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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

《我推的殺人》 · 遠藤騙 · 2.1萬 字

「我們的運勢正旺耶!」

事務所的會議結束後,一踏進電梯,黛瑪立刻欣喜若狂地喊出來。

「有河都先生在,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就是說啊!」泉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他可是經濟雜誌上經常出現的企業家呢!連我們大學的教授也曾經大力稱讚過他,說他是行銷的天才。」

世人對河都的印象多半是評論員,但他的本業其實是行銷業。他是一位精通如何將尚未廣爲人知的事物,推廣到世間的專家。許多商品和人物,都透過他的企劃而引發大規模的流行。

向全國推廣Baby★Starlight,河都無疑是最強大的後援。

「是說,河都先生本人比在電視上看到的還要帥,我好驚訝。」

「就是啊!感覺像是令和時代的樸敘俊對吧?」

她們兩人在小小的箱子裏,嘻嘻哈哈地喧鬧着。

「令和的樸敘俊,就是樸敘俊本人啊。」

我喃喃說道,她們兩人便愣住了。

「怎麼了?琉依,妳好像情緒很低落。」黛瑪說。

「沒有啊。」

「妳討厭河都先生?」泉擔心地問。

「也不是討厭啦。」

「哦哦,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黛瑪探頭過來。好奇心十足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就是愛看熱鬧」。

她大概以爲我對河都的提議有疑慮,是因爲我跟他談過戀愛吧?

在她們還來不及追問時,電梯已經抵達了一樓。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們兩人好奇的眼神,迅速走出大廳。

「好美的景色。」河都的聲音混雜在浪濤聲中。「琉依妳喜歡冬天的黃昏對吧?」

泉和黛瑪用望着難懂藝術品的眼神打量着那輛車。

黛瑪和泉只對我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萬事具備了。

「妳之前跟我說過。」

河都有些爲難,眉尾下垂。「稍微繞到別的地方去吧。」綠燈一亮,他就在十字路口轉彎了。

「怎麼了嗎?」

我目送着她們逐漸變小的背影。

「爲什麼又笑了?」

我把視線移開,不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等一下!妳們兩個!」

凱迪拉克碰到紅燈停了下來。河都轉頭對我微笑。

「你不是說還有事情要辦嗎?」

河都默默地操控着方向盤。

「當然可以,別客氣。」

接着,她們推了我一把,硬把我推到河都面前。

我搖搖頭,轉移了話題。

「我喜歡努力的人。每天在舞臺上辦演唱會,演唱會結束後又被強迫去應酬,遇到許多困境,歷經許多艱難困苦,付出那麼多努力卻得不到回報,遭受殘忍現實的打擊。面對嚴苛的環境卻還是持續努力,我喜歡這樣的人。所以我想要支援Baby★Starlight。」

河都把車停在舞洲。這個位於大坂市內的人工島,是舉辦大型音樂節而聞名的地區。

注11:海遊館是一間位於大坂的水族館。

「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不坐了。」她用像是背臺詞的語氣說着。「我跟泉還有地方要去。」

爲什麼事到如今他還要接近我?該怎麼做才能跟他斷得一乾二淨?

「你說要支援我們的偶像活動,是認真的嗎?」

河都迅速地要去開車門,似乎希望我們能親身體驗愛車的奔馳感。

「冷死了。」

「看來她們兩個需要上演技課。」

「最重要的是,這是琉依妳隸屬的團體。」

我正覺得傻眼的時候,她們兩人邊說「辛苦了!」邊快步離開了。

冰涼的皮椅、響亮的引擎聲、淡淡的柑橘香,車內音響傳來八○年代的西洋樂。

「這輛車實在太酷了,看起來像火箭一樣。」

夕陽在水面上一邊勾勒出光線,一邊慢慢沉入水平線。天空染成了藍色和橘色的漸層。

這些話聽起來不像贊美,但河都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泉感到疑惑,黛瑪在她耳邊說了悄悄話。泉立刻睜大眼睛,嘴巴打開成了「欸?」的形狀。

雖然我對車子不熟,但我認得那輛車。車主也已經猜到是誰。我知道有一個人,非常喜歡那種像是從半個世紀前的美國,穿越時光來到現代的老爺車。

「你都在發抖了,說這種話沒說服力。」

自從上車後,我一直在思考。

「什麼?」

「可以嗎?」泉問道。

「別在意我們,慢慢享受吧!」

河都倚在欄杆上,凝視着遠方。

兩人進行了一段像是校慶演話劇般的生硬對話。

「咦?還有地方要去?是哪———」

「你有時間可以這麼悠哉嗎?」

「你說城市嗎?」

忽然,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就是啊!我特別吩咐修理的時候,儘可能維持製造當時的狀態,連零件的細節也很講究。電路系統也修好了,現在也可以收納頂篷了。要不要打開變成敞篷車?」

「啊!對對對,我忘了、我忘了。」泉的眼神遊移,拍了手掌。「我完全忘記我們還有地方要去。」

河都一邊操控着凱迪拉克的方向盤,一邊問道。

「咦?」我看了映在車窗上的自己,的確嘴角上揚。「因爲你一點都沒變,我覺得有點好笑。」

「邊開邊決定。」

「要繞去哪裏?」

胸口陣陣刺痛。

河都伸了個懶腰,頭髮被狂風吹亂。

我也靠在欄杆上,和河都一起並肩眺望着大海另一邊的市區。

在河都的催促下,我沿着海岸邊延伸的木棧道走着。

「也看得見事務所吧?」

我撐着下巴靠在副駕駛座的窗邊,目光看向左邊。

「感覺比海遊館(註釋※)的鯨鯊還要大?」黛瑪的聲音在大廳內迴響。

「變了。」河都喃喃說道。

「哇!這車好驚人!」泉說道。

河都把手放在車子的引擎蓋上。

「車子比預定的時間早拿到,想說看看大家還在不在,就繞回來事務所了。」

「事情已經辦完了。我拜託大坂的商家修車子,我去牽車了。」

「討厭啦———妳的記性好差,振作點啊!」

「別開玩笑了。」

當時才十幾歲的我,總是偷偷地看着開車的河都的側臉,深深愛慕着他。像那樣對一個人深切地愛戀,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那都是唯一的一次。明知道是一段禁忌的戀情,卻仍然無法阻止自己。

「應該不可能吧?」

由於現在是寒冬的黃昏,四周很冷清。強風不斷從海上吹來。

「因爲妳在笑。」

「你怎麼知道?」

公寓前停着一輛黑色的車子。那是一輛有着超過五公尺的巨大車身,特徵很明顯的古董車。

「什麼怎麼了?」

我想不出答案。

「那是什麼車啊?」

「當然是認真的。妳們是足以站上偶像顛峯的優秀人才,我很樂意協助妳們。還有就是,有點個人的偏好吧。」

河都興奮地指着車頂,這次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確實笑了。

「從這裏可以一覽整個城市。」

「話說,你是認真的?」

「只有今天無所謂,陪我一下吧。」

「如果妳們願意的話,我可以開車送妳們。」

那是Cadillac Eldorado。

「好舒服的海風啊!」

「冬天的大海也有另一番風情啊。」

「開會辛苦了。」

「我們走一下吧?這樣身體也能暖和一點。」

河都靜靜地握着方向盤。眉頭微微皺着的側臉,看上去像是認真,也像愁眉苦臉。和那時候的他一點也沒變。

我注視着河都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道。

「沒什麼。」

我猜想,他是想讓我們看看他這輛煥然一新且引以爲傲的愛車。

河都苦笑道。

「所以,請河都先生送琉依一個人吧。」

當我們走出大廳時,車門打開了。

「偏好?」

我靠在座椅上,凝視着他的側臉。

那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河都之所以繞來這個地方,是因爲他記得多年前對話中的瑣事嗎?

黛瑪和泉走向那輛車。

真懷念。彷彿只有這裏的時間停止了,車內的一切都和當時一模一樣。

因爲他說得很乾脆,我差點就按照字面的意思接受了。

「咦?河都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泉正準備上車,黛瑪卻拉住了她。

「對啊對啊,琉依接下來沒有任何預定。」

我喊了一聲,但沒有人要聽我說,事情繼續發展。

我壓着隨風飄動的大衣下襬。二月中旬的寒風,完全感受不到清涼。

「停車位很難找吧?」

從駕駛座出現的人,果然是河都。

「之前?」

「不,我說的是妳。這一個月,妳變了很多。跟我在應酬時見到的妳,簡直判若兩人。」

「會嗎?」

「是真的。」河都凝視着我的雙眼。「妳眼底的光芒變強了,變得更加柔韌、更加脫俗,表情就像是豁出去了。」

「有沒有豁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確實很拚命。畢竟在羽浦先生回來之前,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這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或許是因爲一直在說謊的緣故吧?最近我甚至有一種錯覺,認爲羽浦真的只是離家出走而已。

「妳真的變了。當初在應酬場合上見到妳,我還以爲妳打算要退出演藝圈了呢。我很擔心,也覺得很愧疚。」

「所以你纔跟電視臺交涉,幫我們爭取工作嗎?」

「對啊,畢竟當初是我推薦妳走偶像這條路的。」

當初是河都說他的大學學弟要組偶像團體,建議我去參加甄選試試看。他提議我不妨在沒有任何地緣關係的大坂從事偶像活動。

他熱切地告訴我,學弟是一位優秀的社長,還說我有當偶像的天賦。很明顯的,他想要結束這段關係。

我按照他的建議參加了甄選,合格了,然後離開了東京。

「我好像太多管閒事了。就算沒有接到電視臺的工作,妳好像也沒有打算放棄當偶像。」

我輕輕點頭。

「直到一個月前,我的確認真想過要退出,也決定好要退出的日子。可是,黛瑪和泉說想三個人一起繼續活動。」

「這樣啊。是她們讓妳改變了主意嗎?」

河都溫柔地笑了。「我有點喫醋。」他低聲說。

對話中斷了。

我們靜靜眺望着黃昏的景色。

太陽緩緩下山,天空的藍色越來越深。

呼出的氣息是雪白的,天氣冷到骨子裏去了。太陽下山後,氣溫變得更低了。

她像是在仰望過去,眼神看着遠方。

雖然陷入混亂,我還是假裝不知情。

「告訴我,羽浦已經———死了嗎?」

「黛瑪妳嗎?」我不由得問道。和現在滔滔不絕、開朗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無法想像。

兩個人完全喝醉了。武道館演唱會的歌單要選什麼歌?巨蛋巡演要從哪個城市開始?我們興奮討論著壯大的計劃。

夕陽西下之際,太陽發出暗淡的光芒,完全沉到地平線下。

「在我的想像中,這是最糟糕的結局……」

我開朗地回應,走進泉的家。

黛瑪用玩笑話回應。

「是啊。我心想,他的失蹤或許與妳有關,但充其量只是抱着些許的懷疑。直到拍攝整人節目時,才轉變成確信。」

鼓舞士氣之會的氣氛非常熱烈。我們一小時左右就喝光了在超商買的酒,找到了泉的父親藏在自己房間裏的高級葡萄酒,繼續歡樂的酒宴。

「什麼?」

「真的耶。」泉滿臉通紅地附和。「不久前根本無法想像。我啊,實在很不喜歡黛瑪。」

啊,死定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知道羽浦先生失蹤後開始嗎?」

「工作之類的,什麼都聊。」

我們各自拿起罐裝啤酒,一起幹杯。

「欸,我有件事想問妳們。」

「在山裏找到了羽浦。」

「妳們開車去了山上吧?正確地說,是泉的祖父擁有的私人森林。」

黛瑪和泉開心地聊着可能會吵起來的話題。有人說過,在互相說出對方討厭的地方之後,也能笑着喝酒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夥伴。

「總之啊。」我把裝滿酒的塑膠袋放在餐桌上。「要不要喝酒?」

「我調查了妳借的那輛車的GPS紀錄。」

「練習上脫口秀節目嗎?」

河都用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不要喝太多喔,明天還有演唱會。」

我不由得垂下了雙睛,沉默是最好的肯定。

不久,河都抬起頭來,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說道。

「不懂也沒關係,剛纔的反應是最好的證據。」河都用告誡的口吻說。

「我成爲偶像的理由很老套,就是想改變自己。」

「我委託了徵信社,已經幫我調查清楚了。」

「羽浦在那裏對吧?」

「———果然是這樣沒錯。」

我感覺現在不說的話,以後再也沒機會問了。

「因爲我很討厭泉啊!不過,妳也很過分啊。在我面前總是畏畏縮縮的,甚至不敢跟我對上眼。我好擔心妳是不是把我當成梅杜莎。」

我隨便搪塞了天真地向我問東問西的兩人。

「一個月前,去應酬的那天晚上,妳在事務所附近的租車公司租了車子吧?是一輛大型廂型車。」

「我聽說拍到了氣勢十足的片段,就到電視臺看了影片。確實很有氣勢,應該說是氣勢太強了,強到非常逼真。於是我就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不只是妳,所有團員都跟羽浦的失蹤有關。」

因爲有當時那段陰沉的日子,所以現在才能站在舞臺上。正因爲我知道影子,才能帶給某人光芒,我是這樣想的———不行,我喝得爛醉如泥,說了好丟臉的話。報告完畢!」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的祕密曝光了。

「話說回來,三人一起喝酒還是第一次呢!」

「我成爲偶像的理由啊,是因爲看了琉依和黛瑪的演唱會。」

「該怎麼做,由妳們來判斷。妳們團員好好商量,決定今後的事情。」

「跟河都先生兜風怎麼樣?」黛瑪露出賊笑。

最後的防波堤瞬間倒塌,已經沒有辦法搪塞了。

冰凍的風吹了過來。

「歡迎回來!」泉精神抖擻地說。

爲了不給黛瑪和泉潑冷水,我靜靜傾斜酒杯喝着酒。

雖然稱不上八字沒一撇就在幻想,但我能理解這樣的心情。有了河都這個後盾,最終確實有可能成爲讓武道館和巨蛋坐滿粉絲的偶像。在幾個小時之前,確實有着那樣的未來。

「因爲我很怕妳嘛!動不動就教訓我。」

「妳們爲什麼當偶像?」

「討厭,不要幫我增加困難度啦!」

黛瑪舉起了手。

黛瑪慌張地結束。

「去警察局嗎?」

就在這時候。

泉帶着苦笑繼續說。

萬一把身體搞壞,影響到明天的演唱會就不好了。我正打算轉身。

「妳果然和羽浦的失蹤有關係。」

毫無預兆地切入正題。

我意識到他在套我的話,同時也驚覺自己失態了。

———一切都結束了。

「黛瑪妳自己最危險吧!喝得超醉的。」

河都邁開腳步,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好了,下一個是泉。妳是我們的C位,一定會講得很棒吧?」

我向興奮的她們問道。

門開了,她們兩人從裏面探出頭來。

「我啊,直到中學都很陰沉。去學校一句話也不說是理所當然,老是趴在桌上裝睡。不僅是超越不起眼,而是連影子都完全消失的程度,沒有一點存在感。」

「差不多該走了吧?」

我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泉家的對講機。

我不由得吐了一口溫暖的氣息。

眼前的景色晃動了。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感受不到寒冷。

「哦!好呀!喝吧喝吧!」

「很開心啊。」

「我想改變陰沉的自己,在中學畢業的同時,參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選。然後我幸運合格了,就這樣當了偶像。因爲這個原因,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被趕出了老家,但是我不後悔。直到不久前,我都不願意回憶中學時期,可是最近終於可以接受了。

「好想知道什麼都聊是指哪方面的。」黛瑪的臉上寫着「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黛瑪一邊左右搖晃着腦袋一邊說。

我好驚訝。河都也委託了徵信社嗎?肯定是退役警官隸屬的大公司吧?如果是這樣,那就完了。

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回頭看向河都。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爲到現在我都沒聽妳們說過,很想知道。」

「什麼果然是這樣?你說找到了羽浦先生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確實沒有認真說過。那麼,從我開始發表吧!」

河都無力地搖了搖頭。

泉拍手大笑,臉蛋比紅酒還紅。

「妳跟河都先生聊了什麼?」泉眼神向上地望着我問。

「什麼意思?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而我只是愣在原地。

我悲觀地想着終於被揭穿了,同時也很達觀地想,事情果然會演變成這種地步。

河都悲痛地扭曲了臉,我越來越混亂了。

「演唱會前鼓舞士氣對吧!」

「喂!妳講得太白了吧!」

「什麼啦!我是胎位不正,反而是腳先生出來。」

「騙妳的,沒有找到羽浦。」

「回車上吧。」

黛瑪一邊說,一邊喝乾了酒杯裏的紅酒。眼神呆滯,口齒也不清楚。

「我騙妳的。」

要被揭穿了。

河都的嘴脣在顫抖。肯定不是因爲寒冷。

就是那個假的逮捕影片嗎?

黛瑪和泉納悶地歪着頭。

「你說羽浦先生在山裏找到了,我只是很驚訝而已。你突然開那種惡質的玩笑,不管是誰都會嚇到啊!」

我激動地說,搖晃着河都的肩膀。

「我以爲妳是從嘴巴生出來的。」泉似乎也同意。

「我們的演唱會?」

「嗯。妳們知道我在難波玩的時候,被羽浦先生挖角了對吧?那時候我旁觀了演唱會。」

原來有過這種事?我只知道羽浦在路上相中了她,黛瑪也意外地瞪大雙眼。

「進入Live House後,就看到妳們站在舞臺上。妳們當時的模樣,讓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琉依很酷,身旁的黛瑪則是充滿熱情地表演。妳們兩人的溫差,或者說是不平衡,讓我覺得非常有趣。」

是我和黛瑪兩人時期的演唱會嗎?當時正值團員陸續退出的緊急情況,懶得管後果會變成怎樣,算是半賭氣地表演。大部分觀衆的評價都不好,但似乎也有人覺得很贊。原來喜歡那場表演的人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偶像,但如果是這個團體,我願意嘗試看看。於是,我就加入了Baby★Starlight。報告完畢!」

泉害羞地說完了。

「我都不知道。」黛瑪小聲嘟囔着。「妳從來沒有跟我們講過。」

「太害羞了,說不出口呀!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黛瑪妳一句話也沒跟我說過。」

黛瑪從一開始就敵視泉。對黛瑪來說,一加入就同時成爲C位的泉,形同搶走自己位置的掠奪者。做夢也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被自己吸引進去的。

「……對不起。」黛瑪低聲補充道。

「沒關係啦,我總算告訴妳們了,太好了。」

泉笑着說,並且看向我。

「最後輪到琉依了。」

「我很好奇琉依成爲偶像的原因,而且妳是唯一的初期團員。」黛瑪說道。

兩人對我投以充滿期待的目光,我這樣回答。

「因爲在東京打工的時候,店裏的客人推薦我去甄選。」

我隱瞞了推薦的人是河都這件事。

「嗯嗯。」

「然後呢然後呢?」

我恍然大悟,摸了自己的眼角。那裏非常乾燥。

「爲什麼?殺了誰?」

父親衝出家門前發生了什麼事,我沒有告訴家人,也沒有告訴警察。

「妳有。」黛瑪用鼻音說道:「妳只是沒有流出眼淚,妳一直在哭。」

那究竟是什麼,我至今還是不明白。我不知道該如何確認那個失落的東西是什麼。

平常我會在不吵醒她們的情況下做家事,但那天我準備再度外出。我和班上的同學約好了要一起玩。昨晚母親也告訴我,說今天不用做家事了,盡情去玩。

和平終於來臨了。不惜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才抓到手的和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守護到底。

失火了。同時背脊發涼。

泉和黛瑪將她們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由於從遺體採檢到超標的酒精含量,警方便當作酒後駕車的交通事故處理了。

是我打開了暖爐,還把曬乾的衣服放在旁邊。我完全沒想到這麼做有多危險,就這樣出門了。當母親和妹妹身陷火海時,我在朋友家一邊大笑一邊打電動。

「之前去澡堂時,妳說的話是真的嗎?就是,妳說……妳以前殺過人。」

如果當時我沒有開暖爐,如果當時我把衣服收好再出門。

我打開腦海深處的門,回顧拿着菜刀對準父親的那一天。

據說是車子撞上了電線杆。車子嚴重毀損,父親當場死亡。

我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接着變成小跑步,最後全力衝刺。我氣喘吁吁地追着消防車。

火災的原因是暖爐。暖爐引燃了衣服,燒燬了公寓的其中一室。陷入沉睡的母親和妹妹連求助都沒辦法,就這樣被燒死了。

我將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像被剝皮一樣一點一點地遭受傷害。

「好平淡喔。」泉和黛瑪苦笑了一下。

我拿着菜刀,只把頭往後轉。背後是遭到父親暴力相向後,失去意識的母親和妹妹。

從今以後,我將會不斷失去吧?與家人的回憶、他們的氣味和溫暖,所有的一切都會一點一滴地失去。

在那之後的記憶非常模糊,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

被親生女兒用菜刀相向的父親相當狼狽。他驚慌失措,連話都說不出來。畏懼的模樣讓人難以想像他是一個用暴力控制家人的人,甚至覺得他好悲哀。

泉和黛瑪正在哭泣,淚水不斷地滑落。

我要當母親的支柱,同時保護妹妹。幼小的心靈做出了決定。

這是懲罰。

雖然罪惡感折磨着我,但威脅我們的存在消失了,更讓我感到欣慰。

我們從獨棟房子搬到公寓,開始上班的母親每天都很忙,但她和之前大不相同,充滿着活力。

「泉,不要追問。」黛瑪打斷她的話。

「……因爲琉依妳哭了。」

「好啊,」我說道:「我通通告訴妳們。」

我緊緊抓住刀柄,逼近他。

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餐廳非常安靜,只有酒杯裏的紅酒逐漸減少。

「爲什麼哭了?」

唯一確定的只有這些事實,這就是一切。

視線的前方,我家的公寓着火了。那個一邊吐着黑煙,一邊升起火柱的房子就是———

「故事有點長就是了。」我先聲明,同時解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記憶。

毫無疑問的,原因就是我。

「我們是分也分不開的,我們是命運共同體的。」

我立刻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母親和妹妹,傷勢不算太嚴重,當天就回家了。

竟然對妹妹也動粗,不能原諒。

我注視着陌生房子的天花板,一直在思考。

沒有對話。但可以透過彼此手心的溫暖,我感受到比言語更深的情感。

我以爲這樣的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之後,我去朋友家玩到傍晚。

於是,父親發出了既像咆哮又像慘叫的大音量,然後逃走了。全神貫注地衝出大門,駕駛停在車庫的車子離開了。

事情發生在冬天。我從小學放學回來,上夜班回來的母親和妹妹正在被窩裏睡覺。她們抱在一起,規律地深呼吸。是相當熟悉的景象。

我掉頭回到房間,打開了暖爐。這樣就沒問題了。我望着睡得香甜的母親和妹妹的睡臉,然後離開了家。

無依無靠的我,被母親那邊的親戚收養。在親戚家中,我沒有容身之處。他們覺得我很可怕,同時疏遠我。

也許我一輩子都無法知道。

母親不在了,妹妹再也無法笑了。

說完過去的一切,我閉上雙眼。無法言喻的情感在內心翻騰,我等它平息後才睜開眼睛。

我盡最大的努力,說出了這句話。

泉吸了鼻子說道。

我凝視着她們。一股溫暖的風,吹進了內心深處那個空洞。

雖然辛苦,但是過得很充實。不用害怕暴力和怒吼聲的生活,讓身心變得平靜。最重要的是,我很高興妹妹恢復了健康。每次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就感受到無比的喜悅。

剎那間的寂靜過後。「怎麼說呢?」

我們就像這樣,把手疊在一起好一會兒。

「沒有了,就到此爲止。」

「是真的,我曾經殺過人。」

我簡潔地承認了。

她們一直很在意吧?當時我單方面告知,卻沒有任何解釋。

引擎聲越來越遠,威脅離我們而去。

罪惡的業火併沒有降臨在我身上,而是燒燬了母親和妹妹。

然而我大錯特錯。

「謝謝。」

我殺了我的家人,這是我應得的末路。

結果,我聽到妹妹在咳嗽。這麼說來,晨間新聞說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我沒有哭啊。」

她們興致勃勃地催促我往下說。

話雖如此,什麼家事都不做就去玩有點內疚,所以我只有把陽臺上的衣服收進來,就打算出門了。

從天真的笑容到最後的睡臉,全部都會被徹底奪走。

她們對沒有明確動機就開始當偶像的我很失望吧?缺乏自己的意志,隨波逐流。一路走來我都是這樣。

公寓火警,母女身亡。

回家的路上,好幾輛響着刺耳警笛聲的消防車呼嘯而過。我看了消防車前往的方向,黑煙不斷往上竄。

「琉依,妳不孤單,有我們在。」

追上消防車的瞬間,我癱坐在路上。

我在哪裏犯錯了?該怎麼做,才能夠依然和家人在一起?

我希望她們聽我說。

沒什麼大不了,我早就在漂流了。早在成爲共犯之前,早在消滅羽浦之前,我就一直在漂流。沒有抵達任何地方,一直持續漂流。

一睜開,就感到錯愕。

如果妹妹還活着,今年就是十九歲,和她們同年。

「那個,琉依。」開口的人是泉。「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不由得用對待小孩子的口吻問道。

過着儉樸但滿足的生活,非常幸福。

那一刻,我內心的某個東西被撕裂,脫落並且永遠消失了。

———在我家附近!

她們的表情蒙上黑暗的陰影。

在那之後的日子非常安穩。

家人平安無事,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接到了警察打來的電話。對方告訴我,父親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

黛瑪和泉偶爾交換眼神。我可以從兩人之間瀰漫的空氣中感受到,想必有什麼問題想問吧?

第二天的報紙上,應該有刊登這樣的報導。

已經太遲了。即使能找到正確的答案,又能如何?

我端起酒杯,將湧上喉嚨的沉積內心的情緒,和酒一起吞了下去。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們,只好垂下雙眼,盯着放在桌上的手。

泉放下酒杯注視着我,黛瑪也投以嚴肅的眼神。

我代替經常不在家的媽媽做所有的家事。妹妹總是在我的身邊跟前跟後,一起幫我做家事。

逼死父親的天譴降臨了。

我稍微挺直了背。聽她的聲調,應該不是愉快的事情。

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憐憫他。

親生女兒對自己懷着強烈的殺意,父親大概是失去了理智,沒發現到自己開車暴衝;也許,他是出於自願撞上電線杆。

據說現場完全沒有剎車痕跡。我不認爲是喝酒造成的,因爲他還沒酩酊大醉到連車都開不了的程度。就算是逃出家門的時候,腳步也很穩重。

看到她們的模樣,一股無法抑制的懷念湧上心頭。

「可是!」

「可以啊。」

「沒這回事———」

過了不久,聚會結束了。

黛瑪和泉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

我替睡着的兩人蓋上毯子,凝視着她們的睡臉。我幫黛瑪擦掉嘴角的口水,替泉撥開垂在臉上的前瀏海。

「我出門了。」

我輕聲說道,站了起來。

走出屋外,我拿出手機打了電話。

『喂?』

儘管是深夜,河都還是在電話響了一聲後就接起來。

我靜靜地告訴他。

「我現在就想見你。」

河都指定的地點是郊外的一間廢棄工廠。

黑暗中,矗立着一間大倉庫。周圍既沒有民宅,也沒有路燈。

這個彷彿遭到所有人遺忘的地方,停着一輛古董車。

那是Cadillac Eldorado,河都的愛車。

就是這裏沒錯。我穿過禁止進入的鐵鏈,踏入了工廠用地。

我走在碎石子路上,站在倉庫前面。一打開鐵卷門,刺眼的光芒就往外流瀉。

倉庫裏面的模樣,和我從外觀聯想到的完全不同。

寬敞的空間裏設置了吧檯,倉庫深處有一個超過十公尺的巨大物體。那是一條用鐵絲編織而成的魚———是一條鯊魚。

「嗨,琉依,我正在等妳。」

河都從吧檯的高腳椅上站起來。

「你到底計劃到什麼程度?」

河都倒了第二杯酒。

河都的副業到現在依舊很順利。他從以前就爲財政界的有力人士,介紹年輕女性。

「難道這一切不是你策劃的嗎?」

河都溫柔地眯起眼睛。

「就是黛瑪和泉呀,我也會叫她們兩人接客。」

河都不但是個創業者,也是個一流的皮條客。他擁有一大羣口風緊又順從的女性。

意思是要將她們逼到無法拒絕的境地嗎?厭惡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樣說就太跳脫邏輯了。我終究只是個觀衆,不會不識趣地操控站在舞臺上的人。我當時確實認爲如果妳加入羽浦製作的偶像團體,一定會變得很有意思。不過,我完全沒料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答應的條件是?」

「我會連她們的分都做。三人份,不,我會做六人份的工作。」

「嗯。」

「我說過了,我喜歡努力的人。尤其是像琉依這樣,爲了保護某些重要的事而拚命努力的人,我更喜歡。」

「意思是羽浦的屍體埋在山裏這件事,妳要我別說出去是嗎?」

接下來纔是關鍵。

少騙人了。羽浦的死以及我們的事情,對他而言都事不關己。河都的本性就像少年一樣純真、奔放,而且冷酷。

我希望她們不要被踐踏、不要受傷害。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

「有什麼好笑?」

「我買下這間倉庫,全部重新裝潢過了。我沒有告訴公司的人和家人,這裏是屬於我的別墅。我在這裏喝酒,或是埋頭創作,可以轉換心情。」

沒有人會坦然接受放過罪犯的要求。若有什麼萬一,對策就在我的胸口內袋裏。

「當妳挺身想保護的人遭到踐踏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因此我再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了,想辦法斷絕聯繫。

「對。」

原來他不是在哭泣。那個時候,他在笑。

我也是其中一人。當我還在東京當酒店小姐的時候,他介紹我有收入更高的工作,於是我就去陪伴那些男人。

「六人份?那樣子妳會垮掉的。」

他透過介紹女性,與有力人士建立起管道,或者透過掌握對方的弱點來施壓,成功讓自己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

我又得回去做那種事了嗎?光用想的就讓我噁心想吐。

「羽浦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妳告訴我,爲什麼他非死不可?」

原來我並沒有斬斷一切?原來我只是一直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羽浦對他的女朋友泉經常暴力相向,尤其在事件發生的當晚,對她下手特別重。泉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勒死了羽浦,而我和黛瑪則幫忙將羽浦的屍體埋在山裏。我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河都的雙眼非常清澈,彷彿能看透一切。

我再度仔細觀察周圍。

他想要觀察那些被消耗、遭到剝削、逐漸消磨的人類,想要在包廂觀賞那些正在溺水的人。他就像這樣,打亂了許多人的人生。

我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喉嚨一陣抽搐。「什麼跟什麼……」我發出了像是呻吟般的聲音。

河都是那種爲了達成目的,會支配他人,不惜將人當成物品來對待的人。

「是的。」這是獨斷的決定,我將酒杯放回吧檯上。「我不想去自首。所以,希望你保密。」

「你還在做那個工作啊?」

「但是我偶爾會給予一些刺激。比如上個月應酬過後,我給了羽浦毒品。」

河都回答得非常輕鬆,像是在回答街頭的意見調查似的。明明這麼做可能會讓他失去輝煌的經歷,甚至讓他賠掉自己的人生。

「換句話說,妳要我也變成共犯對嗎?」

「不是,無論是六人份還是十人份都無所謂。不管妳接多少客人,那兩個人也得接。」

「如果你沒有給羽浦先生那些毒品,他現在或許還活着。」

河都笑咪咪地說。

「可是,我不能把她們牽扯進來。她們兩個完全沒有那種經驗,而且才十九歲。」

我不由得想移開視線,但我直視着他的眼睛,不能夠膽怯。

「等一下!」腋下有汗水滴下的討厭感覺。「其他兩人是誰?」

「我也承擔了相當大的風險,光妳一個人划不來。」

「意思是做六人份還不夠嗎?」

「這樣我更不能同意了。不能只讓妳一個人接客。」

「我更喜歡努力的人溺水。」

河都嘴脣扭曲,肩膀微微顫抖。他在笑。

「我自己完全不吸毒。比起毒品帶來的幻覺,我更喜歡睜開眼睛看現實,現實有趣多了。只是呢,對於活得很疲倦的人來說,毒品應該充滿魅力吧?像是跟偶像激烈爭吵後的社長,應該會需要吧?」

一股猛烈的恐懼忽然朝我撲過來。

毒品,就是散落在事務所地板上的合成毒品嗎?

「我明白了,我做。」

我環顧四周說道:「這個地方好驚人。」

那些毒品讓羽浦和泉起了爭執,羽浦也因此死亡。

他的聲調依然穩重。彷彿傍晚那段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非常冷靜。

在他的邀請下,我坐到吧檯的高腳椅上。

河都慢慢喝着波本威士忌,我也喝了他遞給我的波本威士忌加冰。強烈的酒精竄入鼻腔,在喉嚨裏燃燒。

「坐下吧,有不錯的波本威士忌。」

「好啊,我答應。這個事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不能垮掉。如果我倒下了,她們怎麼辦?

「其他兩人應該也會很受歡迎纔對。」

「那些毒品是你的嗎?」

「從VIP包廂觀賞別人的不幸,是最棒的喜劇啊!」

「不行,那兩個孩子不可以!我一個人做就好。」

「這是什麼意思?」河都疑惑地皺起眉頭。

「把妳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抱歉。」

我說不出話來。腦海中浮現黛瑪和泉的臉蛋,她們會被赤裸的慾望摧毀,慘遭玩弄。

河都露出白色的牙齒。

「那個也是你做的?」我指着那條用鐵絲做成的鯊魚。

然而,我失敗了。雖然察覺到河都的異樣,但我無法妥善處理。事情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

「妳從十七歲就開始做了,她們也沒問題的。只要清楚理解自己的處境,就能夠下定決心。」

河都喝光了第二杯波本威士忌。

當時我無法察覺到他的異常。爲了避免察覺,我選擇視而不見。如今,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爲什麼?」

「是這樣啊。」河都用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口氣。「那麼,接下來妳們打算怎麼做,決定了嗎?」

「是啊,那是我做的。」河都害臊地笑了。「鋁線藝術做到現在,還是進步得很慢。」

這讓我想起了在傍晚海邊時,河都所展現的模樣。當我認罪的時候,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着,雙眼泛着淚光。

河都當皮條客或許不是爲了公司或是營利,而是當作他的興趣。

這裏四周人煙稀少,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再適合不過了。

河都提出想支援Baby★Starlight的活動,並不是受到我們的潛力吸引,而是想近距離觀看我們這羣提心吊膽、活在罪惡感中的人。肯定是這樣錯不了。

「太好了,客人也會很高興的。到現在還是有很多妳的忠實顧客呢,因爲妳任何要求都會答應。」

「妳就那麼想保護她們嗎?妳真的變了,琉依。」

「我理解妳的心情,我也很心痛。」他用安撫的口氣說:「學生時代就有交情的學弟過世,要求妳們做這麼嚴苛的工作,兩者都讓我很痛苦。」

「在進入正題前,能不能告訴我事件的經過?」

我並不想要錢。能幫助河都讓我非常開心,成爲他所需要的人,是我活下去的心靈支柱。當時的我還是個孩子,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但我並不感到驚訝,反而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就猜到他會同意。

「這裏不是別墅,比較像祕密基地。」

「拜託,請不要動黛瑪和泉的歪腦筋。」

然後,他繼續說。

「是你一手策劃,讓羽浦走向死亡一途的吧?」

我低頭看着腳上那雙鞋跟超過十公分的高跟鞋,正紅色的鞋底是它的特徵。這是當初和河都一起生活時,他送給我的禮物。我睽違四年穿上了它。

然而,這是無可避免的。爲了隱瞞事件,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會的!」

「哦!那雙高跟鞋難道是?」河都看着我的腳,露出了微笑。「妳還留着它啊?」

羽浦的埋葬地點已經曝光。即使現在再做什麼移動屍體的小動作,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我只能請求他不要說出這個祕密。

「而且忙得焦頭爛額,讓我有點困擾呢。」他苦笑道。

「這麼快就達成共識了。」河都嘴角上揚。「我想拜託妳做以前那個工作,就是招待達官顯要。」

他覺得我們這羣遭到罪行玩弄的人,實在是太好笑了。所以他一邊流眼淚一邊笑。

「我明白了。」我低下頭,向他坦白了一切。

我摸了外套胸口內袋,堅硬的觸感傳到了指尖。這是我的王牌。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

建議我走上偶像之路,並把我介紹給羽浦的人,就是河都。

「真是太有意思了。從觀衆席收到的謝禮,竟然變成了故事中的重要道具。」

河都的眼睛冷酷地閃爍着黑色光芒。那副容貌像極了他用鐵絲製作的兇猛肉食魚類。

我看錯了。

這個男人是鯊魚。他是先讓人溺水,享受着人們掙扎痛苦的模樣,再將他們吞噬的鯊魚。

再怎麼費盡脣舌,他都不會答應我的要求。

只能拿出最後的王牌了。

我把手伸進胸前的內袋,拿出了口袋裏的東西。

「那是———USB隨身碟?」

「沒錯。」我將這個32GB的王牌亮給河都看。「這個隨身碟裏,有我工作時拍攝的影片,就是我在爲你的客人服務的影片。」

我說出了顧客的名字,對方是會出現在新聞裏的政商界大人物。

河都的瞳孔稍微放大。「妳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我並不知道你現在還在當皮條客,但當時爲了掌握客人的弱點,你會在工作現場偷拍對吧?」

那些不堪的醜態,是用來敲詐的好材料。

「我偷存了那些偷拍的檔案。要是有什麼萬一,可以當作保險。」

其實我這麼做,是爲了保持內心的平衡。擁有這些無法泄漏的證據,讓我覺得自己成了唯一能重創河都的人。我甚至認爲自己在河都眼中,擁有龐大的影響力。出於這種錯亂的想法,我偷走了那些影片檔。

不久後我就搬去了大坂,所以沒有機會用到它。原本一輩子都不打算使用的。

然而現在,我把它拿出來威脅河都。

「如果你叫黛瑪和泉也去接客,我就會揭發你所做的一切。來這裏之前,我已經把檔案上傳到影片分享網站,預約好投稿的時間。時間到了,它會自動散播到全世界。」

「被妳打敗了,妳居然暗藏了這種計謀。」

河都交互看着隨身碟和我的臉。

泉企圖用身體衝撞河都。但河都不動如山,輕而易舉就舉起泉的身體,將她摔在地面上。

冷酷的黑色瞳孔凝視着我。我得逃跑,可是我站不起來。只能在地面上爬行。

我躺在地上思考着這些事,臉頰碰到的混凝土冰冷到極點。原本模糊的意識逐漸變得清晰。

「妳們真的既脆弱又悲哀,我打從心底同情妳們。」

「不過,別再不告而別了,這次是最後一次喔!」黛瑪的呼吸在顫抖。

家人的身影浮現在眼底。母親,還有———

「對。」河都點了點頭。「如果放任妳不管,不知道妳會做出什麼事。雖然很遺憾,但我要讓妳消失。」

「琉依!」

微弱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他耳裏。

「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就是生爲女人。女人的身體構造就是一場悲劇。因爲子宮而痛苦不堪,身體嬌小,肌肉也少。女人被創造成無法反抗、容易屈服的模樣。因此,男人打造了以男人爲主的社會,使其紮根,建立起剝削女人的系統。如此不合理的情況,已經持續了數百萬年。話雖如此,直到今日,女人還是以悲劇性的構造誕生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不幸嗎?這是完美的絕望。」

「我們用應用程式找的。」黛瑪簡短地回答。

「勸妳不要亂動比較好。應該說,妳根本動不了吧?下巴被打的時候,腦袋會很晃。」

黛瑪和泉大聲尖叫,立刻回頭看。

有人在喊叫。是我的尖叫聲,知覺變模糊了。

他蹺起二郎腿,俯視着我。

好痛,這不是幻覺。

「妳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快逃吧,別管我了!」

「答應我,永遠不要再和我們扯上關係。只要你答應,我就不把影片流傳出去。」

他再度舉起拳頭,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識。

「要消滅三個人還真是不容易呢。」

兩人解開我身上的束縛。旁邊是碎裂的波本酒瓶,以及倒在地上的河都。他似乎昏了過去。

第三次的衝擊讓頭骨劇烈搖晃。

黛瑪和泉讓我靠在牆邊。「不可以,妳們兩個快逃。」我甚至無法站起來,只能無力地癱在地上。

曾經愛過的男人,竟然像處理大型垃圾一樣,冷靜地說出那番話。

「一個月前,我們三個都安裝了GPS追蹤應用程式不是嗎?我們用那個程式,查到妳的所在地。」泉補充道。

「你,」聲音沙啞到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要殺了我嗎?」

「放心吧,我不會把妳埋在山裏。我會完美地處理妳的屍體,不讓任何人找到。」

「我不是叫妳不準動嗎?」

黛瑪揮拳想揍河都,但他彎曲上半身,揍了黛瑪的腹部。嬌小的身軀彎成弓形倒在地上。

河都騎在痛苦翻滾的我身上,我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動彈不得。

「身體怎麼樣?」

「那就沒辦法了。」

距離越來越短。

他擦去從頭上滴下的血跡,轉向我們。

「爲什麼……簡直慘不忍睹。」

拳頭又來了。火花和劇痛。

那張神情茫然的臉蛋,讓他看起來彷彿是一個迷路的幼童。我覺得第一次看到了河都的真面目。

「住手!」

河都把高腳椅放在我面前,然後坐下。

醒來後,發現我被綁住了。雙手雙腳被膠帶纏住,倒在倉庫的地板上。

就在這時候,高腳椅從視野的邊緣迅速飛過來。

黛瑪和泉轉頭看着我。她們雖然虛弱,但還有意識。我注視着她們的眼睛,點了點頭。

到此爲止了,我會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請禰救救她們。拜託禰了。求求禰,求求禰。

眼前出現了———黛瑪和泉,悲痛讓她們的表情扭曲。

聲音從左邊傳來。我的眼睛腫起來,視野被遮住了一半,看不到對方的身影。我稍微歪了一下頭,轉向聲音的方向。光是這麼做就讓我痛到冒出黏膩的汗水。

在翻滾的痛苦中,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劇烈地咳嗽,同時睜開眼睛。

出口近在眼前,再走幾步就能出去了。

「對不起。」

「那瓶是很難買的波本威士忌啊。」

「笨蛋!我說過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啊!」

「住手!」

同時,黛瑪和泉衝了出去,她們大聲喊叫,準備發起攻擊。

我在地上爬行,試圖控訴。

「別露出那種表情,人生不過是一場喜劇。」

「妳是下定決心要赴死嗎?」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身體像要噴火般發燙。

「我想也是。」要命的數位紋身,肯定會一輩子侵蝕我。「但是,我還是要做。」

「如果妳想散播影片,那就隨便妳吧!我們的客人中,很多都是特權階級的人,他們會拚命掩蓋醜聞,確保不會延燒到自己。不過呢,就算掩蓋不了也無所謂,這樣反而很有趣。站在行銷的觀點,這次會演變成多大規模的醜聞,我非常有興趣。」

他的口氣彷彿事不關己。與其說他很有自信不會延燒到自己,不如說是對這件事真的無所謂。

爲什麼?呻吟聲取代了言語。

「沙特0;Jean-Paul Sartre1;說,最猥褻的東西是捆綁起來的女人肉體。我不這麼認爲。」

「對不起。」

我祈禱着。這世上沒有神,但我只能祈禱。

河都對我視若無睹,不發一語地行使暴力。兩人的慘叫聲越來越小。他毫不留情地對脆弱的身體窮追猛打———

我動不了,至少要讓她們兩人逃脫。

壓在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堵在喉頭的氣息一口氣噴發出來。

冒着生命危險的攻擊,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黛瑪和泉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不過,這麼做好嗎?如果影片流傳到全世界,琉依妳也會受到嚴重打擊喔!」

好像有玻璃碎裂的聲音,接着是重物倒下的聲音。

他慢慢地走近。

「原來如此。」

雙手雙腳的膠帶被撕開,我的身體重新獲得了自由。

爲什麼她們會在這裏?是臨死之際的幻覺嗎?

河都輪流踢了黛瑪和泉。每踢一次,含糊的慘叫聲就響起。

「太過分了……」

飛在空中的高腳椅,以極快的速度撞到出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他舉起拳頭。下一秒鐘,視野中火花四散,悶痛貫穿臉部。我吐血了,白色石頭在地上滾動。是我的牙齒。

河都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酒杯的邊緣,點了點頭。

「琉依妳留在這裏。」

河都慢慢地走近,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着我們。

我從高腳椅上摔下來,一頭栽到混凝土地面上。

黛瑪抓起倒在地上的高腳椅,用力往河都扔過去。高腳椅擊中河都的大腿,他停下了動作。

河都用力握緊雙手,強勁的壓力施加在我的脖子上。我呼吸困難,閉上了雙眼。

「不要道歉。老實說,我甚至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知道,琉依變得這麼狼狽,都是因爲我們。」泉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們帶着哽咽的聲音將我抱了起來。

「只不過,我不能放任妳爲所欲爲。」

或許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依舊有所期待,期待河都會特別看待我。因此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就這樣傻傻地跑來見他。我確實既脆弱又悲哀。

「我只覺得脆弱可憐而已。」

忽然,視野劇烈地晃動。世界翻轉了。

然而,我還是無法獨自站立。她們扶着我,一起朝倉庫的出口走去。我的高跟鞋鞋跟發出「喀、喀」的聲音。

河都就站在那裏,盯着地上破碎的酒瓶。

「不可以!」

頭頂上傳來聲音。我似乎捱揍了。

河都站了起來。我扭動身體企圖逃脫,但他走了兩步就追上了我。他先用膠帶封住我的嘴,再把雙手圈在脖子上。

對了,我們確實安裝了應用程式。我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忘掉了這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地震嗎?我試着挪動身體,但動彈不得。

視野蒙上一層雜訊,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

或許他也是一名漂流者吧?也許他不斷在尋找、渴求,卻始終無法靠岸。所以我纔會深深受他吸引吧?

河都說得很快,垂下了頭。

兩人擋在我面前,企圖要保護我。

河都一腳踩在我的腹部,發出了像踩斷枯木般的聲音。我肺部的空氣瞬間被擠了出去,身體因劇痛而扭動。

叩的一聲,頭骨發出了不妙的響聲。

河都眼神冷漠,慢慢抬起了腳。

河都暫停了暴力行爲,瞪大了雙眼。

「真了不起。明明把妳揍到暫時無法動彈,爲什麼要這麼堅持?是因爲妳愛這兩個孩子?還是因爲身爲共犯的詛咒?」

我不知道。無論是愛還是詛咒都無所謂,是什麼都好,只要給我力量。

讓我站起來,將我們維繫在一起。

吸氣,呼氣。直視對峙的敵人。

「還想繼續反抗?真是太勇敢了,我好尊敬妳。」

然而,河都搖了搖頭。

「妳根本打不過我。」

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了。問題是,難道要我放棄、要我屈服嗎?

很抱歉,我會掙扎到最後。即使難看,也要掙扎。

我不會讓我們成爲悲劇,也不會讓我們成爲笑話。

機會只有一次。竭盡全力所擠出的體力,只能夠用一次。我要將一切賭在這唯一一次上。

河都用力握緊青筋浮起的拳頭。壯碩的男性肉體,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人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懼。

我看向黛瑪和泉,兩人痛苦地扭曲着臉龐。

恐懼消散。沒問題,絕對有辦法解決。

我擺出架勢,河都悠哉地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候,黛瑪和泉抱住河都的腳,整個身體扒了上去。龐大身軀失去了平衡,膝蓋跪倒在地。

她們太厲害了。我只是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就理解到我的意圖。

「琉依!」

兩人拚命壓制掙扎的河都,同時呼喊着我。

當我這樣說時,穿着舞臺裝的黛瑪和泉便回過頭來。

「必須趕快離開這裏!」黛瑪環視着眼前的黑暗。

黛瑪和泉雖然臉上沒有傷,但手腳上也留下了慘不忍睹的暴力痕跡。

「今天由琉依來喊口號吧!」黛瑪說道。

土井一直在擔心我們的人身安全及將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讓妳們隱瞞身份的手段。雖然準備得很匆忙,計劃很粗糙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會在外面待命。」

「非常抱歉。我的提議太突然了,讓各位很混亂對吧。我從頭再解釋一遍。首先,關於隱瞞身份的方法……」

聽到泉這番話,頓時讓我回想起過去的種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黛瑪和泉也注視着土井,像是要揣摩他的真心。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河都笑了。也許是我看錯了,但我的確看到他露出了微笑。

「好多觀衆喔!」

「總之先去醫院吧。」泉回頭看了我。

我們開着凱迪拉克抵達Live House,經紀人土井非常驚訝。而當我從車裏走下來,他發現我滿身是傷時,更加震驚了。

我可以理解他說的話,所以才更混亂。

我簡短地問道。

「原來這裏也有啊。」

河都驚訝地瞪大雙眼。

「沒有外觀那麼嚴重啦。」其實我連說話都痛到不行,但我不想去醫院。「回泉家吧,我們還得準備。」

「大家的表情看起來都好棒。」

他毫不猶豫地秒答。

「不用了,沒關係。」我用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前些時候的我,或許無法理解黛瑪在說什麼。但現在我可以領會了。

土井轉身準備離開,但始終沒有走出休息室。

「我是妳們的經紀人,支援妳們是我的職責。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如此。」

「現在請讓我們專心準備演唱會。」

沒想到他回過頭這麼說。

「我們坐這輛車走吧!」泉指着一輛凱迪拉克。「鑰匙沒拔。」

「欸,來圍成圈圈喊口號吧!」

凱迪拉克拋下車主,往前行駛。

我掏出手機,發現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我將高跟鞋砸在河都身上。超過十公分的銳利高跟鞋鞋跟,刺進他的耳道。

或許,還有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有察覺到。有許多事情,我們錯過了、忽略了、失去了。導致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泉明快地回應。

「是的,我會協助妳們。」

黛瑪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排檔桿。

「拜託你不要問。」

「四年前的今天,正好是Baby★Starlight成立的日子。」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準備什麼?」

「今天的演唱會,一定要讓它成功。」

「嗯。不過,三個人很好。」

或許他和河都一樣,在假逮捕事件中察覺到了什麼。叫徵信社停止進行調查的原因,不是出於金錢上的考量,而是爲了保護我們。

「等一下,土井先生。」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對吧?」

土井把手伸進西裝暗袋,拿出了三張細長的紙。是飛機票。

「如果有會造成各位困擾、不能曝光的證據,請告訴我,我會幫妳們處理掉。除此之外———」

土井再次轉身。

「接下來的事情,由妳們三個人來決定。無論是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去尊重妳們的選擇。」

「因爲最近的演唱會口碑不錯,所以來了很多新觀衆。」

「我以前的目標是要早點離開Live House,去更大的場地表演。但這裏也有我追求的東西。」

之後經歷了許多次團員加入與退出,最後變成了現在的三人組。

不,一定還來得及———

那一天,我們也是圍成圈圈打氣後,才踏上出道演唱會的舞臺。當時的團員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留下來。大家都從偶像畢業了,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雖然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聲調裏充滿着悔恨。

我竭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力量,衝了過去。

「有一段時間,團員多到可以組足球隊,人數少了好多喔!」黛瑪輕輕笑道:「現在連五人制足球都踢不了。」泉則是露出了微笑。

光腳蹬了冰冷的地面。

「快逃吧!」

黛瑪和泉拉着我的手走出倉庫。

「琉依,動作快!」

黛瑪和泉先是疑惑地皺了皺眉,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頭。

他的表情讓我回想起至今的一切。當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他時,當他在Live House看着我們時,土井都是同樣的眼神。

「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晚了,但如果需要我的幫助,請務必告訴我。」

「出道的時候,原本是七人團體。」

黛瑪感慨地喃喃說道。

當我們還傻住的時候,土井平靜地繼續說。

她們將手疊在我伸出的手上。

我點了點頭,彎下腰脫下高跟鞋,拿在手中。

從意想不到的人那裏,聽到了出乎意料的提議。

笑容滿面的表情、認真的表情、開朗的表情、專注的表情。觀衆席上沒有一張臉是相同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我知道自己無法擊敗你。但是,我們不會輸。

計劃已經失敗了。事到如今,我們很難再繼續隱瞞我們的罪行。即使如此,他還是打算成爲共犯,不惜毀掉自己的人生嗎?

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當偶像的日子,雖然充滿艱難的記憶,但奇怪的是,內心卻很平靜。

「你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吧?明明知道了,還是打算協助我們?」

語畢,土井走出了休息室。

「怎麼辦?要去哪裏纔好?」

我使勁將手高高舉起。

我和泉深深地點頭。

土井也是如此。我以爲他從事經紀人的工作,只不過是當成職業,對我們這個團體沒有特別的感情。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爲了我們,不惜放棄自己的人生。

我不甘示弱,用雙手將高跟鞋壓回去。但對方力氣更大,我慢慢被他推回來。就在這時候,黛瑪和泉一起衝撞河都。反作用力讓高跟鞋插得更深了。

一切都太遲了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嗎?

看來土井似乎知道了,他知道我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我曾經以爲他在懷疑我們,認爲他打算揭露我們的罪行。可是我錯了。

「不是的。」

外頭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

我們納悶地看向土井。

是Baby★Starlight四週年紀念演唱會的日子。

河都的身體開始痙攣。雖然在痙攣,仍然用手試圖推開高跟鞋。力氣真大。

「爲什麼?」

黛瑪在舞臺側邊說道。

「今天是四週年演唱會,得讓初期團員好好表現一下才行。」

我凝視着河都,直到他完全停止不動。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更早一點發現……」

土井堅定地說道,並確實地與每位團員對視。他那認真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瞪人。

不停顫動的瞳孔捕捉到我,我們眼神交會。

「可是妳的傷勢很嚴重啊!」

我摸着自己的臉。左眼腫得很厲害,遮住了一半的視野。我用市售的強力止痛藥來緩解疼痛,但身體還是不停抽痛。

土井壓低聲音問道,用身體擋住了門,避免有人進入休息室。

我們是從泥沼一路爬過來的。一直以爲追求的目標是在更高、更遙不可及的地方。但是,那些東西在泥沼中也能找到。我們在這片泥沼掙扎,早就已經擁有了那些東西,只是從未察覺到罷了。

黛瑪坐進駕駛座,泉坐進副駕駛座,我則是倒在後座。

頓時,壓力消失了。河都就像線被剪斷似的倒下,在地面上劇烈地抽搐。

「我嗎?」

我握住了黛瑪和泉的手。

「我很慶幸是這三個人。」

我們手牽着手,互相對看。

「一路走來經歷了很多事,尤其是這一個月裏。」

黛瑪和泉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疊起的手上有着悽慘的痕跡,那是戰鬥的印記。

我們一直在戰鬥,將來也會持續戰鬥下去。

「今後,我們會怎麼樣呢?」

是自首嗎?還是藉助土井的力量逃亡?

我們三個人決定在演唱會結束後再做選擇。

「老實說,我都無所謂。只要我們三人可以繼續當偶像,無論是監獄偶像還是逃亡偶像,我都不在乎。」

黛瑪和泉天真地笑着。沒錯,只要有她們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我們三人就這樣繼續往下陷,陷到無法從谷底爬出來,我也笑得出來。我們真的糟透了,無可救藥啊!我會像這樣笑出來。」

我終於抵達了漂流的盡頭。

這裏,妳們的身邊,就是我的歸屬。

黛瑪啜泣了,泉則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那,我們走吧!」

喊完口號後,我們站上舞臺。

熱烈的掌聲響起,能容納超過百人的觀衆席座無虛席。已經好久一段時間,辦單獨演唱會沒有這麼踊躍的情況了。

多虧了化妝和服裝,觀衆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傷勢。

我一邊揮手一邊環視觀衆席,在剎那間停下了手。因爲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好好看清楚吧!

布幕即將升起。

只要看了這場演唱會,一定能感受到。

我先指着他,接着將手指指向自己。他用力點了點頭。

看我爲什麼要當偶像。

我依舊無法用言語來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想我可以用傳達的方式來回答。

我以爲他再也不會來了,沒想到他還是來看我了。

戴眼鏡的男性正抬頭凝視着我。

觀衆隨着前奏開始搖擺。黑髮的腦袋搖擺的模樣,彷彿昏暗海面上晃動的波濤。

第一首歌開始播放。

一個月前,他在特典會上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讓他失望了。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這是一個適合傳達心意的日子。

———妳到底爲了什麼當偶像啊?

沒錯,就是那個人。主推我的中學教師。

我將手伸向那片黑暗的海洋,指尖微微顫抖。我慢慢地吸氣。

《我推的殺人》全一冊 第5節插圖(1)
《我推的殺人》 · 全一冊 · 第5節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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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推的殺人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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