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2.7萬 字
這裏堆滿了成人影片。
平臺上擺放着新作的包裝,擱在一旁的平板正播放着女演員發出嬌媚叫聲的試看片段;除此之外,貨架各處還雜亂地塞滿了面向男女各階層的成人用品。這片區域用貨架和暖簾與雜亂的舊書區隔開,整體光線昏暗,透着一股地下黑市般的氛圍,色調卻又染上了淡淡的桃色,既猥褻又透着一股子邪性。
這家店名叫「相良書店」,藏在東京近郊一處日照稀少的小巷裏。
店裏八成區域是舊書角,隨意堆着不分門類收來的二手書;剩下兩成則用貨架和暖簾隔出了成人區。從白天到傍晚,總有學生站着翻完舊書便離開,到了夜裏,成年客人們會悄悄撩開暖簾進店。
此刻是晚上九點。
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劃破這秋夜,空氣中還殘留着些許暑氣,可穿着夏裝又隱約覺得微涼,他鑽過暖簾,挑了幾件男士成人用品抱在懷裏,走向收銀臺。
收銀臺內外用一塊不透明面板隔開,設計成店員無法看到顧客面容的樣式。雖說從防盜角度來看並不理想,但想來沒多少人願意買情趣商品時被人看清臉,也只能這樣了。
不透明面板的另一側,站着一位繫着圍裙的年輕少女店員。
常客們多半會覺得,她大概是打工的女大學生之類的吧。第一次來的客人或許會有些喫驚。然而,她的實際年齡還要更小一些。
這個與店裏低俗雜亂氛圍格格不入的青澀少女,其實是在離這裏幾站地遠的高中就讀的高二在校生。
她名叫水城綾。中等個頭,身形纖細,一頭略帶自然捲的長波波頭染成了不張揚的暗銀色。
雖說身形纖細,卻絕非單薄柔弱,而是一副剔除了多餘脂肪、線條緊緻的肌肉身材。她平日裏總是面無表情,看上去冷冷的,所以很容易給人留下不好接近的印象,但其實她也和普通人一樣有喜怒哀樂的表達。只要跟她聊上幾句,大家就會說「和印象裏不一樣呢」。
要是有人問起,這樣的綾爲什麼會在這家店裏當店員,答案其實很簡單——
這家店是她生父經營的舊書店,說白了,她只是過來幫忙打理家業而已。
「一共六件商品,合計五千二百日元。我們有兩種袋子可選,您要哪種?」
綾掃完商品的條形碼,指了指收銀臺貼的樣品,客人沉默着指向了黑色的袋子。
相良書店夜裏的客人都不喜歡被搭話,所以接待時的交流也控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綾連附和的話都沒說,麻利地把商品裝進黑袋子,將提手捋直,沒說一句「讓您久等了」,直接把袋子遞給了客人。
男人只「嗯」了一聲接過袋子,正要快步撩開暖簾離開,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綾一直透過不透明面板下方留意着他的動作,見狀挑了挑眉,鬆開了抱在胸前的胳膊。緊接着,男客人湊到收銀臺前,壓低聲音說道:
「那個……」
「請問有什麼事嗎?」
「水城同學?」
兩人就這麼無言地對視了幾秒,忽然,彼此的眼眸都微微一顫。
握着這樣一個優等生的祕密,綾抱臂對着有季苦笑:
「誒?」她傻乎乎地擠出一個疑問詞,冷汗順着臉頰慢慢滑了下來。
兩人並肩穿過空無一人的成人區,走到角落的女性用品區。站在牆邊掛鉤垂着的粉色包裝堆前,綾開始物色商品,本着性能和價格兼顧的性價比原則,挑選着合適的款式。
「啊,也是,盒子處理起來確實麻煩。行啊,那要不在這兒直接裝好?」
「前女友?」
「……保密義務擺在這兒,我不會去學校到處亂說的。但按店員的職責,其實本該把你趕出去的,這點還請你理解我們的立場。」
有季立刻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追問:「真的?」 看着這位總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感的優等生如此接地氣的模樣,綾笑着指了指地面:
有季屏住呼吸,故意抬手託着下巴,一臉糾結地盯着盒子:
此刻的有季徹底蔫了下來,像顆打蔫的白菜,紅着臉耷拉着腦袋,小聲嘟囔着「可是」,試圖爲自己辯解。
「有個年輕姑娘一直在那兒晃悠,這樣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買東西啊。」
傳聞她是醫生的女兒,立志報考醫大。
另一邊,綾則面無表情地僵在原地,大腦根本處理不了眼前的信息,徹底陷入了宕機。
雖說兩人在高中同班,各自的交友圈也不算窄,同班相處數月,自然有過對話的機會,但內容也不過是些輕鬆的閒聊,或是必要的事務通知。彼此對對方的認知,也只停留在從日常言行中推測出的表面印象裏。
「啊,這樣啊。抱歉,看您好像很糾結的樣子」
女生的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視線飄忽不定,連聲道歉,反倒讓綾有些過意不去。
「是我爸的舊姓啦,他入贅後才改姓水城的。不過,他跟我媽早就離婚了。」
過了片刻,綾纔回過神來,心裏卻不由得感慨:原來就算是這麼漂亮的女生,也會買這類用品啊。對方談吐流暢,容貌又清秀端正,看起來樣樣都完美無缺,可看她這模樣,不像是給伴侶挑的,反倒像是在爲自己用的東西犯愁——也就是說,應該是買來自慰用的。
她沒再追問綾的性取向,只是輕聲「這樣啊」,視線落回包裝上。嘴脣抿得緊緊的,略顯侷促地動了動,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不過她既沒刻意尊重,也沒否定,只當是段普通的戀愛經歷,順勢把話題拉回正軌。
無聲的對視裏,試看視頻裏女演員的嬌媚叫聲,依舊在店裏迴盪不休。
「對、對不起。我就是想隨意看看。要是打擾到別人了那真不好意思」
那是十幾分鍾前進店的客人,看樣子還什麼都沒買,卻也沒離開,一直在端詳着成人用品。
「那接下來怎麼辦?要買嗎?那個震動棒。我可以幫你參謀參謀。」
她一點點梳理着接收到的線索,終於,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綾像懷念往事似的點評着,有季圓圓的眼睛一下看向她:
說着,綾拿起幾款價格合適、口碑又好的商品盒子遞給她。
在綾眼裏,有季一直是那個憑着學年第一的成績甩別人一大截的優等生。
「好好好。那咱們來挑挑看?」
聽到這話,有季露出略顯尷尬的神情,輕嘆着「這樣啊」,投來同情的目光,還連忙道歉:「那真是不好意思」綾笑着擺擺手:「別在意啦。」
「果然在這種店裏打工,會變得很懂這些嗎?」
雖說接待要儘量精簡,但也不能無視客人寶貴的意見,綾斟酌着措辭。
「也是哦,可能是我下意識戴了有色眼鏡吧,畢竟優等生也會在成人網站的『未滿18歲禁止瀏覽』彈窗上坦然點『同意』嘛。」
綾萬萬沒想到,那個茅野有季竟還有這樣不爲人知的一面。她望着有季羞赧的臉龐,沉吟着陷入了沉思。
先是少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跟着又漲得通紅,轉眼又變得慘白。
換作是自己當客人,正費盡心思挑商品的時候,就算是同性店員搭話,心情估計也糟透了。她甚至想,要不還是再觀望一會兒吧。
綾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瞥見了貨架縫隙裏露出的一截裙襬。
「對,是女生。前段時間剛分的。」
綾和茅野有季之間,幾乎可以說是沒什麼交集。
難道連這樣的美人,也逃不開自慰的需求嗎?綾正胡思亂想着,視線捕捉到的信息突然和記憶裏的片段重合,她猛地閉緊了嘴。
她像小狗搖尾巴似的輕輕晃了晃身子,腳後跟都雀躍地踮了踮。
這話要是放在連鎖店,怕是早被投訴到總公司了。
聽懂綾話裏的意思,有季的臉又像煮熟了一樣漲得通紅:「感興趣不是很正常嗎?我也是人啊。」
「明白。那我覺得這幾款是經典款。」
「就、就要這個。那個……能幫我打開盒子嗎?」
眼眸像是藏着深夜般深邃的黑,彷彿能把人吸進去;飽滿的嘴脣看着就柔軟無比。泛着光澤的長髮在淡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暈。身高中等,幾乎和綾沒什麼差別。同樣是纖細的身形,她卻給人一種略顯嬌弱又細膩的感覺。從開衫裏露出的手,還有從裙襬裏露出的腿,都白皙得晃眼。她大概是個不愛出門的宅家型吧。
綾也跟着放低聲音回應,男人便指向了成人區的角落。
「嘛,放心吧,本來就有保密義務,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對性有興趣本是人之常情,但未滿十八歲的少女闖入這種場所,終歸是個問題。綾半帶着驚訝開玩笑,有季則捂着胸口低吟起來。

「這兒是我爸開的店,要是被客人投訴,我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我可不會幹蠢事。」
「……原來這是水城同學家的店啊。店名不是叫『相良書店』嗎?這不是你的姓氏吧?是叔叔的名字?」
有季紅着臉說得磕磕絆絆,最終還是把話說完了:
「自己一個人住?靜音效果差不多就行?」
「茅野同學?」
因爲店裏環境雜亂,她早就養成了不刻意看客人臉的習慣,可剛纔對話時目光交匯,對方的模樣漸漸在腦海裏清晰起來。巧的是,那少女也一樣,手裏還攥着震動棒的包裝,卻開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臉。
「啊,嗯。只要不是特別吵就行。另外就是……價格適中,還有那個,呃」
綾望着他的背影,時隔一個月對客人說出了「歡迎下次光臨」的送別語,隨後叉起腰,袖口挽起的襯衫下露出小臂,輕輕嘆了口氣。
「別胡鬧了,這可是性騷擾哦。」
「實用性,之類的?」
有季瞬間眼前一亮,臉上漾開笑容,連臉頰都鬆弛下來:
「啊……」
綾儘量不去刺激對方,用溫和又禮貌的語氣試探着開口,女生卻像被電流擊中一般猛地一顫,瞪圓了眼睛猛地轉過身,彷彿被彈開似的。
她明白男人的意思,但也不能因爲這個理由去提醒那位客人。
可這位常客只是悻悻地嘟囔了句「哼,是嗎」,彷彿接受了這個說法,便轉身離開了。
「本店也經營女性向商品,希望能接待各類顧客光臨。抱歉還請您諒解。」
看着有季滿臉不安的樣子,綾卻勾起一抹壞笑,聳聳肩: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茅野你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實在太出乎意料了,同班幾個月,我居然現在才發現。」
「……那、那你會報警嗎?」
年紀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吧。生得一副十分精緻的容貌。
綾倒沒特意關注過她的成績,但就連綾也總能聽到關於她學力的傳聞,發考卷時,她周圍總是吵吵嚷嚷,「滿分」這個詞更是不絕於耳。再加上她性格開朗合羣,待人溫和,簡直就是品行端正、才貌雙全的優等生典範。
接着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目光追隨着那位徘徊的女客人的腳步。
「那、那就麻煩你……了。」
「那邊……」
「那個,客人。您要是有什麼困惑的話,我可以爲您解答——」
綾一邊看着商品,一邊隨手拿起幾款。
「不會啦,我只是說『萬不得已時會割尾自保』而已。我可不是稱職的店員,什麼都不會說的。」
一分鐘後,在空無一人的成人區收銀臺旁,有季羞得連耳根都通紅,像等待處刑的罪人似的垂着頭,向綾苦苦哀求。
有季瞪大了眼睛盯着綾,接着雙手合十抵在胸前,環顧了一圈店內:
花了十幾分鍾挑選震動棒的這位女客人,正是和綾同校的優等生——茅野有季。
可就算是家業,這也是工作啊。既然常客都那麼說了,還是稍微做點表示吧。
有季紅着臉,苦兮兮地盯着嘴角帶笑的綾,悶哼一聲陷入糾結,閉了閉眼,又扯平自己揪皺的衣角:
「不再看看更便宜的?」
「啊、不,沒、沒事的!我自己能找到的!」
首先,只要不是未成年人,她並不挑客人,當然,極度邋遢或吵鬧的情況除外,也不會按性別區別對待。況且店裏本就備齊了女性用的成人用品,就更沒道理區別對待了。
「人氣品牌的準新品,雖說也就半年多前剛出的。看介紹是主打性價比研發的,目前口碑基本都不錯。有好幾種震動模式,還能遙控操作。驚喜價兩千日元。我以前給前女友買過,她用着挺喜歡的。當時她一邊興奮,一邊還誇廠家用心,直接把氛圍給整沒了。」
她本意是想真誠點說的,但話裏忍不住透出的小小捉弄,還請對方見諒啦。
幸好店裏現在沒有其他客人。綾想着,既爲防盜,也該輕聲打個招呼,於是從口袋裏抽出手,用膝蓋頂開彈簧門走進店內。
看樣子對方也沒打算做什麼不妥的事,綾悄悄鬆了口氣。
聊着聊着,綾不由得凝視起眼前少女的臉。那感覺就像無意間看到了無比美麗的寶石,是一種下意識的打量。
「就、就要這個吧。」
綾一邊翻找其他商品一邊問,有季卻用帶着決心的顫抖聲音答:「不了。」
雖說完全沒打算按那位客人說的去排斥她,但她獨自一人晃悠了十幾分鍾也是事實。
真是個嬌憨的小姑娘啊。綾的表情柔和了幾分,望着她緩緩閉上眼睛:
「那個……求求你,這事對學校和我爸媽一定要保密啊……」
綾沉默地聽了一會兒,叉着腰輕輕嘆了口氣:
有季恭敬地接過來,屏住呼吸低頭看着:「這個?」「對。」簡單問答過後,綾像調取海馬體裏的產品信息似的娓娓道來:
她下意識地小聲嘟囔,語氣裏滿是意外。綾「啊」了一聲,猜到她驚訝的原因,點頭確認:
「別這麼說啊,我心口都疼了。求你別說了啦。」
「啊……原來是這樣。」
她走到蹲在震動棒專區附近、仔細端詳包裝的女生身後,卻在幾步開外停下腳步,猶豫着思索起來。
「啊,太謝謝你了!」
「嗯——這問題不好答啊。要是問『是不是幹這行就容易懂』,我也說不清,又不是業內有什麼人脈。不過我爸跟供貨商關係好,我也常聽他講商品說明,所以我個人應該算比較瞭解的吧。」
有季紅着臉,搬出國民級角色扮演遊戲的名臺詞懟了一句,語氣裏滿是無奈。綾聳聳肩,回到收銀臺掃了條形碼,熟練地拆開那個之前也開過一次的盒子。
接着,她把裏面的商品裝進紙袋,仔細摺好封口。
有季滿臉緊張地從錢包裏掏出零花錢放在臺面上。
綾麻利地操作完收銀機,把小票扔進垃圾桶,快速找零,然後將裝着商品的小紙袋遞給她,輕輕揮揮手說:「歡迎下次光臨。」
或許是覺得同班同學買完東西就各走各的有點冷清吧,接過紙袋的有季站在原地沒動,緊張地盯着袋子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抬眼望向綾,目光裏帶着幾分猶豫:
「那、那個……我還能再來嗎?」
綾略感驚訝地挑眉,叉着腰想了想。
結論是沒什麼不行的。既然今天已經放過她了,以後多來幾次也沒差,這是綾的想法。但轉念又覺得,都撞見這麼丟臉的場面了還敢再來,這姑娘膽子倒是不小,不由得有點佩服。於是她脫口問道:
「壓力就這麼大嗎?」
雖是問句,卻沒明說指什麼,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有季像被戳中痛處似的搖搖頭,紅着臉低下頭。
嘟囔着「不是啦」「嗯……」之類沒意義的話,又抬手扇了扇發燙的臉,才抬起頭避開視線,小聲說:
「這事……你別跟其他人說啊……就是,確實是有點壓力太大了?」
沒想到情況比想象中嚴重,綾立刻正色看向有季,再次閉緊了嘴。
偏偏眼下這情形,有季實在招架不住綾直視的目光,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別過臉去。可就在她這副羞赧模樣的背後,綾卻察覺到了一絲疲憊。
直到這時,綾才終於明白,剛纔見到有季的臉時,爲什麼沒能立刻認出她。
她的神情裏,沒有半點在教室裏見到的活力。
那層優等生特有的、從容又親和的僞裝碎了,裂縫裏透出的是她的真面目:不安、茫然,還有滿身的疲憊。
綾思索片刻,憑着直覺問起她壓力的緣由:
「……是學習的事?」
「這次肯定又是全科滿分吧?」
「可茅野你上學期期末就是全科滿分啊,前陣子老師辦公室裏還聊起這事呢。」
「今天要去唱卡拉OK,你也來嗎?你都退出田徑隊了,肯定閒得慌吧?森下和渡邊也會來哦。」
「嗯。回頭見。」
這時,遠藤旁邊座位上正玩手機的男生突然蹺起二郎腿插話:
「難道是……口紅?」
而綾走到教室後排靠窗的座位旁,遠遠望着這一幕,皺着眉放下書包。以前她從沒在意過,但此刻才發覺,那種「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氛圍裏,藏着旁人看不見的期待,還有隨之而來的重壓。日復一日被這樣的目光包圍,難怪會積攢下那麼多壓力。
用嬌滴滴的聲音說着,女孩在綾面前大大地張開雙臂,賣力展示着自己,她是森下。性格外向又嬌憨,被稱作班裏兩大「無害小動物」之一。順帶一提,另一隻「帶刺小動物」是遠藤,聽說她嘴巴很毒。
森下立刻答道:「今天的我和昨天比,有地方不一樣哦!猜猜哪裏不一樣啦!」
「你該不會是……缺錢用吧?」
「哦,倒也是哦。」高木一臉佩服地說。綾打着哈欠坐到座位上,這時,坐在高木前一桌的女生注意到綾來上學了,立刻中斷了和朋友的談笑,朝這邊小跑過來。那是個小個子女孩,一年四季總穿着針織開衫。
「是弄了半扎發沒錯啦……被你誇當然開心啦,但是……」「不是啦!」
遠藤轉回身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瞅着有季,滿是羨慕。
「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可就說不過去咯,高木~」
高木驚得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森下則興奮得在原地直跺腳:
「沒關係,儘管再來吧。不過要偷偷的哦。」
她口中的「心血來潮」,多半時候其實是「無論如何都會赴約」的意思。
綾悄悄挪開落在有季身上的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嘟囔道:「早啊。就是突然想到,期中考試也快到了唄。」
高二C班是個不太適用「校園階層」這種說法的班級,罕見地整體氛圍和睦,同學間相處都很融洽。可要是硬要套上這個詞,那有季和她身邊這羣人,大概稱得上是階層頂端的存在。
「我既不升學也不找工作啦!我要當YouTuber!做網紅,收化妝品代言費過日子!」
第二天,綾到校時,有季已經坐在座位上和朋友們談笑風生了。
「是分辨率的問題?」「對,就是分辨率的問題。」
平日裏她總是一頭直髮披肩,今天卻特意紮了半扎發。綾常看到她捯飭各種髮型,髮質確實好得沒話說。
「那我反問你,你覺得我會出那種光看就能猜到的問題嗎?」
她的座位在教室前排靠走廊的一側,周圍圍着三個女生、兩個男生。
要是可以的話,綾挺想當個傾聽者,能幫上她一點也好。
回應她的,是比言語更直白、更明顯的。
男生名叫筱崎,戴着眼鏡,身形高挑瘦削,是校足球隊裏很受歡迎的隊員。他慢悠悠地回憶着,有季卻一臉苦澀地打哈哈:「那只是巧合啦。」
既然森下都那樣誇我了,我總不能隨便糊弄個答案應付過去。重新打起精神的綾,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森下的臉。
「喂,你瞅啥呢?」
「……嗯,差不多吧。」
………
「那我也反過來說,別給我這種光看根本猜不到的問題啊!」
可要是直接認輸,她看起來又像是會難過的樣子。
可她也不想勉強人家說不願說的話。
前桌的女學生高木一邊捯飭着手機,一邊回過頭來。她是綾從一年級起就結識的朋友。中等個頭,一頭燙着波浪的波波頭,耳朵上打了好些耳洞,不過看樣子還挺有分寸,上學時並不會戴耳飾。
眺望着有季的側臉,綾心想:人啊,總歸是抱着這樣那樣的煩惱活着的。
有季抬手輕輕敲了下她的頭,無奈地勸道:「哪能每次都全科滿分啊,人總會犯錯的嘛。」
「高中生的聚會本來就是當天說走就走的吧?不然我這輩子都沒法喊你出來咯。」
「你說這話啊,要是成績沒多大差距,根本算不上挑釁哦。」
高木聽罷先是愣住,輕嘆一口氣後,眼裏閃過幾分擔憂。
話音剛落,她的臉頰鼓得更厲害,滿臉不爽地別過臉去。臉頰還透着淡淡的紅暈。看來答錯了。
「要是把差距說得太誇張,那就不是挑釁了,反倒成陰陽怪氣了吧。」
「那是髮型?半扎發倒是挺適合你的,是自己扎的嗎?」
等勝券在握的得意勁兒過了,綾才慢悠悠地拋出帶着調侃的嘲笑。高木氣得額角青筋暴起,啐了一句:「煩死了。」
綾盯着森下那張閃閃發亮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啊」了一聲:
「我不是擔心也不是鬱悶,就是隨便感慨下。畢竟我跟你腦子好不好使,壓根就不是一個路子的。」
「那就好。總給你添麻煩,能讓你開心點就太好了。」
「這不是正好趁機會好好複習嗎?再這樣下去,不管是升學還是找工作都難吧?」
坐在前兩排的森下與渡邊,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便隔着高木往這邊張望,還親切地揮了揮手。
綾停下手上的動作,用詫異的眼神打量着森下,高木則像是沒轍了似的抬手按着額頭,嘟囔着:「不行啊,真搞不定她。」綾問:「你們倆這是咋了?」
「哇——!」
「纔不是呢。就像你說的,純粹是閒得慌而已。社團活動也退了嘛。不過啊,要是你提前跟我說,我肯定把時間空出來,下次早點說啦!」
「知道啦知道啦——唉,還是成績第一好啊,不用愁前途什麼的。」
夜晚九點。茅野有季出現在空無一人的相良書店成人區,還沒等這邊打招呼,她就一開口拋出這句話,同時攤開了雙手。綾原本正從收銀臺起身準備迎過去,見狀不由得愣住,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她。
壓力,對活得相對自由的綾來說,和這東西向來沒什麼交集;可對常年霸佔年級第一、揹負着衆人期待的她而言,想必早已是家常便飯。要是她選擇用釋放性慾的方式來排解這份壓力,那綾就更沒理由把她來這兒的事說出去了,反倒心底湧起幾分同情,還有想幫一把的念頭。
「你家是醫生世家來着?也太厲害了吧,簡直是人生贏家啊。」遠藤眼裏滿是憧憬,小聲嘟囔着。筱崎抱臂閉眼:
「說得輕鬆,可那條路也得喫不少苦吧?」
「今天的我和昨天有點不一樣哦。猜猜哪裏不一樣呀?」
被當面這麼誇獎,綾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聽出對話該收尾了,綾朝着有季擺擺手,一臉坦然地道別:
爲了看清她此刻的神情,綾撩起垂掛着的不透明擋板,隨即看到了有季略帶羞澀的臉龐。
其中一個小個子、活力滿滿的歸宅部女生遠藤,湊到有季桌前哀嚎着,活脫脫一隻吵鬧的小動物。綾走向自己座位時忍不住苦笑,而有季也正苦笑着回應她:
她顯然不是會主動訴苦的類型,看樣子也沒打算再多說什麼。綾便也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
有季眼裏閃過一絲猶豫,似乎拿捏不準「有事就說」這話能當真到什麼程度。
有季緊繃的臉一下子舒展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雖然以前沒怎麼跟水城同學說過話,但你真是個好人啊。」
但或許是笑得太放鬆了,她又抬手捂住臉揉了揉,勉強找回一點沉穩的神情,才輕輕、卻又雀躍地點頭:「嗯。」
對着又開始折騰這種麻煩事兒的森下,綾無奈地笑了笑。高木聳聳肩說:「我就知道會這樣。」綾附和道:「可不是嘛。」
綾平日裏也不會總盯着某個人看,況且眼下也沒覺得森下有啥特別大的變化。她本想隨便瞎說一個答案道歉了事,可又覺得那樣森下也太可憐了,沒辦法,只好把胳膊肘撐在桌上,定定地盯着森下打量。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制服沒看出有啥改動的痕跡,髮型也沒變。她尋思着,會不會是稍微剪了點頭髮?可也沒確鑿的把握。更何況,這種穩妥的答案,高木八成已經想到了,要是森下說不對,那乾脆先排除掉。
森下則笑眯眯地摸着自己柔軟的嘴脣,開開心心地回到了座位上。目送她離開後,綾和高木沒看彼此,只靠話語交流着:「你啊,居然還挺會留意人的嘛。」
「啊——!啊——,突然想起糟心事了!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啊!」
「哦,原來是這事兒。不過你成績也不算差吧?」
「是嗎?其實也算不上啦,我頂多就是個壞人,連店員的本分都沒做到呢。」
「可不是嘛?幸好沒跟那傢伙處對象。要是真把她當女朋友,絕對能煩死。」
有季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像是認命般低下頭,點了點:
「那有事就說哦……要是心裏煩,儘管來找我聊聊。」
「我確實閒着沒錯啦,但正因爲閒,我每天都窩在家裏打工呢。」
「是嗎?你都這麼說了,那可能是吧……不過,換口紅這事兒,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吧。」
有季聽着這羣人像談論「天之驕子」似的聊着自己,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沉默地聽着。
「早啊綾!快看我!」
「巧合能拿滿分?怕不是作弊吧。」筱崎打趣道,有季頓時啞口無言。
「這點小事別放在心上啦。不過是作爲同班同學,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沒過多久,有季臉頰泛紅,不好意思地放下擋板遮住了臉。
我忍不住用無奈的語氣回了句大實話。有季隨即露出了在教室裏絕不會展現的、鬧彆扭似的憋屈表情。真是服了她了。我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着,抱臂靠在收銀臺邊,近距離盯着鬧脾氣的她,目不轉睛。沉吟了幾秒,絞盡腦汁還是毫無頭緒。
今夜的她,穿着和昨晚風格截然不同的衣服:上身是休閒的連帽衛衣,下身搭配深藍色長褲,一身褲裝打扮。或許是厚衛衣掩蓋了身形的緣故,她看起來帶着幾分男孩子氣,但一頭長髮、纖長的睫毛,還有纖細的指尖這些女性特徵,又與這身打扮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糾結了一會兒,綾放下叉在腰上的手,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呃,難道不是衣服嗎?」
綾輕輕抬手回禮,一邊應着「啊——」,一邊露出略帶歉意的神情。
綾覺得答案顯而易見,不由得傻眼着反問。有季卻氣鼓鼓地扯了扯衛衣的肩頭。
但她輕輕吸了口氣,一番糾結後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又重重點了點頭,笑了起來:
這羣人大多相貌出衆,除了少數幾人外成績都很拔尖;即便成績不算突出的,也在社團裏穩坐主力位置。總之,都是些話語權很高的人。通常來說,這樣的小團體裏難免有一兩個傲慢待人的,可他們卻全然沒有這種毛病。就連和他們沒什麼交集的綾,也早就知道這羣人都挺好相處。
綾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想:難怪這姑娘這麼招人喜歡,原來是會這麼坦率地夸人啊。她心裏有點彆扭地別過臉,閉了閉眼,嘴角卻彎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唉,我也想哪天拿次第一,揚眉吐氣一回啊。」
「這你就錯啦,善惡都是看立場的。對我來說,你就是特別好的人。」
綾開始準備第一節課的東西,高木也跟着照做,從包裏掏出學習用具,中途突然回過頭來:「對了。」
「是天之驕子纔對。雖然這詞現在聽着不太討喜,不過懂的都懂。再說了,羨慕也沒用,人和人的能力本就不一樣。」
「你看你看!綾果然懂我!還是你認真看我了呀!」
綾回過神來,從推拉門走到外面,默默打量着害羞的有季全身。
「是啦是啦,衣服是換了!但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好吧!不是衣服的事啦!」
「口紅換了吧?挺好看的哦。」
綾坦率地誇讚着,有季卻一邊複雜地輕撫髮絲,一邊閉上了眼睛。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倒不覺得自己有多壞了。」
「人大多都這樣啊。靠得越近,就越能看清對方的缺點。」
「週末的話好歹提前約一下嘛。別因爲上次的沒約成就不喊我了,不然我多孤單啊。」「好好好。嘛,等我心血來潮了再說。」
「森下同學的時候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啊。」
看來答案是對的。綾抱着胳膊,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因爲森下坐得近,而且我們幾乎每天都聊天嘛。但總不可能認出來茅野你的吧?正經聊天昨天還是第一次吧?再說,無色脣膏這種東西……不確認氣味和觸感的話,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變化的。我只是因爲森下的脣膏光澤不一樣才認出來的而已。」
綾噼裏啪啦地辯解着。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畢竟我只是剛認識的人嘛。」有季用那特別貼合她的、鬧彆扭似的語氣嘟囔着,扭過頭去。
不過,綾看到有季的臉頰稍稍放鬆了些。
綾頓時鬆了肩膀,笑着道歉:「抱歉啦,對不起嘛。下次我一定馬上認出來,不過作爲交換,你可得常來店裏逛逛啊?不瞭解原本的樣子,怎麼會知道哪裏變了呢。」
有季偷偷瞟了綾一眼,然後「噗」地開心笑了起來。
「嗯。雖然我沒多少錢能買東西啦。」
「沒關係啊,就隨便逛逛嘛。當然了,要是有什麼看中的東西,也可以來問我意見。」
聽到這話,她不情不願似的點了點頭說「嗯」。
之後幾秒,兩人一起陷入了沉默。綾抱着胳膊琢磨着找什麼話題,有季則站在原地,漫無目的地遊移着視線,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綾覺得這說不清是舒服還是尷尬的沉默有點好笑,又覺得總讓她站着不太好,於是把手搭在收銀臺上:
「裏面有椅子,要不要進來坐?」
綾用膝蓋頂開推拉門走進裏面,有季像是被彈了一下似的,連忙應道「啊,好!」跟着邁步走了進去。
收銀臺裏面是一條狹窄的過道。
兩側爲了最大限度利用狹小空間,堆着大量貨物和備品。朝向店鋪的一側做了各種遮擋,避免和客人對視,旁邊則放着顯示器,播放着消除了死角的監控攝像頭畫面。
有季發出「哇」的驚歎,興奮地東張西望,看着堆積如山的雜亂文件。
「外面擺着的東西看看沒關係,但抽屜裏有合同和機密信息,可別碰哦。不過嘛,抽屜也是鎖着的啦。」
「啊,那是當然的。好的!」
「可是,我覺得人的生命實在太沉重了。不是抱着輕率的心態就能承擔得起的。」
因爲只是憑感覺判斷,所以綾才用了這種試探的說法,而看樣子似乎是說中了。
有季用飄忽的目光望着店裏,定定地看着樣品畫面裏做深蹲的女演員。
「要說『不想當』的話可能有點不妥……不過嘛,嗯,就如你所想的。至少,算不上是想當吧。」
雖然這問題確實有點讓人害羞,但眼下她們正一起挑着推薦的商品,問問用得順不順手、有沒有什麼不滿意的,本來就是件小事吧。綾擔心她誤會自己別有用心,連忙想解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那個,你先等一下啦。」
綾皺起眉,疑惑地反問:「嗯?」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臉紅得像被紅油漆塗過一樣,整個人像脫軌的暴走列車,冒着羞恥的熱氣,脫口而出
綾抱臂凝視着自己的內心,然後笑了:「……要是放着你不管,我會睡得不安穩的吧?就算我把茅野你的煩惱當成別人的事,全忘了繼續過日子,說不定幾年後,或是偶然路過醫院的時候,今天這些話會突然堵在我喉嚨裏。我啊,只愛喫沒刺的魚。好喫的東西,當然想一口嚥下去對吧?」
她用冷淡的目光望着被淡粉色燈光照亮的成人區地板,嘴角自嘲地撇了撇:
「……難道,你不是想問這個?」
而在目光交匯的那一瞬,有季察覺到這話是綾發自內心說的,於是露出了略帶窘迫的笑容,故作開朗地提高了聲音:
兩人都覺得這沉默有些尷尬,終於綾忍不住先開了口:「今早你不是還和筱崎他們聊期中考試的事嘛。」
「……抱歉,剛纔的話就當沒說。」
『算不上想當』和『不想當』,字面意思上或許沒多大差別,但從精神層面來說,卻是天壤之別。有季牽起一抹模糊的笑,繼續說道:
綾拋出直白的疑問,有季的臉瞬間扭曲了一下。綾說完也察覺到自己的話太重,下意識捂住了嘴。她自認自己的家庭環境算不上正統,但和父親關係很好,而且父親尊重她的自由意志,或許她對青春期的親子關係有所誤解吧。
「高中課程的難度都差不多,在哪兒學對我來說沒太大區別。反而選通勤時間短的,能在家多學點,效率更高嘛。其實模擬考成績也一直都挺好的。」
她怔怔地看着這位「次元不同」的優等生,臉上寫滿了驚訝,連點了好幾下頭,喃喃道:「原來如此。」
聽了這麼多,還能一句「知道了」就拋到腦後的人,恐怕沒幾個吧。
綾看着她瞪大的眼睛,便明白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另一邊,有季像是在回想自己的言行,捂住嘴皺起了眉頭。
有季瞬間冒出一身汗,用乾澀的聲音問道:
「或許是我想錯了吧。」
綾總覺得自己和有季的認知尺度好像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這種錯位感讓她無奈又茫然。
話音剛落,有季的表情微微沉了下去,像是要掩飾慌亂似的移開了視線。
雖說兩人其實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但想換換心情的話,也只能這樣了。綾用膝蓋頂開推拉門走到店裏,和有季一起逛起了成人用品區。
「我覺得醫生是份很了不起的工作。偶爾我會看爸爸治療過的患者寄來的信,爸爸那開心的樣子,還有信裏藏不住感激的字跡,都耀眼得讓人嚮往。」她微微眯起的眼眸裏,確實透着憧憬。然而,那眼底深處卻藏着自我厭惡。
會不會讓綾失望啊?有季腦子亂成一團,眼神也飄忽不定,完全沒了冷靜,也沒去跟綾確認,就自顧自地腦補起來。
不對,等一下。有季視線飄忽,否定了自己這種一廂情願的猜測。
畢竟,也有人的一生會被父母的期待和決定左右啊。
看她這慌亂的樣子,綾感覺好像產生了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綾原本想說「我會忘了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起了剛纔看到的、她那副痛苦的模樣,那模樣大概就藏在她強擠出來的笑容背後。
綾正想補充解釋一句,有季的低吟聲就打斷了她。
她只是乾咳了一聲含糊地應了句「嗯」,便抿緊了嘴不再說話。
「要是說出來能好受點,我願意聽。想吐槽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然而,有季露出一臉糾結的神情,視線遊移不定,隨後自嘲似的撇了撇嘴:「我問不出口啊——因爲家裏人都以爲我一心想當醫生,還對我抱着期待。要是說這種喪氣話,不就辜負他們的期待了嗎?」
有季意識到已經沒什麼可隱瞞的了,也沒有隱瞞的理由,便認命似的閉上眼睛,苦笑着說:
有季用帶着點玩笑的語氣說着訴苦的話,像是撐不住這正經的話題。
有季帶着點開心的樣子點了點頭,綾看着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題:「……我當時就覺得,你肯定攢了不少壓力吧。」
對着鼓足勇氣說出這番話的有季,綾的反應是——徹底愣住了(一臉驚愕地後退)。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要因爲父母的期待扭曲自己的人生嗎?」
「……啊,我是不是跟水城同學說過這個?」
「不客氣……好了,正經事就說到這兒吧。總說這些多讓人鬱悶啊。開開心心、活力滿滿地活着,纔是最重要的嘛。」
有季心裏有壓力是事實,但如果這份壓力是在那場對話中產生的,那恐怕是因爲她擔心綾會把原因歸結到筱崎、遠藤,或是周圍其他朋友身上,綾心裏清楚她的顧慮,忍不住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綾硬是把快要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對着一臉困惑的有季說:
而且,她總覺得這也是有點正經的綾會問的內容。
然後,她突然開口:「麻煩挖個坑吧。」
她帶着想確認自己猜測的語氣問出口,有季頓時半張着嘴,僵在了原地。
「請坐。」綾一邊示意一邊坐下,有季也開心地說着「打擾啦」,跟着落座。然後,兩人之間又一次飄起了幾秒的沉默。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啊。爸媽人那麼好,我要是說出來,他們肯定會理解我的。可是——沒人會爲了飛向未知的明天去造火箭吧?火箭都是帶着『希望變成這樣』的願望被設計、被組裝出來的。一想到他們十六年來一直抱着『希望我成爲這樣的人』的心情養育我,辜負這份期待……我就怕他們會失望。」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琢磨透這句話的意思,卻還是難掩動搖,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視線一會兒飄向虛空,一會兒又落回綾身上,顯得坐立不安。
「其實我也想啊,不想走別人定好的路,想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可是我又會覺得,要是偏離了這條被期待鋪成的路,迷失了方向,會不會就沒人來幫我了?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我想,這就是我的終點了。」
「抱歉啊!淨跟你說些牢騷話。你全忘了吧,全忘了……」
比如,她其實沒打算問細節,只是作爲推薦人,想確認下推薦的東西是否符合期待而已。「怎麼樣」也可能是在問「有沒有問題」「有沒有不滿意或者想改進的地方」。
一想到這裏,有季渾身就像燒起來一樣發燙,連帶着沁出的汗都像是爲了散熱似的。她心裏犯嘀咕:該不會是被要求說些超級羞恥的話吧?
「不是不想當醫生,但也算不上想當」她大概是在說,抱着這樣心態的自己,如果當了醫生,該如何面對患者,這是關乎信念的問題吧。
「沒聽過哦,不過從你的語氣裏,完全聽不出是認同且爲此苦惱的樣子。」
但轉念又想,水城綾那個人,總不至於莫名其妙問這種沒品的問題吧?答案肯定是「不」。這麼說來,這個問題說不定另有深意。
綾清晰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有季臉上閃過一絲因無端猜疑而愧疚的神色,但很快便釋然地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把我埋進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回答起來也不至於太羞恥了。
「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
「啊,你聽到啦!是哦,是該開始複習了。」
「你記性真好嘛。怎麼樣?水城同學要不要也考慮當個醫生試試?」
她擠出一抹敷衍的笑容,補了句:「他們倆其實人不壞的啦?」
「我知道啦。說實話,我其實也跟他倆想法差不多。背後說人閒話這種事我可不會做。」
綾瞬間明白了她神色黯淡的原因。
「茅野你的煩惱對我來說,就像魚裏的小刺。所以,我只是想把它挑出來而已。」
「我的人生經驗跟茅野你也差不了多少,給不了什麼有價值的建議。不過……」
綾用一隻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喉嚨:
「不過啊,我猜……你其實根本不想當醫生吧?」
「不是的,我覺得水城同學說得對。我也常常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她笑着說「抱歉,謝謝你」,又望向虛空繼續道:「該怎麼說呢。大家都對我抱了太大的期待了。」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嘴巴一張一合的,想把話題岔開。她一邊躲閃着視線,一邊努力找話說,臉卻越來越紅,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這條狹窄的過道里放着一把綾常用的鋼管椅。綾又在旁邊撐開了另一把。
「不過我沒記錯的話,你一直都是年級第一吧?能不辜負這麼重的期待,還交出這麼好的成績,我覺得超厲害的。」
「怎麼樣」這三個字,說到底就是在問爽不爽吧?
有季驚訝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嘴巴也開合了好幾次。最後,她忍不住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眯起了眼睛:
能把這個答案說清楚的,恐怕也只有真正的醫生了吧。
說到這裏,有季突然回過神來,用力閉上眼睛,狠狠拍了自己的臉頰兩下。緊接着,她像是重新戴上了面具,臉上露出了待人親切的笑容:
「你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動機不純的自己?」
綾聽着她故作輕鬆的語氣,心裏的鬱結也散了些,回應道:
這話來得太過突然,有季嚇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個勁兒地搖頭。
綾說着「抱歉,是我沒說清楚」,發自內心地露出愧疚的神情,移開了視線。
「好啊。那先教教我介紹信該怎麼寫唄。」
綾見她這樣,意識到自己踩過了線,正想誠懇地道歉,卻比開口稍快一步,有季抬起陰着的臉看向她,開口道:「那個嘛……」
那時候要是隻說「很滿意」這種沒營養的話,會怎麼樣啊?
「對了,昨天買的那個用了嗎?感覺怎麼樣?」
光是想象那份沉甸甸的壓力,綾就忍不住皺起眉,一時語塞。
看着有季「噗嗤」一聲笑出來,綾才把跑偏的話題拉回正軌:「玩笑歸玩笑,我一直以爲想考醫大的人都會去更偏重升學的學校呢。我們學校也就普通……頂多算偏差值稍高點的公立高中,算不上名校吧?」
感嘆之餘,回憶着剛纔的一連串對話,綾接着問道:
「嘛,其實……我只是想問問有沒有故障,或者有沒有沒達到預期而已。」
與此同時,有季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血色也褪去了。緊接着,她的眼裏浮現出慌亂,很快,臉頰紅得彷彿腦袋裏的血液都沸騰了一般。她斷斷續續地嘟囔着「那個」「不是的」,語無倫次地辯解着,最後反倒覺得這一切荒唐又好笑,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着笑了起來:「噗噗,哈哈哈……」
有季眼神飄遠,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着,像是在自我安慰:「我家裏人……或者說整個家族基本都是醫生啦。大多都進了頂尖的大學,在厲害的醫院做着厲害的工作。哥哥姐姐現在也都在讀名牌醫大,哥哥好像已經是實習醫生了。然後大家就都盼着我將來要當什麼樣的醫生。」
說着,綾從鋼管椅上站起身,有季也帶着自然柔和的微笑應了聲「嗯」,跟着站了起來。

「誰知道呢。要論對錯的話,直接問你的家人應該是最快的辦法。」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要是她真的以推薦人身份來徵求意見,那反而該詳細說說哪裏舒服纔對吧?畢竟聽說她爸爸和店家關係挺好的。要是真的,說不定還會通過綾把反饋傳過去呢。
「超舒服的,那個,就昨晚一晚——就來了三次!」
有季怔怔地盯着綾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綾徹底說不出話,啞然地盯着有季。看着這樣的綾,有季立刻意識到自己白忙活一場,說了些不得了的蠢話。
「他們說想考醫大的話成績必須拔尖,所以我就得拼命學,可成績越好,周圍的期待就越重,現在都把我當準醫生看了。這份期待,真的太沉重了。」
綾心裏有點不好意思,但並不反感這種感覺。
接着,負面的連鎖反應開始了。綾聽了「等一下」閉了嘴,而焦急的有季也沒再追問綾沒說完的話,兀自陷入了糾結。
「埋什麼埋,別瞎想。」
「別瞎想?這是在諷刺我自作多情嗎?」
「你現在還在自作多情哦。」
看着有季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反覆自嘲,綾又無奈又好笑,一邊自責一邊道歉:
「是我問得不清楚,對不起。我應該好好說明白的。」
「噗……別道歉啦。是我的錯啦。誰讓我一晚來三次呢。」
「真的對不起嘛。」
綾不停道歉,有季則像壞掉了一樣咯咯地笑,肩膀不住顫抖。漸漸地,有季臉上的熱度退了下去,思緒也跟着平復下來。
最後,有季露出了帶着些許羞赧的笑容。綾這才意識到,她的羞恥是真的,但那副懊惱的樣子裏,大概摻了一半玩笑的成分。
看樣子稍微平靜下來的有季,一邊扇着發燙的臉,一邊坦白:
「那個……我啊,一着急或者一低落就會想太多,這是個壞習慣。剛纔居然腦補會不會通過水城同學給開發部反饋什麼的……」
綾帶着意外的眼神,凝視着自嘲着吐露心聲的有季。
「壞習慣啊。」
「……給你添麻煩了。」
看着垂着肩抿緊嘴的有季,綾用彷彿看穿一切的目光繼續說道:
「嘛……我能理解你懊惱的心情,但愛多想不也證明你心思縝密嗎?就像這次,你還顧及到和店家的聯繫不是嗎?所以這就算是壞習慣,同時不也是你的閃光點嘛。」
綾隨口說完這番評價,又補充道:
「能瞭解到茅野你不爲人知的一面,對我來說反倒很幸運哦。」
說完這句話,綾便不再多言,免得讓有季更難爲情,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
「那麼,看看選哪個好呢?」她故意大聲嘟囔着,開始在成人用品區裏物色起來。有季怔怔地盯着綾的側臉看了一會兒,隨即露出羞赧的笑容,沒有辜負綾的好意,默默把這份開心藏在心裏,腳後跟忍不住輕輕踮着晃了晃。
綾咧嘴一笑,有季立刻回以燦爛的笑容。
「啊,不過你還是留意下末班車時間哦?雖然我覺得應該還早啦。」
聽到這話,有季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忍不住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有季扭着身子,內心陷入糾結,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就差最後一把火了。爲了讓有季能爽快點頭,綾故意隱隱透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有季大概還想掩飾自己的心情,卻難掩雀躍,身子都跟着微微晃動,一副快要哼起歌來的樣子。綾見她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聽的話,心裏別提多滿意了。
她和綾就讀同一所高中,是三年級的學姐。明明還是個高中生,卻隨意地把一頭短髮染成金色,戴着名牌墨鏡,打扮得張揚惹眼。她偏愛休閒隨性的穿搭,今天穿的是牛仔長褲配立領襯衫,耳朵上還戴着耳釘。
剛纔差點脫口而出「隨時可以叫你」這種話,未免也太不把她的感受當回事了。
她漫不經心地翻着常用的應用,目光忽然停留在瀏覽器沒關掉的頁面上,那是她一直很在意的一部電影的上映時間表。
下定決心的有季正要開口邀約,剛吐出一句「那個……」卻又猛地閉上了嘴。
雖然看夜場的話應該還能趕上最後一場,可偏偏就是有個約會。綾沒理會有季的小抱怨,自顧自地掏出手機查看日曆,有季則饒有興致地盯着她。
兩人之間陷入了幾秒的沉默。她們的關係還沒親密到能自在享受這種安靜的地步,但彼此都不覺得尷尬,也就沒刻意找話打破這份寧靜。
當然,綾自認絕對不是那種會大半夜獨自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壞孩子。
「你該不會現在就要走吧?我這兒都沒客人,正閒着呢。」
就在她絞盡腦汁想着該怎麼把邀約說出口的時候——視線不經意間對上了綾的臉。
「那個!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也完全沒有什麼心虛的念頭,純粹就是作爲朋友,等等,我這麼說會不會太失禮了啊!不是的,我是想說……」
看着有季一臉急切追問的樣子,綾忍不住悶哼一聲,抱臂陷入糾結。
「嗯,是前女友啦。不過我們現在就是普通朋友,你完全不用在意哦。」
「說起來,你才辛苦吧?一直都在打工。」
「沒問題~我覺得廠商聽了也會很高興的,謝謝啦。」
有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聲嘀咕着「也是哦」,看樣子總算放下心來、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可不是試用品,而是原型機哦。要是你多少有點興趣,希望能給我們反饋意見。畢竟像你這樣一晚能用三次的顧客,給出的評價肯定很有參考價值。」
綾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邀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伸手託着下巴,望向虛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但說實話,她心裏壓根兒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她的指間夾着一根球杆,身旁擺着一張檯球桌。房間靠牆的位置設有吧檯,吧檯對面站着一位身着馬甲的調酒師。店裏還零散放着幾張桌子,桌邊三三兩兩地坐着些微醺的成年人。
同行的夥伴特地開車過來赴約。只見那一瞄準目標,一杆擊在白球上,幾顆球便如連鎖反應般應聲落袋。
綾向來精明,總能恰到好處地給出這樣的臺階。有季想必也察覺到,此刻順勢妥協纔是最穩妥的做法。她發出一聲心虛的「啊……」,仰頭望向斜上方,隨後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嘟囔着「好吧好吧」,放下了原本護在胸前的手臂,交疊放在小腹前。「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當然願意。能讓我幫忙出份力,我很樂意。」
「誒?等等,我超在意的啊!我最受不了這種吊胃口的了。」
綾跟着從舊書區飄來的收音機旋律哼着小曲,一邊挑選商品,目光突然停在了一件東西上。
其實離末班車發車還有好幾個小時,這話或許有些多餘,但綾還是特意叮囑了一句。誰知有季舉起沒拿紙袋的手,衝她比了個V字手勢。
八重畑真晝,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格外惹眼、讓人捉摸不透的女生」。
「學習又不是非要死啃書本,休息和睡覺也是提高效率的重要環節嘛。不過呢,我在家的時候倒是一整天都泡在書堆裏啦。」
綾啪地拍了下手,轉向有季。有季臉頰還泛着淡淡的紅暈,疑惑地歪了歪頭。
綾斬釘截鐵地說道,生怕有季多想。
她目送着球全部進洞,輕舒一口氣,轉頭看向綾。
「至少你已經是自我陶醉的行家了哦,真晝學姐。」
「不,剛纔那話有點不合適,你還是忘了吧。」
綾正暗自同情她這想想都覺得窒息的生活,有季卻突然抬眼望向她的眼底。
綾正想收回這話,有季卻察覺到了她的顧慮。
「纔不會呢!我這邊也正閒着沒事做呀!」
「難道說……和你約會的人,是那個『前女友』?」
「可能在別人眼裏看起來像是放任不管,但我們父女倆的關係其實好得很哦。」
「那時間定在什麼時候?今天晚上十點多我有約,不太方便。」
身形高挑纖細,站姿卻透着十足的核心力量,運動神經更是超羣。就拿這次來說,她以「想打打檯球」爲由約了同樣是新手的綾出來,結果自己反倒飛快上手,接連不斷地進球。
有季望着綾笑着說起這些話的模樣,眼神裏滿是溫柔。
時間來到了當晚的十一點整。按照青少年保護條例,這已經是禁止未成年人外出的時段。而此刻的綾,正待在一間光線略顯昏暗、氣氛卻很熱鬧,還飄着淡淡酒香的房間裏。
綾正一臉忍俊不禁地看着她,見她這副模樣,非但沒當回事,反而像在聽一段落語似的,輕笑着低聲說道:「老毛病又犯啦。」
有季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她咬着嘴脣,陷入了糾結。
「居然有這麼大的自主權!你爸爸肯定特別信任你吧。」
綾努力保持冷靜,像店員推銷商品似的拿起一件東西——那是一款女性用成人用品,是可以佩戴在胸部、空出手來刺激性感帶的器具。
「沒什麼好奇怪的。要是真那麼小衆,這類周邊根本不會拿出來賣吧。」
「說好了哦?不許反悔的!」
有季盯着屏幕,心裏悄然升起一股渴望。這部期待已久的電影,最近終於上映了,口碑還特別好。她本來就想着要趕在被劇透前去看,可向來習慣獨自觀影的她,今天卻莫名地想和綾一起去。
一旦開始慌亂,緊張的情緒就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嚴重。
晚上十點多的約會,對一個高中生來說實在不算早,感覺不像是普通熟人之間的碰面。
按往常的規矩,顧客拿到商品就該離開了,可看有季那戀戀不捨的模樣,分明是還想多待一會兒。她支支吾吾地開口:「那個……」綾察覺到她的心思,手肘撐在櫃檯上,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免得她太過拘束。
綾的這番話打消了有季心底那一絲微不足道的不安,她立刻開心地點了點頭。
「抱歉,當我沒說。」
「沒事的啦。我家離這兒也就兩站路,實在不行走回去都可以。」
綾故意放慢了裝袋的動作,等有季神色平復後,才叮囑了一句「小心別摔了」,將紙袋遞了過去。有季恭敬地接過,應了聲「當然」。試製品交接完畢,兩人又陷入沉默,相視無言。
身爲同性戀者,和同性友人相處時,難免需要顧及各種眼光和誤會,但至少這次和有季去看電影,完全沒必要考慮這些,畢竟她現在是單身。
一瞬間,有季連問題的意圖都沒弄明白,更別說理解意思了,又一次歪了歪頭。
或許是因爲綾說得一本正經,有季聽得一臉懵,眼睛都瞪大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等我定好時間,再聯繫你哦。」
「會不會很奇怪啊?你也會碰這東西的吧?」
可綾剛想開口,又像是突然改了主意,僵在了原地。兩人之間陷入了大約五秒的沉默。有季依舊沒說話,只是換了另一邊歪頭,滿臉不解。綾看着她這模樣,苦惱地皺起臉,也跟着歪了歪頭,最後緩緩搖了搖頭。
綾也盯着同一段文字,出聲唸了出來。
確實,有季都已經坦白到那份上了,自己現在反倒避諱,好像也沒必要。但轉念一想,考慮到自己是喜歡女生的,這話題是不是還是該避開?不過——綾索性打斷了思緒:「好吧好吧。」
說着,綾挺起胸,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
「茅野,你一個人的時候,會碰上面(胸部)嗎?」
綾是同性戀,這一點有季早就知道。
這種時候提出邀約,怎麼想都像是在約她約會,說不定會讓她誤會的。當然,要說對綾沒有半點好感,那肯定是騙人的,但這份好感也僅僅停留在朋友的層面,絕對沒有摻雜戀愛的情愫。
有季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想太多了,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露出一個略顯無力的笑容,心裏的忐忑也如同冰雪消融般漸漸散去。
櫃檯對面,站在店內側的有季望着這一幕,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是因爲自己喜歡才做的呀。退了社團之後也沒別的安排,打工還能賺零花錢,排班也特別靈活,甚至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關店呢。」
但當她把「做的時候」這個詞指向的行爲、綾拍的胸口,還有「上面」這個詞聯繫起來,最後再看向綾剛纔盯着的那件商品時,所有線索串在一起,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有季的臉瞬間紅得像要燒起來。
「我想和水城同學一起去看電影。」
「啊,對了。」
我將目光投向綾手邊的盒子,看到盒上標註的宣傳語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想聽你說『絕對不會』嘛。」
或許對綾來說,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幕日常。但對有季而言,這份包容卻近乎是對自己缺點的認可,讓她的心底悄悄湧上一陣暖意。
「……不過話說回來,你平時是不是忙着學習,沒什麼空呀?」
片刻後,有季掏出手機,想找個能逗綾開心的話題。
譯文
「其實啊,你買的那個跳蛋的同品牌,也出了這個系列哦。店裏剛到了還沒上市的新款試用品呢。當然,安全性是有保證的。平時都是我爸跟店家關係好,先拿回來,再轉給關係近的人,那些人就跟戀人或者老婆一起用,茅野你有沒有興趣試試?」
「好呀。提前兩天告訴我,我也好空出時間來。麻煩你啦。」
「說不定我真該去當個檯球職業選手呢。」
有季小心翼翼地把這個來之不易的約定記在心上,將手機揣回口袋裏,輕輕揮了揮手,朝着成人區的出口走去。綾也朝她揮了揮手。
「從話題走向來看,肯定是色色的內容吧?現在才說忘了哪來得及啊?我可是昨晚來了三次的人哦?」
「歡迎下次再來呀。」
「我說話算話的,很少食言。」
聽到這句話,有季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轉過身,這次揮了揮更大的手。
「據說在同系列裏也是首屈一指的靜音款,而且還小巧便攜。」
綾說着便退回櫃檯內側,取出用塑料袋包裝好的試製品周邊。她在便籤上草草寫下給父親的留言,隨後將東西一併放進店裏的紙袋中。
「你、你在說什麼啊?」
綾原本想着,這下總算有個能打發閒暇時光的聊天伴兒了——可念頭剛冒出來,就立刻回過神。
她下意識地用雙臂捂住衛衣下微微隆起的胸部,眼神慌亂地飄來飄去。
「好呀,一起去吧。我本來就不討厭看電影。」
「啊,這麼近的嗎?真是的,你早說呀。這樣就能輕鬆自在地……」
有季察覺到自己這老毛病又犯了,心裏更慌了,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收到!那我先走啦!時間也差不多了!」
「嗯!下次見啦!」
又悶聲苦惱了幾秒後,有季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原來綾此刻身處的,是一家位於東京市內、帶有檯球設施的「檯球酒吧」。
有季的聲音都變尖了,臉紅得讓人都有些不忍心看,那臉色比嘴上說的話要誠實得多。
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自然而然地從有季的嘴裏說了出來。
有季的洞察力倒是意外地敏銳。綾對着她這份機靈,輕輕點了點頭。
可緊接着,真晝的第二杆卻差之毫釐,瞄準的球沒能落袋,輪到綾上場。
綾拿起球杆擺好姿勢,一邊瞄準母球,一邊嘟囔道:
「話說回來,我們非得跑到酒吧來嗎?要是被查身份證,可是會被趕出去的哦。」
她揮杆擊球,杆頭擦過母球側面,目標球便朝着偏離撞擊角的方向飛出,徑直落進了球袋。
「漫畫咖啡廳也要查年齡的呀。大半夜的約你出來,也就這兒最合適了。」
「那你白天一個人去漫畫咖啡廳不就好了?反正你也不去上學。」
「喂喂,別說這麼見外的話嘛。咱倆什麼關係啊?夜遊同盟不是白叫的吧?」
「我跟學姐可不一樣,我可是規規矩矩去上學的,明天一早還有課呢。」
「唉,攤上那種老好人班主任,可真是夠受的啊。」
真晝單手端着薑汁汽水,臉上掛着一抹譏誚的笑。
換作一般人,情況恐怕恰恰相反,遇上刻薄的班主任才叫倒大黴。可對她而言,正因爲當初碰上了那位糟糕透頂的老師,才換來了如今這樣的自由。這麼說來,她剛纔那句話其實也不算完全沒道理。
「這年頭,沒幾個老師會幹那種沒正當理由就叫學生跑腿、還拿加作業來刁難人的齷齪事了。學姐高二時的班主任……叫什麼來着?就是那個某某老師,算是個特例吧。」
「是國冢老師啦。哎呀,她可是位『非常有人情味』的老師呢。真是可惜,少了這麼一位『好老師』呢」
「你還好意思說。明明就是你收集了她非法拘禁學生的證據,把她給告發了吧?」
「我本來也不想那麼做的啊?她身爲老師,不過是想把我這種成績明明很好,卻偏偏不肯爲學校升學實績做貢獻的『壞學生』,好好改造一番罷了。」
事到如今還在說這種厚臉皮的話,綾握着球杆,也毫不客氣地反問道:
「哦?那結果呢?這位學生乖乖聽話,改過自新了嗎?」
「結果啊!那位女老師居然把自己的所作所爲瞞着校長。也就是說,她心裏有鬼啊。哼,要是她真是憑着一腔強烈的正義感做事,就算是明知故犯,我也會認真跟她對峙的。可她偏偏是懷着愧疚,還藏頭露尾地掖着藏着,換誰都會覺得沒勁吧?」
「於是你就拿她身爲教員非法拘禁學生、濫用職權的事當把柄,威脅了她,對吧?」
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很簡單——成績頂尖、在班裏也很有人氣的八重畑真晝,在高二快結束的時候,於升學意向調查中告訴班主任自己不打算升學。
真晝勾起一抹輕佻的笑意,伸出兩三根手指。
「或許這只是冒昧的同情,但我真的想幫上點什麼。」
「話是這麼說,你卻沒把頭髮染回原來的顏色呢?」
「要是真想幫,最好先想好辦法。」
她反手關上房門,用糾結的目光盯着藏着跳蛋的枕頭看了好一會兒。爲了壓抑住心中雜亂的情緒,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先走到書桌前坐了下來。
沉浸在片刻餘韻中的有季,一邊緩緩調整呼吸,一邊輕輕地拿出跳蛋。望着它意外安靜的運作模樣,心中滿是憐愛;見它如預期般整理好狀態,她在心底默默致以感謝。
沒想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是,身體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有季輕咳一聲,像是在對誰辯解似的嘟囔了一句「真是的」,臉頰微微泛紅,對自己旺盛的慾望感到有些無奈,移開視線後閉上雙眼,輕輕用手指開始了自我慰藉。
被她一眼看穿「其實有過這種想法」,綾心裏難免有些不自在,只好故作掩飾地嘆了口氣。
這深銀色不算太過惹眼,可仔細一看明顯不是原生髮色——那是綾從前和真晝交往時,因爲對真晝的金髮懷有特別的情愫才染的。當時她想着,既然在一起,索性染個相近的顏色搭配這「不良感」,可後來卻徹底錯過了染回去的機會。
耳際清晰傳來血液流動與心跳的聲音。有季心中雖湧起彷彿有什麼將要碎裂的危機感,卻仍被興奮驅使着,再次將那振動的物件抵向了那裏。
綾立刻反應過來,真晝說的是有季,是那個不願走醫生這條路的女孩。
當然,任誰都不會覺得學校會輕易做出允許學生不返校的決定,背地裏肯定存在某種交易或協商。但不管怎麼說,她如今確實是保留着學籍、卻再也沒去學校上過課。
「要是想複合,我隨時歡迎哦。」
真晝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摺疊好後放進胸前口袋。綾望着她長長的睫毛下那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眸,不禁有些失神,隨即追問起這句話的意思。
「……你偶爾認真說話的時候,還挺有魅力的呢。」
「說得確實沒錯,可從前輩口中說出來,總讓人覺得這事格外像旁人的閒事呢。」
「我也有同感,但我覺得『共情』的本質,其實就是『理解他人的事』呀。」
「或許吧,但不管怎樣,我現在這樣就挺好。」
這時,真晝「啪」地打了個響指,指向綾。
咕咚一聲。有季屏住呼吸,將它藏進毛毯裏,輕輕按在自己的私密之處。突然,一聲彷彿被電擊般甜膩又帶着刺痛的「啊」從喉嚨深處溢出,她反射性地捂住嘴,鬆開了玩具,隨即併攏雙腿,像是在慰藉那訴說着孤寂的下半身。
「所以,要想辦法……讓她能自己做出選擇嗎?」
「本來就是旁人的事啊。那些裝作自己完全懂別人閒事的人,你不討厭嗎?」
綾一臉無奈,伸手從真晝手邊奪過那杯薑汁汽水,仰頭將杯中剩下的半杯一飲而盡,隨後把杯子遞了回去,又輕輕拍了拍胸口,纔開口反駁。
時間回到前一天。茅野有季第一次到訪相良書店的那個晚上。
「辦法?」
一隻手把毛毯拉到肩頭後,另一隻手緩緩向下伸去。
她把消毒溼巾放在枕頭旁邊,從衣櫃裏拿出一條毛巾,輕輕把房間的燈調成了夜燈模式。
話音剛落,真晝便帶着戲謔的表情摟住綾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搭到了自己的腿上。
有季懷着愧疚的心情,在熄了燈的昏暗走廊裏悄悄走回房間。
綾再次強調後,真晝輕輕聳了聳肩。
學習了大約一個小時,眼看快到十二點,有季擔心再學下去會影響第二天的狀態,便乖乖停下了學習。
「話說回來,作爲閉口不談的代價,你拿到的這份無條件出勤豁免權,用着感覺如何啊?不用上學也能拿到學分,再也不用被老師催着到校,這滋味不錯吧?」
真晝也跟着拿起自己的飲料,把臉頰抵在膝蓋上託着腮。
這世上存在着唯有依靠自己拯救自己,才能真正釋懷的情感與人生。對於這樣的人,即便懷着哪怕有些傲慢的助人之心,最終能做的,或許也只是爲其點亮一盞指路明燈罷了。若是如此,綾便需要先弄清楚有季真正渴望的是什麼,再仔細斟酌該如何靠近她。
綾將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感如此傾訴出來。聞言,真晝透過墨鏡,彷彿被強光刺痛般凝視着她,隨後收回目光,輕聲道出了自己的見解。
「你這問話的語氣,搞得跟久別重逢的家人似的。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你這話說的,搞得好像我是什麼壞人似的?」
意識彷彿在夢中被強光照射,現實與幻覺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視線也忽明忽暗。她從喉嚨深處擠出溼潤灼熱的喘息,雙腳時而攥緊牀單、時而鬆開,爲了追逐快感蜷縮起身體。
果然——前輩的眼界和學識,都比自己要寬廣深厚得多。
「沒錯。同情的話我也能做到。換作是我,纔不想沿着別人鋪好的軌道前行呢。人生不該是列車,而該是汽車纔對。可以走別人鋪好的平坦大路,也能選一條雖崎嶇卻合自己心意的路。後者固然有可能半途受挫,但或許能走捷徑,甚至抵達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關鍵在於,握方向盤的是自己,還是別人。那孩子,就是把自己的人生方向盤交到了別人手裏啊。」
「那我就當這是誇獎收下啦。」
八重畑輕撫着自己的左耳,透過墨鏡望向綾。綾沒吭聲,只是靜靜打量着她精緻的模樣,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說着,猛地舉起雙手鬆開了綾,露出略帶落寞的笑容。綾神色複雜地目送着她,隨後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伸手去拿圓桌上的飲料。
她從書桌上抽了兩張消毒溼巾,坐到牀上,先把新買的跳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仔細擦拭乾淨,裝上準備好的電池試了試運轉,確認沒問題後,又興沖沖地放回了枕頭底下。
餘韻未散之際,她勉強深吸一口氣,重力便瞬間將身體包裹。微汗浸溼的脖頸上,髮絲緊緊貼附,右手也被體液濡溼得厲害。
綾對她這副漫不經心的語氣翻了個白眼,卻還是不情願地認同道:「確實,同情不難,真正的共情卻很難啊。」她之前總覺得把事當旁人的閒事來看不夠真誠,可聽了真晝的話,想法稍稍有了改變。
然而某天,不知是誰的匿名舉報,讓其他教職工介入調查了事情的真相。調查結果顯示,這位老師確實存在利用教師身份對學生私生活進行不當干涉的行爲。真晝便以此爲籌碼,與校長和年級主任展開交涉。沒人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些什麼,最終的結果卻是這位班主任的不當行徑被壓了下來,最後她以「個人原因」爲由辭職。而真晝,則祕密獲得了准許不返校上課的許可。
真晝用摟在肩上的手輕輕捏住綾那深銀色的頭髮,又輕輕鬆開。綾翻了個白眼,微微聳了聳肩,心裏想着真晝淨問些麻煩事。
真晝突然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滴水。
「要是馬上染回來,豈不是顯得我還在意前輩,多討厭啊。」
「哈哈哈,你能說出這話,就說明已經在意啦。」
「嗯!」
她想起了白天在教室裏,同學們討論放學後計劃的場景。聽着同齡的少男少女們暢談自己嚮往的人生,有季並不覺得現在的自己選擇有錯,也明白至今積累的一切會在未來帶來某種優勢。
「那孩子是討厭當醫生,還是討厭人生被別人安排?亦或是兩者都有,強行拉着她脫離困境,和硬塞給她一條所謂的『好走的路』沒什麼區別,這未必是正確的選擇。就像你說的,關鍵在於她本人的意願。」
有人擊球入袋的聲音響起,冰塊碰撞玻璃杯的清脆聲、杯底與木質桌面摩擦的沙沙聲交織迴盪。在這樣喧鬧的環境中,綾那認真的聲音顯得有些模糊。
可即便如此,那顆跟不上理性的心臟,還是在胸腔裏滋生出了羨慕與嫉妒的情緒。
「大概五萬日元吧。你要是也想打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幫你把另一邊的耳洞也搞定。」
如此重複了三次後,當綾詢問感想時,有季終究還是將方纔的感受坦白了出來。
有季哼了一聲,拍了拍臉頰試圖調整心情,隨後收拾好學習用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真的沒在意。而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也正因爲那樣,我才重新見到了前輩。就像你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我可沒覺得自己那麼卑微,會隨便把自己的經歷投射到別人身上發脾氣。」
綾雖然大致瞭解來龍去脈,說起這些事時,卻還是帶着幾分像在指責真晝作惡的語氣。真晝透過墨鏡的鏡片,眯起眼睛看着她。
「說得是啊。畢竟……人這一生,誰都有各自的難處。」
「你居然連耳釘都打上了,這下是徹底沒打算回學校了吧?」
「好看得讓人火大。這耳釘花了你多少錢啊?」
「耳釘多好看嘛,你覺得我戴起來怎麼樣?」
「你還是這麼認真啊。對於那些不得已放棄夢想的人來說,那些擁有很多卻還要逃離的人,難道不顯得很奢侈嗎?」
「好吧,真可惜。」
「倒不至於說膈應啦。確實,我心裏是有過一點想法,但那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是該對她產生的情緒。」
真晝把胳膊肘搭在沙發靠背上,露出輕佻的笑容。
「目前來說,我這邊還應付得來。」
真晝笑着說出這話,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綾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兩人過去的那段關係,隨即敷衍地應了句「好好好」,重新擺好姿勢準備擊球。
接着她把紙袋子扔進垃圾桶,徑直走向更衣室。洗漱、刷牙、跟家人道過晚安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這所學校向來把升學率看得很重,或許是校方無法容忍像真晝這樣成績優異的學生放棄升學,又或許是班主任想爲自己的業績鋪路,具體原因綾也說不準,總之班主任開始用強硬的手段勸說真晝。放學後強行把她留下好幾個小時,就連休息日也會給她的家長打電話施壓。
「是關於我同班同學的事。」
當心裏的那根弦突然放鬆下來時,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真晝的語氣像是在刺激綾的本性,又帶着幾分調侃,不過以她的性格,大概是故意想讓綾把心裏的不痛快發泄出來吧。於是綾用眼神示意「不用你多管」。
綾一直以爲,「幫助」就是伸手牽引、指引方向。但或許,給予救贖並非永遠是正確答案。
綾苦笑着說道,真晝則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起來。
聽完真晝的話,綾皺起眉頭,雙臂抱在胸前,面露難色。
要說有什麼新鮮事,也就是和有季之間的那些互動了。但這種事,好像也沒必要跟別人說。綾這麼想着,一度把話嚥了回去,可轉念間又改了主意,眼神變得略微認真起來,看向真晝。
袋子裏裝着綾幫她挑選的粉色跳蛋。她指尖觸碰着跳蛋的質感,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因興奮與緊張而狂跳不止,臉頰也漸漸發燙。有季努力剋制着情緒,抬頭望向天花板深呼吸,清了清嗓子後離開門板,把跳蛋藏到了枕頭底下。
突然,一道電擊般的衝擊從頭頂直貫腳尖,瞬間擊穿了她的全身。
真晝雙臂抱胸,以與平時不符的嚴肅神情,綾在不透露具體個人信息的前提下,概括着能說的範圍,真晝對這件事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簡直爽翻天好吧。白天隨便打打文書工,晚上就跟你出來夜遊,這日子簡直太幸福了。」
爲了以防萬一有人開門也不被發現,她蓋好毛毯,在毯子裏悄悄褪去短褲和內褲。下半身傳來一陣解放感,可那份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羞恥感,讓她不由得屈膝擺出輕微的防禦姿態。
有季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逃進自己的房間,後背靠在門後,小心翼翼地從外套裏拿出紙袋子,屏住呼吸拆開了封口。
她們並肩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真晝打了個哈欠,蹺起二郎腿,側頭看向綾。
綾一邊插科打諢,一邊點頭附和。
「只靠理解,就像自己是當事人一樣說『你好辛苦呀,我懂的』?哈哈,這頂多算是認知層面的事吧。要是說到情感層面,共情離不開真實的感受。能產生同樣的情感,本質上就需要有相似的經歷作爲支撐。沒有這些的話,在我看來那隻能叫同情而已。不過嘛,就算是同情也沒什麼不好。雖說現在『同情』這詞總被曲解成貶義,但其實也沒那麼不堪啦。」
她拼命壓抑着聲響,任由快感在身體裏一點點累積。意識如同有人在腦海中的畫布上,一筆一筆潑灑着白色顏料般,漸漸被染成一片空白。懸浮感開始席捲全身。有季一邊用迷離渙散的目光望着牆壁,一邊在斷續的喘息中持續承受着刺激,終於緊緊閉上了雙眼。
有季緊緊攥住枕頭,併攏雙腿,用腳勾住毛毯,屏住呼吸數秒。
兩人就這樣輪番擊球,一局檯球很快便結束,告一段落。
雖然不清楚真晝的用意,但綾向來自我認知清晰,便這麼解讀道。「我就是在誇你呀。」真晝露出淡淡的笑容,戴上了墨鏡。她的眼睛被遮擋住,綾看不清她真實的心思,只好說了句「謝謝」表達謝意,輕輕抿了口杯中的飲料。
這番話裏,有太多值得她學習的地方。
真晝用試探的目光瞥了綾一眼,看到綾的表情微微僵硬,便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之後,她在原地站定,屏住呼吸確認走廊裏沒有動靜後,掀開牀上的毛毯,把毛巾鋪在了牀單上面。
細微的電擊般的快感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有季喘着灼熱的氣息,緊緊攥住枕頭。她側身躺下,用熟練的手法精準地給予身體渴望的刺激,甜蜜的麻痹感席捲全身,如同炸開的棉花糖般細碎的快感不斷衝擊着大腦。
「對了,在你看來,那孩子算不算有點讓人膈應的存在啊?」
就在即將抵達頂點的瞬間,有季千鈞一髮之際想起了枕頭下的東西。她氣息奄奄地用沒沾溼的那隻手把它抽了出來。用透着些許疲憊的眼睛凝視着它,隨後用溼潤的手指按下按鈕,試着啓動了跳蛋。
「話說,最近學校那邊怎麼樣了?」
綾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真晝閉了閉眼,像是在讚許般輕輕聳了聳肩。「果然你一點都沒變。不管做什麼,都始終保持着自己的樣子。」
可她並沒有立刻上牀,而是像斷了線的木偶似的愣了幾秒,隨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