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離家出走的我,與「家人」的相遇
《同班的資優生是我的契約「妹妹」。她似乎想盡情撒嬌。》 · 氷高悠 · 5814 字
────血濃於水。
擁有相同血脈的家人,比外人有着更加深厚的羈絆。這句諺語,就是這個意思。
……真是句討人厭的諺語呢。
傾盆大雨逐漸奪走體溫,意識變得模糊,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事實上,這句話說得沒錯。
家人這種東西,總是糾纏着我的人生,怎麼也擺脫不了。
如蛇一般,如鎖鏈一般──如詛咒一般。
如果是這樣,家人什麼的。
──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咦?鷹戶同學?你怎麼全身都溼透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任由雨滴拍打着身體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用袖子擦了擦被雨水打溼的眼鏡。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帶着柔和氣息的美少女。
有一頭亮麗的鮑伯中長髮,白皙如雪的肌膚。
還有,那雙溼潤的脣像燭火一樣,閃耀着鮮紅的光澤。
「……加古川?」
是的,她是──與我同班的加古川青緒。
光是那張精緻的臉蛋,就足以引來周遭的目光。而且性格開朗,樂於助人,受到所有同年級生仰慕。
這個如此深受大家喜愛的人,是我的同班同學。
「對,我是加古川喔?不過比起這個,鷹戶同學,你這樣淋得全身溼會感冒的。」
我計劃離家出走的理由。
答案很簡單。我的人生道路,從一開始就被規劃要成爲「醫生」了。
然而,天空的回應是──啪噠。
雖說「血濃於水」……但我既討厭血,也快要討厭水了……
▲ ◇ ▼ ◆
我父親那邊本來就是醫生世家。因此,父親作爲地位崇高的醫生,似乎時常被親戚們奉承、吹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不論爭吵多少次,那個把頑固刻進骨子裏的男人,一次也沒有聽進我說的話。
「…………沒電了。啊────完蛋了……一切都不順利啊。」
但是,嗯……如果他是這樣就能改變的人,事情也不會變得那麼嚴重了。
啊啊,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這個模樣啊。
我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語。
喂喂,這反應不像男高中生喔,這是美少女纔可以做的反應。
這雨大到完全沒辦法在野外過夜。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都是我父母的錯啊。
話筒另一頭的千歲則是深深嘆了口氣。
「咦?鷹戶同學?你怎麼全身都溼透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沒被傘遮擋住的肩膀逐漸被打溼。
大部分的店家聽到我是高中生,就直接把我拒之門外。
我的意識開始變模糊了……如果死了,我一定要變成怨靈……
於是──我先回家,收拾好行李。
今天放學後──我還和千歲在一起時。
「我本來也打算等一切準備就緒再走啊,可是,他們竟然……擅自填寫我的志願調查表,還直接交出去了耶。這也太超過了。這可是僞造文書啊,僞造文書!」
我的班導得知志願調查表不是我填寫的之後,嚇得臉色慘白。
有些地方是說有監護人的允許就行,但……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真的假的啊?」
我──鷹戶流稀正在與好友鮎村千歲通話。
再過不久她就要開始放產假了,卻到最後都要爲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操心,真的很對不起她。
「是嗎?不過,看是飯店還是網咖,總能找到地方住的。我把存到現在的零用錢全帶出來了,兩三天應該沒問題。」
「非常抱歉,法律規定高中生在深夜時段不得留宿網咖──」
隨後踏入夜晚的街道中,尋找今晚落腳的地方。
『唔唔唔……』
────回想起遇見加古川青緒的數小時前。
『……抱歉啊,要是我家能讓你住就好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無法反駁。我其實也想再準備周全一點啊。」
因爲這些話太莫名其妙了,我們便聊了一下彼此的認知。
我偷偷和千歲商量……策劃並逐步執行鷹戶家脫逃計劃。
『嗯──是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連老師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有父母擅自填寫孩子的志願調查表。』
「千歲,我這幾天寄過去的行李,裏面有衣服、教科書之類的,應該這周內就會到,麻煩你幫我收一下。」
沒地方住、手機沒電、想露宿還遇上暴雨。
『那第四天之後要怎麼辦?』
感受到她的這份溫柔,我的胸口──不知爲何揪緊,十分難受。
不過──有個願意替我操心的朋友,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嗯,知道了。有什麼困難,隨時聯絡我喔。』
如果當時買了傘,或許就不會有加古川青緒出聲叫住我的這一幕了。
作夢都沒想到之後竟會降下傾盆大雨。
或是雖然是很難考的名校,但老師會幫你加油喔……之類的。
於是,在我高中二年級的四月之後。
像是學校也會協助你,以志願爲目標爲你補習……
於是──我結束與千歲的通話。
進入青春期後,也會想反抗這樣的父母。
因爲。
「不過,明後兩天是週末,我就先找個能住的地方,接下來再來想之後的事吧。謝啦,千歲。」
加古川這麼說着,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傘遞給我。
穿着輕便的T恤與休閒褲坐着。
毫不猶豫地離家出走了。事情就是這樣。
是待人親切、樂於助人、受衆人仰慕,與我同班的美少女。
「今天只能露宿街頭了啊……」
────加古川青緒。
那麼……順帶一提,我是出生在這種菁英醫生世家的獨生子。
我在離家稍遠的便利商店前。
沒過多久──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我的班導師恰巧經過,說了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高中生的話,本飯店規定需要監護人同意才能入住。請問您有攜帶住宿同意書嗎?如果沒有,能提供監護人的聯絡方式嗎──」
那時太陽早已西沉,但夜空萬里無雲。
「怎麼辦纔好呢?」
一滴水珠落在我的眼鏡上。
真是的,大雨真的冷得要命……全身都溼透了,這下慘了……
『行李寄來的話,我當然會幫你收好啦。但是,流稀,你之後要住哪裏沒問題嗎?天氣預報好像說晚點天氣會變得很糟糕耶。』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伸出手指撥開擋在眼前的瀏海。
我準備實際執行──早已計劃許久的離家出走。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現在。
出現在我眼前,向我搭話的人。
「嗯,在出門之前問過了。我媽媽只一直重複『你爸爸──是你爸爸──』什麼的。我打電話給我爸,他居然回答我說『這有什麼問題嗎?』。根本談不出什麼結果,對吧?」
從我還小的時候,就日復一日地被迫讀好幾個小時的書,也幾乎沒有機會跟朋友出去玩。還有,若是成績不好就理所當然地捱罵。
而且,第一志願居然……變成了我從來不想去的知名大學醫學系。
…………然而,現實很殘酷。
最後我走投無路,淪落到附近的公園。
不過,老實說,那時候的我……沒有餘力去顧及這些。
『你有沒有問過你爸媽,爲什麼要填你的志願調查表?』
『……流稀,我確實答應過你真的要離家出走的時候,大件行李可以暫時放在我家。而且,我也不反對你離家出走,畢竟你討厭家裏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你的計劃也太隨便了吧?』
你覺得我是怎麼被養育至今呢?
是因爲──我最討厭父母了。
原來這就是現代版的三重苦難嗎?
「別在意這種事,這樣對千歲的媽媽還有姐姐都不好。就這樣啦。」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我在網咖、飯店等地四處尋找能過夜的地方,結果全都碰壁。
因此,這陣子我常常對父親頂嘴,跟他大吵一架……不知道吵過多少次了。
……但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由於情況實在不妙,我掏出手機想聯絡千歲……
結果發現──原本應該還放在家裏的志願調查表,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交出去了。
尤其討厭我的父親。他是任職於市裏一家綜合醫院的醫生,還是相當高的職位,是受人敬仰的人物。
在高二,五月也快結束的這一天。
甚至已經開始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就在這時。
──既然如此,我唯一的選擇就只剩離家出走了,對吧?
▲ ◇ ▼ ◆
「嗯?哦,你醒了?咳咳。喂~鷹戶同學~看得到我的美貌嗎~?」
「…………啊?」
一睜開眼,就被人以莫名高漲的情緒纏上,害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盯着我看的人──是名細長的眼睛引人注目,鼻樑上架着一副眼鏡的女性。
棕色長髮側綁成馬尾,眉毛有點粗。
還有誘人的鎖骨線條從襯衫的領口露出。
這個人是誰啊──咦?
感覺好像有在哪裏見過……
「……啊,加古川、老師?」
正當混沌的意識逐漸清醒時。
我才終於意識到,我認識這個人。
「哦哦,總算能夠看清我的美貌了啊。不,還是應該說是我的美貌讓你恢復了意識才對呢……?」
「呃,您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耶。」
面對她不知所云的發言,我隨口回應了一句,然後慢慢撐起上半身。
接着,我打量了一圈。
這裏──不是剛纔的公園,而是某人的房間。
而且,我現在坐着的……好像是張牀。
「加古川老師……這裏,是哪裏?」
站在牀邊的這個人──是加古川優香裏。
她是負責教導我們這年級生物課的老師,是名不折不扣的高中教師。
「這裏啊,是我家喔。我聽說鷹戶同學淋着傾盆大雨昏倒了,就趕緊把你帶回來了。」
──聯絡爸媽。
我呆愣地這麼心想並回覆後。
看到我想到血脈相連的家人,差點感到消極時。
「啊……那個,情況有點複雜啦。我跟我妹妹現在跟優香姐住在一起,所以這裏是我們三個人的家。」
然後。
「等等……加古川?」
加古川老師雙手抱胸,用力點了點頭。
「欸欸,青緒。我什麼時候說過不介意啦?」
加古川伸手過來……把我緊緊抱進懷裏。
房門喀嚓一聲打開,一位眼熟的女孩走了進來。
「我跟鷹戶同學的爸爸談過了。總之,他答應讓你今晚留宿了!」
「是不會啦。」
妳剛纔那句話不管怎麼聽都太危險了吧!
那個人──是加古川青緒。
「你現在必須躺着!雨這麼大,你居然沒撐傘,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抱歉,老師,請不要聯絡我爸媽。要是聯絡了──我一定會馬上被帶回去的。」
「看吧,那就沒問題了。所以,好嗎?鷹戶同學……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什麼叫沒那麼嚴重!你只是還沒感覺到,搞不好病毒已經潛伏在鷹戶同學的體內了!」
「咦?因爲鷹戶同學好像有點難受,所以我就想幫你……把難受的事都趕走啊。」
加古川天真地跳了起來,還不停拍手爲老師鼓掌。
老師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笑得格外自豪。
我儘可能冷靜地回應,不讓她們發現自己的情緒。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是加古川通知老師的嗎?」
加古川理所當然似的說着,輕輕一笑。
老師突然這麼說,害我慌張到從牀上滾下來。
那笑容就像溫柔慈祥的媽媽,也像照亮漆黑道路的一盞燈。
也許是因爲年齡相近的關係,加古川老師平常對學生都很親切。那種像朋友一樣的距離感深得學生好感,感覺很受女生們歡迎。
不僅堂姐妹一起住,雙方的父母也沒住在一起。
「欸嘿嘿~~我纔要說謝謝你,鷹戶同學!被你說我們看起來像真的家人,感覺好開心喔。這也代表……我們的『家人契約』看起來就是如此堅固的連結嘛!」
說不定早就認定反抗自己的兒子──是「無所謂的存在」了。
「呀──!鷹戶同學,沒事吧?」
「加古川老師的,家……?」
「謝謝您,老師。也謝謝妳,加古川。『家人』……是嗎?形容得真不錯。畢竟妳們兩個與其說是堂姐妹,感覺的確更像姐妹。」
「你爲什麼坐起來了!真是的~……你還不可以亂動,要躺着啦!」
加古川優香里老師……一臉得意地放話:
「妳說要我住妳家……但,這裏不是加古川老師的家嗎?」
「這、這樣啊……?」
我們偶然在下雨的公園相遇。
雖然我沒親口問過,不過記得曾聽到女生們聊過這件事。
加古川青緒,和加古川優香老師──是堂姐妹。
但是……那個加古川老師,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那柔軟又豐滿的胸部,碰上我的左肩。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想法──說着好乖好乖,開始摸起我的頭。
「啊!鷹戶同學,你醒啦──!」
「很感謝您救了我。不過……您剛纔說是『聽說我昏倒了』了吧?那麼,是誰把這件事告訴老師的──」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青緒。總之,鷹戶同學……今天你就乖乖住下來吧?我會聯絡你爸媽的。」
…………嗯?
雖然覺得挺少見的──但想必是有什麼苦衷。
「啊?加、加古川?妳在幹麼?」
也不是不可能吧。也許在那個人心裏……
──一臉自信滿滿的加古川老師離開房間,過了幾分鐘後。
「嗯,順帶一提,鷹戶同學……這裏是青緒的房間。然後你現在感受到的那份溫暖──是青緒平常睡覺的牀喔!」
印象中,她纔剛踏入教職兩年。
一聽到這句話,我覺得全身瞬間冷卻下來。
她一隻手拿着手機回來──表情更加得意地說:
她苦笑着對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她格外誇大地斷言。
雖然不太清楚是天然呆,還是戴着無辜面具的小惡魔……這句話差點讓我開始發燒,所以饒了我吧。
那個頑固又不懂變通的父親?答應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外宿請求?
在我昏過去前,她就是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同班同學。
「──放心,就交給老師來處理吧?我會好好幫你說服你爸媽的。」
三個人的家,也就是說……只有加古川、她妹妹和加古川老師一起生活?
「嗯,是啊!因爲我能最快聯絡上的大人,就是優香姐了!」
在沒有監護人的同意下,我沒有地方能投宿,在公園裏差點凍死──於是被加古川老師救了一命。
「比起這個,鷹戶同學!」
「優香姐!不要欺負病人啦!」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不。
「優香姐……啊,對了。加古川妳跟加古川老師,是親戚對吧?」
「啊?」
「不過呢……要是我未經家長同意就收留未成年,是會被究責的。我二十四歲,正值青春燦爛的大好年華,可不想變成罪犯。」
「纔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本該是陌生人的她們倆對我說了那麼溫暖的話……沁入我的內心。
這味道跟我剛纔躺的那張牀簡直一模一樣──這讓我腦袋發暈。
說完之後,加古川雙眼泛着水光,直望着我。
「──唔!」
──我好像懂大家仰慕加古川的理由了。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要把我交還給我爸媽嗎?」
正巧在這個瞬間。
一股像牛奶一樣的香甜氣味飄來。
加古川忽然變得一臉嚴肅,大步走過來。
「沒那麼嚴重吧。我其實沒──」
她稍微加重語氣,有點生氣地訓斥我。
但我……因爲太困惑,不曉得該露出什麼表情。
就在這時,聽着我說話的加古川。
「那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覺吧?那些事情……等明天再想。」
「嗯,我大致上瞭解。」
「妳會介意嗎?」
「總之,今晚就留在我們家過夜吧?絆菜……我妹妹剛好這幾天去修學旅行不在家。我跟優香姐都不介意啦。」
「太棒了!不愧是優香姐!」
畢竟我也沒什麼立場去說別人,就不多問了。

隨即把洗臉盆放到牀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把我壓倒在牀上。
她手裏端着裝滿水的洗臉盆,穿着便服,外頭還套了一件圍裙。
「對啊對啊!我們這『家人』很歡迎鷹戶同學,所以今天就放心休息吧?」
「注意妳的說法,妳的說法!加古川,這種說法會讓人誤會的,別這樣!」
────「家人契約」?
那是什麼?
……當時的我,只能滿臉疑惑地歪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