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2.4萬 字
第五節課的LHR(班會),班主任下達了自習的通知。
然而,這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自習——這節課的主題是升學面談。班主任把學生一個個叫到附近的空教室,正在進行鍼對即將到來的三年級的升學指導。
綾被叫到的時候,是當天的第三個。她沒有帶任何行李,敲了敲門走進空教室,正在整理文件的班主任相澤輕輕抬起頭和手示意。
這位身材中等、略顯發福、留着精心修剪過的鬍鬚的男教師,就是相澤。綾向他回禮致意。
「請多關照」
「哦,嗯,坐吧」
被相澤催促後,綾在兩張特意拉開距離、像孤島一樣放置的桌子中,相澤對面的座位坐下。她正暗自思忖着會被說些什麼呢,做好了心理準備,只聽相澤說道。
「那麼。關於水城同學——嘛,直截了當地說,我並不擔心」
綾不禁苦笑着喃喃自語「您說得可真直接啊」
「怎麼,你還想被班主任擔心一下?」
「畢竟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白緊張一場」
「是嗎。嘛——也就是這麼回事吧。真正讓人不得不擔心的,是那些這時候還嬉皮笑臉、覺得『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而毫不懷疑的傢伙」
面對老師這疲憊的話語,綾送上了一句慰勞「您辛苦了」
「多謝。」相澤揉了揉眼角,接着說了聲「那麼」,拿出綾的成績單看了起來。
「——嘛,關於成績是沒什麼好挑剔的。定期考試的年級排名大多在前十幾名。狀態好的時候能進個位數。上課態度良好,老師們的評價也很高。作業幾乎百分之百按時提交,遲到缺席也幾乎沒有。高一的時候還在田徑部,七項全能拿過全國第三。嗯」
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拍的相澤,帶着一絲無聊注視着綾。
「無可挑剔」
「謝謝」
綾輕輕點頭致意,回了一句謝辭。只見相澤一邊摸着下巴,一邊道出了他的擔憂。
「不過嘛,雖然你的選擇很多——但選擇權在於你的意志。引擎再好,如果車手沒有求勝的意志,在比賽中就別想拿到名次。在你只要想走就能走上各種道路這個大前提下,不談能不能,只談想不想,畢業後你想做什麼?」
那天放學後。所有的課程都已結束,綾稍微繞了點路,當她走下樓梯口時,正好看到有季正準備換鞋。
「要不轉個輪盤賭決定?」
——茅野的升學打算怎麼樣了?
聽到這話的半截,有季猛地睜大眼睛,慌忙打斷了她的話。
但是——突然。有季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變得遙遠,笑容也隨之消失了。綾感覺她從剛纔開始狀態就不太對勁,這次,她下定決心要問問有季到底怎麼了。
「……茅野前輩?你怎麼了?」
聽到這話,相澤瞥了綾一眼,看着她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笑了。
聽到綾這模棱兩可的結論,相澤苦笑着撓了撓頭。
面對綾一如既往的熱心腸,有季陷入了淡淡的自我厭惡。但她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客套的笑容,在胸前輕輕擺了擺手,試圖矇混過關。
看她當時那個樣子,恐怕除了綾和咲良之外,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內心的苦惱和糾葛。
她終於開始思考:自己真的適合待在這裏嗎?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是指作爲選手嗎?」
她甚至會惡意揣測:說不定咲良現在是故意來牽制自己的。
「如果到了最後一刻還沒得出答案怎麼辦?」
所以綾纔想問問看,但她並不是想侵犯有季的隱私。雖然想着哪怕能幫上一點忙也好,但這種感覺卻讓她感到無比焦躁,像是牙齒癢癢卻抓不到一般。
聽完咲良的這番告白,有季嘴上說着會爲她應援,心裏卻早已滿心期待和綾的約會。當然,兩人早就約好了,臨時取消反而顯得不自然,甚至可能引來他人的猜疑。所以,她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錯。
只是,要是綾在那個場合提起明天的計劃,明天的約會肯定會被咲良發現。
就在那時。
注意到這邊的有季,一邊把脫下的室內鞋放回鞋櫃,一邊凝視着綾。如果是平時的她,應該會立刻露出笑容揮手回應,但今天的樣子卻有些不同。她垂下那雙似乎因煩惱而搖曳的眼眸,輕輕咬住了嘴脣。
綾鬆了口氣,露出一抹微笑,還想再叮囑幾句。
「那個,常磐同學。嗨~」
就在這時,咲良注意到了有季陰沉的臉色,挑了挑眉。
有季就這樣無人傾訴,陷入一團亂麻的煩惱之中。而對此毫無察覺的綾,看着咲良,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察覺到這一點的綾,正想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就在那一瞬間,有季像是回過神來一般,臉上綻開了笑容,一邊拿出室外鞋,一邊用另一隻手向綾揮了揮。
與此同時,有季的神情隱隱變得僵硬,這件事包括她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人察覺。
「——啊!啊!我、對了,我想起來了,家裏人託我辦點事。我得趕緊回去了,抱歉打斷你的話。今天就先到這裏,我先走啦」
聽到這話想起了明天的計劃,有季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信息的大意是「下次一起去哪裏玩吧」,綾爽快地答應了。兩人商量之後決定的目的地,是位於東京近郊的一家美術館。
剛好走下樓梯的,是抱着堆積如山的行李的服裝部顧問佐伯,以及跟在她斜後方、小心翼翼地抱着布料與素描本的戴眼鏡的咲良。
「作爲選手也好,作爲支持選手的幕後人員也好。總之就是問你,對那個領域還有沒有留戀。如果不好回答可以無視」
——我啊,可是盯上水城前輩了哦。
而站在稍遠一點的後方,有季抿緊了嘴脣,用飄忽不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嗯,今天我會早點睡的」
「我也想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啊」
綾皺了皺眉。
「那當然,回家部(不參加社團的學生)放學後出現在樓梯口,那肯定就是準備回家啦。你呢?」
然而,即便咲良並無他意,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也不是有季能掌控的。
可這份逃避,卻讓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席捲了有季的內心。
有季前幾天才說過,自己因爲出生在醫生世家,揹負着成爲醫生的期待,以及周圍人因此理所當然地認爲她會維持高分成績的巨大壓力,讓她感到很痛苦。
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有季頓時感到一陣尷尬,慌忙移開了視線,這讓綾的擔憂更甚。
看着綾嬉皮笑臉的樣子,相澤笑意更深了,最後點了點頭。
她一路小跑到校門口才停下,等呼吸稍稍有些紊亂時,腳步也慢了下來。片刻後,她開始緩步前行,一邊嘆息着,一邊抬頭望向蒼茫的天空。
「因爲明天要去美術館嘛」
「我是在問你啊」
那裏正在舉辦一位法國著名畫家的作品展,已經開展了一段時間,現在去的話人流應該也差不多散去了,所以才選了那裏。
綾抿緊嘴脣,抱臂思考了片刻。
這般沒心沒肺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邊。
「常磐」
「咦!你們兩個要回去了嗎?」
在綾這十幾年的人生裏,她幾乎從未覺得自己選的路是錯的。
綾的嘴角微微揚起,揮手示意。咲良將一部分行李託付給佐伯後,便朝她們走來。
「要說完全沒有留戀,那是騙人的。但是,作爲曾經挑戰過的人,我很清楚就算現在再想作爲選手重新開始,也只會是痛苦吧。不過人生還長,如果是作爲支持者之類的角色參與,說不定會有吧,但至少目前沒有考慮過」
——前幾天的晚上。有季突然發給綾的一條信息。
被問到的咲良發出一聲「誒」,做出剛注意到自己戴着眼鏡的樣子。
有季話音剛落,就打了一個輕輕的哈欠,然後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低下頭說了聲「失禮了」。
綾剛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卻在最後關頭把話嚥了回去,轉而思考起相澤特意準備空教室、一個個進行面談的理由。這麼一想,問了也是白問吧。
咲良說着,捏起眼鏡框,抬眼看向露出瞭然神情的綾。
咲良說着,微微歪了歪頭。見她看向有季,綾也將視線轉了過去。
雖然認真思考了一下,但果然還是得不出答案。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今早發生的事情。
既然已經知道了咲良對綾的心意,再親眼目睹眼前這一幕,咲良的一舉一動無疑都是在對綾展開戀愛攻勢。
「你可沒好好睡覺吧?」綾一邊笑着,一邊從鞋櫃裏拿出鞋子。
綾將這個從未認真考慮過的話題重新在腦海中咀嚼了一遍,輕輕聳了聳肩。
「你從剛纔起就有點不對勁哦。發生什麼事了?要是有什麼想商量的,我都聽着」
像淤泥般粘稠的厭惡感從大腦徑直貫穿到腳尖,胸口的悶痛讓有季泛起一陣輕微的噁心。緊接着,一陣陣抽痛、一下下沉重的鈍痛開始侵襲她的頭部。
明明知道咲良不是這樣的人——可正因爲自己對綾的感情還處於模糊的狀態,卻強行將其定義爲友情,這份愧疚感讓她的思緒一個勁地往糟糕的方向滑落。
「聽你的口氣,似乎沒什麼好擔心的」
「——呀,好巧。水城同學這就回去了?」
而且,綾對這樣的人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牴觸。
「這眼鏡是怎麼回事?你近視了?」
面對咲良這副惡作劇般的笑容,綾一句話就斬釘截鐵地回絕了「這問題本身就夠蠢的了」。
「啊,你說這個?這是百元店買的防藍光眼鏡啦。我接下來要參加的比賽是數字作品專屬賽道,得用學校的電腦畫設計稿。必須趕在放學最後時限前完成,眼睛都快熬瞎了……就戴着這個圖個心理安慰啦」
「我也是。馬上就要定期考試了,得回去學習了」
「是啊」
是讓選擇變得碩果累累,還是一無所獲,關鍵不在於決定道路的那一瞬間,而在於選擇之後。也就是說,正是那之後的活法,纔將選擇的道路重塑爲碩果累累的康莊大道。也就是說,歸根結底。
雖然綾對藝術領域並不是很瞭解,但也稍微做了些功課準備,滿心期待着明天的到來。看來有季也是一樣,她的表情中洋溢着難以掩飾的興奮。
把那句沒問出口的話嚥了下去,綾決定也笑着點點頭回應。
綾認識的那個叫目代的女生,成績和作業提交情況應該都很糟糕。這就有的受了啊,綾苦笑着應了一聲「嗯」站起了身。
不過,他之前說的「不擔心」似乎並不是假話,只見他釋然地說道「嘛,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綾本想吐槽一句「這樣真的好嗎」但既然能省事,就懶得插嘴了。
「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這樣啊。沒事就好,不過你要好好爲明天做準備哦——」
當然,她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安排。
雖有後悔,但那些後悔並沒有徹底否定當時的那個「當下」
「嘛,狂妄歸狂妄,既然你能出成績又態度認真,我也沒什麼好說的。OK,面談就到這裏。下一個去把目代叫來。順便幫我帶句話,就說『有得聊了』」
綾回以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又稍微認真了一點思考。
面對綾這句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回答,相澤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嘛,雖然將來某天可能會突然想做點什麼特別的事,所以爲了增加選擇的餘地,我確實在考慮升學。而且家裏似乎也願意出錢供我。不過,具體的學校和專業還沒定。可能要拖到最後一刻纔會煩惱吧」
有季這突如其來的大聲發言,讓綾和咲良都露出了十分錯愕的神情。
「怎麼樣?是不是看起來很知性?可愛嗎?」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那個,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那我先走了」
有季笑着打了招呼,眼底卻翻湧着罪惡感。
相澤一邊在文件上奮筆疾書,一邊看都沒看綾一眼地問道「先暫且記下升學吧。順便問一句,田徑相關的呢?」
說着,有季用手指輕輕撫過自己並不明顯的黑眼圈。咲良聽了這話,鼓起臉頰、雙手叉腰,說道「真是大驚小怪的」。
如果是不久前,綾或許還能回答說想當田徑運動員,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就算能選擇想去的道路,她現在連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她打算稀裏糊塗地考個還過得去的大學,然後看着招聘廣告,挑個看起來有意思的公司投簡歷,就這樣度過一生。
「我是個省心的學生,您很慶幸吧」
她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道別的聲音,卻選擇了無視。
代替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綾只留下了一句簡單的問候。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她纔打斷對話倉皇逃走。
就在這時,綾忽然停下腳步,思考了片刻後看向了相澤。
周圍的其他學生也投來了驚訝的目光,有季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視線刺在身上。她背對着兩人換上室外鞋,小步跑着離開了現場。
綾輕輕舉起手,打了聲招呼「喲」
感受到難以忍受的壓力,有季按住額頭,輕輕搖了搖頭試圖掩飾,隨後又撓了撓左胳膊。
「膽小鬼」
舌尖泛起一絲苦澀,她這樣貶低自己,心情稍稍舒緩了一些。
可這份舒緩反而加劇了自我厭惡,有季又唾棄着自己「真是差勁透了」。
朋友向自己坦露了愛慕的心意,自己明明答應了要爲她應援,卻滿心期待着和對方喜歡的人單獨出遊的約定,還刻意隱瞞,甚至想用自我懲罰的方式來寬恕這份罪惡感。
她厭惡這樣的自己,停下腳步用雙手捂住了臉。隔絕了刺眼的光線後,思緒似乎終於平靜了些許。
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她卻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她在原地佇立了十幾秒,直到眩暈感褪去。
不久後視線恢復清晰,有季拖着沉重的腳步,卻依舊像優等生那樣挺直脊背,近乎逃也似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茅野家的餐桌旁,通常在晚上七點左右擺上晚餐。
用餐的人包括:擔任綜合醫院院長的父親雄大;曾經從事醫療工作,如今偶爾幫父親的忙,大半時間是全職主婦的母親明音;還有大三的姐姐志保,以及有季。家裏有三個兄弟姐妹,志保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但他已經獨自生活,所以大家有一陣子沒見面了。
「媽媽,今天的烤魚鹹淡剛剛好,火候也完美哦」
雄大夾起秋刀魚的腹部送入口中,滿心歡喜地用洪亮的嗓門,興沖沖地對明音誇讚道。明音嚥下嘴裏的飯菜,面露喜色地抬手掩着臉頰,溫婉一笑。
「……哎呀,是嗎?我經常下廚練手,說不定手藝真的長進了呢」
「要是真的進步了,那媽媽的廚藝簡直是深不見底啊!本來就已經是頂級水平了」
「好啦好啦,就你嘴甜」
「纔不是呢,我說的都是實話——」
有季早已習慣了父母這般,就算過了這麼多年,依舊洋溢着青春般青澀甜蜜的相處模式。
她一邊陪着笑臉,一邊挺直脊背,默默扒拉着晚飯。
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志保對父母的互動視若無睹,喫飯的姿態十分不雅:一隻手抓着魚肉大快朵頤,另一隻手還在不停擺弄着手機。
「志保,你給我停下!喫飯的時候就不能放下手機嗎?」
『讓你久等了。明天東京的最高氣溫爲19度,最低氣溫爲9度,天氣陰轉雨。如果您計劃在中午前外出,建議攜帶雨傘』
「嘛,說不定也沒什麼我能教你的啦」
有季面露疲態,眼瞼半垂,而對此毫無察覺的雄大在認同了志保的話後,將目光投向了有季。
「你幾乎每次都拿滿分吧?真厲害啊。想當年我上學的時候,還讓爸媽稍微擔心了一陣子呢」
聽了志保的話,雄大也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句話——是飽含着鼓勵、期待與篤定的話語。
聽到這話,有季只覺得肩上壓上了千斤重擔,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現在想來,志保總是站在自己這邊。
「……嘛,你說的也有道理。行吧,那我就用「無可奉告」來回答你。到此爲止」
「我沒問你這個啊?」
有季猛地睜開眼睛,擠出一抹含糊的笑容。她遲了一步才仔細琢磨父親的問題,神色微微沉了下來,斟酌着措辭,隨後又勉強扯出了一個微笑。
「而且你還這麼溫柔。你將來一定能成爲一名優秀的醫生」
「難道你們都沒聽說過?完了完了,這就是所謂的失言了吧」
看來,自己或許真的已經心力交瘁了。
在被歡呼着假日到來的人羣擠得熙熙攘攘的車站大廳裏,有季拿出手機確認了時間。
「那、那就請允許我無可奉告吧」
倘若由醫術尚淺的人擔任綾的主治醫生,結果又會是怎樣的呢?而自己又有什麼保證,不會成爲那樣一名經驗不足的醫生?說到底,自己是否強大到足以肩負他人的人生前行?
被雄大這般極力稱讚,有季心中既有些羞澀,又感到一陣壓力,她道了聲「謝謝」作爲回應。雄大則笑着繼續說道
一想到自己拋下學習跑去玩,有季就心生愧疚,說話的語氣也不由得弱了下來。
「是老哥啦,老哥。我在稍微給我最近剛交往的女朋友當情感顧問呢」
被雄大這麼一問,有季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了某個女生的身影。她心裏一慌,慌忙想要和志保對視,向她求助。
「說的也是啊。有季,你的學習進度還順利嗎?」
她曾去過幾次教師辦公室,每次都能感受到教職工們投來的銳利目光。
不對,自己沒有別的意思。她一邊遊移着視線,一邊緩緩地讓那個身影變得模糊,直到腦海中一片空白,這才露出含糊的笑容回答道
她在心裏失禮地妄下定論:不是戀人吧,應該是朋友。
而父親顯然技高一籌。
「時代不一樣啦,時——代。最近父母和孩子之間的隱私界限也已經改變了」
想到這裏,有季的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綾的膝蓋。
然而志保卻毫不在意,驚喜地「誒!」了一聲,露出了幾分開心的笑容。
「什、什麼……?我不過是問問而已啊!父母關心孩子的戀愛,這有什麼錯?」
有季既對這樣的姐姐心懷敬意,卻又做不到像她那樣下定決心、果斷抉擇,只能渾渾噩噩地得過且過。
「話是這麼說……不過啊,你這孩子居然會在喫飯的時候碰手機,這本身就很稀奇了」
心中滿是無盡的感激——可就連志保這句「她現在沒閒心,就多體諒體諒她」的解圍之語,此刻的有季都險些將其解讀爲對自己的鞭策。
對明音和雄大來說,這或許是早已塵封的往事,但志保是這個家裏,最清楚高考時期的壓力與艱辛的人。
繼雄大之後,志保也說出了這樣的話。有季努力維持着表情,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有季苦笑着心想,居然把話題拋給我了啊。她看向依舊悶悶不樂的雄大,開口說道
一直默默喫飯的志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說到底啊」
「真好啊。偶爾放鬆一下也好,玩得開心點哦」
志保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向有季問「對吧?」希望得到她的認同。
「嘛,那個,算是不緊不慢地推進着吧。至少我覺得目前沒什麼問題」
然而,將這份心意說出口,無異於將在場所有人寄予的期待悉數化爲泡影。更何況,身處這般被衆人支持、得以安心努力的優渥環境中,自己究竟要傲慢到何種地步,纔會抱怨並轉身離去?
感受到三人凝滯的目光,志保發出一聲「唔」,皺起眉頭,眼神裏透着對這反應的警惕,又有些心虛地撓了撓臉頰,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你看,明天記得帶傘。可以的話,最好再帶上外套」
「就算是晶和志保,也沒能做到你這個地步。我沒有要比較的意思,但有季你靠着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努力,現在也收穫了成果。你完全可以爲此感到自豪」
次日,週六下午一點前。
「你這種行爲啊,最近好像被稱作婚姻騷擾哦」
爲了給有季打圓場,明音補充道
「是嗎」
雄大瞥見女兒的模樣,豎起手指出言訓斥。
雄大突然插話,志保喚醒的界面上立刻出現了轉圈的加載圖標,沒過多久,
「……話說志保,你休息日都在做什麼?剛纔對着手機說話,不是在和朋友聊天吧?」
雄大猛地耷拉下肩膀,垂頭喪氣地繼續喫飯。明音則苦笑着安慰起了他。
「雙手被佔用的行爲很容易被說沒禮貌。等你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想怎樣就怎樣」
想必,她是因爲這個才站在自己這邊的吧。
志保也曾和有季一樣,爲未來的出路煩惱過,但即便如此,她在內心的掙扎後,還是毅然將人生的方向定爲了醫學。
「問一下而已有什麼不行的。什麼都張口閉口說騷擾。整天掛着騷擾騷擾的,聽得我都提心吊膽的。說到底,這也得看親子之間的關係吧?」
一想到那目光中飽含的殷切期待,她就不寒而慄——生怕自己在學校的一舉一動都會讓他們失望,這樣的想法讓她心情煩悶不已。
「……不過,那小子終於也迎來春天了啊——那你們呢?」
聽到這話,一直默默旁聽的父母和有季三人瞬間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有季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在成人用品店看店的那個女生。
「別對有季抱什麼期待啦。高二這個階段,她根本沒那個閒心嘛」
「幫我查一下明天東京的天氣」
「學習上的事我也能教你一些哦。有不懂的地方就來問我吧」
見狀,志保輕輕聳了聳肩,自嘲地笑了笑。
可志保卻完全沒察覺到她的心思,只是一臉無語地皺起眉頭,不屑地說道
有季開心地露出笑容,可一想到姐姐和哥哥、父母一樣,選擇了踏上醫學的道路,笑容便黯淡了幾分。
「話說回來有季,你明天要去哪裏嗎?」
「一個成年又獨居的男生,纔不會把談戀愛這種事特地報告給父母呢。所以啊,你就別管他啦。還有,千萬別說是從我這裏聽來的哦」
「前陣子我剛好有機會和學校的老師通了電話,老師對你可是讚不絕口呢。成績和上課的表現都無可挑剔,全體教職工都對你寄予厚望哦」
縱然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有季還是勉強擠出了笑容。
「嘛、嘛,我覺得哥哥的話,其實不用太擔心的。我理解你很在意的心情——但我覺得戀愛是當事人之間的事,外人還是不要貿然插手比較好。那個,我也知道你們倆也是經歷了這樣的過程才成爲夫妻的啦,對吧?」
「看電視就行,玩手機就不行?」
雄大雖然一臉不服氣,卻也緩緩點了點頭,先是說了句「這樣啊」接着又補了一句「也是啊」。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她嘆了口氣,心想自己或許來得太早了。
然而,雄大聽了之後,卻帶着幾分自豪點了點頭
有季表明了應該儘可能尊重、默默守護的立場後,原本就沒什麼不滿的明音表示認同。
被這機械語音懟得啞口無言的志保,那模樣彷彿在說「敗犬無言」,她閉起眼睛,默默繼續喫起了飯。雄大則毫不在意,將目光轉向了有季。
志保皺起眉頭,敷衍的應了聲「哦,是嗎」,隨手將手機放在桌上,喊了句「OK Google」的俏皮話。有季在心裏吐槽:又不是一休和尚,還來這一套。
志保乾脆利落地結束了話題,繼續喫起了晚飯。自然而然地,父母的目光齊刷刷地刺向了有季。
因爲一直以來受了哥哥晶很多照顧,有季也想盡可能地爲他出一份力。
事到如今雄大還一臉擔心地這麼問,志保瞥了一眼還顯示着天氣預報的手機,聳了聳肩。
一個連周遭微不足道的期待都會感到沉重壓力的人,又怎能承受得住生命的重量?
雄大見對話告一段落,便找準時機向志保問道。
她曾因重傷退出了田徑賽場,而醫生讓她恢復到了可以正常生活的狀態。
繼明音之後,雄大一臉不痛快地說道
面對志保這番強詞奪理的論調,雄大卻一臉認真地反駁回去。
或許是聽了有季的話,他轉念一想,擔心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啊,嗯。我、知道了,謝謝爸爸」
說完這話,志保單手端着飯碗,用驚訝的眼神看向有季。
「對了志保,爸爸是蘋果手機黨哦」
牆邊除了她之外,還能看到幾道身影,看樣子也是在等人。看着他們的模樣,她莫名地覺得自己能猜到他們在等誰——牆的另一邊,是朋友、戀人,還是同事?
「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別客氣,儘管說。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有季停下了喫飯的手,默默咀嚼着這句話的分量。
這時明音用手捂着臉,一臉茫然地說道
畢竟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正常來說,這個階段的學生本就不該有多餘的精力。
「嗯。我和朋友約好了去美術館……」
醫生是承載着他人生命的職業。雄大總是這麼說。
可志保嘴裏還嚼着東西,卻還是不耐煩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嘆氣,肩膀猛地一聳,嚥下口中的食物後,立刻頂了回去。
「嗯,謝謝你」
思及此,有季最終只能緘口不言,擠出一抹含糊的笑容。
「我們可沒聽說哦。真是嚇了一大跳呢」
有季挪到不妨礙行人的牆邊,剛好擠進公告板旁的空隙裏,飛快地環視了一圈四周。
「你在擔心什麼啊。要是因爲我喫飯時沒回消息就有意見,那這種關係根本算不上朋友吧」
有季這般自問,最終得到了「不想成爲醫生」這一否定的答案。
「爲什麼晶什麼都不跟我們說啊。太見外了」
隨後,她的視線從人羣深處一路收回,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
「朋友啊」有季小聲地喃喃自語,不知爲何,一股濃烈的悲傷湧上心頭,她轉頭望向牆壁,彷彿要掩藏自己扭曲的神情。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公告板另一側的旁邊,鑲嵌着一扇彩色玻璃。
秋日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斜射進來,將石質地磚映照得色彩斑斕。
隨意換了個地方的有季,凝視着那片倒影中模糊又支離破碎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是罪惡感。對於默默迎來今天這件事,她對咲良心懷愧疚。
她從咲良口中得知了對方對綾的心意,還說過會全力支持。儘管如此,依舊迎來了今天,這實在是過分的背信棄義。
可偏偏自己都做出了這種不義之舉,內心卻還被罪惡感糾纏。
這般徹頭徹尾的半途而廢,簡直和有季面對醫學之路的態度如出一轍。
茅野有季,終究是個做事虎頭蛇尾的人。
有季望着彩色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被分割成數塊的鮮豔色彩中,映出了自己的模樣。
她爲了能讓自己看起來哪怕好一點點,特意挑選了長裙與雅緻的上衣,可此刻在倒影中卻模糊不清,那糟糕的清晰度,彷彿都在暗示着這個半途而廢的自己。
她突然意識到,只要再往旁邊走幾步,就能看到一面透明的玻璃窗。
如果要找東西代替鏡子的話,那邊的玻璃窗顯然更合適吧。有季心裏這樣想着,正要像逃跑一般邁步走去,就在這一剎那,她等待的人恰好從前行的方向走了過來。
「讓你久等啦,你來得真早呢」
一瞬間,有季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
綾走了過來,一身牛仔褲搭配連帽衛衣,肩上挎着包,打扮簡單又休閒。
和精心打扮的自己不同,她身上完全沒有刻意的感覺,可這份隨性卻格外地好看,有季不由得看呆了,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
「哇、我也是剛到哦。說不定我們倆都來得很早呢」
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有季放緩了語速說着,同時掏出了手機。確認時間後發現,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一種刺痛的罪惡感在她的胸口翻湧,就像體育日悠閒旁觀着在耐力跑中苦苦掙扎的朋友時的心情。有季下意識地移開視線,看向了綾。
這裏乾淨得空無一物,唯有畫作與照亮畫作的光線靜靜存在。腳下因強烈的違和感而幾乎僵住,柔軟的地毯卻溫柔地承托住了她們的腳步。
有季也笑着應道「確實」,目光追隨着綾的視線軌跡一同望去。
話說到一半,有季突然閉了嘴,眼眸微微顫動,彷彿想起了什麼往事。
她沉吟着「原來如此……」雙臂抱在了胸前。
但她像是要掩飾這一絲寂寥似的笑着應了一句「可不是嘛」將那份情緒掩蓋了過去。
「我以前一直覺得,美術——不過是由對畫作的感受力這種感性,和繪畫技巧這種技術構成的世界。但重新看過之後才發現,這裏面還牽扯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呢」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目的地車站,走下電車,終於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氣。
綾認爲,這兩者沒有優劣之分,都是人生中同等必要的存在。

那是《福利斯·貝熱爾的吧檯『フォリー·ベルジェールのバー』》這是馬奈創作的一幅描繪酒吧女招待的畫作。
「這麼說來,我和茅野的頻率,或許相差挺大的吧」
如今還會來這裏的,要麼是鐵桿的藝術愛好者,要麼就是像綾和有季這樣,事到如今才突然燃起興趣的人。
「水城同學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熱心腸啊,真沒想到會在美術館裏聽到這樣的話」
迎接她們的,是一個略顯昏暗、甚至讓人感到一絲涼意的空間。
吧檯前,一位女招待帶着恍惚的神情佇立着,吧檯對面的鏡子映照出大廳的景象。鏡子裏依次描繪出大廳中賓客紳士與淑女們的虛像。
綾坦誠地說出這番話後,有季再次愕然地看向了她。
可就在即將開口的瞬間,中學時代那場學習會的記憶,猝然湧上心頭。
雖不至於說嚇人,但畫作中那陰暗的底色,還是讓她的心頭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
一聲細微的驚歎從綾的脣間溢出,有季癡迷地望着她那豔麗脣瓣的輕動。
綾有些難爲情地說完這番話,臉上掛着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綾結合兩人的經歷做出了這樣的評價,這話聽着有些讓人難受,有季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綾也像是對自己感到徹底無語一般笑了起來,這般自我貶低。
突然,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你、你喜歡的是這種類型的人啊」
但她很快閉上眼,像是要把那份心緒藏起來一般,隨即脣角漾起一抹自然的笑意,接着說道。
有季拋開了一個莫名的擔憂——生怕自己的感想太過離譜,隨後點了點頭。
她那空洞的目光投向了鏡子裏映出的紳士。
突然,有季這樣向綾詢問起了她的感想。
距離開展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這片展廳果然沒什麼遊客。
「——她的神情總帶着一種空洞吧。正因爲長了一張美麗的臉,反而會不由自主地留意到這一點。總覺得,讓人無法置之不理」
綾用力按了按疲憊的眼角,低聲呢喃道,身旁的有季隨即笑了起來。
「與其說別的,不如說它會勾起『罪惡感』,感覺自己正被畫裏的人審視、指責着」
說着,兩人換乘了另一條線路,隨後在電車裏搖晃着駛過了好幾站。
展覽剛開幕時,還在新聞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而那些爲這場轟動所吸引、深深沉浸於藝術世界的人,早在開展初期就造訪了美術館。
「哎呀,該怎麼說呢……整體都透着一股媚態呢」
有季目不轉睛地觀察了綾許久,隨後釋然地、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是啊。感覺遠藤同學和筱崎同學,也能跟大家聊得很熱鬧呢」
摒棄了刻意帶來的知識儲備,兩人首先將目光定格在了一位娼婦的形象上。
「和合得來的人在一起會覺得輕鬆,但有時候,和興趣完全不合的人相處,反而會很開心哦。因爲對方能帶給你從未有過的視角」
「當你能理解那些結合了階級、宗教、革命、歷史——文化等背景信息後,便會擁有全新意義的畫作時,會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
聽到咲良的名字時,有季清晰地感覺到,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綾似乎完全沒明白過來,一臉疑惑地確認着有季的感想。
二人從這座與市中心其他車站相比格外簡潔明瞭的車站的公園檢票口出來,徑直往前走,很快就來到了一座大型公園前。
換言之,她的眼眸可以理解爲正望向那些尋歡作樂的紳士淑女。
聽到這話的綾一邊說着「因爲電車班次的緣故啦」,一邊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轉動了一下脖子。
「水城同學也看得十分認真呢,你對畫中的哪個部分最感興趣?」
「我覺得畫裏的人很美」
就在綾陷入沉默、獨自思索時。
綾輕輕揪了揪連帽衛衣的肩部整理好着裝,隨後轉過身面向有季。
綾坦率地答道,有季愣了片刻,目瞪口呆地半張着嘴。
那些對當時的階級制度發起挑戰的爭議之作、爲藝術的發展方向提出質問的美術史轉折點作品,在互相確認了背景信息後再去欣賞,畫作的韻味瞬間變得更加深厚了。
——這位女招待實爲娼妓的解讀,主要依據是該畫家另一幅描繪娼妓的作品《奧林匹亞》,同時,現實中名爲「女神遊樂廳ミュージック·ホール」的音樂廳的歷史背景也爲此提供了佐證。
有季察覺到這是她因爲心思被看穿而害羞的掩飾,不由得會心一笑,默默跟在了她身後。
「那個,該怎麼說呢,這幅畫或許有點嚇人」
藝術是用心去感受的事物。藝術是一種技術。在諸如此類的觀點之外,只將目光聚焦在歷史上,或許多少有些可惜。
通過繪畫這一藝術形式,兩人如同調試頻道一般探尋着彼此的共鳴,這讓雙方都感到十分愜意。
綾並沒有察覺到她表情裏的細微變化,只是不經意地繼續說道。
其實從一開始約在目的地集合也未嘗不可,不過綾提議說,既然換乘的站點相同,不如一起出發。有季不清楚她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心意,但在電車裏並肩搖晃的這段時間裏,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另一邊的綾,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容易引起誤會,苦笑着重新解釋道。
「就算看了別人的推薦評論之類的,可實際拿到手之後,卻發現並不適合自己,這種情況不是常有的嘛。我覺得人和人之間,就像是有着不同的頻率一樣」
「嚇人?」
於是,兩人一邊對照着事先查閱的知識,一邊開始欣賞畫作。
頻率相合的人或許能帶來安寧,而頻率不合的人則能帶來刺激與改變。
這不過是單純的附和罷了。她絕不會去推波助瀾,促成這場邀約。
「我只是個僞善者罷了。說真的,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荒唐」
兩人望着一排整齊陳列的畫作,緩步前行着,綾輕聲呢喃道。
心生愧疚的有季耳朵漲得通紅,險些移開視線,可他轉念一想,這樣反而更顯得可疑,於是勉強剋制住自己,繼續與她對視。
或許是因爲外面光線太亮,倒影算不上清晰,但略帶陰雲的天空被柔和的藍色過濾了光線,將她的身影映照得比彩色玻璃上的倒影好看太多了。
有季本想對此說些什麼,可就在她開口之前,注意到她神情的綾說着「那麼,接下來——」便邁步走了出去。
「不過說來也有趣,我們的感想反差大得讓人覺得好笑呢」
就這樣,兩人四處欣賞畫作,偶爾會把心中的感受說出來。
綾的這句低語,想必是誤以爲有季的臉紅是因爲女招待袒露的胸口。有季覺得這個誤會正好合心意,便沒有去澄清,只是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他們避開右側因假日而人聲鼎沸的動物園繼續前行,沒過多久,一棟由各色紅磚築成、氛圍肅穆的建築便出現在了眼前,迎接着二人的到來。
「五分鐘後。我們走吧」
想到其中蘊含的深意,綾似乎也明白了有季想表達的意思。
綾淺淺地笑了笑,眯起眼眸,再次凝視着畫作。
「這種看法,感覺也有點太偏向歷史了」
爲了不損傷這些藝術品,館方極盡周全之考慮,同時爲了將畫作的美感鮮明地展現出來,燈光的角度與亮度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繪製「畫」的是「人」啊。可以說,畫作映照出了創作者在那個時代的生存方式、看待世界的視角……就像是「人類史的窺視窗」」
「我也……」
那一刻,有季險些就要應聲贊同,甚至差點脫口而出要帶上咲良。爲了掩飾心底殘存的罪惡感,她竟想着要爲咲良的戀情添一份助力,特意留出兩人獨處的時光。
「下一班電車還有幾分鐘?」
綾附和着有季的低語後,輕笑着說了句「也是」,露出一絲苦笑。
兩人交換了一個帶着些許緊張與笑意的眼神,走到接待處買了當日入場券。
深色調的白色大理石牆壁上,鄭重地懸掛着衆多畫作。
隨後,她們踏入了這片寂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藝術世界。
「我也覺得,很開心」
等回過神來,她們的鑑賞時間早已遠遠超過了一個小時。
闡述完自己的這套想法後,綾偷偷瞥了一眼有季的臉,想聽聽她的看法——當看到有季嘴角綻開的笑容,以及那雙因喜悅而眯起的眼眸時,她也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最先攫取人們目光的,是這位女性身上帶着幾分厭世的神情。稱之爲虛無也不爲過。她那彷彿凝視着觀者的目光,帶來一種臟器被輕輕摩挲的悚然感。
有季一瞬間將對咲良的愧疚拋到了腦後,她一臉茫然,半無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黑髮,目光卻落在了畫中女招待那鮮豔的金髮上。
——這是法國藝術展。主辦方拋開年代、分類與藝術流派的限制,僅以對美術史的影響力爲評判標準,憑藉一己之見與主觀偏好,挑選出了那些在歷史上留名的法國藝術家的作品。
「而且啊,我還挺喜歡這種像調收音機頻率似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看着同樣的東西,互相分享不一樣的想法,這樣的時光我特別珍惜」
隨後,她突然走到剛纔有季想要張望的那面透明玻璃窗旁,把玻璃當作鏡子整理起了儀容。
有季的目光一瞬間飄向綾,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嘛,換做是我一個人,肯定懶得特意跑來。——看樣子展覽還會辦一陣子,下次我把那些閒着沒事的傢伙喊上,咱們再一塊兒來怎麼樣?比如常磐、高木她們」
有季從這幅畫中感受到了如同未成熟柑橘般的苦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舌根泛起的苦澀滋味,讓她猛然醒悟——不該再多此一舉了。於是,有季將翻湧的情愫小心翼翼地藏進笑容背後,用溫和的語調,緩緩開口。
綾一邊說着,一邊放鬆肩膀快速掃了一眼畫作。
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悄然掠過。可綾並沒有察覺到這違和感的真正緣由,只是繼續着話題。
綾則完全被這幅畫吸引了,正凝神注視着它。
「遠藤啊……前陣子我還對她做了挺過分的事呢……」
綾的目光飄向遠方,似是憶起了不久前的往事,苦笑着訴說起自己的愧疚。有季聽罷,也無奈地笑了笑。
「嘛,我覺得這倒是個和好的好機會哦」
「也是……那我問問遠藤什麼時候有空?總覺得她好像一直都閒得很」
「你這偏見也太離譜了吧。……不過說實話,出去玩的主意,大多還真是她先提出來的」
「這麼說來,那我隨便約約她應該沒問題吧」
綾鬆了口氣,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挑了挑眉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茅野平時也常跟那夥人一塊兒玩嗎?」
話題總算從那股危險的氣息中抽離,有季悄悄鬆了口氣,輕聲答道
「……也就過去兩次吧?一次是剛升年級那會兒,還有一次,大概是夏天的時候」
當把次數清晰地說出口時,有季竟爲這份疏淡的交情,生出幾分愧疚。
「難怪呢。畢竟總湊在一起玩的話,根本騰不出時間學習嘛」
看樣子,綾是把有季說的次數,和「要專心學習」這件事聯繫到了一起。
可轉念一想,茅野既然那麼忙,還總往自己店裏跑,真的沒關係嗎?綾的眼神裏分明透出幾分擔憂,望向了有季。有季見狀,慌忙開口辯解。
「不是的!水城同學……那個,很清楚我的情況,而且待在你身邊,我會很放鬆,所以完全沒關係的。啊,我不是說跟遠藤她們待在一起會覺得壓抑啦!那個……」
「說白了,就是我比較合你心意對吧?哎呀呀,真是榮幸之至」
見有季慌得語無倫次,綾忍不住覺得好笑,故意調侃了這麼一句,打算就此打住這個話題。可有季卻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似的,一臉窘迫地按住胸口,爲自己話語裏的漏洞而懊惱。
她就這樣略帶苦惱地紅着臉頰,手還按在胸口,半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猛地閉上眼睛,羞赧地擠出一句話。
「我、我沒有要拿誰跟誰比較的意思!只是……只是待在水城同學身邊,我會覺得特別安心自在」
這話簡直像平地突然鑽出條蛇,讓人措手不及。綾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錯開了視線。
見綾竟是一臉認真地替自己擔心,有季心裏着實不是滋味,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隔着手機屏幕看到的畫,和實物總歸是不一樣的吧。所以啊,我想着,伊夫·克萊因那專利認證的國際克萊因藍,只有在這兒才能見識到它真正的色彩」
有季的意識早已飄回了過去,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在綾的身後。
「啊,確實」
有季順着話頭望向畫作,只覺那抹藍色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深邃。
綾淺淺一笑,接着說道
「好藍啊」
「只有畢業那天不小心跟她鬧了點彆扭,成了我心裏的遺憾。不過後來我們還是和好了」
有季的心神,瞬間被這畫面攫住了。
恍惚間,她竟在畫中的麥穂旁,幻視到了茶葉的影子。
《人體測量ANT66》——這是伊夫·克萊因將藍顏料噴灑在人體上,再拓印到畫布上創作而成的作品。
這麼一想,她便越發想要將這抹色彩深深烙印在眼底。
「其實我啊,也根本算不上擅長人際交往」
就在這時,綾露出了釋然的微笑,從容地邁步向前走去。
「啊……」有季則懊惱地輕吟。
這幅畫的筆觸,讓人忍不住覺得畫家定是在純粹地追求着極致的技藝。有季望着它,久久無言。
——「嘶啦」一聲,彷彿紙張燒焦的氣息,悄然掠過有季的腦海。咲良的身影,猝然浮現。
如此說來,或許這抹藍,唯有此刻此地,用肉眼才能捕捉到它真正的模樣。
「焙茶?」
「——我啊,就是沒辦法像你一樣,做得這麼好」
有季低着頭,一遍遍在嘴裏咀嚼着綾的這句話。
正當她平靜的表情之下,滿是愁腸百結的煩憂時,兩人與那抹極致的湛藍猝然邂逅。濃烈的藍色透過眼球直抵腦海,有季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畫前。
倒是有季,帶着幾分看呆了的神情,輕聲喃喃道。
透過畫中那隻孤伶伶佇立在光影裏的黑色白霜鳥,有季彷彿能觸碰到畫作之外,那片廣袤無垠的自然天地。
「忘帶傘了?」
「誒?啊……嗯……算是吧。中學的時候,我也很少出去玩呢」
她猛地停下腳步,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正是克勞德·莫奈的《白尾鷂》。
這時,綾再次將目光死死釘在眼前的畫作上,輕嘆一聲,語氣裏滿是讚歎
「嗯。她的祖父母是茶農,聽說她媽媽會把家裏寄來的茶葉炒製成焙茶,裝進水壺讓她帶去學校。中午一起喫飯的時候,她總會一臉自豪地跟我炫耀『超好喝的』。我也喝過好幾次,暖暖的,特別香甜」
——剎那間,有季只覺心頭豁然開朗。一直以來深陷的那片悔恨泥沼,彷彿在頃刻間化作了皚皚白雪。
「……我自認爲是一番好意,到頭來卻只是多管閒事罷了」
有季強壓下心中對綾那份強烈的憧憬,帶着幾分自嘲的語氣,低聲喃喃着。
答案其實很簡單——是無盡的悔恨,是爲自己多管閒事而湧起的懊惱。
她微微眯起眼睛,輕輕呼出一口白氣,那霧氣彷彿都快要將周遭的空氣染成一片雪白。
「決定要來這兒之後,我其實做了不少功課——伊夫·克萊因的作品,是我最期待的。一直想親眼看看他的原作」
有季忍不住開口問道。綾聞言,嘴角柔和地舒展,微微收了收下巴,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一道極爲細微的足跡,是她先前用手機查閱這幅畫時,從未留意過的細節。
有季帶着懷念的口吻說道,話音剛落,卻又流露出幾分愧疚,繼續往下講。
「就連水城同學,也會爲和人打交道的事後悔嗎?」
這幅畫的最大特色,無疑是那抹標誌性的「藍」。
兩人就這樣盡情沉浸在畫作的世界裏,良久之後,才一同走出美術館。
她微微沉吟片刻,隨即邁步離開了《拾穗者》的畫前。有季低着頭,目光膠着在綾的鞋尖上,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就在這時,綾輕聲呢喃道。
「有就好啦」綾忍俊不禁地笑着說道。
這要是換算成RGB數值,會是多少呢?她這般思忖着,可轉念一想,就連普通的紅與藍,從實物轉換成屏幕顯示,都無法還原出一模一樣的色彩。
「咦」綾低低地驚呼一聲。
「和那個女孩鬧彆扭之後,茅野你又得到了什麼呢?」
作品通體採用他申請了專利的顏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國際克萊因藍」。
她一言不發地怔怔佇立,任憑那抹藍色在眼底烙下深刻的印記。有季偷偷瞥了一眼綾的側臉,隨即也渴望着能與綾感同身受,便凝神定氣地凝視畫作。
「……是、是嗎。嘛,那我果然還是很榮幸的啦」
「什、你這是什麼話!當然有啊!」
綾苦笑一聲,目光凝注在畫作上,在稍稍緩和的氣氛裏,認真地開口。
而後,有季的視線,忽然捕捉到了畫中那一道孤零零延伸開去的足跡。
有季卻覺得此刻這曖昧的氛圍,彷彿是自己對誰犯下的過錯,不由得蹙起眉頭,露出了些許窒息般的神情。
那時和茂上璃璃爭執之後,自己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只是,從有季口中描述的那個女孩的性格,再結合自己所瞭解的有季的性子,綾隱隱能猜到,當初的矛盾,定是源於一場誤會,或是有着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
這幅畫裏,有着那個時代的畫作中少見的鮮明雪景——既透着隆冬凜冽的莊嚴肅穆,又暗藏着純白雪景的奪目之美。
綾應了一聲『嗯』,點了點頭。
「……要學會……什麼嗎——」
聽着這番浸染着憧憬與自卑的話語,綾不由得詫異地凝視着有季。
綾也抿緊了嘴脣,目光癡癡地凝注在同一幅畫上,彷彿已然沉醉其中。
望着積雪上的這道足跡,有季的思緒,瞬間飄回了初中畢業典禮那日,校舍後方殘留着積雪的場景。
「我不確定能不能深挖這個話題,所以先跟你確認一下——你那時候,有朋友嗎?」
就在這時,綾微微鬆了口氣,輕聲開口說道。
有季露出意外的神情,挑了挑眉。綾見狀,莞爾一笑,望向了她。
綾一邊緩步走着、眺望畫作,一邊淡淡地開口問道:
即便聽聞兩人曾有過爭執,可若是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與具體緣由,也無從評判孰是孰非。
有季輕聲呢喃着,邁步朝那幅畫走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綾想必也和自己一樣,在人際交往中經歷過不少失敗吧。只是,從她平日裏的言行舉止中,完全看不出分毫。
面對着這份與過往所見畫作截然不同、對色彩有着極致執念的作品,綾久久地沉默着。
「簡直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太多了。而我現在,正走在由這些後悔鋪就的道路上」
綾像是要重新打起精神似的,輕輕清了好幾下嗓子。
「……我覺得,重要的是能從衝突中學會什麼。要是和誰起了爭執,就想想下次該怎麼避免。如果實在避無可避,那坦然保持距離也是一種選擇。我認爲,人際交往的真諦,從來不是『和對方融洽相處』而是『與對方坦誠相對』」
——她竟把昨晚父親叮囑的話拋到了九霄雲外。出門時她滿腦子都是對咲良的罪惡感,壓根沒在意陰沉的天色,更別說帶雨具了。這完全是思慮過重導致的疏忽。
此刻,輪到綾徹底沉醉在這幅畫中了。
她自己還深陷在悔恨的泥沼裏,寸步難行;可綾,卻早已將那些悔恨踏成了腳下的路。
可即便心裏再怎麼想大聲反駁「我纔不是沒朋友的人」她也只是維持着優等生的矜持,沒有在美術館裏失態叫嚷。
綾故作無事地轉移了話題,有季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彈了一下似的,倏地抬起了頭。
或許是燈光的映襯,畫中對「光」的描摹耀眼得讓人忍不住眯起雙眼。就在這一瞬,有季暫時忘卻了所有煩惱。
有季不由得垂下視線,怔怔地凝視着美術館的地毯。
綾的這番話裏,帶着幾分自我告誡的意味。有季聽罷,神色凝重地將這番話默默記在了心裏。
有季不由得繃緊了臉,怔怔地凝視着綾的側臉。望着綾眼中那幅『爲一事做到極致的畫作』,再聯想到綾與咲良,她忍不住開始審視自己——和他們相比,自己未免太過半途而廢、一事無成了。
面對綾的自嘲,有季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道。
「能在某一個領域裏,一頭扎到底、做到極致的人,總覺得格外帥氣」
這番話,在有季聽來,實在是難以置信。
「你這麼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是打小就這樣嗎?中學那會兒也是這副模樣?」
「……說實話,我也曾這麼想過——『就算是僞善,只要能幫到對方就夠了』可反過來看,這話的另一面就是:哪怕是發自真心的善意,要是對對方沒半點益處,到頭來也還是多管閒事。說起來,這不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有季聞言,氣鼓鼓地鼓起了臉頰。方纔還滿是煩惱的臉上,重新漾起了幾分稚氣。綾看着這樣的她,心底也泛起了一絲暖意。
「她是個喜歡焙茶的女孩,溫柔又開朗」
有季一邊回想着中學時代的友人,一邊將視線在美術館裏緩緩遊移,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幅畫作上。那是米勒的《拾穗者》。
綾指尖轉着收攏的傘,饒有興致地望向有季,眼中滿是笑意。
可面對着這純粹的藍,以及從人體輪廓間氤氳而出的、近乎悲慟吶喊般的鮮活氣息,她卻忍不住蹙起眉頭,移開了視線。
「這可是自信到能申請專利的藍色啊。能親眼見到,真好」
有季猛地抬起頭,心裏暗道這肯定是句玩笑話。只見綾噙着一抹淺笑,朝她瞥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從這場爭執裏,學到了什麼呢?自己,到底該如何去面對這一切呢?
綾帶着幾分不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有季心裏清楚,藝術本不該是這樣的評判標準,可她卻無法站在和綾相同的視角,去欣賞這片藍色。一絲羞赧悄然爬上心頭,她只能含糊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短暫的幾秒沉默裏,氤氳着一絲讓人心裏發癢的、酸甜交織的氣息。
「怎麼會呢?我纔不這麼覺得」
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動玻璃門外瓢潑而下的大雨,雨聲轟鳴。
「我也有過不小心踩到別人雷區的時候。而且啊,不管是假意的示好還是真心的善意,要是硬塞給不想要的人,鬧到翻臉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沒到那份上,我也經常跟高木他們拌嘴呢。纔不像茅野想的那樣,我根本就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
有季正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綾卻慢悠悠地從肩上的挎包裏,掏出一把摺疊傘。她撐開傘面,探頭望了望雨勢,隨即注意到了一旁呆立的有季。
有益的僞善,無益的善行。真正重要的,從來都在於「自己能爲對方帶去什麼」。綾的所作所爲,確實拯救過一些人;可反觀自己,當初的舉動,無疑是扼住了茂上的脖頸,將人逼入了絕境。
她這才恍然驚覺,那股燒灼般的氣息,原來正是翻湧的自卑與罪惡感。
在有季的認知裏,水城綾是這樣一個人——她擅長真誠地貼近他人的內心,懂得如何陪伴在側。正因如此,綾總能說中對方想聽的話,做出恰到好處的舉動。可偏偏,綾本人卻否定了這一點。
「忘帶了……傘」
有季羞愧地耷拉着腦袋,綾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朝外面指了指。
「進來吧。傘小是小了點——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咱們就一起撐吧」
這話的言外之意,大抵也藏着她自身性取向的事吧。
有季本想脫口而出「我沒理由拒絕」——可轉念一想,理由明明是有的。咲良的臉龐,驀地掠過腦海。
她想起咲良鼓足勇氣,向自己坦露對綾的愛慕之情時的模樣。有季不禁猶豫起來:自己明明說過會支持咲良,如今卻沉默着接受了綾的邀約,甚至還要和綾共撐一把傘、受她關照,這樣真的好嗎?
可話又說回來,總不能淋着雨回去吧。
有季在心裏這般自我辯解着,腳步輕輕挪向雨中,綾已經撐開了傘,率先走進雨幕。她小心翼翼地挨近綾的身旁。
兩人擠在小小的摺疊傘下躲雨,肩膀不經意間,輕輕碰在了一起。
「抱、抱歉,打擾了」
有季沒話找話地打了聲招呼,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綾卻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開口打趣道「瞧你這見外的樣子」
雨滴噼裏啪啦地敲打着傘面,兩人的鞋底輕輕踩過淺淺的水窪,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季暗自思忖:綾可是公開承認過自己是同性戀的,而自己,算是和她關係比較親近的同性。
她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又是怎麼看待眼下這處境的呢?
毫無疑問,她會主動遞傘,肯定是出於她天生的善良。可即便如此,有季還是忍不住期盼——要是綾對此刻兩人共撐一把傘的氛圍,也能有那麼一絲別樣的感觸,那該多好啊。
有季偷偷瞥了綾一眼。誰知對上視線的剎那,綾的目光竟慌亂地移開了。
有季凝眸確認,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可綾卻始終沒有再看向她的意思。就在這時,有季突然反應過來——原來綾是在害羞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的體溫倏地升高了幾分。溫熱的呼吸在兩人之間緩緩交融,又被秋風冷雨的寒氣驅散,在空中氤氳成淡淡的白霧。
兩人沒有定下明確的目的地,姑且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往常本該是愜意的沉默,此刻卻透着幾分揮之不去的尷尬。
有季正要拋下罪惡感、點開地圖搜索,卻忽然留意到手機上躺着一條未讀消息。看樣子消息是在她賞畫時發來的,她竟半點都沒察覺。
可偏偏,有季撒了個謊,說「我還有個地方要順路去一趟」
「沒事啦,我已經徹底想通了。多虧了水城同學」
回想起臨別時綾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有季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對不起啊」
緊接着,她又在心裏,向咲良道了歉。
綾抿緊嘴脣,試圖尋找合適的話語。可那些即將湧上心頭的詞句,都被傾盆而下的雨水沖刷殆盡。不久之後,兩人之間只剩下一陣令人侷促的沉默,在雨幕中靜靜瀰漫。
自己總是這樣,在這段關係的夾縫裏猶豫不決。
那笑容彷彿稍受一點外界壓力,便會在頃刻間碎裂消散。
原來,咲良是在擔心她前陣子藉口睡眠不足匆匆躲開的事。
也就是說,一旦被對方這樣輕輕推開,綾便再也沒什麼能做的了。充其量,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追問一句,做個確認的姿態,僅此而已。
「對不起」
或許正因如此,自己才能這般心安。可偏偏又仗着這份安心,做出了辜負他人的舉動。
可從她放鬆的嘴角間吐露的話語,卻帶着一種近乎寂寥的堅定。
有季將對咲良的疼惜與愧疚緊緊揣在心底,關掉了聊天軟件。她望着亮起的手機主屏幕,緩緩垂下眼簾,視線變得有些渙散。
方纔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季正一臉平靜地歪着頭看她。
也就在這時,她纔想起,自己還沒回復咲良先前發來的那條消息。
車廂裏哪怕離得最近的乘客,也隔着一排座位,這聲低語自然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當然,也傳不到綾的耳中。
聽到綾滿是擔憂的呼喚,有季抬起那張因心緒翻湧而扭曲的臉,接着拖着沉重的腳步,縮短了方纔停下腳步時拉開的那一小段距離。
「茅野你啊,就是愛鑽牛角尖。雖然說這話好像有點不好,但你一直都是這樣的呀」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人應當選擇能讓未來的自己昂首挺胸的活法。多數情況下,這樣的選擇都不會出錯」
綾既不是醫生,也不是她的家人。不過是個知曉些許祕密、再無其他權限的普通朋友罷了。
—— 哐當,咯噔。
「嗯?」
所謂支持,從來都不只是嘴上說說的鼓勵,也絕非遠遠觀望的沉默。
她再次看向眼前的綾,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掏出了手機。
「是啊,確實如此。謝謝你,水城同學」
不像自己,只是因爲能排遣壓力的對象唯有綾一人,才這般不鹹不淡地相處着。既然如此,咲良那份純粹的感情本就該被更加珍視,而自己這般輕慢的態度,實在應該好好反省。
咲良應該是喜歡綾的吧。而且她還把這份心意告訴了自己,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尋求牽制。
有季默不作聲地咀嚼着這番話,沉思了幾秒。忽然間,她臉上緊繃的神情如同驟然繃斷的絲線般,盡數鬆弛下來。
這麼一想,心頭竟莫名鬆快了些許。有季牽起一抹微弱的笑容。
聽着有季的道歉,綾輕輕笑了笑,將視線轉向前方。
綾打心底裏想爲有季做點什麼。若借用有季方纔的話來形容,這份心情正是純粹的「感情」。
而且,她大概是選擇了「壓抑自我」這種最省事,卻也最徒勞的方式,試圖解決眼前的問題。
說到底,自那之後兩人便徑直回了車站,沒再繞路閒逛,只是略顯生硬地道了別,便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返程路線。
所謂責任,若拋開可能產生的歧義,用最簡潔的話來概括——便是爲人處世的道義準則。
「心裏有什麼煩惱,就好好說出來。你要是不肯依賴別人,那我們也什麼都幫不了你啊」
可反觀自己,同樣無比珍視和綾相處的時光——並非把她當作宣泄壓力的出口,而是純粹地將她視作朋友。
這真是個棘手的問題。綾依舊目視前方,望着被雨水打溼的路面,陷入了沉思。
「你真的沒事嗎?」
『那就好!也謝謝你前陣子願意聽我傾訴那麼多事!』
是啊。原來綾一直都懂,自己並非旁人眼中那般完美的優等生
她原本顫抖的指尖驟然停住,隨即鄭重其事地點開了那條消息。
她率先在心裏,向綾道了歉。
這姑娘看着一副傲氣的樣子,骨子裏其實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又或者,這不過是句多餘的話罷了。
這追問聽着就像無謂的糾纏。面對這樣的問話,有季卻依舊平靜地笑着回答。
她轉頭望向窗外,只見大雨滂沱,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可再這麼沉默下去,轉眼就要走到車站了。正當有季這麼想着的時候,綾忽然開口問道。
——附近,會不會有什麼可以歇歇腳的地方呢?
「最近……我總覺得自己是個特別半途而廢的人,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綾凝視着早已習慣逞強的有季,神色凝重,隨即開口說道。
她蹙緊眉頭,神色凝重起來,緊抿着嘴脣陷入了沉思。
綾所認識的茅野有季,向來就是這樣的人。
綾她……或許比起這般搖擺不定的自己,會更喜歡直率的咲良吧。
望着有季臉上漾起的那抹平和卻又帶着一絲縹緲的笑容,綾忽然想起了精緻的糖絲工藝。
電車駛過鐵軌接縫處的聲響,將有季險些墜入淺眠的意識猛地拉回現實。
無奈之下,綾只好給出了現階段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回答。
「哈哈……沒、沒有啦。聽你這麼說,我好像……稍微鬆了口氣」
「茅野」
顯然,有季在隱瞞着什麼。
「是啊……我也在想,該怎麼辦纔好——」
有季將手擱在膝頭,眼簾半垂,帶着濃濃的倦意陷入了沉思。
其實她們兩家的車站本就位於同一條線路上,真要走的話,甚至能步行抵達。回程本該和來時一樣,同乘一班電車纔對。
這回答就像別人來問數學題的答案,你卻去講解解題的意義一般,多少有些答非所問。
明明心裏清楚,應該在某一方之間做出選擇,卻始終停留在原地,遲遲無法付諸行動。有季厭惡着這樣的自己,目光落向了綾。
綾一直默默注視着有季的一舉一動,刻意沒有去看她的手機屏幕,此刻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得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突然被拋來這個冷暖交織、無比嚴肅的問題,綾頓時神色一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有季的臉。可當她察覺到,有季始終掛着淺笑,神情沒有絲毫動搖時,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真的沒事啦。謝謝你哦」
「吶,水城同學,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嗎?」
而所謂情感,說到底,正是支撐人活下去的精神食糧。
聽到這話,有季猛地抬眼望向綾,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動搖。
有季聞言,眼角微微耷拉下來,帶着歉意「……也是啊」便再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她對着空無一人的車廂,輕聲說出一句不會傳到任何人耳中的話,爲咲良加油鼓勁「加油啊」
看樣子她竟是半夢半醒間睡了過去,抬頭看向路線圖,才發現電車早已駛過了最後留意的那一站,往前多跑了好幾站。
「……這問題太難回答了。不清楚具體情況的話,我實在沒法給出定論」
當目光落在發信人姓名上的瞬間,有季那雙因內心掙扎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猛地睜得溜圓。
恍惚間,親族、老師和同學們的面孔也紛紛浮現出來,他們的期待化作無形的重壓,沉甸甸地落在有季的心頭。
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綾下意識地喚出了她的名字。
這兩者絕非簡單一句「孰對孰錯」就能輕易定論。答案會隨着具體情境流轉變化,甚至有些時候,或許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答案。於是,綾開口說道。
可其實,有季的言外之意也好,弦外之音也罷,都盡數融在這句直白的話裏了。她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
「謝謝你特地聯繫我!昨天真的只是睡眠不足啦,今天已經完全恢復元氣了!不發燒也不咳嗽,你就放心吧!多謝關心!」
得到回應的有季,先淺淺地、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是想爲自己的「放棄」,尋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
爲了驅散睡意、給混沌的大腦找點事做,有季掏出了手機。
有季側目望向綾。
腦海中,咲良的臉龐如同閃爍的警示燈般時隱時現,那份罪惡感揮之不去。
聞言,綾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在試圖揣摩這句突兀的話背後的深意。
『第一條消息就發這個,實在抱歉!我爸好像這個節骨眼上得了流感,說不定會是無症狀感染,搞不好已經傳染給別人了!之前看前輩你氣色不太好,特地發消息提醒你一下!!』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猛地攫住了有季的五臟六腑,讓她連回復消息的力氣都沒有。她忘了自己正要打開地圖應用,只是關掉了手機屏幕,怔怔地僵在原地。
——發信人是常磐咲良。
有季決心徹底告別這種搖擺不定的狀態,選擇全力支持咲良的戀情。
這個時段的車廂裏空空蕩蕩,安靜得可怕。加之暖氣烘得腿肚子暖融融的,稍一放鬆,睡意便又陣陣襲來。
明明說了會支持咲良,自己卻把這一天的大半時光,過得這般盡興。
有季緊繃的臉頰稍稍柔和下來,語氣也輕快了幾分,坦率地袒露着自己的煩惱。
察覺到綾的這份心意,有季的臉上,終於漾起了一絲柔和的笑意。
「茅野?」
咲良對綾的心意,想必是無比真摯的。
「之後打算怎麼辦?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
聽到這話,綾愈發困惑地歪着頭「當然可以啊?」
原來常磐咲良那份看似桀驁的態度,也是分時間、場合和對象的。消息的末尾,還附着一個道歉的小人表情。而且她很懂拿捏分寸,後面又補了幾張表情包緩和氣氛。
「具體的細節我就不細說了。我現在……正被逼着做一個抉擇。選其中一方,是合乎情理的本分;選另一方,卻僅僅是遵從自己的本心而已」
隨後,她握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兩腿之間,目光空洞地凝望着窗外,電車玻璃上倒映着單調乏味的雨景。
「最近因爲一件事,我一直很煩惱……今天一整天,這件事都在我腦子裏打轉。明明是我主動約你出來的,卻讓你陪着我悶悶不樂,真的很對不起」
有季打出一串和表情截然相反的、透着過分開朗的文字,點擊發送。緊接着,又接連發了好幾張活潑的動物表情包。沒過多久,屏幕上就跳出了已讀的標記,很快收到了回覆。
「……當人在責任與情感之間搖擺不定的時候,水城同學,你覺得選哪一邊纔算正確呢?」
真正的支持,是要落實到行動上的。
也就是說——她要遵從咲良那番帶着牽制意味的心意,主動和綾保持距離。
沒人知道,要等到咲良的這份心意開花結果,究竟需要多長時間。
可即便這份等待要一直持續到畢業,爲了那位溫柔少女的一片真心,有季覺得,放棄自己那份僅爲排遣壓力而生的、微不足道的執念,實在算不上什麼難事。
綾的身邊,本該配得上一個如她爲之沉醉的伊夫·克萊因藍一般,擁有着爲某件事貫徹到底的堅定信念的人。而那個人,絕不會是自己。
茅野有季,終究是繪不出那樣奪目的色彩的。
她能描摹出的,不過是此刻車窗上倒映着的,這般鉛灰色雨雲般黯淡的色調罷了。
有季將身體深深陷進座椅的靠背裏,這一次,終於坦然地閉上了雙眼。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找到了那個在美術館裏,綾拋給她的問題的答案。
自己多管閒事地插手了茂上璃璃的事,到頭來反倒做出了踐踏她心意的混賬舉動。在她的痛哭聲中,我被洶湧的悔恨淹沒。而從那件事裏,我究竟學到了什麼?又本該學到什麼?
有季依舊閉着雙眼,心中湧起一股宛如解開難題般的釋然與成就感,嘴角微微揚起,輕聲呢喃道。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