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共犯

「絢、絢火？」

「日、日野同學……？」

我們兩個同時喊出了她的名字。看着她充滿怒火的雙眼，不禁全身僵硬了起來。

爲什麼日野同學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剛纔朝日同學明明說了，日野同學對遊樂場完全沒興趣啊！

難不成，她其實也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特地來這裏玩夾娃娃機？

啊！不是。她手上拿着附近書店的提袋……

我想起來了。有聽說附近那間書店參考書的品項非常齊全。

特地大老遠跑來買，根本就是模範生吧！不，她「本來就是」模範生啊。

她的出現，讓我覺得像是被之前跳過的Boss從背後偷襲一樣。

也就是說……我和朝日同學單獨出遊的事被發現了嗎？

該怎麼辦纔好呢？明明一直很努力不要給她添麻煩的。

我的身體緊張到動彈不得，腦袋卻瘋狂地轉個不停。

周圍不斷傳來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唯獨我們的時間像是被凍結了般，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的自律神經開始出現異常，背後不停流着黏膩的冷汗。

在我一旁的朝日同學也同樣露出尷尬的表情，緊緊抿着嘴脣。

就在我們兩方持續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

「……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用足以蓋過現場噪音的音量，將這個複雜而難以回答的問題向我們丟來。

「欸……這個嘛……其實有點難說明。不過，我是在回家的路上順道繞進來看一下而已。」

我被日野同學可怕的眼神一瞪，整個人血條瞬間清空！

「那個……我要一碗天婦羅蕎麥麪。」

「總之，今天看到的事我一定會跟光希小姐說的。」

「真的不用那麼大驚小怪啦……」

我趕在炸彈快要引爆之前，出聲阻止了他們。

「我也是。」

面對日野同學強硬的回話，朝日同學一臉窘迫地避開了視線。

「我早上有去認真練習好嗎！」

不過我也很清楚，她們兩人一直都很要好。

「等、等一下啊！停！！妳們兩個都先冷靜下來！」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們，你們邊喫邊回答我就好。」

「還是說，我們要不要先換個地方聊？……畢竟這裏還是有不少人潮……」

面對日野同學的提問，朝日同學又開始變得支支吾吾。

日野同學將她銳利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朝日同學那一邊。

和朝日同學一起玩的事，應該是完全不能曝光纔對啊。

日野同學彷彿像在說「要是真的就好了……」似的，再度輕輕地嘆了口氣。

「噗！！」

「小光，妳到底怎麼了？光希小姐還說，妳最近練習時都有點提不起勁的樣子。我聽了也好擔心耶！」

雖然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到「衆所矚目」的程度，但也已經有零星的路人開始湊過來看熱鬧了。

看來，目前是已經暫時化解最糟的情況了……應該可以這麼想吧。

「來來來！蕎麥麪來了，快喫吧快喫吧！這邊東西真的超級好喫的！」

很顯然，那是朝日同學最不想被揭穿的痛處。

「……真的嗎！」

這種時候，說剛纔那個答案比較保險啦！

「只是休息個一天，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只有早上？妳明明之前只要快到大賽就會一直練到晚上的啊！」

但要是我們因此被學校同年級的學生看到的話，情況就真的完全無法收拾了。

「嗯嗯！沒問題！我保證明天開始一定會認真練習！……真的很抱歉，也很謝謝妳……」

「妳確定『只有一天』嗎？……」

我抬起頭，用眼神問她：「妳想問什麼？」

「嗯……其實，就是影山同學說的那樣啦。就只是突然提不起勁而已……」

不知朝日同學是不是因爲第一次遇到有人這樣處理，她顯得有些抗拒。

我真的非常不希望平時感情要好的這兩個人，因爲我而鬧得不愉快。

「不過，決定要蹺掉下午練習時段的人是我啊！所以不能把錯推在你頭上。」

「欸……那個……請問，可以讓我先說幾句話嗎？」

「你們兩個是在交往嗎？」

「是嗎？」

這種兩女一男的局面……如果只是我被別人誤會成搞三角關係的渣男，那我還能承受。

我才喫了一口，日野同學又突然蹦出了這句話。

爲了避免她們又突然把話題拉回去，我用有點熱情過頭的口氣催促着她們。

因爲她是朝日同學的好朋友，所以應該也不至於把場面弄得太難看纔對。

「……他是這麼說的。不過，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爲什麼會兩人單獨出現在這裏？」

「嗯～真的耶！好好喫……」

我也拿起筷子，開始享用最後端來的那碗麪。

朝日同學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緩緩答道。

「就是因爲有關係才問妳的好嗎！因爲光希小姐有特別拜託我，爲了要讓妳好好專心打網球，要幫忙注意妳在學校有沒有跟什麼奇怪的人交往啊。」

只不過，如果她是真的蹺掉練習，我也會很想知道理由。

「老實說，一切的事情都是因爲我邀請朝日同學而開始的……」

「真的嗎？」

她們兩人在那段路程中一直默不作聲，讓夾在中間的我緊張萬分，甚至覺得心跳快要停止了。

「之後要是讓我再聽到妳偷懶沒去練，我就再也不會包庇妳了。」

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我還是能感覺出她話中那種「你憑什麼跟她在一起」的意思。

「不、不過……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會傷害朝日同學運動員生涯的事情。這點我絕對可以拍胸脯保證。」我拚了命地向她說明。

我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正好這時店員也將我們的餐點端了過來。

話說回來，既然已經知道這是她的罩門了，那麼，身爲害她被迫回答問題的人（就是我），至少也應該要站在她那邊纔對。

剛纔的氣氛一直持續着，即使進到店內就坐後也沒改變。

「我沒什麼好說的。反正和絢火又沒關係……」

這點我心知肚明。但既然已經決定要無條件挺她了，也就不好再問下去。

什、什麼！怎麼感覺還有另外一顆我完全不知道的未爆彈出現……

儘管我這個舉動，就像是巨型蛞蝓亂入勇者與巨龍的戰鬥一樣徒勞無功，但我還是覺得不插手不行。

「隨便你啊。」

「……那你又爲什麼會跟小光一起？」

「……我也是。」

聽到這句話之後，朝日同學再也沒有說什麼。

不過，她應該也認爲不適合繼續在這裏討論，所以勉強接受了我剛纔拚命想出來的提議。

「我、我纔沒有……」

「而、而且也快到喫飯時間了嘛……或許可以在這裏邊喫飯邊好好聊聊什麼的……對了！剛好樓上有一家超好喫的蕎麥麪，要不要一起去喫喫看？」

聽完之後，他們用一副「你也太誇張了～」的表情看着我。

「妳說得很對！不過，我想說的是……一般情況下，只要是人都難免會有那種情緒低落的時候啊……之類的。」

「因爲，今天的確是我主動邀妳出來的呀！」

「好吧！如果妳能保證明天開始恢復正常練習，我就不會跟任何人說。」

「哪有什麼爲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妳不但沒去練習，而且還跟男生兩個人出來……」

從她的視線中，還是可以感受到對我滿滿的敵意。

「爲什麼要說啦！」

就這樣，我們三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慢慢朝樓上的餐廳樓層移動。

「嗯……就是……」

「別把小光的情況和那種事混爲一談好嗎！」

「咦？爲什麼會變成都是影山同學的錯？」

我們之間，籠罩着無比沉重的空氣。看來，事態似乎比我原本擔心的情況還要嚴重。

「……所以呢？」

「那是因爲……」

我想，班長應該也看得出來。

「如果不是因爲他邀妳纔不去練球，那又是爲了什麼？」

不過，像現在這樣僵持着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只好戰戰兢兢地想辦法打破沉默。

看來暫時是敷衍過去了。但我相信，這絕對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只是我媽媽自己單方面決定的事，我又不知道！……再說，影山同學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啊……」

要是我們今天遇到的是像櫻宮同學那類，隸屬於「校園人氣女子團」的成員的話，等連假一結束，我們的事絕對會登上學校八掛頭條。

「真的……最近實在是太累了，所以才……」

我把臉朝向朝日同學，稍稍擠眉弄眼地暗示她要這樣說。

啊……好恐怖！

「我的意思是說，我想做什麼跟絢火妳沒有關係吧！妳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欸～不是。這種時候，直接說「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還比較安全吧……

「所以，今天她來這裏的事，可不可就先全部算在我頭上，不要再追究了……尤其是朝日同學的母親那裏，可不可以請妳高抬貴手，先不要跟她報告呢？真的拜託妳了。」

「所以是怎樣？小光？」

只不過我們兩個玩得太開心了，整個人飄飄然的，纔會沒注意到從後方來的攻擊。

「小光……妳今天該不會又蹺掉網球的練習了吧？」

「其實……我跟她有一點點的交集，所以纔會偶爾一起出來玩……」

慘了慘了……話題怎麼會從我身上轉到這麼恐怖的地方去啦……

「妳之前不是一直說，今年對妳來說很重要嗎!? 既然如此，妳還有時間在這種地方玩？」

蹺掉練習？我怎麼從來都沒聽她說……

朝日同學嚐了一口之後，表情放鬆了一些，輕輕地這麼說。

雖然我可以明顯感受到日野同學全身散發的敵意，但正因爲是她，所以還有機會理性溝通。

只要有人願意扛下責任，事情就能完美收場。

「好、好了好了……反正不管是誰，都會有那種時候不是嗎？……像我，就曾經趁父母不在，假扮成他們打電話到學校請病假，然後在家裏偷懶呢。」

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如我猜測的那樣，向朋友提出了妥協的方案。

聽了這句話之後，我差點把嘴裏的蕎麥麪噴出來。

「影、影山同學，還好嗎？」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被嚇到而已。」

我抬手示意別擔心，然後把嘴裏的蕎麥麪吞了下去。

沒想到她會從那個角度發出重重一擊！

「……所以，是怎樣？在交往嗎？」

「沒有沒有沒有！我和朝日同學完全不可能啦！」

「沒交往的話，那今天又怎麼會兩個人單獨出遊？你們剛纔說的『共通點』又是什麼？」

「啊……那個啊……」

我偷偷瞄了朝日同學一眼。

結果她也和我一樣，用非常困擾的表情看向我。

當然，「她週末泡在我家打遊戲」這件事是絕對要保密的。

要是沒有好好應對，之前那些事可能會再次被掀出來，並且變得更難收拾。

「其、其實啊……朝日同學的哥哥是我的朋友……」

情急之下，我只好豁出去說了這個謊。

「你和大樹？」

她真不愧是朝日同學從小就認識的朋友，連她哥哥也認識。

「對、對啊！大樹先生是我朋友。然後啊……今天原本是我們三個人約出來玩……不過，快到約定的時間時，他突然跟我說有事不能來了。因爲想說都難得約出來了，所以最後我們就變成兩個人一起逛了……」

「啊……對啊對啊，就是這樣……我哥就是那種人，絢火妳不是也知道的嘛～」

我們運用玩《It Needs Two》練就的默契，兩人一搭一唱地編了一串謊言。

我暗自思忖，默默地把手機放回桌上。與此同時──

「要是你哪天又想偷懶的話，記得隨時來找我喔！」

我知道她應該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了，但無論如何還是想要誓死抵抗。

和火屬性日野同學的初次對戰……嗯，姑且就算平手好了。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顯示有一則新訊息。

送出訊後，我將手機放在桌上。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抱枕從袋子裏拿出來，放到平常朝日同學坐的位置。

到家之後，我拿起手機確認了一下，發現有一則訊息。

不過……坐上車後才發現，我竟然忘了一件事。

因爲我們回家的路線相同，所以就搭上了同一班電車。

雖然這次她很快就讀了訊息，但一直沒有回覆。

「拜託，那對我來說很難好嗎！」

「收到。身爲偷懶界的專家，我必不負所望，爲妳打造最棒的遊戲環境。」

我們走出這棟大樓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天色也暗了下來。

「不過……看在你應該是爲了保護小光才說那種謊的份上，今天就先放過你吧。」

日野同學一邊吸着蕎麥麪，一邊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們。

我被她這一記突襲嚇得不知所措，立刻聯想到她可能會問什麼事。

「嗯？妳在說什麼？我剛纔可沒有說謊喔……」

「唉……你們兩個太好懂了，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因爲這件事在你心中失掉的分數，今後我會想辦法補回來的。

「那，我這週六就去試試看那個抱枕好不好用囉！」

「影山同學。」

她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她用那種我今天已經聽了很多遍的無奈口氣回答我。

她很快就讀了訊息，並立刻回覆我。

還有，記得不要再給日野同學添麻煩了。

我腦海裏浮現了一些充滿幹勁的臺詞，但立刻又將它們揮走。

這次我沒再多想，很快地回覆她訊息。

「你……剛纔說謊了，對吧？」

從字裏行間能隱約感受到，她的口氣不如以往開朗。

因爲擔心她看了訊息之後徒增困擾，所以一直反覆修改。

「今天讓你莫名其妙地被捲進來，真的很抱歉。」

＊＊＊

「我、我完全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喔……」

「反正事情看起來也圓滿解決了呀。而且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整體來說還是很棒的一天喔！」

「那，我在這裏下車。學校見。」

「日野同學可能會氣到想捏爆我啊……」

她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車門下車。

「就算是比數學考卷的第一題還好懂，你也打算這樣？」

爲了思考接下來怎麼回應，我又整個人陷進椅子裏。

說實話，那種聽起來像是居高臨下命令別人的臺詞，跟我完全不搭。

大樹先生，謝謝你是「看起來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明天開始要認真練習喔！

一直處於劣勢的我，今天第一次主動跟她說了「之後再約」這類的詞。

日野同學笑笑地說完那句話之後，電車剛好停下來。

「啊、嗯。怎麼了嗎？」

就這樣，朝日同學和日野同學總算在我們三人喫完蕎麥麪的時候，恢復了原本相處融洽的模樣。

就這樣，車廂裏只剩下一個提着裝滿大量贈品和遊戲抱枕袋子的男人。

結果，我又吐出了完全不像我會說的話。

日野同學一臉無奈、勉強地接受了我們的說法。

在確認兩人又變回和平常在教室時一樣開心聊天，感情好到我完全插不上話的狀態之後，我再次鬆了一口氣。

「嗯，也是。大樹哥的確是滿有可能做這種事的。畢竟是大樹哥啊……」

我和她完全沒有交談，耳邊只剩下電車行走的聲音和令人煎熬的沉默。

好尷尬……真的尷尬到爆炸。

朝日同學家離這裏比較近，所以會先下車。車廂裏只剩我和日野同學。

看到這個內容之後，我忍不住苦笑。

雖然心裏也明白她還在懷疑我們，但……至少暫時是撐過眼前的危機了。

我坐在椅子上思考，該怎麼回她纔好。

「謝謝你。今天我也玩得很開心。」

是因爲今天被強行逼問，所以她不好意思再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