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我推的杀人》 · 远藤骗 · 2.1万 字
「我们的运势正旺耶!」
事务所的会议结束后,一踏进电梯,黛玛立刻欣喜若狂地喊出来。
「有河都先生在,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就是说啊!」泉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他可是经济杂志上经常出现的企业家呢!连我们大学的教授也曾经大力称赞过他,说他是行销的天才。」
世人对河都的印象多半是评论员,但他的本业其实是行销业。他是一位精通如何将尚未广为人知的事物,推广到世间的专家。许多商品和人物,都透过他的企划而引发大规模的流行。
向全国推广Baby★Starlight,河都无疑是最强大的后援。
「是说,河都先生本人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帅,我好惊讶。」
「就是啊!感觉像是令和时代的朴叙俊对吧?」
她们两人在小小的箱子里,嘻嘻哈哈地喧闹着。
「令和的朴叙俊,就是朴叙俊本人啊。」
我喃喃说道,她们两人便愣住了。
「怎么了?琉依,妳好像情绪很低落。」黛玛说。
「没有啊。」
「妳讨厌河都先生?」泉担心地问。
「也不是讨厌啦。」
「哦哦,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黛玛探头过来。好奇心十足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就是爱看热闹」。
她大概以为我对河都的提议有疑虑,是因为我跟他谈过恋爱吧?
在她们还来不及追问时,电梯已经抵达了一楼。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好奇的眼神,迅速走出大厅。
「好美的景色。」河都的声音混杂在浪涛声中。「琉依妳喜欢冬天的黄昏对吧?」
泉和黛玛用望着难懂艺术品的眼神打量着那辆车。
黛玛和泉只对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万事具备了。
「妳之前跟我说过。」
河都有些为难,眉尾下垂。「稍微绕到别的地方去吧。」绿灯一亮,他就在十字路口转弯了。
「怎么了吗?」
我目送着她们逐渐变小的背影。
「为什么又笑了?」
我把视线移开,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等一下!妳们两个!」
凯迪拉克碰到红灯停了下来。河都转头对我微笑。
「你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办吗?」
河都默默地操控着方向盘。
「当然可以,别客气。」
接着,她们推了我一把,硬把我推到河都面前。
我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我喜欢努力的人。每天在舞台上办演唱会,演唱会结束后又被强迫去应酬,遇到许多困境,历经许多艰难困苦,付出那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遭受残忍现实的打击。面对严苛的环境却还是持续努力,我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我想要支援Baby★Starlight。」
河都把车停在舞洲。这个位于大坂市内的人工岛,是举办大型音乐节而闻名的地区。
注11:海游馆是一间位于大坂的水族馆。
「多谢你的好意,我们不坐了。」她用像是背台词的语气说着。「我跟泉还有地方要去。」
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要接近我?该怎么做才能跟他断得一干二净?
「你说要支援我们的偶像活动,是认真的吗?」
河都迅速地要去开车门,似乎希望我们能亲身体验爱车的奔驰感。
「冷死了。」
「看来她们两个需要上演技课。」
「最重要的是,这是琉依妳隶属的团体。」
我正觉得傻眼的时候,她们两人边说「辛苦了!」边快步离开了。
冰凉的皮椅、响亮的引擎声、淡淡的柑橘香,车内音响传来八○年代的西洋乐。
「这辆车实在太酷了,看起来像火箭一样。」
夕阳在水面上一边勾勒出光线,一边慢慢沉入水平线。天空染成了蓝色和橘色的渐层。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赞美,但河都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泉感到疑惑,黛玛在她耳边说了悄悄话。泉立刻睁大眼睛,嘴巴打开成了「欸?」的形状。
虽然我对车子不熟,但我认得那辆车。车主也已经猜到是谁。我知道有一个人,非常喜欢那种像是从半个世纪前的美国,穿越时光来到现代的老爷车。
「你都在发抖了,说这种话没说服力。」
自从上车后,我一直在思考。
「什么?」
「可以吗?」泉问道。
「别在意我们,慢慢享受吧!」
河都倚在栏杆上,凝视着远方。
两人进行了一段像是校庆演话剧般的生硬对话。
「咦?还有地方要去?是哪———」
「你有时间可以这么悠哉吗?」
「你说城市吗?」
忽然,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就是啊!我特别吩咐修理的时候,尽可能维持制造当时的状态,连零件的细节也很讲究。电路系统也修好了,现在也可以收纳顶篷了。要不要打开变成敞篷车?」
「啊!对对对,我忘了、我忘了。」泉的眼神游移,拍了手掌。「我完全忘记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河都一边操控着凯迪拉克的方向盘,一边问道。
「咦?」我看了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确嘴角上扬。「因为你一点都没变,我觉得有点好笑。」
「边开边决定。」
「要绕去哪里?」
胸口阵阵刺痛。
河都伸了个懒腰,头发被狂风吹乱。
我也靠在栏杆上,和河都一起并肩眺望着大海另一边的市区。
在河都的催促下,我沿着海岸边延伸的木栈道走着。
「也看得见事务所吧?」
我撑着下巴靠在副驾驶座的窗边,目光看向左边。
「感觉比海游馆(注释※)的鲸鲨还要大?」黛玛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
「变了。」河都喃喃说道。
「哇!这车好惊人!」泉说道。
河都把手放在车子的引擎盖上。
「车子比预定的时间早拿到,想说看看大家还在不在,就绕回来事务所了。」
「事情已经办完了。我拜托大坂的商家修车子,我去牵车了。」
「讨厌啦———妳的记性好差,振作点啊!」
「别开玩笑了。」
当时才十几岁的我,总是偷偷地看着开车的河都的侧脸,深深爱慕着他。像那样对一个人深切地爱恋,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那都是唯一的一次。明知道是一段禁忌的恋情,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
「应该不可能吧?」
由于现在是寒冬的黄昏,四周很冷清。强风不断从海上吹来。
「因为妳在笑。」
「你怎么知道?」
公寓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那是一辆有着超过五公尺的巨大车身,特征很明显的古董车。
「什么怎么了?」
我想不出答案。
「那是什么车啊?」
「当然是认真的。妳们是足以站上偶像颠峰的优秀人才,我很乐意协助妳们。还有就是,有点个人的偏好吧。」
河都兴奋地指着车顶,这次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确实笑了。
「从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城市。」
「话说,你是认真的?」
「只有今天无所谓,陪我一下吧。」
「如果妳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送妳们。」
那是Cadillac Eldorado。
「好舒服的海风啊!」
「冬天的大海也有另一番风情啊。」
「开会辛苦了。」
「我们走一下吧?这样身体也能暖和一点。」
河都静静地握着方向盘。眉头微微皱着的侧脸,看上去像是认真,也像愁眉苦脸。和那时候的他一点也没变。
我注视着河都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
「没什么。」
我猜想,他是想让我们看看他这辆焕然一新且引以为傲的爱车。
河都苦笑道。
「所以,请河都先生送琉依一个人吧。」
当我们走出大厅时,车门打开了。
「偏好?」
我靠在座椅上,凝视着他的侧脸。
那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河都之所以绕来这个地方,是因为他记得多年前对话中的琐事吗?
黛玛和泉走向那辆车。
真怀念。仿佛只有这里的时间停止了,车内的一切都和当时一模一样。
因为他说得很干脆,我差点就按照字面的意思接受了。
「咦?河都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泉正准备上车,黛玛却拉住了她。
「对啊对啊,琉依接下来没有任何预定。」
我喊了一声,但没有人要听我说,事情继续发展。
我压着随风飘动的大衣下䙓。二月中旬的寒风,完全感受不到清凉。
「停车位很难找吧?」
从驾驶座出现的人,果然是河都。
「之前?」
「不,我说的是妳。这一个月,妳变了很多。跟我在应酬时见到的妳,简直判若两人。」
「会吗?」
「是真的。」河都凝视着我的双眼。「妳眼底的光芒变强了,变得更加柔韧、更加脱俗,表情就像是豁出去了。」
「有没有豁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很拚命。毕竟在羽浦先生回来之前,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说谎的缘故吧?最近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认为羽浦真的只是离家出走而已。
「妳真的变了。当初在应酬场合上见到妳,我还以为妳打算要退出演艺圈了呢。我很担心,也觉得很愧疚。」
「所以你才跟电视台交涉,帮我们争取工作吗?」
「对啊,毕竟当初是我推荐妳走偶像这条路的。」
当初是河都说他的大学学弟要组偶像团体,建议我去参加甄选试试看。他提议我不妨在没有任何地缘关系的大坂从事偶像活动。
他热切地告诉我,学弟是一位优秀的社长,还说我有当偶像的天赋。很明显的,他想要结束这段关系。
我按照他的建议参加了甄选,合格了,然后离开了东京。
「我好像太多管闲事了。就算没有接到电视台的工作,妳好像也没有打算放弃当偶像。」
我轻轻点头。
「直到一个月前,我的确认真想过要退出,也决定好要退出的日子。可是,黛玛和泉说想三个人一起继续活动。」
「这样啊。是她们让妳改变了主意吗?」
河都温柔地笑了。「我有点吃醋。」他低声说。
对话中断了。
我们静静眺望着黄昏的景色。
太阳缓缓下山,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
呼出的气息是雪白的,天气冷到骨子里去了。太阳下山后,气温变得更低了。
她像是在仰望过去,眼神看着远方。
虽然陷入混乱,我还是假装不知情。
「告诉我,羽浦已经———死了吗?」
「黛玛妳吗?」我不由得问道。和现在滔滔不绝、开朗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无法想像。
两个人完全喝醉了。武道馆演唱会的歌单要选什么歌?巨蛋巡演要从哪个城市开始?我们兴奋讨论著壮大的计划。
夕阳西下之际,太阳发出暗淡的光芒,完全沉到地平线下。
「在我的想像中,这是最糟糕的结局……」
我开朗地回应,走进泉的家。
黛玛用玩笑话回应。
「是啊。我心想,他的失踪或许与妳有关,但充其量只是抱着些许的怀疑。直到拍摄整人节目时,才转变成确信。」
鼓舞士气之会的气氛非常热烈。我们一小时左右就喝光了在超商买的酒,找到了泉的父亲藏在自己房间里的高级葡萄酒,继续欢乐的酒宴。
「什么?」
「真的耶。」泉满脸通红地附和。「不久前根本无法想像。我啊,实在很不喜欢黛玛。」
啊,死定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知道羽浦先生失踪后开始吗?」
「工作之类的,什么都聊。」
我们各自拿起罐装啤酒,一起干杯。
「欸,我有件事想问妳们。」
「在山里找到了羽浦。」
「妳们开车去了山上吧?正确地说,是泉的祖父拥有的私人森林。」
黛玛和泉开心地聊着可能会吵起来的话题。有人说过,在互相说出对方讨厌的地方之后,也能笑着喝酒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伙伴。
「总之啊。」我把装满酒的塑胶袋放在餐桌上。「要不要喝酒?」
「我调查了妳借的那辆车的GPS纪录。」
「练习上脱口秀节目吗?」
河都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要喝太多喔,明天还有演唱会。」
我不由得垂下了双睛,沉默是最好的肯定。
不久,河都抬起头来,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说道。
「不懂也没关系,刚才的反应是最好的证据。」河都用告诫的口吻说。
「我成为偶像的理由很老套,就是想改变自己。」
「我委托了征信社,已经帮我调查清楚了。」
「羽浦在那里对吧?」
「———果然是这样没错。」
我感觉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再也没机会问了。
「因为我很讨厌泉啊!不过,妳也很过分啊。在我面前总是畏畏缩缩的,甚至不敢跟我对上眼。我好担心妳是不是把我当成梅杜莎。」
我随便搪塞了天真地向我问东问西的两人。
「一个月前,去应酬的那天晚上,妳在事务所附近的租车公司租了车子吧?是一辆大型厢型车。」
「我听说拍到了气势十足的片段,就到电视台看了影片。确实很有气势,应该说是气势太强了,强到非常逼真。于是我就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不只是妳,所有团员都跟羽浦的失踪有关。」
因为有当时那段阴沉的日子,所以现在才能站在舞台上。正因为我知道影子,才能带给某人光芒,我是这样想的———不行,我喝得烂醉如泥,说了好丢脸的话。报告完毕!」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秘密曝光了。
「话说回来,三人一起喝酒还是第一次呢!」
「我成为偶像的理由啊,是因为看了琉依和黛玛的演唱会。」
「该怎么做,由妳们来判断。妳们团员好好商量,决定今后的事情。」
「跟河都先生兜风怎么样?」黛玛露出贼笑。
最后的防波堤瞬间倒塌,已经没有办法搪塞了。
冰冻的风吹了过来。
「欢迎回来!」泉精神抖擞地说。
为了不给黛玛和泉泼冷水,我静静倾斜酒杯喝着酒。
虽然称不上八字没一撇就在幻想,但我能理解这样的心情。有了河都这个后盾,最终确实有可能成为让武道馆和巨蛋坐满粉丝的偶像。在几个小时之前,确实有着那样的未来。
「因为我很怕妳嘛!动不动就教训我。」
「妳们为什么当偶像?」
「讨厌,不要帮我增加困难度啦!」
黛玛举起了手。
黛玛慌张地结束。
「去警察局吗?」
就在这时候。
泉带着苦笑继续说。
万一把身体搞坏,影响到明天的演唱会就不好了。我正打算转身。
「妳果然和羽浦的失踪有关系。」
毫无预兆地切入正题。
我意识到他在套我的话,同时也惊觉自己失态了。
———一切都结束了。
「黛玛妳自己最危险吧!喝得超醉的。」
河都迈开脚步,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好了,下一个是泉。妳是我们的C位,一定会讲得很棒吧?」
我向兴奋的她们问道。
门开了,她们两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啊,直到中学都很阴沉。去学校一句话也不说是理所当然,老是趴在桌上装睡。不仅是超越不起眼,而是连影子都完全消失的程度,没有一点存在感。」
「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泉家的对讲机。
我不由得吐了一口温暖的气息。
眼前的景色晃动了。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感受不到寒冷。
「哦!好呀!喝吧喝吧!」
「很开心啊。」
「我想改变阴沉的自己,在中学毕业的同时,参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选。然后我幸运合格了,就这样当了偶像。因为这个原因,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被赶出了老家,但是我不后悔。直到不久前,我都不愿意回忆中学时期,可是最近终于可以接受了。
「好想知道什么都聊是指哪方面的。」黛玛的脸上写着「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黛玛一边左右摇晃着脑袋一边说。
我好惊讶。河都也委托了征信社吗?肯定是退役警官隶属的大公司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完了。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回头看向河都。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到现在我都没听妳们说过,很想知道。」
「什么果然是这样?你说找到了羽浦先生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认真说过。那么,从我开始发表吧!」
河都无力地摇了摇头。
泉拍手大笑,脸蛋比红酒还红。
「妳跟河都先生聊了什么?」泉眼神向上地望着我问。
「什么意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而我只是愣在原地。
我悲观地想着终于被揭穿了,同时也很达观地想,事情果然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河都悲痛地扭曲了脸,我越来越混乱了。
「演唱会前鼓舞士气对吧!」
「喂!妳讲得太白了吧!」
「什么啦!我是胎位不正,反而是脚先生出来。」
「骗妳的,没有找到羽浦。」
「回车上吧。」
黛玛一边说,一边喝干了酒杯里的红酒。眼神呆滞,口齿也不清楚。
「我骗妳的。」
要被揭穿了。
河都的嘴唇在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寒冷。
就是那个假的逮捕影片吗?
黛玛和泉纳闷地歪着头。
「你说羽浦先生在山里找到了,我只是很惊讶而已。你突然开那种恶质的玩笑,不管是谁都会吓到啊!」
我激动地说,摇晃着河都的肩膀。
「我以为妳是从嘴巴生出来的。」泉似乎也同意。
「我们的演唱会?」
「嗯。妳们知道我在难波玩的时候,被羽浦先生挖角了对吧?那时候我旁观了演唱会。」
原来有过这种事?我只知道羽浦在路上相中了她,黛玛也意外地瞪大双眼。
「进入Live House后,就看到妳们站在舞台上。妳们当时的模样,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琉依很酷,身旁的黛玛则是充满热情地表演。妳们两人的温差,或者说是不平衡,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是我和黛玛两人时期的演唱会吗?当时正值团员陆续退出的紧急情况,懒得管后果会变成怎样,算是半赌气地表演。大部分观众的评价都不好,但似乎也有人觉得很赞。原来喜欢那场表演的人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偶像,但如果是这个团体,我愿意尝试看看。于是,我就加入了Baby★Starlight。报告完毕!」
泉害羞地说完了。
「我都不知道。」黛玛小声嘟囔着。「妳从来没有跟我们讲过。」
「太害羞了,说不出口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黛玛妳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
黛玛从一开始就敌视泉。对黛玛来说,一加入就同时成为C位的泉,形同抢走自己位置的掠夺者。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被自己吸引进去的。
「……对不起。」黛玛低声补充道。
「没关系啦,我总算告诉妳们了,太好了。」
泉笑着说,并且看向我。
「最后轮到琉依了。」
「我很好奇琉依成为偶像的原因,而且妳是唯一的初期团员。」黛玛说道。
两人对我投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我这样回答。
「因为在东京打工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推荐我去甄选。」
我隐瞒了推荐的人是河都这件事。
「嗯嗯。」
「然后呢然后呢?」
我恍然大悟,摸了自己的眼角。那里非常干燥。
「为什么?杀了谁?」
父亲冲出家门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告诉家人,也没有告诉警察。
「妳有。」黛玛用鼻音说道:「妳只是没有流出眼泪,妳一直在哭。」
那究竟是什么,我至今还是不明白。我不知道该如何确认那个失落的东西是什么。
平常我会在不吵醒她们的情况下做家事,但那天我准备再度外出。我和班上的同学约好了要一起玩。昨晚母亲也告诉我,说今天不用做家事了,尽情去玩。
和平终于来临了。不惜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才抓到手的和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守护到底。
失火了。同时背脊发凉。
泉和黛玛将她们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由于从遗体采检到超标的酒精含量,警方便当作酒后驾车的交通事故处理了。
是我打开了暖炉,还把晒干的衣服放在旁边。我完全没想到这么做有多危险,就这样出门了。当母亲和妹妹身陷火海时,我在朋友家一边大笑一边打电动。
「之前去澡堂时,妳说的话是真的吗?就是,妳说……妳以前杀过人。」
如果当时我没有开暖炉,如果当时我把衣服收好再出门。
我打开脑海深处的门,回顾拿着菜刀对准父亲的那一天。
据说是车子撞上了电线杆。车子严重毁损,父亲当场死亡。
我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变成小跑步,最后全力冲刺。我气喘吁吁地追着消防车。
火灾的原因是暖炉。暖炉引燃了衣服,烧毁了公寓的其中一室。陷入沉睡的母亲和妹妹连求助都没办法,就这样被烧死了。
我将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像被剥皮一样一点一点地遭受伤害。
「好平淡喔。」泉和黛玛苦笑了一下。
我拿着菜刀,只把头往后转。背后是遭到父亲暴力相向后,失去意识的母亲和妹妹。
从今以后,我将会不断失去吧?与家人的回忆、他们的气味和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会一点一滴地失去。
在那之后的记忆非常模糊,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被亲生女儿用菜刀相向的父亲相当狼狈。他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出来。畏惧的模样让人难以想像他是一个用暴力控制家人的人,甚至觉得他好悲哀。
泉和黛玛正在哭泣,泪水不断地滑落。
我要当母亲的支柱,同时保护妹妹。幼小的心灵做出了决定。
这是惩罚。
虽然罪恶感折磨着我,但威胁我们的存在消失了,更让我感到欣慰。
我们从独栋房子搬到公寓,开始上班的母亲每天都很忙,但她和之前大不相同,充满着活力。
「泉,不要追问。」黛玛打断她的话。
「……因为琉依妳哭了。」
「好啊,」我说道:「我通通告诉妳们。」
我紧紧抓住刀柄,逼近他。
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餐厅非常安静,只有酒杯里的红酒逐渐减少。
「为什么哭了?」
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些事实,这就是一切。
视线的前方,我家的公寓着火了。那个一边吐着黑烟,一边升起火柱的房子就是———
「故事有点长就是了。」我先声明,同时解开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记忆。
毫无疑问的,原因就是我。
「我们是分也分不开的,我们是命运共同体的。」
我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和妹妹,伤势不算太严重,当天就回家了。
竟然对妹妹也动粗,不能原谅。
我注视着陌生房子的天花板,一直在思考。
没有对话。但可以透过彼此手心的温暖,我感受到比言语更深的情感。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之后,我去朋友家玩到傍晚。
于是,父亲发出了既像咆哮又像惨叫的大音量,然后逃走了。全神贯注地冲出大门,驾驶停在车库的车子离开了。
事情发生在冬天。我从小学放学回来,上夜班回来的母亲和妹妹正在被窝里睡觉。她们抱在一起,规律地深呼吸。是相当熟悉的景象。
我掉头回到房间,打开了暖炉。这样就没问题了。我望着睡得香甜的母亲和妹妹的睡脸,然后离开了家。
无依无靠的我,被母亲那边的亲戚收养。在亲戚家中,我没有容身之处。他们觉得我很可怕,同时疏远我。
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
母亲不在了,妹妹再也无法笑了。
说完过去的一切,我闭上双眼。无法言喻的情感在内心翻腾,我等它平息后才睁开眼睛。
我尽最大的努力,说出了这句话。
泉吸了鼻子说道。
我凝视着她们。一股温暖的风,吹进了内心深处那个空洞。
虽然辛苦,但是过得很充实。不用害怕暴力和怒吼声的生活,让身心变得平静。最重要的是,我很高兴妹妹恢复了健康。每次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就感受到无比的喜悦。
刹那间的寂静过后。「怎么说呢?」
我们就像这样,把手叠在一起好一会儿。
「没有了,就到此为止。」
「是真的,我曾经杀过人。」
我简洁地承认了。
她们一直很在意吧?当时我单方面告知,却没有任何解释。
引擎声越来越远,威胁离我们而去。
罪恶的业火并没有降临在我身上,而是烧毁了母亲和妹妹。
然而我大错特错。
「谢谢。」
我杀了我的家人,这是我应得的末路。
结果,我听到妹妹在咳嗽。这么说来,晨间新闻说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我没有哭啊。」
她们兴致勃勃地催促我往下说。
话虽如此,什么家事都不做就去玩有点内疚,所以我只有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就打算出门了。
从天真的笑容到最后的睡脸,全部都会被彻底夺走。
她们对没有明确动机就开始当偶像的我很失望吧?缺乏自己的意志,随波逐流。一路走来我都是这样。
公寓火警,母女身亡。
回家的路上,好几辆响着刺耳警笛声的消防车呼啸而过。我看了消防车前往的方向,黑烟不断往上窜。
「琉依,妳不孤单,有我们在。」
追上消防车的瞬间,我瘫坐在路上。
我在哪里犯错了?该怎么做,才能够依然和家人在一起?
我希望她们听我说。
没什么大不了,我早就在漂流了。早在成为共犯之前,早在消灭羽浦之前,我就一直在漂流。没有抵达任何地方,一直持续漂流。
一睁开,就感到错愕。
如果妹妹还活着,今年就是十九岁,和她们同年。
「那个,琉依。」开口的人是泉。「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我不由得用对待小孩子的口吻问道。
过着俭朴但满足的生活,非常幸福。
那一刻,我内心的某个东西被撕裂,脱落并且永远消失了。
———在我家附近!
她们的表情蒙上黑暗的阴影。
在那之后的日子非常安稳。
家人平安无事,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对方告诉我,父亲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黛玛和泉偶尔交换眼神。我可以从两人之间弥漫的空气中感受到,想必有什么问题想问吧?
第二天的报纸上,应该有刊登这样的报导。
已经太迟了。即使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又能如何?
我端起酒杯,将涌上喉咙的沉积内心的情绪,和酒一起吞了下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们,只好垂下双眼,盯着放在桌上的手。
泉放下酒杯注视着我,黛玛也投以严肃的眼神。
我代替经常不在家的妈妈做所有的家事。妹妹总是在我的身边跟前跟后,一起帮我做家事。
逼死父亲的天谴降临了。
我稍微挺直了背。听她的声调,应该不是愉快的事情。
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怜悯他。
亲生女儿对自己怀着强烈的杀意,父亲大概是失去了理智,没发现到自己开车暴冲;也许,他是出于自愿撞上电线杆。
据说现场完全没有刹车痕迹。我不认为是喝酒造成的,因为他还没酩酊大醉到连车都开不了的程度。就算是逃出家门的时候,脚步也很稳重。
看到她们的模样,一股无法抑制的怀念涌上心头。
「可是!」
「可以啊。」
「没这回事———」
过了不久,聚会结束了。
黛玛和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替睡着的两人盖上毯子,凝视着她们的睡脸。我帮黛玛擦掉嘴角的口水,替泉拨开垂在脸上的前浏海。
「我出门了。」
我轻声说道,站了起来。
走出屋外,我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喂?』
尽管是深夜,河都还是在电话响了一声后就接起来。
我静静地告诉他。
「我现在就想见你。」
河都指定的地点是郊外的一间废弃工厂。
黑暗中,矗立着一间大仓库。周围既没有民宅,也没有路灯。
这个仿佛遭到所有人遗忘的地方,停着一辆古董车。
那是Cadillac Eldorado,河都的爱车。
就是这里没错。我穿过禁止进入的铁链,踏入了工厂用地。
我走在碎石子路上,站在仓库前面。一打开铁卷门,刺眼的光芒就往外流泻。
仓库里面的模样,和我从外观联想到的完全不同。
宽敞的空间里设置了吧台,仓库深处有一个超过十公尺的巨大物体。那是一条用铁丝编织而成的鱼———是一条鲨鱼。
「嗨,琉依,我正在等妳。」
河都从吧台的高脚椅上站起来。
「你到底计划到什么程度?」
河都倒了第二杯酒。
河都的副业到现在依旧很顺利。他从以前就为财政界的有力人士,介绍年轻女性。
「难道这一切不是你策划的吗?」
河都温柔地眯起眼睛。
「就是黛玛和泉呀,我也会叫她们两人接客。」
河都不但是个创业者,也是个一流的皮条客。他拥有一大群口风紧又顺从的女性。
意思是要将她们逼到无法拒绝的境地吗?厌恶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样说就太跳脱逻辑了。我终究只是个观众,不会不识趣地操控站在舞台上的人。我当时确实认为如果妳加入羽浦制作的偶像团体,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不过,我完全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答应的条件是?」
「我会连她们的分都做。三人份,不,我会做六人份的工作。」
「嗯。」
「我说过了,我喜欢努力的人。尤其是像琉依这样,为了保护某些重要的事而拚命努力的人,我更喜欢。」
「意思是羽浦的尸体埋在山里这件事,妳要我别说出去是吗?」
接下来才是关键。
少骗人了。羽浦的死以及我们的事情,对他而言都事不关己。河都的本性就像少年一样纯真、奔放,而且冷酷。
我希望她们不要被践踏、不要受伤害。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有什么好笑?」
「我买下这间仓库,全部重新装潢过了。我没有告诉公司的人和家人,这里是属于我的别墅。我在这里喝酒,或是埋头创作,可以转换心情。」
没有人会坦然接受放过罪犯的要求。若有什么万一,对策就在我的胸口内袋里。
「当妳挺身想保护的人遭到践踏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因此我再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了,想办法断绝联系。
「对。」
原来他不是在哭泣。那个时候,他在笑。
我也是其中一人。当我还在东京当酒店小姐的时候,他介绍我有收入更高的工作,于是我就去陪伴那些男人。
「六人份?那样子妳会垮掉的。」
他透过介绍女性,与有力人士建立起管道,或者透过掌握对方的弱点来施压,成功让自己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
我又得回去做那种事了吗?光用想的就让我𫫇心想吐。
「羽浦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妳告诉我,为什么他非死不可?」
原来我并没有斩断一切?原来我只是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羽浦对他的女朋友泉经常暴力相向,尤其在事件发生的当晚,对她下手特别重。泉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勒死了羽浦,而我和黛玛则帮忙将羽浦的尸体埋在山里。我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河都的双眼非常清澈,仿佛能看透一切。
我再度仔细观察周围。
他想要观察那些被消耗、遭到剥削、逐渐消磨的人类,想要在包厢观赏那些正在溺水的人。他就像这样,打乱了许多人的人生。
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喉咙一阵抽搐。「什么跟什么……」我发出了像是呻吟般的声音。
河都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会支配他人,不惜将人当成物品来对待的人。
「是的。」这是独断的决定,我将酒杯放回吧台上。「我不想去自首。所以,希望你保密。」
「你还在做那个工作啊?」
「但是我偶尔会给予一些刺激。比如上个月应酬过后,我给了羽浦毒品。」
河都回答得非常轻松,像是在回答街头的意见调查似的。明明这么做可能会让他失去辉煌的经历,甚至让他赔掉自己的人生。
「换句话说,妳要我也变成共犯对吗?」
「不是,无论是六人份还是十人份都无所谓。不管妳接多少客人,那两个人也得接。」
「如果你没有给羽浦先生那些毒品,他现在或许还活着。」
河都笑咪咪地说。
「可是,我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她们两个完全没有那种经验,而且才十九岁。」
我不由得想移开视线,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能够胆怯。
「等一下!」腋下有汗水滴下的讨厌感觉。「其他两人是谁?」
「我也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光妳一个人划不来。」
「意思是做六人份还不够吗?」
「这样我更不能同意了。不能只让妳一个人接客。」
「我更喜欢努力的人溺水。」
河都嘴唇扭曲,肩膀微微颤抖。他在笑。
「我自己完全不吸毒。比起毒品带来的幻觉,我更喜欢睁开眼睛看现实,现实有趣多了。只是呢,对于活得很疲倦的人来说,毒品应该充满魅力吧?像是跟偶像激烈争吵后的社长,应该会需要吧?」
一股猛烈的恐惧忽然朝我扑过来。
毒品,就是散落在事务所地板上的合成毒品吗?
「我明白了,我做。」
我环顾四周说道:「这个地方好惊人。」
那些毒品让羽浦和泉起了争执,羽浦也因此死亡。
他的声调依然稳重。仿佛傍晚那段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非常冷静。
在他的邀请下,我坐到吧台的高脚椅上。
河都慢慢喝着波本威士忌,我也喝了他递给我的波本威士忌加冰。强烈的酒精窜入鼻腔,在喉咙里燃烧。
「坐下吧,有不错的波本威士忌。」
「好啊,我答应。这个事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不能垮掉。如果我倒下了,她们怎么办?
「其他两人应该也会很受欢迎才对。」
「那些毒品是你的吗?」
「从VIP包厢观赏别人的不幸,是最棒的喜剧啊!」
「不行,那两个孩子不可以!我一个人做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河都疑惑地皱起眉头。
「把妳叫到这种地方来,真抱歉。」
我说不出话来。脑海中浮现黛玛和泉的脸蛋,她们会被赤裸的欲望摧毁,惨遭玩弄。
河都露出白色的牙齿。
「那个也是你做的?」我指着那条用铁丝做成的鲨鱼。
然而,我失败了。虽然察觉到河都的异样,但我无法妥善处理。事情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妳从十七岁就开始做了,她们也没问题的。只要清楚理解自己的处境,就能够下定决心。」
河都喝光了第二杯波本威士忌。
当时我无法察觉到他的异常。为了避免察觉,我选择视而不见。如今,我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为什么?」
「是这样啊。」河都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那么,接下来妳们打算怎么做,决定了吗?」
「是啊,那是我做的。」河都害臊地笑了。「铝线艺术做到现在,还是进步得很慢。」
这让我想起了在傍晚海边时,河都所展现的模样。当我认罪的时候,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双眼泛着泪光。
河都当皮条客或许不是为了公司或是营利,而是当作他的兴趣。
这里四周人烟稀少,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
河都提出想支援Baby★Starlight的活动,并不是受到我们的潜力吸引,而是想近距离观看我们这群提心吊胆、活在罪恶感中的人。肯定是这样错不了。
「太好了,客人也会很高兴的。到现在还是有很多妳的忠实顾客呢,因为妳任何要求都会答应。」
「妳就那么想保护她们吗?妳真的变了,琉依。」
「我理解妳的心情,我也很心痛。」他用安抚的口气说:「学生时代就有交情的学弟过世,要求妳们做这么严苛的工作,两者都让我很痛苦。」
「在进入正题前,能不能告诉我事件的经过?」
我并不想要钱。能帮助河都让我非常开心,成为他所需要的人,是我活下去的心灵支柱。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但我并不感到惊讶,反而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就猜到他会同意。
「这里不是别墅,比较像秘密基地。」
「拜托,请不要动黛玛和泉的歪脑筋。」
然后,他继续说。
「是你一手策划,让羽浦走向死亡一途的吧?」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跟超过十公分的高跟鞋,正红色的鞋底是它的特征。这是当初和河都一起生活时,他送给我的礼物。我睽违四年穿上了它。
然而,这是无可避免的。为了隐瞒事件,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会的!」
「哦!那双高跟鞋难道是?」河都看着我的脚,露出了微笑。「妳还留着它啊?」
羽浦的埋葬地点已经曝光。即使现在再做什么移动尸体的小动作,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只能请求他不要说出这个秘密。
「而且忙得焦头烂额,让我有点困扰呢。」他苦笑道。
「这么快就达成共识了。」河都嘴角上扬。「我想拜托妳做以前那个工作,就是招待达官显要。」
他觉得我们这群遭到罪行玩弄的人,实在是太好笑了。所以他一边流眼泪一边笑。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向他坦白了一切。
我摸了外套胸口内袋,坚硬的触感传到了指尖。这是我的王牌。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它。
建议我走上偶像之路,并把我介绍给羽浦的人,就是河都。
「真是太有意思了。从观众席收到的谢礼,竟然变成了故事中的重要道具。」
河都的眼睛冷酷地闪烁着黑色光芒。那副容貌像极了他用铁丝制作的凶猛肉食鱼类。
我看错了。
这个男人是鲨鱼。他是先让人溺水,享受着人们挣扎痛苦的模样,再将他们吞噬的鲨鱼。
再怎么费尽唇舌,他都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只能拿出最后的王牌了。
我把手伸进胸前的内袋,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USB随身碟?」
「没错。」我将这个32GB的王牌亮给河都看。「这个随身碟里,有我工作时拍摄的影片,就是我在为你的客人服务的影片。」
我说出了顾客的名字,对方是会出现在新闻里的政商界大人物。
河都的瞳孔稍微放大。「妳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并不知道你现在还在当皮条客,但当时为了掌握客人的弱点,你会在工作现场偷拍对吧?」
那些不堪的丑态,是用来敲诈的好材料。
「我偷存了那些偷拍的档案。要是有什么万一,可以当作保险。」
其实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持内心的平衡。拥有这些无法泄漏的证据,让我觉得自己成了唯一能重创河都的人。我甚至认为自己在河都眼中,拥有庞大的影响力。出于这种错乱的想法,我偷走了那些影片档。
不久后我就搬去了大坂,所以没有机会用到它。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使用的。
然而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威胁河都。
「如果你叫黛玛和泉也去接客,我就会揭发你所做的一切。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档案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预约好投稿的时间。时间到了,它会自动散播到全世界。」
「被妳打败了,妳居然暗藏了这种计谋。」
河都交互看着随身碟和我的脸。
泉企图用身体冲撞河都。但河都不动如山,轻而易举就举起泉的身体,将她摔在地面上。
冷酷的黑色瞳孔凝视着我。我得逃跑,可是我站不起来。只能在地面上爬行。
我躺在地上思考着这些事,脸颊碰到的混凝土冰冷到极点。原本模糊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妳们真的既脆弱又悲哀,我打从心底同情妳们。」
「不过,别再不告而别了,这次是最后一次喔!」黛玛的呼吸在颤抖。
家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底。母亲,还有———
「对。」河都点了点头。「如果放任妳不管,不知道妳会做出什么事。虽然很遗憾,但我要让妳消失。」
「琉依!」
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他耳里。
「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就是生为女人。女人的身体构造就是一场悲剧。因为子宫而痛苦不堪,身体娇小,肌肉也少。女人被创造成无法反抗、容易屈服的模样。因此,男人打造了以男人为主的社会,使其扎根,建立起剥削女人的系统。如此不合理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数百万年。话虽如此,直到今日,女人还是以悲剧性的构造诞生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不幸吗?这是完美的绝望。」
「我们用应用程式找的。」黛玛简短地回答。
「劝妳不要乱动比较好。应该说,妳根本动不了吧?下巴被打的时候,脑袋会很晃。」
黛玛和泉大声尖叫,立刻回头看。
有人在喊叫。是我的尖叫声,知觉变模糊了。
他跷起二郎腿,俯视着我。
好痛,这不是幻觉。
「妳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快逃吧,别管我了!」
「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只要你答应,我就不把影片流传出去。」
他再度举起拳头,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
「要消灭三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两人解开我身上的束缚。旁边是碎裂的波本酒瓶,以及倒在地上的河都。他似乎昏了过去。
第三次的冲击让头骨剧烈摇晃。
黛玛和泉让我靠在墙边。「不可以,妳们两个快逃。」我甚至无法站起来,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
曾经爱过的男人,竟然像处理大型垃圾一样,冷静地说出那番话。
「一个月前,我们三个都安装了GPS追踪应用程式不是吗?我们用那个程式,查到妳的所在地。」泉补充道。
「你,」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要杀了我吗?」
「放心吧,我不会把妳埋在山里。我会完美地处理妳的尸体,不让任何人找到。」
「我不是叫妳不准动吗?」
黛玛挥拳想揍河都,但他弯曲上半身,揍了黛玛的腹部。娇小的身躯弯成弓形倒在地上。
河都骑在痛苦翻滚的我身上,我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身体怎么样?」
「那就没办法了。」
距离越来越短。
他擦去从头上滴下的血迹,转向我们。
「为什么……简直惨不忍睹。」
拳头又来了。火花和剧痛。
那张神情茫然的脸蛋,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迷路的幼童。我觉得第一次看到了河都的真面目。
「住手!」
河都把高脚椅放在我面前,然后坐下。
醒来后,发现我被绑住了。双手双脚被胶带缠住,倒在仓库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候,高脚椅从视野的边缘迅速飞过来。
黛玛和泉转头看着我。她们虽然虚弱,但还有意识。我注视着她们的眼睛,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了,我会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请祢救救她们。拜托祢了。求求祢,求求祢。
眼前出现了———黛玛和泉,悲痛让她们的表情扭曲。
声音从左边传来。我的眼睛肿起来,视野被遮住了一半,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我稍微歪了一下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光是这么做就让我痛到冒出黏腻的汗水。
在翻滚的痛苦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剧烈地咳嗽,同时睁开眼睛。
出口近在眼前,再走几步就能出去了。
「对不起。」
「那瓶是很难买的波本威士忌啊。」
「笨蛋!我说过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啊!」
「住手!」
同时,黛玛和泉冲了出去,她们大声喊叫,准备发起攻击。
我在地上爬行,试图控诉。
「别露出那种表情,人生不过是一场喜剧。」
「妳是下定决心要赴死吗?」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像要喷火般发烫。
「我想也是。」要命的数位纹身,肯定会一辈子侵蚀我。「但是,我还是要做。」
「如果妳想散播影片,那就随便妳吧!我们的客人中,很多都是特权阶级的人,他们会拚命掩盖丑闻,确保不会延烧到自己。不过呢,就算掩盖不了也无所谓,这样反而很有趣。站在行销的观点,这次会演变成多大规模的丑闻,我非常有兴趣。」
他的口气仿佛事不关己。与其说他很有自信不会延烧到自己,不如说是对这件事真的无所谓。
为什么?呻吟声取代了言语。
「沙特0;Jean-Paul Sartre1;说,最猥亵的东西是捆绑起来的女人肉体。我不这么认为。」
「对不起。」
我祈祷着。这世上没有神,但我只能祈祷。
河都对我视若无睹,不发一语地行使暴力。两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他毫不留情地对脆弱的身体穷追猛打———
我动不了,至少要让她们两人逃脱。
压在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堵在喉头的气息一口气喷发出来。
冒着生命危险的攻击,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黛玛和泉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不过,这么做好吗?如果影片流传到全世界,琉依妳也会受到严重打击喔!」
好像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下的声音。
他慢慢地走近。
「原来如此。」
双手双脚的胶带被撕开,我的身体重新获得了自由。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是临死之际的幻觉吗?
河都轮流踢了黛玛和泉。每踢一次,含糊的惨叫声就响起。
「太过分了……」
飞在空中的高脚椅,以极快的速度撞到出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他举起拳头。下一秒钟,视野中火花四散,闷痛贯穿脸部。我吐血了,白色石头在地上滚动。是我的牙齿。
河都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酒杯的边缘,点了点头。
「琉依妳留在这里。」
河都慢慢地走近,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们。
我从高脚椅上摔下来,一头栽到混凝土地面上。
黛玛抓起倒在地上的高脚椅,用力往河都扔过去。高脚椅击中河都的大腿,他停下了动作。
河都用力握紧双手,强劲的压力施加在我的脖子上。我呼吸困难,闭上了双眼。
「不要道歉。老实说,我甚至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知道,琉依变得这么狼狈,都是因为我们。」泉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们带着哽咽的声音将我抱了起来。
「只不过,我不能放任妳为所欲为。」
或许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依旧有所期待,期待河都会特别看待我。因此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这样傻傻地跑来见他。我确实既脆弱又悲哀。
「我只觉得脆弱可怜而已。」
忽然,视野剧烈地晃动。世界翻转了。
然而,我还是无法独自站立。她们扶着我,一起朝仓库的出口走去。我的高跟鞋鞋跟发出「喀、喀」的声音。
河都就站在那里,盯着地上破碎的酒瓶。
「不可以!」
头顶上传来声音。我似乎挨揍了。
河都站了起来。我扭动身体企图逃脱,但他走了两步就追上了我。他先用胶带封住我的嘴,再把双手圈在脖子上。
对了,我们确实安装了应用程式。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甚至忘掉了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事?地震吗?我试着挪动身体,但动弹不得。
视野蒙上一层杂讯,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了。
或许他也是一名漂流者吧?也许他不断在寻找、渴求,却始终无法靠岸。所以我才会深深受他吸引吧?
河都说得很快,垂下了头。
两人挡在我面前,企图要保护我。
河都一脚踩在我的腹部,发出了像踩断枯木般的声音。我肺部的空气瞬间被挤了出去,身体因剧痛而扭动。
叩的一声,头骨发出了不妙的响声。
河都眼神冷漠,慢慢抬起了脚。
河都暂停了暴力行为,瞪大了双眼。
「真了不起。明明把妳揍到暂时无法动弹,为什么要这么坚持?是因为妳爱这两个孩子?还是因为身为共犯的诅咒?」
我不知道。无论是爱还是诅咒都无所谓,是什么都好,只要给我力量。
让我站起来,将我们维系在一起。
吸气,呼气。直视对峙的敌人。
「还想继续反抗?真是太勇敢了,我好尊敬妳。」
然而,河都摇了摇头。
「妳根本打不过我。」
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问题是,难道要我放弃、要我屈服吗?
很抱歉,我会挣扎到最后。即使难看,也要挣扎。
我不会让我们成为悲剧,也不会让我们成为笑话。
机会只有一次。竭尽全力所挤出的体力,只能够用一次。我要将一切赌在这唯一一次上。
河都用力握紧青筋浮起的拳头。壮硕的男性肉体,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人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惧。
我看向黛玛和泉,两人痛苦地扭曲着脸庞。
恐惧消散。没问题,绝对有办法解决。
我摆出架势,河都悠哉地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黛玛和泉抱住河都的脚,整个身体扒了上去。庞大身躯失去了平衡,膝盖跪倒在地。
她们太厉害了。我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就理解到我的意图。
「琉依!」
两人拚命压制挣扎的河都,同时呼喊着我。
当我这样说时,穿着舞台装的黛玛和泉便回过头来。
「必须赶快离开这里!」黛玛环视着眼前的黑暗。
黛玛和泉虽然脸上没有伤,但手脚上也留下了惨不忍睹的暴力痕迹。
「今天由琉依来喊口号吧!」黛玛说道。
土井一直在担心我们的人身安全及将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妳们隐瞒身份的手段。虽然准备得很匆忙,计划很粗糙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会在外面待命。」
「非常抱歉。我的提议太突然了,让各位很混乱对吧。我从头再解释一遍。首先,关于隐瞒身份的方法……」
听到泉这番话,顿时让我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黛玛和泉也注视着土井,像是要揣摩他的真心。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河都笑了。也许是我看错了,但我的确看到他露出了微笑。
「好多观众喔!」
「总之先去医院吧。」泉回头看了我。
我们开着凯迪拉克抵达Live House,经纪人土井非常惊讶。而当我从车里走下来,他发现我满身是伤时,更加震惊了。
我可以理解他说的话,所以才更混乱。
我简短地问道。
「原来这里也有啊。」
河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没有外观那么严重啦。」其实我连说话都痛到不行,但我不想去医院。「回泉家吧,我们还得准备。」
「大家的表情看起来都好棒。」
他毫不犹豫地秒答。
「不用了,没关系。」我用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前些时候的我,或许无法理解黛玛在说什么。但现在我可以领会了。
土井转身准备离开,但始终没有走出休息室。
「我是妳们的经纪人,支援妳们是我的职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如此。」
「现在请让我们专心准备演唱会。」
没想到他回过头这么说。
「我们坐这辆车走吧!」泉指着一辆凯迪拉克。「钥匙没拔。」
「欸,来围成圈圈喊口号吧!」
凯迪拉克抛下车主,往前行驶。
我掏出手机,发现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我将高跟鞋砸在河都身上。超过十公分的锐利高跟鞋鞋跟,刺进他的耳道。
或许,还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许多事情,我们错过了、忽略了、失去了。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泉明快地回应。
「是的,我会协助妳们。」
黛玛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排档杆。
「拜托你不要问。」
「四年前的今天,正好是Baby★Starlight成立的日子。」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准备什么?」
「今天的演唱会,一定要让它成功。」
「嗯。不过,三个人很好。」
或许他和河都一样,在假逮捕事件中察觉到了什么。叫征信社停止进行调查的原因,不是出于金钱上的考量,而是为了保护我们。
「等一下,土井先生。」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对吧?」
土井把手伸进西装暗袋,拿出了三张细长的纸。是飞机票。
「如果有会造成各位困扰、不能曝光的证据,请告诉我,我会帮妳们处理掉。除此之外———」
土井再次转身。
「接下来的事情,由妳们三个人来决定。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尊重妳们的选择。」
「因为最近的演唱会口碑不错,所以来了很多新观众。」
「我以前的目标是要早点离开Live House,去更大的场地表演。但这里也有我追求的东西。」
之后经历了许多次团员加入与退出,最后变成了现在的三人组。
不,一定还来得及———
那一天,我们也是围成圈圈打气后,才踏上出道演唱会的舞台。当时的团员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留下来。大家都从偶像毕业了,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声调里充满着悔恨。
我竭尽全力挤出最后的力量,冲了过去。
「有一段时间,团员多到可以组足球队,人数少了好多喔!」黛玛轻轻笑道:「现在连五人制足球都踢不了。」泉则是露出了微笑。
光脚蹬了冰冷的地面。
「快逃吧!」
黛玛和泉拉着我的手走出仓库。
「琉依,动作快!」
黛玛和泉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他的表情让我回想起至今的一切。当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他时,当他在Live House看着我们时,土井都是同样的眼神。
「现在说这些或许太晚了,但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请务必告诉我。」
「出道的时候,原本是七人团体。」
黛玛感慨地喃喃说道。
当我们还傻住的时候,土井平静地继续说。
她们将手叠在我伸出的手上。
我点了点头,弯下腰脱下高跟鞋,拿在手中。
从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听到了出乎意料的提议。
笑容满面的表情、认真的表情、开朗的表情、专注的表情。观众席上没有一张脸是相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我知道自己无法击败你。但是,我们不会输。
计划已经失败了。事到如今,我们很难再继续隐瞒我们的罪行。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成为共犯,不惜毁掉自己的人生吗?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当偶像的日子,虽然充满艰难的记忆,但奇怪的是,内心却很平静。
「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吧?明明知道了,还是打算协助我们?」
语毕,土井走出了休息室。
「怎么办?要去哪里才好?」
我使劲将手高高举起。
我和泉深深地点头。
土井也是如此。我以为他从事经纪人的工作,只不过是当成职业,对我们这个团体没有特别的感情。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我们,不惜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不甘示弱,用双手将高跟鞋压回去。但对方力气更大,我慢慢被他推回来。就在这时候,黛玛和泉一起冲撞河都。反作用力让高跟鞋插得更深了。
一切都太迟了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看来土井似乎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曾经以为他在怀疑我们,认为他打算揭露我们的罪行。可是我错了。
「不是的。」
外头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
我们纳闷地看向土井。
是Baby★Starlight四周年纪念演唱会的日子。
河都的身体开始痉挛。虽然在痉挛,仍然用手试图推开高跟鞋。力气真大。
「为什么?」
黛玛在舞台侧边说道。
「今天是四周年演唱会,得让初期团员好好表现一下才行。」
我凝视着河都,直到他完全停止不动。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更早一点发现……」
土井坚定地说道,并确实地与每位团员对视。他那认真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瞪人。
不停颤动的瞳孔捕捉到我,我们眼神交会。
「可是妳的伤势很严重啊!」
我摸着自己的脸。左眼肿得很厉害,遮住了一半的视野。我用市售的强力止痛药来缓解疼痛,但身体还是不停抽痛。
土井压低声音问道,用身体挡住了门,避免有人进入休息室。
我们是从泥沼一路爬过来的。一直以为追求的目标是在更高、更遥不可及的地方。但是,那些东西在泥沼中也能找到。我们在这片泥沼挣扎,早就已经拥有了那些东西,只是从未察觉到罢了。
黛玛坐进驾驶座,泉坐进副驾驶座,我则是倒在后座。
顿时,压力消失了。河都就像线被剪断似的倒下,在地面上剧烈地抽搐。
「我吗?」
我握住了黛玛和泉的手。
「我很庆幸是这三个人。」
我们手牵着手,互相对看。
「一路走来经历了很多事,尤其是这一个月里。」
黛玛和泉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叠起的手上有着凄惨的痕迹,那是战斗的印记。
我们一直在战斗,将来也会持续战斗下去。
「今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是自首吗?还是借助土井的力量逃亡?
我们三个人决定在演唱会结束后再做选择。
「老实说,我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三人可以继续当偶像,无论是监狱偶像还是逃亡偶像,我都不在乎。」
黛玛和泉天真地笑着。没错,只要有她们的笑容,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我们三人就这样继续往下陷,陷到无法从谷底爬出来,我也笑得出来。我们真的糟透了,无可救药啊!我会像这样笑出来。」
我终于抵达了漂流的尽头。
这里,妳们的身边,就是我的归属。
黛玛啜泣了,泉则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那,我们走吧!」
喊完口号后,我们站上舞台。
热烈的掌声响起,能容纳超过百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已经好久一段时间,办单独演唱会没有这么踊跃的情况了。
多亏了化妆和服装,观众还没有发现我们的伤势。
我一边挥手一边环视观众席,在刹那间停下了手。因为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好好看清楚吧!
布幕即将升起。
只要看了这场演唱会,一定能感受到。
我先指着他,接着将手指指向自己。他用力点了点头。
看我为什么要当偶像。
我依旧无法用言语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想我可以用传达的方式来回答。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来看我了。
戴眼镜的男性正抬头凝视着我。
观众随着前奏开始摇摆。黑发的脑袋摇摆的模样,仿佛昏暗海面上晃动的波涛。
第一首歌开始播放。
一个月前,他在特典会上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让他失望了。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这是一个适合传达心意的日子。
———妳到底为了什么当偶像啊?
没错,就是那个人。主推我的中学教师。
我将手伸向那片黑暗的海洋,指尖微微颤抖。我慢慢地吸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