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懶洋洋的國中N生,遲遲不願和我成爲「家人」
《同班的資優生是我的契約「妹妹」。她似乎想盡情撒嬌。》 · 氷高悠 · 6441 字
今天已經是五月最後一天了啊……
我感受到時間流逝的速度,一邊走下樓梯。
和青緒她們簽下「家人契約」後──已經過了一週。
我還以爲過個幾天,等到不耐煩的父親就會氣沖沖地闖進來,十分戒備……但結果沒有那回事。
老家那邊,沒有任何消息。
也就是說……他們不想要我回去吧。就像「不需要反抗父母命令的小孩」之類的。
嗯,這正合我意就是了。
我也是一點想回去的念頭都沒有。
「…………唔!」
就在我走到一樓的瞬間。
剛好和絆菜面對面遇上。
「…………」
可能是剛回家,絆菜還穿着制服……從那頭染成霧灰色的髮間直盯着我看。
西裝外套底下的那件針織衫長得誇張,長及大腿,裙子反倒短得離譜……被長版針織衫擋住,幾乎看不到。
上下身的溫差感覺相當大。
但這一定就是國中女生的「時尚」……吧,大概。
「那個……歡、歡迎回來?」
「…………」
我用輕鬆的語氣打招呼,但完全被無視了。
絆菜一句話也沒說,舉起大拇指──
這個詞本身就很人在意,總之現在最好先逃回二樓。
但因爲我動作太快,沒聽清楚。
但要讓絆菜對我敞開心房,是滿難解決的問題吧……
弄髒是怎樣?
「……我果然還是搬走比較好吧?」
千歲說的很有道理……甚至十分刺耳,耳朵都快炸開了。
我原本有點結凍的心……感覺逐漸融化。
「欸,絆菜。要不要拿蟹肉奶油可樂餅……和我的番茄交換?」
「啊,唔,嗯……我沒有因爲食物過敏過吧。謝謝妳,青緒。」
「我知道對你來說,家不是什麼好地方。可是你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錢早晚也會用光,很難繼續離家出走吧?」
我依舊只沒提到「家人契約」這前提,向千歲傾訴……結果他毫不留情地這麼說。
「青姐在洗澡喔?要是再偷看第二次,我不會再聽你喊冤,放過你喔。」
「喂,優香姐!不準光明正大地說謊!竟然說什麼過敏會讓衣服炸掉,這可不是色情漫畫喔!」
在廚房的是我的「妹妹」青緒。
順帶一提,優香裏在家裏的風格──是上半身一件背心,下半身穿運動長褲。
──各位明白嗎?
──千歲說的毫無疑問是對的。
因爲對絆菜來說。
「什麼啊,至少提個等價交換吧?而且,給我喫番茄啦。別挑食,都已經是大人了。」
……只穿一件背心太沒防備了,根本不知道該看哪裏。
「有那種漫畫嗎?咦──原來青緒很懂色情漫畫──」
「說起來,加古川怎麼會在這裏?二年級的教室不是在下一層樓嗎?」
「唔……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兩個親近一點呢?」
「哦──聞起來好好喫喔──趕快喫晚飯吧,青緒。今天的教職員會議也開好久,餓死我啦。」
──懷着沉重的心情走下樓時。
看起來或許是和樂融融的用餐場景……但其實自從坐到餐桌旁,我一次都沒和絆菜對上視線。
她總是很在意自己的妝容和髮型。
「……那回家呢?」
在空無一人的屋頂。
「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打算回去。」
「我會在對加古川她們造成太多困擾前,儘快找到下一個去處的。錢的部分也會去找找看有沒有不需要監護人同意的打工。總之──我想在家以外的地方試着活下去。」
樓下的絆菜好像嘟囔了什麼。
雖然還綁着頭髮,但已經換成她平常在家的那套居家服了。
有人告訴我晚餐準備好了,我走到一樓。
「真是強硬,我不要。」
「流稀……其實我對番茄過敏。一喫番茄,衣服就會炸開。呀──流稀就會看到我柔嫩的肌膚……所以,可以用你的可樂餅跟我的番茄交換吧?好,謝啦!」
喫完飯後,絆菜馬上回去二樓。
「不,我覺得你說得沒錯啦……但再委婉一點吧?」
「……沒什麼。我只是不希望青姐被你弄髒而已。」
我再次對絆菜說了聲謝謝,然後……快步走上樓。
「照理來說是這樣啦。我想你繼續住在加古川家,妹妹的態度都不會變。」
「……別跟我說道謝啦,讓人不知該做何反應……」
但──唯獨這個意見,我絕對不會退讓。

「啊,絆菜!我今天還有買草莓,大家一起喫吧?」
果斷說完,我轉過身,離開了屋頂。
管太多了吧……
我們開始喫晚飯。
看到青緒靦腆的笑容。
「也是啦……但我找不到其他去處啊……」
這個人知道自己的打扮有多性感,還會在我面前做出刻意彎腰之類的惡作劇。
「……欸,流稀,你打算在加古川家待到什麼時候?」
「這種事我可不會委婉。這種問題就是得直接說,不能拐彎抹角,否則無法傳達重點。聽好了?流稀你現在的狀況不是『借住的小鷹戶』……而是『禁止收留鷹戶!』喔!」
還有,下半身是她愛穿的居家短褲。據她說是因爲穿起來很輕鬆又方便行動……但說真的,每次都讓我不知道眼睛該放哪裏纔好。
最後出現在餐桌旁的──是還穿着制服的絆菜。順便一提,我和她的「身分關係」欄仍是空白。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千歲說得很乾脆。
▲ ◇ ▼ ◆
我的「雙胞胎」,真的有夠惡劣。
……指向她身後的洗手間。
把現實攤在我臉上。
「嗯──因爲都子來跟我說,她想追求三年級的學長,可是提不起勇氣……所以我陪她一起走到學長的教室去!」
「…………」
優香裏和青緒一臉苦惱地討論。
或許是因爲穿著有點寬鬆的家居服,她看起來比平常還稚氣。
「今天有特價,所以我買了蟹肉奶油可樂餅喔!每人兩個,不能多拿喔──」
「就算那樣……也比被父母掌控活下去來得好吧。」
纔剛坐下,絆菜就拿出一面小鏡子,用手指梳順那頭霧灰色的長髮。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回二樓,謝謝妳提醒我!」
就這樣──四個人都圍坐在餐桌旁。
「……你被加古川同學的妹妹討厭了?那是當然的吧。有一天,突然有一個陌生的年長男生住進自己的家裏──對她妹妹來說就是這種狀況吧。這根本是驚悚片的開場,很可怕啊。」
「……啊,是鷹戶同學!」
「笨蛋!我要沒收優香姐的蟹肉可樂餅,真是的!」
我年紀比她大,還是異性,也不是親戚。
「啊,阿流,喫飯嘍──」
千歲深深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的主張是任性又毫無計劃的歪理。
「……我就不用了。你們三個人慢慢喫吧。」
橫亙在我和她之間的那道牆──比想像中還要厚重。
「……你真固執啊。那如果你死在路邊的話怎麼辦?」
懶散地走過來的是我的「雙胞胎」,優香裏。
「不好意思,可以不要用那麼奇怪的比喻,直接講清楚嗎?根本聽不懂。」
「……我喫飽了。先回房間了。」
「…………」
不如說,我跟絆菜一直都是這樣。
午休時間。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渾身一涼。
「唉……絆菜還是一樣怕生呢,一直沒辦法跟流稀拉近距離。」
但我的回應從他的右耳進,左耳出。
但即使如此……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冰冷的家了。
正好遇見走在走廊上的青緒。
「啊,阿流,你有沒有對什麼過敏?有很多人不能喫甲殼類。」
「哇──嚇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欸嘿嘿。」
──完完全全是「陌生人」。
不愧是在學校的加古川,依舊受到大家依賴呢。
「──咦?加古川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裏?」
「咦?鮎村同學?」
跟在我後面下樓的千歲和青緒面對面。
這時青緒……似乎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對勁了。
「嗯──?這個樓梯不是通往禁止進入的屋頂嗎?你們兩個怎麼會……單獨待在上面呢?」
沒錯──我們學校的屋頂原本是禁止進入的。
爲了不讓學生們偷偷闖進去,還很用心地裝了密碼鎖。
不過我跟千歲在去年亂猜一通……莫名其妙猜中了密碼。
從那之後,屋頂就變成我和千歲的祕密基地──偶爾會偷偷溜上去。
……不過,雖然說是我們猜中了密碼,但密碼只是學校電話號碼的後四碼這種超簡單的組合就是了。
「──欸!你們兩個絕對是無視禁止進入的規定,偷偷跑上屋頂了吧!」
「妳、妳在說什麼啊……?對吧,流稀?」
「對、對啊,我們只是在這樓梯玩『剪刀石頭步,贏了走幾步』……」
「爲什麼要在這麼短的樓梯玩那種遊戲!別騙人了──真是的!優香姐……加古川老師說過,屋頂的圍欄已經老化了很危險,你們要是掉下去,受傷了會讓別人很困擾的!」
講得這麼誇張。
我本來想回她「我們都有好好注意安全,所以沒事……」。
但是青緒頂着意外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所以我跟千歲都乖乖閉上嘴,聽她訓話。
只要在學校──青緒果然會變成可靠又愛照顧人的人。
我坐在座位上,小聲說着。
▲ ◇ ▼ ◆
我們被血緣的鎖鏈綁着,活在處處受限的世界裏。
「啊──抱歉,他是我認識的人。不過……嚴格說起來是我姐的熟人啦。」
「……就沒有哪個地方能讓未成年能自由生活嗎?」
「……真的煩死了。」
「是嗎?不過妳朋友好像還打算再待一陣子……」
講出這種直指核心的話。
我本能地移開視線。
儘量別對上眼,趕快閃人吧。
「妳不用特地送我啦。」
雙手插在口袋裏,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我反覆想着剛纔在屋頂上和千歲聊的那件事。
──咦?
『──下一站是真白儀站,真白儀站。』
結果──這個策略失敗了。
「……怎樣?你找我們有事嗎?」
「……你肯定覺得我看起來像不良少女吧?」
就在這時候。
不,她們穿着國中制服,年紀肯定比我小。
「啊──……完蛋了……」
剛纔……她說了「絆菜」?
「嗯,我是知道你有苦衷啦……但通常都不會想繼續履行這種契約吧?」
先是電車坐過站,又迷路,還被辣妹糾纏。
糟糕……坐過頭了,坐到離老家最近的一站。
絆菜慢慢撥起頭髮。
那辣妹皺着眉頭,威嚇我。
那裏──聚集着一羣辣妹。
「唉……好煩……」
青緒的親妹妹──絆菜。
「你要是倒在路邊死掉了會很麻煩啊。青姐會難過,雖然我不會啦。還有……我本來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爲什麼?」
就像這句話說的,我們還未擁有成年人的那種自由。
想着必須儘量省錢……我決定走一站的路回去。
至少,如果那個不自由的世界能再溫暖一點點。
「……星星那個。愛心那個尺寸太大了,搭衣服不好配。」
「欸,絆菜~妳覺得這兩款配件哪個比較好看──?」
又是警察。
「……鷹戶學長,有事嗎?這裏和學校是反方向吧。」
我今天心裏十分鬱悶,有個人陪會輕鬆一點,但這種事沒辦法強求啦。
結果……不知怎地笑了出來。
不僅電車坐過頭,還迷路的我。
「尚未成年」──還未擁有成年人應該具備的一切,所以才叫未成年。
「對,她們都很晚回家。不過我最晚七點會回家。」
「沒有,我沒什麼事……而且我也沒有盯着妳們。」
畢竟她講話的語氣和態度都懶洋洋的,朋友都是辣妹……我還以爲她是不良少女呢。
「這倒是。優香姐不正常,我懂。」
「而且教體育的河馬澤爲什麼那麼邋遢啊?他的存在就是性騷擾啊~~」
絆菜突然開口。
在夕陽的天空下──被絆菜帶着走回家的路上。
我現在迷路了。
然後懶洋洋地撥起頭髮說:
「是沒錯……我剛纔不小心坐過站,所以想說走回去,結果迷路了……」
聽見車內廣播的我猛地站了起來。
……果然不該省交通費,坐電車回去纔對。
…………這說不定是無可厚非。
雙手插在口袋裏,絆菜一臉不耐煩地走在我旁邊。
我從來沒有從真白儀站走去加古川家啊。
那些女生取的「青緒媽媽」這稱號真是貼切。
雖然態度差得可以,但也許是因爲她那張像洋娃娃一樣精緻的臉,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可怕,反倒像小孩在生氣,有點可愛。
「……嗯,一般人應該不會吧。說到底,『家人契約』本身就不正常啊。」
這時──與其中一個不認識的辣妹對上目光。
真是的……受不了了。
「咦!」
……好可怕。
是個好孩子啊。
正當我這樣悶悶不樂地走着,經過一間較大的平價超市時。
順帶一提,青緒被那個向三年級學長告白的都子叫住……好像一起去了咖啡廳。
▲ ◇ ▼ ◆
「欸欸,這款指甲油真的超可愛的吧?」
嬌小纖細的身形。
她淡淡地說完這句。
我立刻轉頭看向那羣辣妹。
站到我和辣妹之間的是──加古川絆菜。
我──也不會想離家出走了。
不過,只有絆菜──狠狠地嘆了一大口氣。
「咦……嗯。」
「啊?你明明一直看我們,好可怕……我報警喔?」
真的放過我吧。
「啊?因爲青姐會做好飯等我啊。」
我懷着低落的心情走下電車。
「啊?也太路癡了吧?」
「我說啊,不要一直盯着我們看好嗎?」
我不是在自誇,但大家都知道我就算平常開地圖軟體,不知爲何也會走進死巷子裏。
大概是看到我的眼神銳利……以爲我在找碴吧。以前也曾因爲這雙眼睛而惹來類似的麻煩。
雖然畫着成熟的妝,但因爲那雙像水晶一樣的大眼睛,藏不住她的稚氣。
什麼答案都想不到──一個人坐在回程的電車上搖晃。
我最近也太常差點被人報警了。
我失誤的糗事讓那羣辣妹大笑起來。
「太誠實了吧。這種時候要敷衍過去啊。哎……無所謂啦。」
夕陽的紅暈映照在那頭灰霧色長髮上──格外美麗地燃燒着。
但散發出這麼強大氣場的辣妹,已經跟年紀大小沒關係了,單純就是嚇人。
「……我聽優香姐說了。她說鷹戶學長你是爲了不回家,跟她們兩個簽了『家人契約』對吧?」
像棉花糖一樣蓬鬆柔軟的灰霧色長髮。
我們就這樣聊着。
絆菜──認真地直盯着我說:
「所以,你爲什麼還要繼續當『家人』?因爲走投無路?所以──才勉強演一下『家人』嗎?」
她爲什麼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雖然不明白……但她的眼神格外認真。
我說出真實的心裏話。
「當然也是因爲除了這裏……我無處可去,但我不是勉強留下來的。怎麼說呢──這個『家庭』溫暖到讓我不想離開,這或許纔是我真正的想法。」
「……溫暖?」
「嗯,不論是青緒笑着跟我說話,還是優香裏纏人地鬧我,還有妳們三個感情那麼好的模樣,不管哪一件事……都很溫暖啊,讓我覺得,原來這就是『家人』。」
我出生的那個家……不是這樣。
一個固執己見,不接受反駁的──父親。
一個過度保護又優柔寡斷,什麼事都得問父親才能決定的──母親。
我得時時刻刻注意父母的眼色。必須忍下自己的意見。
────我一直處在冰冷的環境裏。
「嗯,就是因爲這樣……現在能作爲加古川家的『家人』生活,讓我覺得很溫暖又很開心,不知不覺就待太久了,對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啦。」
幾乎在我說出那句抱歉的時候。
絆菜咬了咬下脣──別開了視線。
「總之,我知道你不是偷窺狂啦。而且跟你聊天時的青姐看起來超開心的,所以……」
然後。
「真是的,你跑去哪裏了──明明是你先離開學校的,我到家時你卻不在,讓我很擔心……咦,絆菜?妳跟阿流一起回來的?」
踏進房子的同時,似乎聽到動靜的青緒從起居室跑過來。
「嗚哇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那個笑容的壓迫感會造成心理陰影啦……喂,絆菜!把事情解決掉再上樓啦!」
不,正確來說連騙人都談不上吧?什麼「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模糊到極致啊。
那個表情──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感覺柔和許多。
到底要我怎樣啦。
「……對了,青姐。鷹戶學長剛纔好像有搭訕我,又好像沒有──大概是這樣。」
「啊?你、你說姐姐是指青姐嗎?纔不像!我又不溫柔!要找對象追求去找別人啦!」
「啊?太失禮了吧?不要把我當成小孩,煩死人了!」
「……你可以留下來啦。想在我家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我跟絆菜抵達了我們家。
「……纔沒有。都沒說話,完全沒講話。」
那樣也很討厭耶,沉默的回家路。
真是的,好難相處的人……當我這樣想時。
當然是騙人的。
「……妳跟姐姐真像,像是溫柔這點。」
但是──過於老實的青緒。
「──什麼?呃,絆菜?」
「我哪有在追求妳啊!這是誣賴……我還沒墮落到搭訕國中生的地步。」
還對被青緒一步步逼近的我……吐舌做了個鬼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絆菜也有稍微跟阿流聊聊嗎?」
絆菜露出淺淺的笑容說:
「啊……嗯。就在路上遇到他。」
「這個懲罰遊戲──就當作幫你帶路的酬勞。」
竟然連這種鬼扯都輕易當真。
「……阿流?這是怎麼回事?你可以好好解釋一下嗎?」
「啊,阿流!」
我拚命地大喊,但絆菜對我微微一笑。
不曉得是在掩飾害羞還是嫌麻煩,絆菜隨口含糊帶過,正要踏上樓梯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