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地獄

此刻，我坐在牀上，朝日同學則與我面對面，跨坐在我的腿上。

「你、你是認真的……？」

我直視她的雙眼，問着她。這是我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和她靠得這麼近。

「當然囉！畢竟是處罰遊戲嘛！輸的人就要乖乖聽贏家的話呀！不是嗎？」

她用嬌媚的表情笑着說道。

「好吧……但請你，手下留情……」

說實話，我也還沒做好百分百的心理準備，但此時此刻，我也無力違抗她。

「那……可以閉上眼睛了嗎？」

我順從地閉上了雙眼，沒想到，反而讓視覺以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感。

一股剛剛好的重量，壓在我的雙腿上。還有一抹若有似無、甜甜的洗髮精香氣傳進我的鼻子裏。

我感受到一股炙熱的體溫從彼此身體接觸的地方流向我。

她確實說過會全力進攻，但現在她已經不止是「拉近距離」，而是與我的身體完全貼合了啊！

進化到第二型態的她，攻擊力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說不定，我已經不小心掀開了那個不能被打開的「潘朵拉的盒子」了。

她的體溫，透過空氣緩緩地流向我的臉。

她的氣息，輕輕地掠過了我的臉龐。

如果我現在睜開雙眼，或許就能以史上最接近她的距離看着她了吧。

這已經不止是像天堂一般的感覺了……我現在，搞不好真的就在天堂！

＊＊＊

時間回溯到抵達天堂的前一天。

拜託！誰來救救我！

麻煩的是，面對她時，我心中還是有着揮之不去的自卑感。

只不過，如果連她都扯進來的話，我們教室一定會化爲一片火海，把我燒個片甲不留。

雖然我也沒想到會這樣，但是實際體驗後，真的是有夠殘酷的！

「拜託～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過你勒！你可是被朝日光相中的男子耶！我當然要來突擊採訪一下你這個日本第一幸福的人啊！」

「沒關係，應該很快就會過去的。閒言閒語就是這樣嘛。」

教室裏，瀰漫着比八層地獄深淵更冰冷的空氣。

「嗯……對。我通常都在這裏喫。」

周圍惡意的目光，讓我忍不住往負面的思考裏越鑽越深。

「謝謝你。要是之後真的解決不了，就要麻煩你幫忙了。」

「喂，喂！那個傳聞……是真的嗎？就是那個，小光啊……」

雖然我已經不太擔心她比賽的表現了，但一股新的不安又湧上心頭。

「不過，聽說這個傳聞不是空穴來風耶！我們班不是也有人在現場聽到了嗎？」

「好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記得說一聲。」

是說，我從來沒有指望過自己會經歷這種老掉牙的青春偶像劇啊！

「怎麼認識的啊……其實也沒特別怎麼樣啊……就自然而然地認識，自然而然地變熟啊。」

僅僅是這樣小到不行的風吹草動，就又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拎着塑膠袋快步走到走廊上。

「你就是影山同學啊？Ｂ班的。」

不出我所料，我又渾渾噩噩地混過了上午的課程。

「我是緒方。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你要問我的，就是這個？」

從踏進校門到現在，雖然沒有人直接跑來質問我，但卻一直有人用帶着敵意的眼神注視着我。

那種感覺，就像是轉學生第一天到校後，被大家團團圍住、輪番追問一樣。

「啊、對……」

正打算回她訊息謝謝她時，她又傳了一則訊息過來。

「不過嘛，我當時其實也在那裏，所以不問你也知道啦！」

連着週末兩天的賽事之後，今天她也因爲參加比賽而請了公假。

對我來說，現在私立秀葉院高中教學大樓二樓，是如地獄般的場所。

「那有什麼問題！反正我也是要喫飯，我們就邊喫邊聊唄！」

「老實說，我很喜歡朝日同學，所以聽到後滿震驚的。不過……只要她能幸福，我就沒問題！」

「需要我幫忙嗎？」

「採、採訪……就算你這麼說，我現在要去喫飯，也不太方便……」

也就是說，我和她算是互相喜歡的關係了。

「啊！逮到了逮到了！想說你肯定不在教室，結果竟然在這種地方被我遇到唉！」

她蹦蹦跳跳地朝我這邊走來，低垂在肩上的茶色鮑伯頭髮尾隨着步伐晃啊晃的。

她用眼神問着我。訊息裏的那句話，再次穿過她的鏡片，傳到我這裏。

從到現場爲朝日同學的比賽加油後，轉眼已過兩天。今天是星期一。

大家議論紛紛的，當然就是那件事。

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比賽中吧。

她說話帶着濃濃的地方腔，是我不太熟悉的語調。

雖然一開始覺得她非常可怕，但只要得到她的支持，她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而且，引發這個事件的主角────朝日光，現在人還不在教室裏。

我已經不能再假裝不知道，自己對她有好感這件事了。

或許事情已經傳遍整個學校了吧？就算我走出教室，周圍還是不斷投來異樣的眼光。

她高高舉起一個包裝樸素、完全不帶女子氣息的便當盒。

覺得一直去想自己的處境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便試着去想別的事情。

我照慣例走向平常喫午餐的地方。那兩個傢伙，一定會沒完沒了地抓着我問吧！

教室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到女同學們的竊竊私語。

也就是說，今天一整天，我都得要獨自面對與克服這個殘酷的地獄。

「還用問嗎？當然是要問你前天的事咩！你老實交代，小光是不是跟你告白了？」

日野同學很快地回覆了訊息。

語畢，她突然豪邁地大笑了起來。

雖然當時現場大約只有十個同學聽到，不過現在消息似乎已傳遍整個年級……不，是整個學校了。

她一邊擺出在做筆記的樣子，一邊在我附近找位子坐了下來。

只憑短短兩個字就引起軒然大波的校內人氣王，竟然會和我變成那樣的關係……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是真的。

「你、你想問我……什麼事？」

我就這樣被迫帶着第一次見面的她，到平常喫午飯的教室。

她劈頭就問我這個，害我當場被嚇到語無倫次。

雖然我是第一次和她交談，但我早就聽說過她。

「唉～不是吧！……你也不想想，對象是那種人耶……」

那種心情，就像是被迫站在針牀上跳踢踏舞一樣痛苦。

颯鬥和悠真不知道是不是晚下課了，到現在都還沒看到人。

她打開便當喫了起來，並快速地切入主題。

我抬起頭看向教室最前排的位置，發現日野同學也看向我這裏。

下課鐘都還沒打完，我就急急忙忙地從書包裏拿出午餐，想盡快逃離教室。

面對她這一記突擊，雖然有點慌張，也是勉強應付過去了。

說實話，我覺得非常不妙，而且話題應該也沒那麼容易停住。

我想，朝日同學本人應該也不會希望看到，自己引發的話題會鬧得這麼大。

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鐘。

儘管充斥着各種聲音，還是有人願意祝福我們。

我一邊苦思着要如何回應，一邊伸手準備打開穿堂的門把。結果……

緒方同學一邊環顧着空蕩蕩的教室，一邊問道。

「加油！我支持你們。」

我在手機上打好訊息，送出回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朝日光的心上人，喜歡人煙稀少的地方啊。」

「啊……嗯。大概知道。」

我背後傳來一陣大得嚇人的叫喚聲。

我心想，接下來只能靠一招「裝睡打天下」來混過這一天了！正準備要趴下時，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我拿出手機瞄了一下畫面，發現日野同學傳了訊息給我。

「總覺得……影山同學近看其實滿帥的，不是嗎？」

「那是騙人的吧！該不會……是出現了什麼集體幻覺之類的吧？」

「說實話，我真的嚇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唉……」

傳訊息謝謝她之後，我抬起頭看了看講桌。

「那就省事多了。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吧？」

「真的有夠瞎啦！竟然是那個傢伙……」

看到這句令人安心的話之後，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大剌剌的提問，再加上那口超重的關西腔，這種拉近距離的方式實在是讓人有點喫不消。

男同學們毫不掩飾地大聲抱怨着。

就是那個在比賽中滿血復活、上演精采大逆轉取勝的朝日同學，在賽後直接向我告白的那件事。

說實話，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我不太擅長應付的那種類型」。

我到底要如何回應她對我的情感呢？

「唉～想不到竟然有這種地方呀！你平常都在這裏喫啊？」

緒方茜。根據颯斗的調查，她是那種對所有人都非常友善的人，甚至比朝日同學還更好親近，在學年中也是相當受歡迎的女生。

我真的越來越討厭自己這種麻煩的個性。

結果，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朝日同學的事。

「那我就直接問了嘿！你跟小光是怎麼變熟的啊？是怎麼認識的？」

我在心裏碎念說，這哪裏沒問題！但像我這種抵擋不過強攻的人，也只能乖乖屈服。

回頭一看，發現一位身高矮我一顆頭、嬌小的女同學。

諷刺的是，我現在正以一種令我極爲反感的形式，親身體會着朝日同學那種受衆人矚目的感覺。

「唉？啊、啊……那個……嗯……該怎麼說呢……」

「何止震驚！根本令人超不爽的耶！那個誰誰誰，來替我揍那傢伙兩拳發泄一下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好樣的！快說，你是怎麼攻下她的？」

「不不不，那可是朝日光好嗎！她本人戒備森嚴不說，身邊還有日野絢火，根本是銅牆鐵壁的組合。過去有不少勇者挑戰後都壯烈犧牲了唉！這種堅不可摧的要塞，怎麼可能『自然而然』就攻陷啊！你少來！」

她用快得像根本像沒在咬字的語速，連珠炮般地自顧自說了起來。

「不是啊，我說的都是真的啊！我真的就只是正常地和她互動而已啊……」

經她這麼一提，我仔細回想自己做了什麼，結果也只想到，就是一個很廢的人用很廢的方式勉強應付過去而已。

我們就是一起打打遊戲，偶爾一起外出而已啊。

我的確是在知道她的煩惱之後，做了一些不太像自己會做的事，但那些根本沒什麼啊。

光是因爲那樣就讓她重新振作，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了！但我真的作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向我告白。

「所以說，你完全沒特別做什麼，結果小光就自己變得好喜歡好喜歡你了醬子？」

「嗯……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啦……」

「搞什麼嘛～……真的是敗給你了啦。」

她似乎是因爲沒得到預期的答案，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對不對，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光是這樣她就被電暈了。你一定是有做了什麼啦！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嗯？」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比如說啊，你其實可以寫出像莎士比亞或大鼻子情聖西哈諾那樣熱情洋溢的詩之類的？」

「怎麼可能！你要是看了我的國語成績肯定會嚇一跳啦！當然是不好的那種。」

「難不成，你的真實身分是傳說級的午夜王子，至今已將好幾個美女玩弄於股掌之間？還是說，其實你是有執照的頂尖催眠師？」

「不不不，我真的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很普通的一個人而已啊。」

我一邊心想這是什麼奇葩的漫畫設定，一邊故作鎮定地回答她。

「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啊……」

她拖着椅子一把靠了過來，用超近的距離盯着我的臉看。

「嚴格來說，應該比較像是『同類』啦。」

和朝日光的傳聞還沒停，就又立刻對別的女生出手了。

注１：縮地法：以強韌的腳力，從初速一下子進展到最快速的腳程，在一瞬間攻進對方勢力範圍內的夢幻武藝。

「喂！等一下等一下！你們誤會了啦！我們什麼都沒做啦！」

「嗯……看來，我只能等到小光回來後再直接問她了啊……」

「你們是Ｃ班的風間同學和金田同學嗎？是影山同學的朋友？」

「黎也啊～咱們是朋友，對吧！」

「嗯、嗯……不過，我真的沒想到，原來黎也同學是個花心大蘿蔔啊！」

「那麼，就讓我們來好好地仔細拷問你一番吧……」

「抱歉抱歉！」

我纔回頭想請她過來幫忙澄清，就發現她已經站在我身旁了。

我的雙耳接收到了帶着怨念，冰冷的聲音。

「那個……緒方同學，你好像有點靠太近了啊……」

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平常跟我根本不會互相關心的那兩個人，卻在今天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問題都問完似的，對我發動了拷問攻擊。

就算是朝日同學，也從來沒用這麼近的距離盯着我看。

然而，我和朝日同學之間那段連我自己都有點懷疑真僞的關係，她卻沒有斷言「不可能」而加以否定。或許她另有盤算，但至少，她願意試着去替這件事尋找可能的解釋。

要是連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聞都散播出去的話，我一定會被貼上「全校最渣男」的標籤。

心想是不是緒方同學馬上又傳了什麼訊息來，結果拿起來看之後發現────

他們兩人打開教室的門，我的背後，傳來他們的聲音。

「所以他非常瞭解遊戲相關的特惠情報。啊，然後啊，他有個長得超正，身材又超讚的表姊，真的超羨慕他的啦。」

雖然他們對我那稱不上是讚美的評價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我只能無奈地點頭認同。因爲他們對我的描述，非常準確。

「啊！」

「冠軍耶！真的是太強了！」我心裏這樣想着，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傳來的照片，卻隱約感受到周圍充滿殺氣的視線。

「就跟你們說不是那樣了！緒方同學，拜託你也幫忙解釋一下啦～」

我連忙阻止準備衝出教室的兩個人。

「不好意思，打擾了！」

從我背後的角度來看，就算被誤會是在做什麼別的事情，也不足爲奇。

「突然問我我也答不上來……就是個重度遊戲宅，老是拿着一臺跟木工大哥用的便當盒一樣大的掌上游戲機，自得其樂地玩一些超冷門的遊戲……大概是這樣？」

突然被問話的兩個人面面相覷，顯得有些困惑。

「唉？嗯……我們應該……勉強算是，朋友吧？」

心想他們是怎麼了？沒多久，我就找到了答案。

我和緒方同學的臉，近到快要碰在一起了啊！

「黎也！你最好別想暪……着我……們……」

聽說有些男同學接二連三地因爲她的近距離接觸而產生誤會……在我親身體驗之後，好像可以確定是真的了。

傳訊人寫着「朝日光」三個字，我不禁叫出了聲音。

「唉！啊……嗯，好的。」

緒方同學雙手抱胸，像是在思考似地歪着頭。

「外表嘛……若稍微再有精神一點，看起來也算偏帥的吧……不過，如果只是空有外表的男人，之前她也是遇過一大把了。所以應該也不是因爲這個呢……」

「安、安啦安啦！我絕對不會幫你到處去宣傳，你這麼快就開始攻略全校第二個Ｓ級女子的事啦！」

「好吧！今天就先問到這裏吧～先謝謝你們告訴我那些事囉！」

「就跟你說，你靠太近了啦……請你往後退一……」

「喂！黎也！在嗎？在的話，給我好好交代那件……事……」

「這是我的ＰＩＮＥ，有事再聯絡啦！那之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果然如此！最近的那個傳言，果然是真的啊～」

「我拿到冠軍囉！」

唯獨在這一件事上，我對她產生了一絲絲的好感。

「嗯～那你們兩個說說看，從朋友的角度來看，影山同學是個怎樣的人勒？」

她的移動速度之快，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利用縮地法（注１）移動。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和我交換好聯絡方式，緊接着迅速收拾好便當，快步離開教室。

她在簡短卻充滿喜悅的文字訊息底下，附上了一張自己笑容滿面高舉着獎盃的照片。

說不定，她真的是有點……不，是非常不懂得拿捏分寸的人啊。

「嗯～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小光她發現了影山同學連朋友都沒發現的迷人的一面啊……」

真的是來去一陣風的人啊！我望着她離去的那扇門，突然間，手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緒方同學不斷向我逼近。正當我試着將將椅子往後拉，試圖拉開和她的距離時────

只不過，他們兩人像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的，話說到後來變得結結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