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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爲津原夜途的N人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四十萬チマ · 1.5萬 字

三月三日二十三點被殺死,回到三月一日二十三點的公園。坐在長椅上商量兩天的約會計劃,確定之後各自回家睡覺。第二天早上,津原來家裏接我,出門約會。把兩天三日玩遍,時間到了就被殺死。這是一個循環的流程。

然而,這已經是第四十次的三月一日了。作爲約會循環,這是第三十次。憑體感玩了兩個月,連遊玩的地方也快要窮盡了。

兩個人回到老地方的長椅上,話也聊不起來了。

一成不變。死衚衕。感覺像是在攀爬一座看不到頂的塔。

對津原的好感度確實在穩步上升。

但是,不管循環多少次,學姐的存在就是不曾褪色。每次把津原的魅力放上天平,另一側的盤子裏一定放着學姐。天平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傾斜過。

「要不要去圖書館?」

打破那份封閉感的,是一個意外的提案。

我覺得那是個作爲約會來說有些無趣的地方。如果是北陸那種時髦的圖書館還另當別論,附近的縣立圖書館,除了藏書數量之外別無長處,不過是老人扎堆的地方。

話雖如此也沒有其他想法,偶爾去安靜的地方放鬆一下也不壞吧——想了想,就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

兩人一起在車站前廣場坐上去圖書館的巴士,在河邊的站牌下了車。

「唔,好冷。」

我縮着身子頂着冷風,衝進眼前那棟像文化會館一樣外觀的建築裏。在暖氣開着的入口大廳裏,隔着厚厚的外套揉搓着身體。

另一邊,遲了一步進來的津原,背脊依然挺直,舉止和高雅的制服毫不遜色。

「話說,你總是那身打扮,不冷嗎?」

我一邊吸着鼻子一邊問。

「我抗寒,體溫高。」

「真羨慕,能不能分給我一點點?」

「那就是『現在立刻想和我緊貼在一起』的意思,這樣解讀可以嗎?」

和我有着同樣時間循環能力的人?還是有着能保留記憶的特異體質?

「……啊。」

「一年半前。高一的時候,殺了家人。父親、母親、姐姐,全部殺掉了。」

津原想在這種地方給我看什麼呢?

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我的觸發是他殺,時間循環之前,我一定是被津原殺死的。

「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哲學家,裏面彙集了從各種角度提出的學說。其中特別值得關注的,是這篇論文。」

「好建議。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耐活字印刷的時間旅行者半天就會膩。所以你幫我想好下午的安排。」

「不,更早。」

一揚一落,真夠狠的。

要察覺到時間循環的力量,需要先偶發性地滿足條件,觸發一次能力。實際上,我也是因爲救津原而被人殺死,才察覺到了能力。

解說結束,津原站了起來。

周圍沒有人,本來就是利用者少的時間段,這一層尤其人少。轉頭看附近的書架,「機電一體化應用篇」「地下水污染概論」……光看書脊就頭疼的學術書排列着。看來這是和大學生、研究者有緣的樓層。

我一邊問,一邊說服着自己。

「……爲什麼?」

這件事雖然可怕,卻沒有感到多大牴觸。

「那麼,那時候我在做什麼?」

「就是那個『難道』。」

否則,她之前就殺過人了。

確實。一直理所當然地接受着,但仔細想想確實奇怪。要是能回到更久遠的過去,約會的活動範圍就更寬了,比如去海外之類的。

這在預料之中,並不特別驚訝。

「您想想看,循環每次都固定從三月一日二十三點、我對倉田先生翹起屁股的那個場面開始。」

最近幾次的殺法是絞殺。用藥物讓我昏睡,然後用繩子勒住脖子窒息而死。津原在二十二點前就準備好了工具,二十二點半前完成殺害。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1 第三章 名爲津原夜途的N人插圖(1)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1 · 第三章 名爲津原夜途的N人 · 第1張插圖

「有一本書我想和倉田先生一起看,我去拿來,您坐着等我。」

她把翻開的頁推到我面前,滿版的英文字母光是看着就反胃。

「缺乏文化修養的臉?」

勉強擠出這個問題,津原「嗯」地把手指放在嘴邊:

「殺人。這就是我的觸發條件。」

「請看看我的臉,是不是一張有文化修養的臉?」

通過這個解釋,我終於理解了自身能力的原理。

「你能從一毫米的可能性裏鑽出這種思路,讓我對你的大腦構造感到震驚。」

那份淡淡的期望被輕易打碎,而且還附帶了比想象中更殘忍的內容。

我一臉不解,津原像家庭教師一樣爲我理清思路:

津原嘩嘩地翻着頁。

「兩天的量,是這樣吧。」

時間就像地層。現在這層土不斷地堆積,形成過去這片地層。

「時間旅行概論。收錄了關於時間旅行論文的學術書。」

壓着聲音聊天,上到四樓時——

用比喻來說明的方式很容易理解。

安靜的空間。飄着書的氣味,頂天立地的書架一排排延伸到盡頭。對某些人來說,這或許是關上一年也不會膩的環境。

「而且,我們之所以能保留記憶,是因爲能把迄今爲止挖出來的所有土都儲存起來,帶到下一個世界去。所以才能記住不存在的過去。」

說了句「再見」,向裏面走去了。

「但是,殺死倉田先生的時間點,嚴格來說並不是三月三日二十三點。而是稍微早一點。」

「話說,倉田先生,您沒有感到疑惑嗎?爲什麼時間循環只能回溯兩天?」

「課上完了,接下來是自由時間。我去隨便找本書看,時間旅行概論就放這裏,您愛看多久看多久。英日辭典在一樓。」

「你一定沒有朋友。」

「既然時間循環有觸發條件,那麼觸發條件就是時間循環之前的行動,對嗎?」

像是理所當然地一起行動,但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下次問問她吧。」

「這個,有必要問我嗎?」

「答對了。」她鼓了鼓掌,「這篇論文大致寫的就是這些內容。理論我理解不了,但我們的親身經歷是最好的證明。」

「話說,津原爲什麼也一起時間循環呢?」

她用纖柔如柳枝的食指劃過那段文字,我只認出了「Two Days」幾個字。

「我們彼此扣動着對方的扳機。」

我正準備念出這疊厚達五釐米的紙的書名,話卻一下子卡住了。英文對我來說是異世界的語言。

「一臉『沒想到』的表情。」

爲什麼起始場景固定在了屁股那裏呢?

在杯裝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咖啡,坐在沙發上喘口氣之後走進閱覽室。

我問起這件事,她浮出一個神祕的半邊笑容:

答案簡單明瞭,卻讓我不禁震驚。

「而且,您同時有沒有想過——回到兩天前之後立刻再時間循環,不就能回到總共四天前了?」

「畢竟好奇嘛。」

讓我好奇的是觸發條件。

「而我們的時間循環,就是挖掘時間之土的鏟子。但對於時間這種堅固的存在,人類的力量太過渺小,鏟子只能插進尖端那麼一點。那一點點能挖開的時間層,就是……」

津原繼續補充:

「過去以兩天爲單位固定下來。」

「我也對自己腦子的固執程度感到驚訝,那馬上……」

「應該是那個吧?就是循環的一週目,你殺了我的時候。那時候我在這裏第一次說『殺了我』。那之後你回到兩天前,才察覺到的?」

「你能看英文啊。」

不一會兒,慄發少女回來了,把一本學術書放到桌上。

我問了之後,津原坦率地回答了。

死後眼前鋪滿屁股,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風景了。

對啊。我請她來擔任我的能力觸發條件「被某人殺死」裏的「某人」,反過來說,她在世界倒退之前,一定每次都在殺我。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用問我,問問您自己的身體不就好了?」

目送她走進書架的森林之後,我拉開了長桌的椅子坐下。

她從斜挎包裏取出熟悉的小刀,抵在我腹部:

……但回頭想想,她從一週目起就對殺人毫不抗拒。

「向時間多得用不完的時間旅行者推薦去圖書館。可以無休止地打發時間。」

一隻自鳴得意的貓坐在了旁邊。

「這麼說也對……」

「換個說法,也可以理解爲:現在會在兩天後確定。」

我望着那本遺留的厚書,喃喃自語:

「……難道。」

層越深,上面堆積的土就越多,下面的層被土的重量壓縮,變得像岩石一樣堅硬。反過來,上層因爲上面堆積的土還少,沒被壓縮,所以像腐葉土一樣鬆軟。

「好的。看倉田先生的臉,就能推斷出他對文學毫無興趣這件事。」

「原因就寫在這裏。」

我不太想考慮,但那是一個關係到她本質的擔憂:爲什麼一年前,她會在深夜的公園裏沉浸在絕望中?爲什麼不上學?有着怎樣的過去?感覺這會成爲解開這些謎團的契機。

與其說這件事,倒不如說由此聯想到的那個擔憂,才真的讓我心裏發怵。

我被殺時津原的行動。

操控時空的神明要求我的是被他人殺死。那麼對津原也一定有某種條件要求。

「我和倉田先生一樣,也擁有時間循環的力量。」

如果是從死亡的瞬間精確地回到兩天前,應該回到三月一日二十二時半——也就是學姐在連鎖餐廳請我喫完飯之後、前往車站途中順路進去的卡拉OK纔對。而且窒息死亡的時間點本來就沒法精確到秒,所以重新開始的地點每次理應有微小的差異。

津原幫我翻譯了。

「那如果把那些土丟掉的話,迄今爲止所有循環的記憶就會消失?」

提出這個疑問,是在最後一天的夜晚。在我的公寓裏打了整整一天的遊戲之後,坐在雪積着的鱟中町第二公園的長椅上,商量接下來兩天要做什麼的時候。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那種力量的?」

照明燈的光斜斜地打來,陰影籠罩着少女半邊臉,我屏住了呼吸。

「您說對了。」

我第一次回到過去是三月一日二十三點,津原的屁股。那裏是我這把鏟子能挖到的極限。那之前的時間已經被壓實了,所以之後不管在多早的時間點發動時間循環,重生點都不會改變。

「什麼臉……」

「因爲想殺?」

「當然是不可能的。」

「就是那樣。」

帶着疑問語氣說出的這句話,暴露了她內心深處潛藏的黑暗。

「不過,姐姐只是意外。」

她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沒打算殺姐姐,恰恰相反。我想救姐姐。爲了救姐姐去殺父母,結果誤殺了姐姐。是我人生中最大、最糟糕的污點。」

沉默了片刻,津原第一次開口講起了過去。

津原在一個糟糕的家庭里長大。

父親是每晚酗酒、喝醉了就施暴的最糟糕的男人。

母親是一有不滿就立刻發脾氣、是個有着扭曲自戀傾向的女人。

「在家裏從來無法放鬆,一直小心翼翼不惹母親生氣,父親回家前就躲進自己的房間。」

她的支柱,是大她兩歲的姐姐——朝陽。

她是讓人難以相信竟然由那對下流父母所生、如此正直的一個人。開朗、溫柔、努力。人品好,運動神經也出色,中學和高中都擔任籃球部的部長。

這位完美超人朝陽,把她的慈愛傾注到了最多的,就是妹妹夜途。她把不適應學校的妹妹帶進部活做經理,幫她和籃球部員建立了聯繫,在家裏也保護她不受父母的暴力傷害。

「不只是受到同學,連老師也尊重。在家裏還保護着我。姐姐是太陽一樣的存在。真的太帥了。是我憧憬的人。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對我來說,姐姐的光芒就成了我活下去的意義。」

不擅長與人交往、體力也差的她之所以熱心地做經理工作,也是爲了實現姐姐的夢想——參加全國大賽。

「呵呵,跟執着於某人的倉田先生一模一樣呢。」

高三夏天的最後一屆大會。憑藉姐姐勢如破竹的發揮,儘管是弱校,還是一路打進了縣預賽的決賽。

順利的勢頭在決賽前一天發生了逆轉。

姐姐受傷了,被髮作的母親推倒,扭傷了腳踝。

結果,姐姐無法參加決賽,隊伍慘敗。

姐姐的夢想,被毒親親手葬送了。

連我自己也開始迷惑了。

這就是她執着於我的理由。

目標是白天——姐姐在學校裏,而父親恰好休息在家的那天。

「是的。」

「一切都是爲了姐姐的光輝,也爲了我的夢想。」

「一是爲了明確是我的犯行,不連累姐姐。二是萬一他們逃出來,用隨身藏着的小刀殺掉。」

「半年前坦白時間循環能力的時候,你好像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姐姐在裏面,當她得知這個消息,火已經蔓延到難以挽回了。即便如此,還是拼命地向玄關跑去,掙脫消防員的阻攔,打開了障礙物已被清除的玄關大門。

「殺死須美小姐的,是我。」

「您喜歡我了嗎?」

「呃——!」

但是她哪裏想得到那位英雄被殺了才能時間循環。

「因爲想得到倉田先生,所以殺了須美小姐。」

那張臉終於離開,興奮退潮,

「我知道。」

「可憐,朝陽這孩子,應該救不了了。」

「那樣做的話,一眼就能看出是親屬作案,馬上就會被抓的。」

她嘴角帶着笑,重複了同樣的內容: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爲是夢。但同時,也隱約感覺到自己回到了過去。」

她追問,那位主婦低下眼睛說:

「我的光倉田先生,是在須美小姐身上看到了光。開口就是和須美小姐有關的煩惱。我根本不在他眼裏。真的很受打擊。」

「於是,二週目,您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但是,和姐姐一樣被刻上了死亡命運,死亡無可避免,頂多還有五分鐘的生命。就在這五分鐘裏表達感謝然後道別——我是這麼想的。」

無法接受姐姐死亡的津原,隨即殺死了母親,回到過去。

她看着點頭的我,自嘲地笑了:

須美。那個拼命想忘掉的名字,已經被她說了好多次。顯然不是一時口快。

一直凝視着虛空講述的津原,把臉轉向了我。

下一瞬間,她在教室裏,午休時間,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喫午飯。

獨白,已經不是對我說的話,而是說服自己的話。

她幽幽地喃喃道,

「什麼!? 」

「即便如此,她還是堅強地撐着,始終沒有垮下笑容,安慰着隊友。但是,只有我知道。那天夜裏,從上下鋪的下鋪傳來了啜泣聲。」

「……什麼?」

「但是,您被刺了。大字形倒下流着血的您,臉色已是死亡將至的樣子。真是太殘忍了,我想詛咒神明。絕望上又加了一層絕望。本以爲終於出現了和姐姐一樣的光,卻立刻就要熄滅。所以我給了致命一擊,把刺進您胸口的兇器拔出來,咔嚓一聲插進了脖子。」

朝陽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變成您喜歡的女人就好了。喜歡的食物、動漫知識、甚至連身體,都能配合倉田先生的女人。這樣的話,您就會回頭看我。我得到倉田先生這道光,而倉田先生從過強的光中解放。雙贏。」

但意思我無法理解。語言被我當成了語言以外的東西,無法解碼,像枯黑的落葉輕輕一碰便簌簌碎落,聲音的神經脈衝也隨之散掉了。

循環途中好幾次感受到的、對津原的強烈情感,那些情感確實給予了我真實的充實感。放棄高攀不起的學姐,和只愛着我的津原共同生活,那樣的話也是幸福的吧——這種想法開始萌芽了。

「那天早上,我已經做了手腳讓窗戶打不開,所以逃跑也很困難,我以爲可以確實殺掉他們。」

對,就是那樣。可憐這個看上去隨時會崩碎的少女,我鼓起勇氣挺身對抗那個惡徒。

「姐姐試圖重新振作,把在大學裏成爲全國第一設定爲新的夢想。正因爲如此,還不到半個月,夢想的路就再次被堵死,她受到了打擊。那時候我確信了:只要那對混賬父母活在這個世上,姐姐的夢想就永遠不會實現。」

「你都調查得這麼清楚。」

「……但是我……」「沒有死!」

聽說她是身體不舒服早退,在回家的路上被車撞了。

「朝陽那孩子好像身體不舒服,從學校早退了。剛纔我在外面打掃,她還打了聲招呼。怎麼會變成這樣……」

於是製作出了記錄我的喜好的「倉田先生攻略筆記」。

她趁午休時溜出校舍。

但即便如此,躍入人人豔羨的世界的學姐,和把倉田修純這個黑暗住民視爲光的落魄少女,被光吸引的飛蛾,還是無論如何都會選擇學姐。

脫離了死亡命運的我,昇華成了超越姐姐的光。

在我來得及問「這是什麼意思」之前,津原含着微笑告訴了我:

能看到被火焰包圍的走廊裏,有人倒下了。是姐姐。

「那是在演戲,我知道的。而且,是我給了致命一擊。」

「能靠死亡回到過去的您,大概不受死亡命運的束縛吧!不然的話,不就只是把死亡推遲一個循環的能力了嘛!但當時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也無所謂!只是有一件事,和姐姐一樣的光的那個人,超越了姐姐沒能超越的死亡命運,超越了無論如何我都沒能突破的死亡命運,如此輕描淡寫,就好像那是自然天理一般,輕輕巧巧地超越了!這不叫命中註定的相遇,還叫什麼!」

「家裏失火,一次失去了所有家人,可憐的女高中生。這就是現在的我。領取了人壽保險金,被貪錢的姑母收留了。姑母給了我最低限度的生活費,自顧自地享樂去了。我因爲失去姐姐的衝擊而無法上學,成了不登校,深夜在附近公園裏等死的廢人——就是這樣。」

「但是,學姐是被卡車撞了……」

「沒問題。死亡保險金的受益人,會轉到法定繼承人姐姐身上。受益人若與殺人有關則不予支付,但姐姐完全沒有牽連,所以沒有問題。監護人因爲祖父母全都去世了,會變成姑母,那個人四十來歲未婚,一個人住在老家,但聽說是個愛玩的人,經常不在家。看在財產的份上應該會欣然接受。房子空着,實質上就是一個人生活,對姐姐來說是最好的環境。而且再過半年就高中畢業了,就自由了。」

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從容的津原。只有睿智從容這種印象的少女,此刻看起來是個深陷困境中掙扎的、符合十七歲年齡的少女。

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再反覆。

雪上加霜的是,父母拒絕讓姐姐上大學,說沒有錢供她唸書——一邊掛着名牌項鍊說的。

確認之後,得知自己回到了兩天前。她走去三年級的教室,找到了健在的姐姐,哭着撲了上去。殺人計劃暫且擱置,因爲僅僅是姐姐活着,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就在那時,您出現了,倉田先生。」

「等等!夜途!」

也算不上任性吧。

那個名字出現了,她講述的情感太濃烈,我沒辦法提醒她這會讓之前的循環功虧一簣。

……等等?津原爲什麼知道那件事?

姐姐,也就是津原的光。

這就是我不知道的津原的過去。

光,熄滅了。

「能聽到這句話真是太好了。有能喜歡上我的基礎,就算失去迄今爲止的記憶,也有可能再次喜歡上我。」

計劃出現偏差,是在她站在正對面的道路上眺望着烈火中的自家時。

「……在這麼慘烈的犧牲上建立起來的姐姐的未來,真的會是光明的嗎?」

睜大雙眼,揚起了聲音,把內心深處的東西全翻出來。

兩天後的中午,姐姐死了。

「也許。要是沒有學姐,我想我們兩個都能幸福。」

「沒關係,我根本沒打算逃。放火之後,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房子前面,看着火勢蔓延。」

「爲什麼要那樣做?」

「本來,我應該退出的。爲了倉田先生的夢想,我也必須放棄。倉田先生和須美小姐去東京,而我孤獨地死在這座城市裏。必須那樣纔行。實際上我也這麼打算過,不是謊話,是真心話。」

沉睡的住宅區,津原的聲音穿透寒冷清澈的空氣,清晰地傳進了我耳裏。

「所以你殺了他們?」

混在轟鳴的水炮聲裏,傳來了附近居民的交談。

「最先喪命的不是混賬父母,而是姐姐。那一瞬間,縱火殺人成立,時間循環發動,被刻上了死亡命運的姐姐,在下一個世界裏也死去了……唉,要是混賬父母先死,一切就都順利了。」

聽到這話,津原露出了平和的表情。

那張興奮的臉湊到了鼻尖快要碰上的距離。

她知道。不管花多少時間,我都忘不了學姐。大概是因爲她曾經也有過無法救到的叫作「姐姐」的光,才能感同身受。

「一年前,在嚴冬夜晚刺骨的寒冷中,坐在這條長椅上絕望的我,您幫了我,不是嗎?幫我脫離了性暴行。」

手段是縱火。

當她意識到姐姐的生還已不可能,她把死亡命運也強加給了父親,爲漫長的旅途畫上了句號。

「沒想到那道光,正在追逐着另一道光。」

一轉換,那股衝動猛然熄滅,聲音變得低沉細微,讓人感覺隨時可能自傷。

「反正您忘不了須美小姐吧。」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到了希望。倉田先生因爲須美小姐的光過於強烈,而對站在她身邊這件事感到苦惱。有機可乘。這麼想的我,決定把您從光的兩難困境中解放出來。」

「另一道光……」

就這樣,救姐姐的循環旅行開始了。

慘烈。同情。百感交集。

「你爲什麼要那樣做……」

「想一直待在您身邊,享受您的光。所以,當約定了每週夜晚約會的時候,真的太幸福了。只是……」

我把坦誠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理智上是明白的。但……但是!那道本以爲已經失去了的光,出現在我眼前了!眼睜睜地放走,我做不到!我再也不想放開了!」

到了家,把藏在院子裏的汽油潑在玄關,用自行車等東西把出入口從外面堵死,然後從小窗扔進了打火機。

「那天,絕望的我面前出現了性犯罪者。那時候的我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被侵犯也好被殺死也好,無所謂了。這時候,您想要幫助我。那個樣子,和保護我不受那對混蛋父母傷害的姐姐重疊了。」

「以我的力氣要同時除掉兩個成年人,手段很有限。」

我記得。一週目,車站前的路口,隔着橫道相對的學姐,在行人信號變綠之前搶先跑了出去,被闖紅燈的卡車撞了。學姐一動不動的身體,把柏油路浸染的紅黑色的血,四起的慘叫聲。

然後,世界陷入了黑暗。

「是想道謝,因爲回到過去的話,就能再見那位無名英雄了嘛。」

學姐毫無疑問是死於交通事故。

然而,津原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臉,正在否定這一事實。

「一如既往的遲鈍。那是倉田先生的一週目,以那個爲基準的話,我殺須美小姐是零周目。」

「零周目?」

「您記得嗎?須美小姐第一次死去的兩天前,倉田先生被她邀請上東京,拒絕了。您想要自己的決斷得到認可,所以來找我。」

遙遠的過去的記憶。但從曆法上說,不過是前幾天的事。

學姐請我喫了晚飯,去了卡拉OK,別離時在檢票口前被學姐追問是否上東京的決定,我痛下決心拒絕了,然後爲了見津原跑去了公園。

循環的固定起點,津原的屁股,就是那之後的場景。

「一週目,您經過糾結,最終下定了上東京的決心。但在您把那份心意傳達出去之前,目睹了她的死亡。」

和我的記憶吻合,循環旅行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但是,零周目不同。決定再見須美小姐一面的倉田先生,兩天後,在車站前廣場出現的她面前,說出了上東京的意志,而且是非常高興地說。」

「我沒有那樣的記憶……」

我從沒有向學姐說出上東京的意志,因爲在說出之前她就死了。就在我眼前。

「不,有。在我的記憶裏。」

她快速地繼續說:

「一直從近處看着整個過程的我想到了:我的存在不過如此。須美小姐在的時候,我只有路邊石頭的價值。湧上來的怒意促使我做了那個決定。」

不想聽,不想聽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快樂日子的記憶,會被徹底毀掉。

「所以我殺了須美小姐,就在您眼前。」

我接受不了。

「曾經多次殺死母親的我,不可能失手,須美小姐當場斃命,時間循環發動,我回到了兩天前。」

無法接受自己不知道的罪行。

「這是怎麼回事!混蛋!」

嘆了口氣,然後她第一次用埋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不管信不信,已經沒有別的路了。只能賭一把了。沒關係,這次一定讓她生還。」

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界線變得模糊了。

「那麼開心地和須美小姐互動的人不是您?不但沒有拒絕接吻,甚至還把手環到她腰上、順勢接受的人不是您?把須美小姐叫做『琴華』,還說『我愛你』的人也不是您?」

「他媽的!」

迄今爲止的愛意反轉成了憎恨,那種落差,更加放大了憤怒。

她終於笑了,卻是眯起眼睛,露出一個像小丑般扭曲的笑:

「那不是……」

「……啊。」

我用力把她甩了出去,纖細的身體倒下時揚起了雪花,我隨即壓上去,在她右臉上打了一拳。拳頭留下了鈍鈍的疼痛。

「大概一分鐘的長吻。好不容易分開,倉田先生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會一輩子跟着學姐』。」

「我雖然一時氣惱,但倉田先生沒有錯。因爲錯的是那個女人。那個爲了不讓您跑掉耍小聰明的女人,一切都是她的錯。」

「還有最後的手段。讓須美小姐活着、脫出循環的方法。」

嘴角翹起,流出了血。

「真的有嗎?」

津原的單獨時間循環,確實能消除我的記憶。

「那麼,難道有什麼妙計,能讓我和你兩個人都忘記學姐的死?」

第一次見到津原發怒。是冰,是刺骨的怒氣。

那扭曲的表情和扭曲的話,讓我確信了零周目的存在。那種被偏執浸透的、令人作嘔的質感,是編造所無法呈現的。

我們的時間循環,是能挖開堆積的時間地層中兩天分量的力量。而且,挖出來的土連同之前的部分,都能帶去下一個世界。所以兩人才擁有着被反覆的兩天的全部記憶。

帶着怒氣盯着她,我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津原的笑容裏混入了一絲哀愁。

津原仰面躺着,開始講述我不知道的零周目的全貌。

「是事實,我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豪言壯語說要選擇我的您,說讓我在旁邊見證絕對會拒絕的您,就這樣被一個吻給翻轉了。是我被背叛了。」

我喫了一驚。

「這和你一開始說的不是矛盾嗎?你說零周目的我在三月三日,向學姐說出了要上東京的意志。」

頭頂上,滿月散發着奇異的光芒。

「被輕易地翻轉了。」

「不發動時間循環就回到過去?你是打算造時光機嗎?先去找約翰·提託吧。」

「……說。要是說的是廢話,我不會原諒你。」

不知道誰是壞人。不知道該把這無處可去的憤怒發泄到哪裏。

但這大概纔是現實,她說的每一個字裏都充滿了真實感。

我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回長椅,用雙手捂住臉。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別再胡說了!」

「謝謝。」

「那樣的話須美小姐就會死,倉田先生將永遠被須美小姐的亡靈糾纏。最終大概會步其後塵自我了斷。那樣我的願望就無法實現了。」

死亡命運依然持續。

「您討厭我了嗎?」

我再次揚起右手,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唾沫橫飛的斥責,被那句冷冷的責怪聲給鎮住了。

坦白結束時,我抓住了她的衣領。

死亡命運是時間旅行者對死亡的認知。

「過去像地層一樣堆積——這件事還記得嗎?」

如果是津原單獨發動時間循環,我就在沒有使用時間循環能力的情況下回到了過去。時間循環是記憶的持續能力,沒能使用它的我,會失去所有在循環中積攢下來的記憶的土。

「其實,倉田先生最初根本沒想過要上東京。」

「那麼怎麼辦?就這樣結束循環嗎?」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

但我沒有記憶。

到了這時候,打了津原一拳的那隻手的疼痛反而變強了,我皺起眉頭。

認知了學姐的死的是我和津原兩個人。

我就這麼輕易地下定了和學姐分手的決斷?那個迷上了學姐的光的我?

一瞬間熱度退去,我不由得怯了一下。

所以,她接着說:

「是因爲知道倉田先生不管循環多少次,都忘不了須美小姐。」

「然後呢?」

「夠了,再逼一次我就再打一拳。」

「就是這樣。無論是須美小姐死去這件事,還是爲了救她而奔走,爲了忘記她而和我約會,對我的好感,對我的憎恨,循環中發生的一切,都會變成從未發生過的事。」

但是,津原的記憶不會消失。

「就這樣開始了對我來說的二週目的世界。沒有發動時間循環的倉田先生記憶沒有保留,所以誤認爲是一週目。然後,如您所知,須美小姐被卡車撞死了。那不是偶然事故,那是我刻下的死亡命運,必然的死亡。」

「什麼?」

「在說謊!是爲了給我安上罪名編出來的!」

「但是,三月一日,收到須美小姐發來的『兩天後在車站前廣場見面』的消息後,倉田先生對我這麼說了:『放心,絕對拒絕!已經決定要在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不結束循環,繼續。」

「正確的判斷,就算殺了我,須美小姐也救不了。」

「您還好意思說。」

我啞口無言。這內容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所以沒法相信。

久違地,津原露出了從容的笑容。她的計劃其實很簡單:

「有。」

「啊?」

最終,拳頭砸進了她耳邊的雪裏。

「比如,我獨自殺掉某人發動時間循環,倉田先生的記憶會變成什麼樣?」

「那個女人,親了您,就在倉田先生的嘴脣上。」

她的理論我能理解,這個方法的確能讓我忘記學姐的死。

再打一拳很容易,順着情緒給萬惡之源一點應得的懲罰,很容易。

但那樣做什麼都不會改變。

「反過來說,如果不發動時間循環就回到過去,就會失去迄今爲止繼承的全部記憶。以乾乾淨淨的狀態,回到最初的三月一日二十三點。回到倉田先生向須美小姐說出拒絕上東京的決定,然後來找我的那個瞬間。」

如果這件事是事實,我確實是個輕浮到極點的男人。讓一個純真的少女滿懷期待,當面倒戈,她亂了陣腳也是理所當然的,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那個少女也說不過去。

「你他媽!」

「那麼請聽我說一件事。零周目,在我眼前發生了什麼,原初的倉田先生做了什麼。聽了這些,憤怒應該會消的。」

學姐做了那種事?覺得出乎意料,但仔細想想,在遙遠的記憶裏她有過吉娃娃般的撒嬌,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沒有意義。因爲你回到過去時記憶還在不是嗎?」

我咬緊後槽牙。

「記得,在圖書館聽你說的。」

憤怒使熱血上湧,語氣更強硬了。

哪可能有這麼理想的辦法……

那低沉的聲音裏,含着譴責的意味。

恢復了一貫的智性表情,津原擦去嘴角的血,俯視着這個被憤怒、不講理與罪惡感攪得一團糟的男人。

我想否定,但話沒說完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了正中要害。

津原終於也坐到了長椅上,特地在旁邊留出了一個人的空位,也許是她自己的一種體貼。

「所以,忘掉須美小姐這條路已經消失了。」

「倉田先生看起來在享受約會,其實始終有些心不在焉。須美小姐的影子一直揮之不去。以我對您的觀察,從表情和聲音的語氣,我能看出這種程度的事。」

「怎麼可能。」

所以解讀就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傾。

但那雙無表情、連眼都不眨一下的眼睛——正中央的瞳孔,讓人無法懷疑。

「……你爲什麼要說出來。不知道是你殺了學姐的話,就不必承受這種痛苦了。」

但是——

帶着諷刺意味的話,卻換來了一個具體的回答:

「呵呵,呵呵呵呵。」

憤怒的層級完全不在一個檔次,這時我才知道,在更大的憤怒面前,憤怒這種情感會瞬間萎縮。

「沒辦法嘛。」她露出了泥漿般粘稠的笑,「不這樣的話,就抓不到那道光。」

「交替時間循環就可以了。」

「我很高興,終於您會成爲我的人了——就是那麼想的。再兩天後,我和倉田先生在車站前廣場。倉田先生是爲了向須美小姐說出拒絕的決定,而我是爲了見證那個瞬間。」

「不過,請放心。」

「交替?」

「我單獨時間循環之後,這次倉田先生單獨時間循環。」

她開始用問答的方式解釋起來。

「首先,我殺掉某人發動時間循環,我的記憶會變成怎樣?」

「保留全部記憶,回到兩天前。」

「那麼,沒有發動時間循環的倉田先生呢?」

「失去記憶。」

「就是這樣。沒有發動時間循環的那一刻,就會被當成普通人對待。失去循環中獲得的所有記憶,回到零周目的出發點,回到原初的自己。」

這和剛纔說的一樣。

這纔是交替時間循環的關鍵所在。

「然後在下一個世界裏,我會想盡辦法,在須美小姐死之前,讓倉田先生單獨發動時間循環。」

「怎麼做到?」

「迄今爲止,我通過殺死倉田先生,讓兩人同時回到過去,也就是同時時間循環。如果想讓倉田先生單獨做到,我不殺就行了。也就是說,讓倉田先生被『我以外的某人』殺死就行了。」

津原以外的某人……

「這樣就和剛纔反過來了。倉田先生成了唯一的能力使用者。成爲普通人的我,會失去循環中的全部記憶。當然,連殺了須美小姐的事也不記得了。那麼,就這樣回到了三月一日二十三點的我們,須美小姐的死亡命運會怎樣?」

我忘掉了學姐的死,而且在學姐死去之前,就回到了過去。

津原失去了殺死學姐的記憶,回到過去。

所有時間旅行者都沒有認知學姐的死。

也就是說——

「……死亡命運被抹除了。」

也就是說,完全相同的世界會再次輪迴。爲了學姐而掙扎的我,和爲了把這樣的我據爲己有而提出約會的津原。最終到達的,就是此時此刻,重置的入口。

「拉鉤。」

「把記憶當作接力棒一棒一棒傳下去,是完美的作戰計劃吧?」

經過一番糾結,我纏上了小指,那柔軟的指腹柔軟又帶着溼潤感。很難想象這根手指握着的刀奪走了學姐的生命,就算是現在,我依然不想去想這件事。

那是當時對津原抱有的情感。

這個作戰計劃有一個重大的缺陷。

我和學姐喫完晚飯去唱卡拉OK,然後在檢票口前拒絕了學姐上東京的邀請,爲了得到認可而跑去公園,津原把臀部故意往外頂——全部忘掉,回到那個場景,就相當於回到了零周目的起點。

目睹了學姐死亡的我來到津原身邊,請求她「殺了我」,津原彷彿等待已久地取出了小刀,刺進我的胸口,甚至騎上來刺了好幾刀。灼熱的疼痛,體溫下降、死亡逼近的感覺,還有那副沾滿鮮血的笑臉,現在依然可以鮮明地回憶起來,連當時的心境也記得。

「這樣啊,那就好了。其實我有一點寂寞。我如果殺了某人,倉田先生就會忘掉迄今爲止所有約會的記憶;倉田先生被某人殺死的話,這次輪到我忘掉。我們快樂的時間會成爲幻影,沒有比這更寂寞的了。」

恐懼。

她簡潔地說明了作戰計劃:

「從現在起,我要殺掉某人回到過去。倉田先生的記憶會重置。另一方面,保有所有記憶的我,會使用一切手段,設法讓某人殺死倉田先生。這個過程將極爲艱難,但我會想辦法解決。最終,倉田先生被『第三者』殺死,發動時間循環。時間循環是能保存記憶的能力,也就是說,倉田先生能夠繼承被我以外的某人殺死的最後兩天的記憶。」

「滿分!」

永遠無法脫出的循環就此完成了。

所以,這是帶着鼓勵意味的話。

能忘掉不想知道的過去,那也許是幸福的事。

「也不完全是。須美小姐活着的時候,倉田先生的心依然被她束縛。守在旁邊的我,根本入不了您的眼。這點我也不滿。但這算是一個勉強能接受的結果,不是嗎?」

「……是啊。」

展開不再和零周目一致,這個循環就此終結。

我喫了一驚,看向少女的眼睛,那是充滿力量的瞳孔,椰棕色的瞳孔裏隱約透出紅色。

「是啊。證據就是,在那之後的世界裏,你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一隻白皙柔嫩的手伸到我面前,精巧如人偶的小指豎了起來。

勉強接受?你可是擅自扭曲了命運!

那份事實,即將消失。我坦率地覺得寂寞。

說完,走出了公園。

「再見了,歷時兩個月的約會,很開心。」

不容置疑的語氣。不回答好像不打算走,我只好在四十個循環之前的記憶裏尋找。

「沒問題的,不會失敗,因爲我會堅持到成功爲止。」

「第一次?」

「嘴上什麼都能說,反正我會忘掉一切,拉鉤也沒有意義。」

但是,我能依靠的只剩下津原的頭腦了,只能點頭。

津原微微一笑:

「作戰的概要就是這樣,可以嗎?」

零周目。收到「兩天後見面?」的消息的我,對津原豪言「絕對會拒絕!」,但被學姐的一吻翻轉,下定決心上東京。被背叛的津原憤然殺死了學姐。

「被人殺死的恐懼難以言說,那時候,你看起來像惡魔。」

「『絕對不能和須美小姐一起去東京。不聽的話,她就會死。』——用強硬的語氣把話說死。」

「我也最後和你說一句話。」

津原點了點頭:

「是啊,對你來說是完美的。成功地把我和學姐拆散了。」

津原誇張地在頭頂上比了個大大的圓。

沒有被殺死的學姐活着脫出了循環,一個人去了東京。我留在這座城市裏,大概會從遠處守望着她。和津原一起。

坦率地坦白了當時的心境,津原浮現出帶着哀愁的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就在那兩天裏播下種子!」

她接下來要在下一個世界裏,獨自應對讓第三者殺死我這個困難的使命。沒有辦法保留記憶的我無法幫忙,孤獨的旅途會很辛苦。即便如此,爲了學姐的生還,也必須成功。

她向出口走去,但在公園中央停下了腳步,「對了,最後我問您一件事」,回過頭來。

「……別搞砸了。」

「放心,就像我剛纔說的,須美小姐一定會活着回來。來做這個吧。」

「等等。」

遵從了忠告的我,在三月三日的車站前廣場向學姐說出了拒絕的決定。在暗處跟隨的原初津原看到這沉重的氣氛,終於安心下來,不再實施殺害。

「又不是小孩子……」

然而,津原搖了搖頭。

如果說迄今爲止的循環是每兩天一圈的小圈,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不過是回到那四十一個小圈所包含的大圈的起點,也就是回到了把從零周目到這第四十週視爲一圈的大圈的起點而已。

唸完了咒語,鬆開手指,津原把手按在膝上,說了聲「那麼,出發了」,站了起來。

一個人留下來,我仰望着夜空,呼出的白氣後面,無數的星在閃耀,也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世界正在以這數量的星星在循環,每次世界重置,就有一顆星誕生。

「一直躲在這種快樂裏也不是辦法。」

然後一週目,我目睹了學姐被卡車撞死,爲了時間循環被津原殺死。就這樣,救學姐的循環旅行重新開始。

「等着我們的,終究還是同樣的展開。」

從現在起津原要單獨回到過去,我在下一個世界裏會忘掉一切。也就是說從那之後,就完全任由津原擺佈了。違背救學姐的約定、輕鬆脫出循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對我產生好感的少女,不在意旁人眼光、不管錢包、不管時間地玩耍,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儘管她殺了學姐這件事難以接受,但在反覆的世界裏編織出的只屬於兩人的時光是快樂的,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然而,我還高興不起來。

「不,有一點不同。倉田先生能夠繼承交替時間循環完成之前的記憶。」

在零周目,我本來是要和學姐一起去東京的。是津原介入,讓未來改變了,朝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

要問可不可以——那當然是不可以。

那裏面含着強烈、強烈的情感。

我也會忘掉津原負面的那些。過去她殺了家人,殺了學姐,還有多次殺了我——這些,都會忘掉。

把學姐的性命交到殺死學姐的人手上。這是最不可信賴的作戰。

「但這不就是你說的,回到零周目的意思嗎?」

那麼,津原提高聲調,開始收尾:

「什麼?」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嗯,現在已經習慣了,但一開始你真的讓我怕得要命。」

「少廢話,回答。」

「倉田先生的一週目的事,初次的死亡,被我用刀亂刺是吧?」

全身不自覺地用力,但想起零周目的自己可能有錯在先,忍住了。

因爲這個作戰是建立在對津原的信任之上的。

「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第一次被我殺死的時候,您是怎麼想的?」

我叫住了轉過背的津原。

「但是」津原滿面笑容地說,「能把不好的記憶也一起丟棄,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她明亮地說。

也就是說,相當於回到了零周目的開始。

「如果讓須美小姐死掉脫出循環,我會真的吞下一千根針的。我不能背叛倉田先生活下去。」

兩個人都重置記憶,就相當於回到循環開始之前的世界。

四十次時間循環之後到達的,是這樣一份浪漫的思緒。

少女自信地看着我,我咂了下舌回應:

「這不是讓倉田先生放心的約定,而是爲了讓我自己下定完成這個作戰的決心。無論多麼艱難,也絕不背叛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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