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3823 字
茅野有季的交友關係,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都沒有太大的改變。得益於她天生的溫厚與社交能力,雖然從未樹敵,但也沒有過結交所謂能稱爲「摯友」的親密朋友的記憶。
幼兒園也好,小學也好,高中也好——但是,初中卻稍有不同。
雖稱不上摯友,但在朋友中,確實有一位特別經常說話的人。
她的名字叫茂上璃璃。她是那樣的開朗天真爛漫,待在她身邊,彷彿連心都會被曬得暖洋洋的,就像一個太陽般的少女。
她總是位於圈子的中心,笑容從未斷絕,卻又絕非以自我爲中心,既溫柔又誠實,被大家所仰慕。
容貌應該屬於端正秀麗那一類吧。扎着馬尾辮,身材嬌小,活潑可愛。她利用那小小的身軀在體育課上大顯身手,相反,學習似乎並不拿手,總是爲此抱着頭苦惱。
而兩人產生交集的契機,也正是源於此。
初中二年級的某一天,對有季來說是難得的一次,她遲交了作業,班主任半開玩笑地拜託她說「爲了抵消這次過失,你來幫忙輔導一下吧」
雖然不至於因爲一份作業遲交就導致成績慘不忍睹,而且憑她平時的上課態度,老師似乎也會沒問題地收下作業——但因爲看老師好像很困擾,有季便答應出席茂上的補習,決定教她學習。
於是,在開始輔導後,順便閒聊了幾句家常,結果聊到當時的電視劇時兩人聊得很投機,一下子就熟絡了起來。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變成了每次見面都會推心置腹地談論心事的關係。
有時是在考試中教她不懂的地方,有時是在體育課上結成一組。
「喝杯焙茶嗎?是媽媽給我炒的」
兩人偶爾也會一起喫午飯,每當這時,無論夏冬,她都會讓有季喝她水壺裏裝着的熱焙茶。她似乎總是很高興地說,因爲她的祖父母是種茶的,所以媽媽會炒好寄給她,幫她裝進水壺裏。
雖然算不上是能稱爲摯友的那種親密無間,但回想起來,似乎比普通朋友的距離要稍微近那麼一點點。
即便如此,有季還是不敢將茂上稱爲摯友。
這與某件往事有關。雖然稱之爲「心理創傷」聽起來有些誇張,但那是一段隨着歲月流逝雖然變得平淡無味、卻依然殘留着一絲強烈苦味的記憶。
「——其實啊,我喜歡槙島同學」
初三的秋天。在高中入學考試迫在眉睫的那一天,把有季叫到空教室的茂上,單刀直入地這樣告白了。沒等有季驚訝,茂上便繼續說道。
「畢業典禮之後……我想把他叫出來,告、告白」
我記得當時自己是相當的不知所措。畢竟,我一直以爲她是個跟戀愛完全無緣的少女。在這長達一年半的兩人關係中,從未有過哪怕稍微沾點邊的話題。
「我喜歡你,茅野。請和我交往吧」
當槙島點頭接受這個提議時,有季對自己想出的這個「好主意」暗自得意。
有季,兜兜轉轉,最終踐踏了茂上的戀愛之路。
通過教學相長,自己也有所收穫,而且和朋友一起學習,也緩解了有季對學習的抗拒心理。
「……對不起」
我和槙島一起教不擅長學習的茂上,我指導槙島提高學習效率,每天都是這樣的循環。
他有着一副很適合用「造型美」來形容的端正容貌,個子很高,四肢修長。
「其實我也想稍微衝刺一下更好的高中,不過以現在的狀態有點難啊。所以嘛,你看,茅野你學習那麼好。我就有點在意,你平時是怎麼學的……」
然而,看着她漲紅了臉、拼盡全力擠出的那句話,我感受不到絲毫的猶豫或玩笑的成分。
而且,意識到自己提議的那個「只要能成爲茂上和槙島的接觸點就好了」的放學後學習會,終究不過是一場小丑的鬧劇,劇烈的悔恨讓罪惡感的萌芽瞬間膨脹,比櫻花還要早一步,在心中「綻放」了。
面對有季的回答,槙島咬住嘴脣,隨後開朗地回了一聲,笑着點了點頭,離開了現場。
爲了茂上而向槙島提議的放學後學習會。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作爲開端的對話,對槙島來說,恐怕只是接近有季的藉口罷了。歸根結底,那個學習會對他來說,不過是「能和有季待在一起的時間」。
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至少,有季當時是這麼認爲的。
「爲什麼……」
這時,茂上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表情扭曲,然後她露出一張皺成一團的臉,喃喃說道「不是的」接着一邊重複着「不是的」一邊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有季誠實地這樣回答後,茂上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不久,或許是因爲無法直視那份悽慘,有季低下頭,看向校舍背後積雪上留下的三個人的腳印。
「——對不起」
面對那彷彿在逼問般的聲音,有季下意識地反駁道。
也就是說,有季的提案,反倒成了推動槙島戀愛感情的助力。
但是,這句話毫無意義。就算有季拒絕了槙島的告白,也不代表順位就會輪到茂上,她並不會因此被選中。想到這裏,有季屏住呼吸,開始辯解。
那麼,話題稍微轉一下。那個叫槙島的男生,是個非常受歡迎的人物。
「明明知道我喜歡他……明明說了會支持我的」
話雖這麼說,不過幾個小時後,茂上就重新振作起來,拉着有季面帶笑容地參加了畢業聚餐。她也看到了槙島和朋友們聊着無聊的廢話踏上歸途的樣子。
昨晚,明明已經是三月了,卻下起了殘留的雪。他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
「如果不嫌棄我的話,我可以教你哦?反正我偶爾也在教茂上同學,你們可以一起」
動搖了有季視線的,是罪惡感嗎?又或者,僅僅是因爲動搖?
但是,如果只在腦海裏描繪中途的方程式,第三者是無法做出判斷的,只能看結果。因此,面對這個結果,茂上除了發出悲痛的聲音外,別無他法。
「吶,茅野……你是打算去那所偏差值很高的高中吧?」
即便如此,有季還是受到了極大的動搖。而且,茂上比她更加動搖。
爲了不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逼問,有季特意歪了歪頭,以此表示這純粹是出於好奇。然而,槙島卻像是有點慌了神,說了聲「沒什麼」,移開視線尋找着合適的措辭。
那如履薄冰般的淺薄思慮,在畢業典禮結束後不久,被槙島的一句話徹底擊碎。
「……我……我什麼都沒做……真的」
諸如「你看到了嗎」這種陳腐的疑問根本沒有浮現。理所當然的,她不是說過畢業典禮結束後要向槙島告白嗎?既然槙島把有季叫到了校舍後面,那她自然會跟過來看看的吧。所以,並不驚訝。
某天早上,在樓梯口偶然碰見槙島時,他這樣問有季。
一邊擦着眼睛一邊不斷嗚咽的朋友,有季只能在一旁默默注視着。
面對平時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他突然搭話,有季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這樣回答了。
事到如今,竟然還想說出這種火上澆油的話,有季對自己感到失望,閉上了嘴。然後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所以對有季來說,這件事如果稱之爲心理創傷,似乎稍微有些誇大其詞,它不過是褪色的青春相冊裏的一頁而已。以升入高中爲契機,她和茂上以及初中的各位都斷了聯繫,記憶也逐漸模糊,如今連細節都已經難以回想起來了。
只是——那焙茶的微苦,依然殘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如果真的要說支持,最好的做法本該是遠離槙島。
脫口而出的,是彷彿擠出來一般顫抖着的道歉。
那天有些寒冷,腳邊的積雪應該還在泛着白光。
但是,話剛說完不久,有季便咬住嘴脣,眯起眼睛,陷入了深深的罪惡感之中。因爲她意識到,無論自己的意圖如何,結果上看,自己的所作所爲其實助長了他的告白。
帶着一副教室裏誰也沒見過的、因緊張而僵硬的表情,槙島這樣對有季說道。
看着含糊其辭的槙島,有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實際上,有季原本真的打算對槙島什麼都不做的。
「如果追上去的話,說不定還……」
「我打算去個還過得去的地方,怎麼了?」
「我、我拒絕他了啊」
如果有季當時能更明確地拒絕槙島的接近,這幾個月裏或許萌芽的槙島的戀愛感情,說不定就會轉向別人。當然,這可能只是結果論。
——實際情況是,這並不是一段誰對誰做了什麼不義之事的過去。茂上璃璃失戀了,槙島雄吾也失戀了,而茅野有季,也不過是因爲善意兜兜轉轉,結果讓這兩個人陷入了失戀的境地罷了。
茂上那彷彿被背叛了一般的一句話,像水滴一樣輕輕滴落。不知爲何,鼻腔深處彷彿聞到了她總是分給自己的焙茶香氣。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上滾動。
雖然有季成績確實不錯,但也沒自信和閒情逸致能勝任老師的角色,本想謙虛地推辭掉。但是,她想起自己偶爾也會教茂上學習。如果能利用那段空檔時間,同時教兩個人應該也不難吧。
最重要的是,抱着能爲茂上製造接觸機會的私心,有季豎起了手指。
接着,代替他呆然地探出頭來的,是茂上璃々。
雖然待人接物溫柔隨和,卻又不失男子漢氣概,誠實且溫厚。雖然在女生中極具人氣,卻從未有過什麼輕浮的流言蜚語,關於他是否有意中人,總是聚集着大家極大的關注。
從那以後,三人經常在放學後聚在一起舉辦學習會。
那時的有季,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在衆多朋友中,她要撇下那些關係應該更親密的朋友們,唯獨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呢?」當時我自我安慰地想,也許正是因爲我們之間保持着距離,所以才更容易開口商量吧。但是,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不得不懷疑,那個告白背後是否隱藏着別的意思。
在校舍背後,能聽到從教學樓和操場傳來的大家享受紀念拍照和互寫留言的歡笑聲。在這個含苞待放的櫻花花蕾被雪點綴的舞臺上,槙島的臉龐寫滿了令人窒息的緊張。
因爲槙島的心意竟然是向着自己的,這種可能性她連微塵般大小都未曾考慮過,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告白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同時,偏偏對方又是茂上喜歡的人,罪惡感的萌芽便在心中紮了根。
「對不起,這、這只是我在亂髮脾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大概,是想讓我教他學習吧。
「我會支持你的。謝謝你告訴我」
她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瞪得大大的,眼球乾澀,嘴角勉強僵硬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有季垂下了渾濁而顫抖的目光。
原本成績就不錯的槙島更上一層樓,茂上也是同樣。此外,她也得到了向意中人槙島展開攻勢的機會。有季天真地相信着,無論是誰,都在爲這段時光感到快樂。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