?」
「咦?您緊張了嗎?」
「哦,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真想被人徹底支配,身心都是。」
「好吧,全力以赴地去享受。」
得轉移話題。我在視野裏找逃路,發現了某個景品。
「手出汗了?」
然而,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別的路了,這是經歷了那麼多次循環纔得到的教訓。只能去嘗試了。
但問題是——
「越簡單越容易成功,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的。」
我坦率地想,這恐怕很難。不管多習慣地下生活,人是不會忘記太陽的光芒的。
「我們的時間字面意義上是無限的。直到您愛上我的那一天爲止,躲在反覆的四十八小時的世界裏就好了。悠久的時光,會將須美小姐的記憶慢慢稀釋的。」
雖然難,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平時那套低調沉穩的制服,而是粉色毛衣加白色裙子的少女系裝扮。搭在肩上的紅色斜挎包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透着女高中生特有的天真稚氣。
「哈。掌握信息者,掌握勝負。」
「從死亡命運裏脫出來之後再想起來不就好了?」
明明是張可愛的臉,說出來的話太可怕了。
「您真溫柔。爲了救重要的人,而踏上遺忘重要的人這條苦行路。這纔是我所愛的命中註定之人。」
「倉田先生不懂得手下留情,以後不玩對戰遊戲了。」
然後,進入最後一個彎道,「就是這裏!」我一口氣轉動方向盤。完美的外內外走線。同時按下方向盤中央的按鈕,使用攻擊道具。將陷入混亂的先頭集團一口氣全部超越,就這樣衝過了終點。畫面上華麗地顯示出「第一名」幾個字。
肩並肩甜甜蜜蜜走着的年輕男女兩人,誰看都會覺得是情侶吧。
高昂感更上一層樓的,是津原今天的服裝和平時不同。
「哎呀真是的,幹嘛這麼害羞。來,乘扶梯,抓娃娃機在二樓。」
俗稱「橋渡」。
「那有什麼意義嗎?把她的存在都忘了,連生還的確認也沒法做了。」
不對等一下,倉田先生。那直接去模型店買不就好了,反正錢也會重置。
暖氣開着的店內暖和得有些熱,津原的手臂沒有繞在我的左臂上,我便用那隻左臂抱着脫下來的羽絨服,只穿着一件厚襯衫。
這臺抓娃娃機裝在廳的角落,左邊緊挨着另一臺機器,右邊是牆壁,沒辦法從側面往裏看。
「沒辦法,憑感覺吧。」
「不對,應該做到最好。」
「有辦法嗎?」
津原嘿嘿一笑,點了點頭。
還真是個靠得住的搭檔,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
「好,開始了。」
真是想不到?! 津原竟然把那顆小腦袋往抓娃娃機和牆壁的微小縫隙裏硬擠進去了!
「唔哼哼哼哼。」
「你在幹什麼?! 」
「深、深度由我來看……」
側臉壓在玻璃板上,發出很痛苦的聲音。
雖然確實那邊和牆壁之間有一點空隙,雖然調皮的小學生確實有可能幹這種事,但接下來就會是頭抽不出來被店員罵爲止的成套節目。
「你又不是小孩……太丟人了。」
「不怕丟人現眼者,才能抓住成功。」
「說得很厲害,那副呆相太蠢了。」
被玻璃板壓着的那邊臉頰軟軟的像果凍一樣,讓人想戳一戳。
「操作就麻煩你了,我來喊口令。」
「好、好的。」
出乎意料地認真,我不禁往後一縮,但這樣確實更容易拿到瑪芙瑪芙是事實。就算被來來往往的人偷笑,回到兩天前,一切就都不存在了。這裏姑且感謝她的幫助吧。
「啊……?」
昨天出了遊戲中心之後,約定『今天就先解散,明天下午在老地方的公園見』,兩人就此分開——
「……不可能吧?」
「什麼『一模一樣』!頭髮會受損的!」
「沒關係,一定會搞到手的,瑪芙瑪芙。」
……………………………………………………
先出了店,在附近的便利店把可憐的存款全額取出來。順便買了兩個肉包,在店門口補充元氣之後再度入場。
聽到這話,失控的津原終於停了下來。
「歡迎回來,主人大人。喵喵。」
果然這傢伙的螺絲是鬆掉了的。
別睡過頭了,今天早點回去睡覺吧。
這樣的事,一次又一次地發生。
她把左手腕上纏的繃帶往下拉開,下面有好幾道像是被刀劃過的細長傷痕,是新鮮出爐的鮮紅傷口。
「怎麼了?」
對走過來的眼神慵懶的大哥,她快速提出了要求:
「怎麼辦?」
「抱歉,軍費見底了。」
「霸佔臺子也不好吧,怪手頭的錢不夠,玩別的去吧。」
嗯,常有的事。離開景品的那一刻就沒有資格抱怨了。
「等……着我…瑪芙……瑪……芙……」
枕邊擺着的瑪芙瑪芙手辦,被她比得相形見絀了。
「太大意了,我應該留下來守着的……」
「爲了取得最好的結果,不擇手段,這是很普通的事。」
「那個,我想補貨一個和這裏本來擺着一樣的手辦,《哥哥是我一個人的♥靠近就殺了你♥》的瑪芙瑪芙。」
目送店員抓着後腦勺、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走進了後臺,然後:
真沒想到會被殺。
「去了趟美髮室,染之前先漂白的話,透明感就出來了。和瑪芙瑪芙一樣的軟質中發,顏色一換,是不是一模一樣?」
「我玩了一下角色扮演。」
「沒辦法,去ATM吧。」
剛纔還對着我屁股的津原轉過身來,一臉莫名其妙地說:
能把那個名字說得出口,真了不起——看大哥那表情就知道了。
視線沒法從翩然降臨雪景公園的真人版瑪芙瑪芙身上移開。
「時間隔太久了,哈哈哈。」
「比起這個,明天一早就衝進去。一定會拿到的,瑪芙瑪芙。」
她懊悔地把裙子攥緊了。
說完,她以厚底靴的鞋尖爲軸,輕輕地旋轉起來。哥特洛麗風的荷葉裙襬蓬起,隱約露出了吊襪帶。眼罩和繃帶也原原本本地戴上了。而最重要的,是那頂豔麗的粉色假髮……竟然真的很適合她……適合……
……難道……她染了?
「回到過去,就會恢復潤澤的栗色了。」
「哪裏只是像,這要是在角色扮演會場,絕對是人氣第一。」
不一會兒店員回來了。
好,出發!等着我,瑪芙瑪芙!
「喂,津原,不用做到這個程度的——」
她已經不看我了,眼神死死地瞪着抓娃娃機裏面。棕色的瞳孔看上去微微泛出了紅色。遇到這種時候,就不得不意識到,津原和一般的女孩子有點不一樣。
而且,松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津原以瑪芙瑪芙的裝扮出現了。
「怎麼樣?像不像?」

要是有心理準備還好,猝不及防的話,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喘不過氣。
「你這行動力是怎麼回事……」
「別這樣,本來就不是非拿不可的……」
「完全紋絲不動啊。」
「就算這樣……」
店員往抓娃娃機裏面擺的存貨裏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瑪芙瑪芙,然後:
◆
「啊,被人拿走了。」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
「還有。」
早就釋懷的我和依然抱着遺憾的津原,溫度差確實存在。
「我嘛,爲了倉田先生,什麼都願意做的。」
隨後,灼熱的疼痛襲來。
切換心情準備下一局,才發現錢包已經空了。
遺憾是遺憾,也不是非拿不可,改天再說吧。
「瞧這個。」
在店員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中,我被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殺死了。
「哦……」
「找到了有賣瑪芙瑪芙服裝的角色扮演商店,就借了一套來。」
我的瑪芙瑪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但津原不一樣,看樣子:
腹部,好像傳來了什麼聲音。要用擬聲詞來形容的話,是「噗嗤」。
「哈哈……你幹嘛殺我。」
「您這麼說,我昨天的準備就沒白費。」
「啊,不好意思,好像沒有一樣的貨呢——」
喊出了一聲足以蓋過店內音樂的大嗓門,叫來了店員。
第十一個循環。深夜的鮎中町第二公園,津原平靜地說。
旋轉帶起的劉海髮根,找不出任何人工製品的違和感,但也看不到栗色的本發。
「……你是認真的。」
「請您盡情把這幅畫面烙進眼底。」
拿到瑪芙瑪芙那天的第二天。循環最後一天的三月三日。
說完這話,津原走出了公園。
「那……好吧,我去看看。」
停止旋轉的津原,把火烈鳥般鮮亮的髮色從兩側攏好整理。
「不好意思,好像沒有一樣的貨。」
「拜託您去看看!」
「應該沒有吧。」
說着,她環顧了一圈,然後——
「瑪芙瑪芙有自殘嘛,不好好還原不行。」
勾住角抬起來,又落回原位,再勾,再落回——反覆如此。
那一刻,我的心動搖了。像沼底積累的污泥般,一股黏稠的情感翻湧上來。
「庫房裏沒有存貨嗎?」
「這樣啊……沒辦法了。」
花了一萬日元,進展爲零。要是沒有時間循環,我早就吐白沫暈倒了。
從錢包裏掏出零錢,往投入口塞進兩枚一百日元硬幣。滴滴咚,宣告戰鬥開始的電子音響起。
津原把頭抽出來。被長時間壓迫變得紅通通的臉頰,皺着眉輕輕撫摸的樣子好可愛。
「爲什麼?回去了可以重來不是嗎?」
「哎呀。」
我驚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在胸前握起雙手,泛紅的雙眸仰視着我:
「打擾一下!」
「但是……」
「重來吧。下次一定能拿到。」
第十三個循環,三月三日,中午。
被告知在女僕咖啡廳門口集合,我去了之後,迎接我的是女僕裝扮的津原。
「這……這……」
「呵呵呵,喫驚了嗎?昨天就讓他們僱傭我了哦,喵。」
「你這行動力到底……」
「怎麼樣?高興嗎?喵。」
面對這個問題,我像個陰鬱的宅男一樣低着頭回答:
「……高興。」
因爲這是我的夢想嘛。女僕咖啡廳。不管是尼特族還是童貞男,都會被平等接納的魔法世界。渴望着無償之愛的我,這是人生中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所以確定要去女僕咖啡廳的時候,我興奮得前一晚沒睡着,眼圈大概是黑的。
而且,迎接我的竟然是女僕裝的津原,意外之喜。本來以爲是兩個人一起享受被女僕服侍的樂趣,沒想到是這樣,真是意外之喜。
帶着貓耳的白色髮箍,白色圍裙。本來就一副嫺靜樣貌的津原穿上這套萌度百分之百的裝束,我直接萌到心跳停止。差點就時間循環了。
「好,請往這邊走,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聲生硬的貓叫,新人女僕拉着我的手走進店,坐到了鮮豔粉色的沙發上。以紅白水玉圖案的牆紙爲首,夢幻般的店內飄着白麝香的奶香甜中疊着草莓酸甜的氣息。
「蛋包飯嗎?是蛋包飯吧?一定是蛋包飯吧?好的,請稍等,喵。」
點餐(?)立刻結束,津原消失進了廚房。
一個人坐着,呆呆地環視甜蜜的空間,另一位女僕走了過來。一位眼角有顆美人痣的黑長髮女僕。
她用擔憂的表情,壓低聲音,讓周圍聽不到地說:
「主人大人,怎麼樣?那孩子是昨天剛來的新人,有點……特別,沒事吧?」
津原那傢伙,看來也給前輩女僕添了不少麻煩。她那副像貓一樣隨心所欲的樣子,很容易想象。
「啊,沒事,挺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說着微笑的天使。不愧是專業的,純粹的笑容太耀眼了。
「我說過嗎?……好像說過。」
女僕咖啡廳特有的歡樂氛圍,被抵在豐滿女僕頸邊的一把銀色叉子,硬生生地澆滅了。
「炸彈。」
「學生戀愛,這是倉田先生的夢想嘛。之前我聽說過。」
「奇怪,『倉田先生攻略筆記』上寫着『說到泳裝,競泳款式無與倫比』,不是嗎?」
「這樣全校同學就會疏散到體育館了。爆炸物的位置指定的是新校舍,警察會去那邊到處搜查。所以,這裏,舊校舍,就自由了。」
早上,換上津原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男生制服,兩個人一起上學。混在穿着同款服裝的集體裏,意外地能融進去,沒有任何人發現就侵入了校舍。這樣就來到了女廁所——
雖然是工作日人不多,但每次從帶着小孩的媽媽身邊經過,都會被投來驚愕的目光。
學生戀愛,這是這次的主題。
『只看我一個人♥』
不過,笑容當然很棒,但比笑容更棒的是——
我坐在西式馬桶上垂頭喪氣。除臭劑的香氣和淡粉色的瓷磚牆,給我施加着奇怪的壓迫感。
「才、纔不是!」
想起從公園入口看津原時的畫面,她的膝上一定擺着一本打開的筆記本。然後等我走近長椅,立刻收進斜挎包。
帶着威壓的聲音。比起女僕咖啡廳,更適合出現在黑道辦事處的聲音。說出這話的,是一臉微笑的貧乳女僕。
「那本筆記在哪裏?拿來燒掉。」
最後,津原拿起番茄醬,
半年前,和學姐說好去游泳池那天,前一晚我腦海裏反覆想象着學姐穿競泳泳裝的樣子。結果當天,學姐穿來的是那種叫做Tankini的、和便服沒什麼區別的低露出泳裝——雖然又不是從一開始就期待她穿競泳泳裝,就算她真穿了我也不會覺得受不了,本來就沒有任何問題——當時失望的心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發生什麼了?」
我在津原的學校裏。
話雖如此,沒想到竟然採取了從正門堂而皇之地非法入侵這種大膽的手段……。走過站在校門口的老師身邊時,我嚇出的冷汗都能煮拉麪了。
被紅色瞳孔的津原拉着手走出廁所。
不知什麼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蛋包飯。
「走吧,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校舍了。」
上課時間沒人的走廊走出去會很顯眼,反過來人多的休息時間只會讓人提心吊膽。但就這麼躲在窄廁所裏也什麼都得不到。
(……好大……)
「喂,真的沒問題嗎?」
我裝着不知道,但說中了。我有競泳泳裝癖。
「接下來怎麼辦?」
眼前的津原。黑色連衣裙,黑色連褲襪,胸口的紅色蝴蝶結。那套在夜晚公園裏會給人陰暗感的一貫裝束,因爲校舍這個空間,搖身一變成了女高中生的象徵。
先說明一下,我喜歡適度豐滿的女性。
我先一步換好衣服,在更衣室出口等着,津原一出現,我直接被驚掉了下巴。
現在是上課時間,沒有其他人使用廁所。
「爲了實現倉田先生的願望,這點事不在話下。」
「沒關係嘛。反正今晚世界就會重置了。不用在意旁邊的眼神。」
「您在說什麼?這是倉田先生的愛好吧?」
「要是有進女生更衣室的勇氣的話。」
「啊,是說那個啊。沒問題的,我是女生嘛。」
「等、等一下……你……」
「這個我知道。你是在校生進女廁所沒有問題,但我呢?不是母校的學校的女廁所,和一個女學生一起躲在裏面。你不覺得這是二十一歲的男人絕對不應該進的地方、最糟糕的情景嗎?」
「馬上給我準備一個用來遮臉的連帽衫。」
「好了——」迅速換回笑臉,「把『野貓』趕走了,請享用蛋包飯,喵。」
每次都對那些出人意料的作戰計劃感到震驚。
津原穿着一件在有滑梯和兒童區的娛樂游泳池裏完全格格不入的競泳泳裝。而且還是背後到側腰挖空、大腿根部的剪裁高到腰骨以上的那種,露出很多肌膚的高叉款式。與其說是比賽用,不如說是觀賞用。
但是,感覺並不壞。
時間溯行少女準備的,是更加大膽的手段。
「這樣啊,那就好了。」
「放心吧,已經想好了。」
『全校同學,請立刻前往體育館集合。請不要慌亂,冷靜,迅速行動。』
「想找回青春嗎?」
我用無神的目光盯着面前巨大的環形流水池。
「這代表我有多認真地要把倉田先生拿下。」
「聽錯了嗎?我剛纔好像聽到了某種比死亡筆記更可怕的名字。」
「就算如此,我不記得說過喜歡競泳泳裝。」
我忍不住大聲喊出來,津原把手機屏幕對着我:
「話說,怎麼樣?我的泳裝呢?」
這……
對方說讓我看,不看反而是失禮——用這個理由把私心正當化,我用品鑑雕塑的鑑賞家目光,把穿着競泳泳裝的女高中生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第十八個循環,三月二日,早上九點。
「……要是能把過去的愚行付諸流水就好了。」
而津原那吹彈可斷的細枝般的身材,我在半年前的熱帶夜晚公園,從她穿着薄薄衣服的樣子就掌握了。
「被發現的話就全國出名了,上新聞。」
就算是憧憬已久的競泳泳裝,對象是津原的話,也不會特別提起興致。
奇怪,半年前還是骨瘦如柴的。
「前輩,您在做什麼呢?喵。」
「沒問題,我是這裏的學生嘛。雖然不登校。」
「那倒是……但你,竟然有這種愛好?」
「你可真聰明……」
我擺弄着穿不慣的西裝外套的翻領。
原來如此。所以在這次循環裏,不管是女僕咖啡廳還是學生戀愛,她才能提出那些符合我喜好的約會計劃。
鮮紅的文字,讓我的心雀躍起來。
「不是問那個……」
「炸彈!? 」
我是這樣以爲的。
「記錄了倉田先生所有信息的筆記,從喜歡的食物到音樂,再到性癖。就是倉田先生來公園的時候,我一直在讀的那本。」
好像在夜晚約會的長椅上說過一次。但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連說的人自己都忘了,她竟然還記得。
她揹着手挺起胸,展示着小小的身體。
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第二十七個循環,三月三日,室內游泳池。
但是,腹部以下不同。側腰和腰部周圍,黑色布料和皮膚的邊界線,從泳裝束縛中解放出來的皮下脂肪,形成了一道膚色的山脈。用手指按下去,感覺指尖會陷進去那種柔軟。圓潤的大腿,不只是不健康的脂肪,而是與恰到好處的肌肉融合出的厚實。
「我一直覺得她讀得很認真,原來那本記的是我的信息。」
「不,去年三月八日。倉田先生喝得爛醉如泥來到公園的時候,我提起泳裝的話題,您喋喋不休地講起了競泳泳裝的魅力,『屁股肉好』、『被壓扁的胸好』、『肚臍遮住了反而更有感覺』。」
津原歪了歪頭:
「呵呵,就算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光是能看到正宗女高中生津原夜途,就覺得來對了。
總的來說,正合我的口味。
校內廣播響起了。
所以,當津原提出「要不要在校舍里約會?」的時候,我沒怎麼想就同意了。
和女孩子無緣的高中時代。失去了才發現女高中生的魅力。想和穿着制服的女孩手牽手走在走廊上,抱着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
狹小的單間裏,面對我站着的津原一臉從容。
女高中生津原,和變回了男高中生的我,手牽手走着。走進教室坐到相鄰的座位上,走進保健室並排躺在牀上。
大開的領口裏露出的無底深淵。剛纔面對的還是平緩的丘陵,一下子被這深淺懸殊的落差弄得頭暈目眩。
「這倒是。」
對,我一直暗暗憧憬着學生戀愛。
聲音非常急迫。
真想把這道絕景獨佔下去。我隨便找了個話題把她留住聊着,幸好客人不多,女僕一直陪在我身邊,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這場視覺盛宴。真慶幸來了。
我順水推舟地幫腔了。雖然是被強行點的。
上半身和預想的一樣貧乏。被緊緊勒住的胸部,只有姑且算作隆起的程度。
井然有序的走廊靜悄悄的。
貨真價實的殺氣,大胸女僕尖叫一聲逃走了。對着她的背影,「唰——!」一聲貓咪的威嚇。好嚇人……
(……意外地色氣……)
「女廁所確實有點糟,但非法闖入的話不太容易被發現吧?畢竟特意變裝了。」
我喜歡圓潤勝過纖細。我喜歡那種側腰肉可以輕輕捏起來的女性,勝過肋骨清晰可見的骨感女性。我喜歡像屁股延伸出來的那種大腿,勝過像小腿延伸出來的那種大腿。
「就在剛纔,我向學校發送了爆炸威脅的郵件。」
津原咯咯地笑了。
「您喜歡就好。倉田先生喜歡豐滿的嘛。」
「你、你怎麼知道!」
「八月九日,倉田先生在操作手機的時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屏幕,輸入『豐』字,預測詞裏就蹦出了『豐滿』哦。您每天深夜大概都在搜什麼色情圖片吧。」
這傢伙……!
「所以我爲了成爲倉田先生喜歡的女人,開始改造身體了。增加飲食量,爲了增加彈性,運動也一天不落。往小小的胃裏塞飯雖然很辛苦,但看到倉田先生的反應,覺得堅持到今天都是值得的。」
「你爲了我做到這個程度……」
塑造體型的艱辛,我因爲和一個纖細的伴侶共同行動,深有體會。控制飲食,營養意識,持續運動,保持正確姿勢。那些辛苦的故事,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何況是在以瘦爲美的審美觀橫行的女性社會里,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刻意增重的反向減肥。不管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應該相當艱難。
就算這樣,她還是爲了我……
「我嘛,爲了倉田先生,什麼都願意做的。」
津原笑着說,那雙瞳孔泛着紅色。
又來了。心又動搖了。
在這個循環裏,這已經是第幾次了?被那種濃稠的情感所撩動。
與此同時,我心裏有個一直想不通的事:
——是什麼在驅使她走到這一步呢?爲了一個一無是處的我。
和津原的相遇,是一年前的事。
那是對我來說跌入谷底的時期。受不了大學生特有的陽光氣息,退學了。爲和學姐的關係苦惱,爲今後的出路發愁。
煩悶日子裏的解壓方式,是深夜散步。手裏拿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咖啡,漫無目的地在附近走着。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神,憑自己的意志選擇前進的方向。從煩惱中解放,也從自卑的性格中解放。是幸福的時光。
二月剛開始的那天,我也穿着平時的羽絨服出了門。
「等一下!」
對,我正是因爲想救津原而被人殺死,才自覺到了時間循環的力量。
「喂,你在幹什麼。」
結果,夜晚約會的承諾沒有中斷,一直持續了一年。
完成了使命的我打算離開,這裏是少女的空間,我沒想久留。
也就是說,那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大概是沒料到深夜這種冷清的公園會有人來,男人喫了一驚,回過頭來。矮胖、面相兇惡的中年男。
少女高興得鼻孔都張大了:
回到兩天前的我,冒着大汗用手機確認日期,得知發生了時間循環。
「如果方便的話,請再來。我每天都在這裏。」
來到公園,我把可可遞給抱着膝蓋縮坐在長椅上的少女:
穿過彎彎繞繞的小路,在坡道中途找到的,就是鮎中町第二公園。這是個荒涼的公園,在寒冷夜空下仰望閃耀的月亮,喝熱咖啡想必別有一番滋味。帶着這種動機走到入口,就遇見了那個和夜晚很般配的少女。
被抓住了手,抬起的屁股重新落到長椅上。喫驚地看向旁邊,是一雙因激動而睜大的眼眸仰視着我,和剛纔平靜喝着可可的少女判若兩人。
「謝謝您!我叫津原夜途。」
「拜託您!」
平時膽小的我,大概會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再報警——但當時的我多少有些自暴自棄。同時,對靜靜接受不幸命運的少女,我感到了憐憫。兩個理由推了我一把。
兩天後,我比上次提前五分鐘走向公園,途中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可可。
「好,那我一週來見你一次。」
那低聲的威脅讓我毛骨悚然,那正是性犯罪發生的瞬間。
一半是不至於真的被殺的樂觀想法,一半是就算被殺也無所謂的破罐子破摔。
「倉田修純。」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拼命地留住我,但內心因爲被人需要而感到喜悅,默默點了頭。
我覺得,在學姐面前只能做個跟班,但在這個少女面前,我可以做英雄——我慢慢地走向那個男人。
之後是一段沉默,能清楚聽到拉開拉環的聲音,熱飲流過細細的喉嚨的聲音。
不過,最初只有恐懼。曾經歷過一次的死亡感覺,身體顫抖不止,無法從牀上動彈。
少女也驚訝地抬起了頭。她長着一張和我不同的端正臉龐,卻像鏡中的我一樣憔悴。我確信她和我是同類,就是在這個瞬間。
在那段時間裏,公園前有個中年男人經過。瞥了一眼就走了,然後又回來瞥一眼,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大概是看出來有男伴就放棄了,雖然可怕,但能保護到少女就好。
胸口插進一把菜刀的我,以夜空爲背景,在用擔憂的眼神俯視着我的少女的守護下,死了。
「女孩子在這種時間出來很危險的,還是別這樣了。」
「你冷吧?這個,給你。」
「請問您住在附近嗎?」
正因爲這樣纔會被人盯上,這話說不出口,只能覺得無奈。
人生第一次的死亡,人生第一次的時間循環。
「是的。」
少女依然低着頭。
「別、別過來!」
可可不過是找話頭的藉口。
不過,當時根本顧不上對少女留什麼印象。
菜刀的刀尖指向了我。
結果,被刺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救那個少女。
低着頭坐在長椅上的少女面前,站着一個手持菜刀的男人。
沿着公寓門前的路一直走,昏暗的路上會看到發出強烈燈光的自動販賣機。像往常一樣買了咖啡,取出熱乎乎的罐子,抬起頭想着今天走哪條路,這時候,自動販賣機旁邊,民宅和公寓之間靜靜延伸的小路吸引了我的目光。像是性犯罪溫牀的昏暗狹窄小路,平時都是直接走過,但那次我出於好奇走了進去。
初見時的那股威儀不知去了哪裏,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找她傾訴關於學姐的煩惱,津原也不再是那個嫺靜的少女,變得囂張起來了。成了唯一無二的摯友。
將感謝的話理解爲允許同坐的許可,我坐到她旁邊。
「要是想逃就殺了你……!安靜地把衣服脫了。」
雖然覺得這是個奇怪的相遇,但能讓那個憔悴的少女恢復了精神,感覺自己變成了光明那一邊的人,很高興。
心跳加速,但沒有停下腳步。
「倉田先生啊,以後請多關照。」
「好的,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