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我推的殺人》 · 遠藤騙 · 2.2萬 字
泉說她在事務所。
我搭上計程車前往現場。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到了公寓。電梯還沒修好,只好爬樓梯衝到七樓的事務所。
事務所大門沒有上鎖。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打開大門。
進門的玄關,有兩雙眼熟的鞋子。
是羽浦的橡膠鞋和泉的短靴。
我瞄了靜悄悄的走廊,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透出燈光。
「不好意思,我是琉依。我可以進來嗎?」
沒有回應,寂靜到有耳鳴的感覺。
但我可以感受到有人在這裏,錯不了。
我慢慢朝走廊走去,地板的冰冷透過襪子往上竄。每踏出一步,心跳就跳得越快。
不到十步的距離卻有異常漫長的感覺。
我握住門把。室內依舊安靜到讓人毛骨悚然。腦海掠過了妄想,打開門的瞬間,似乎會有來歷不明的東西襲擊我。
———一旦打開就再也無法回頭。
另一個自己對我這麼說。
因此,我回答道。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回去的路。
我下定決心,將門把往右轉。門輕易地打開了。
門的另一頭是熟悉的辦公室。
她靜靜俯視着泉,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我無法預測情緒高漲的她會做出什麼事。
兩人懇求般地呼喚着我。
「我想要三個人一起繼續當偶像。」
只要屍體不被發現,就不會成爲殺人事件。
我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着她。
腳步聲追了上來。
「我想逃走的時候,發生了拉扯。然後羽浦先生的頭撞到桌子,就這樣昏過去了。我心想,等他醒來,我一定會被他殺死。我真的很怕,陷入恐慌,完全沒辦法思考。等我回過神時,羽浦先生已經———」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處理羽浦先生?」
我轉身背對她們充滿倚賴的目光,就這樣離開房間,往走廊走去。
黛瑪似乎已經在電話裏聽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零零碎碎說出這些話,讓我非常震驚。
我靜靜地聽着嬉鬧聲。泉在我眼前發抖,羽浦則是死在我的身後。嬉鬧聲逐漸遠去。
「就是妳乾的對吧?」
再次將手伸向門———上鎖並拉上門煉。
「羽浦先生打了妳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黛瑪說不出話,看了羽浦的屍體,然後瞪着泉。
「晚上我們本來要談的,所以我來到公司,結果羽浦先生喝得很醉,根本沒法好好談。我們吵了起來,我提出分手,他就打了我。」
一旦警察當作殺人事件來調查,要隱瞞犯行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角有讓人心疼的瘀傷。
毫無疑問的,他確實已經死了。
「我想繼續當偶像。」
所以我明確地說了出來。
這麼做才能讓我們繼續當偶像。
我從未見過如此嚴肅的黛瑪,她的表情彷彿在這麼說。
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隱匿殺人這件事。
內心的悲傷大於憤怒。事務所經營狀況還很順利的時候,羽浦負責打理公司主辦的演唱會大小事,當時的他充滿了活力。演唱會超乎預期的熱烈,結束的當天,他笑着說:「多虧有大家,謝謝妳們。」那笑容是千真萬確的。
爲此,我們該怎麼做?
———我並不想聽一般常識的答案。
黛瑪站在房間的入口。她好像是匆匆忙忙衝上樓的,羽絨外套夾在腋下,氣喘吁吁。
泉和黛瑪互相看着對方,然後非常有默契地看向我。
「嗯。他想要我喫,說是會讓我心情很好。」
打破沉默的人是泉。
我目瞪口呆,愣愣地站着。
我在玄關停下腳步。連接室外的大門沒有上鎖,我將手伸向門把。
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這是怎麼回事?」
黛瑪踉蹌地走進房間。嬌小的身軀搖搖晃晃,花了好一段時間纔來到我們面前,再次問道。
「要不要緊?」
「那顆藥錠是羽浦先生的嗎?」
我閉上眼,吐了一口氣。
就這樣逃離犯案現場是最蠢的,馬上就會被抓到。
原來泉的男友就是羽浦啊!偶像和社長在一起並非不可能,但我完全沒有發現到。
雖然起因是泉先捱揍,但她確實也勒死了昏厥後無法抵抗的對手。她的罪行會被追究,也會遭到懲罰,根本不可能繼續當偶像。
她們的模樣喚醒了我緊緊封存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十坪左右的客廳裏,擺放着一張大會議桌,乍看之下就像是企業的會議室。
我曾經想過,那通電話也許是惡作劇,也衷心期望就是如此。但那個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黛瑪竟然把自己的羽絨外套披在泉的身上。手勢充滿了關懷,沒有一絲責備。
這一刻是命運的分水嶺。
她殺了羽浦的事實不能曝光。
「琉依!」
「羽浦先生死了。」
「消失?怎麼讓他消失?」
一陣沉重的靜默。
「怎麼辦?」
錯不了,這是合成毒品。
泉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僵在那裏。
「和社長私下交往,想分手卻搞砸了,結果變成這樣?」
我再次面對走廊,筆直地看着黛瑪和泉。
「等等!妳要去哪裏?」
就在這時,我看到倒下的羽浦旁邊,有東西掉了下來。是幾顆仿印知名動畫角色、色彩繽紛的藥錠。
她閉上嘴,開始顫抖。
泉緩緩抬起頭,用恍惚的表情看了我。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她顫抖地訴說。
我們的社長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
「泉。」
爲了隨時能和客戶在這裏洽談,羽浦花了很多時間設計裝潢。每一樣擺設都有他的講究,也花了不少錢。據我所知,從來沒有客戶來訪就是了。
黛瑪向前踏出一步,我立刻做好防備。
爲什麼她會來這裏?
而羽浦就倒在這個充滿他的堅持的辦公室中央。臉朝上,躺在他從國外購買的會議桌旁。
意思是爲了繼續當偶像,叫我違背爲人之道嗎?我已經打算放棄演藝事業了。
「如果妳沒有動手,我就會動手了。」
三個人。
「我明白妳們的想法了,繼續當偶像吧!」
我靜靜地看着羽浦的屍體。雖然遭到巨大的衝擊卻不慌不亂,連我都認爲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靜。
她肯定是徹底隱瞞了這件事。偶像與一位大她將近二十歲的社長談戀愛,恐怕沒幾個人會欣然接受。
我問道,她稍微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
我懂了,是泉。泉也打了電話給黛瑪。她慌亂到不惜聯絡與她交惡的黛瑪,向她求助。
一旦羽浦遭到殺害的事實曝光,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
他肯定沒想到,幾年後竟然會死在事務所裏吧?羽浦變色腫脹的臉,永遠地靜止了。
即使如此,黛瑪還是宣稱她想三個人一起繼續。
我回答她有目共睹的事情,卻無法說出「他被殺了」這句話。
所以泉纔不敢說出來。明明那麼不安,卻拒絕了我陪她一起跟男友談判的提議。
一瞬間就像是一輩子那樣漫長。
眼睛半開,舌頭從紅腫的臉垂下來,身體一動也不動。
但事情發展卻和我料想的完全不同。
黛瑪沒有和任何人眼神交會地問道。
我打算站起來,就在這時候。
泉只是顫抖,這是再好不過的回答。
那麼,湮滅現場的證據後再逃跑。這樣也不行,外行人湮滅證據的手法,警察輕易就能看破。
羽浦似乎已經染上了毒品,甚至強迫泉也一起服用。讓她服藥到底打算做什麼?我不敢想像。
窗外,公寓下的馬路傳來一羣人的喧鬧聲。似乎醉得不輕,音量大到連七樓都聽得見。
「我也是。」
一個聲音傳來,身體像是被抓住心臟般的彈起。是誰?我轉過頭。
黛瑪小聲問道。
我轉過頭觀察羽浦,發現他的脖子像是發炎潰爛般變紅,是用手勒過的痕跡。
我轉頭看着她們。她們露出迫切的表情,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還帶着些許稚氣。畢竟兩人都只是十九歲的少女。
腦海中浮現泉騎在昏厥的羽浦身上,勒住他脖子的畫面,讓我不寒而慄。
「我們必須讓羽浦先生消失。」
我們三個人要繼續當偶像的必要條件,就是隱瞞泉的罪行。
環顧辦公室,看到泉抱着膝蓋,低頭坐在房間的角落。長髮遮住了臉龐,看不清楚表情,但她還活着。這個事實讓我鬆了一口氣。
就狀況而言當然是報警,還有叫救護車。
不能再這樣手足無措下去了。
因此,我們要除掉羽浦。
「不能讓任何人進來。接下來所發生的事,絕對不能被外人看到。」
「支解羽浦。」
「支解。」她用說外國人的口氣說出這個詞。「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把羽浦的身體分成小塊,讓他迴歸大自然。」
我說得很委婉,但現場的氣氛卻變了。
「不行不行,絕對沒辦法!支解什麼的,又不是鮪魚!」
黛瑪拚命搖頭,搖到頭髮都亂了。
「不,我明白。確實,如果支、支解後丟掉或是沖掉,就能完美地消滅屍體。可是啊,說真的,三個外行人女生根本辦不到吧?」
黛瑪又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就是了。」泉也臉色蒼白地點頭同意。
支解屍體是我們能夠採取的最可靠的處理方法,但看起來她們兩人似乎不太贊同。心理負擔太大了。
那麼,還有另一個方案。
「那就埋在山裏吧!」
這個方法,三個外行人女生也能做得到。雖然無法完全消滅,但相較於支解,負擔小太多了。不過,還是有問題。
「我也覺得用埋的不錯。可是,要埋在哪座山呢?」
這就是關鍵。當然最好是不會有人進入的山,不需要擔心會被任何人發現或挖掘的地方。但會有這樣的地方嗎?即使有,也得花相當長的時間才找得到。我們沒有任何一點猶豫的時閒。
總之,只能一邊移動一邊尋找。
當我正思考着臨時起意的計劃時,聽見了低聲的自言自語。
「爺爺的山。」
泉忽然抬起頭。
「如果是我爺爺的山,我想應該沒問題。那裏沒有人會去。」
希望之光來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發生了什麼事?」
「再抬高一點!」
我走進房間打開衣櫃,裏面擺着放大器和效果器等設備。角落裏放着一個低音大提琴的琴盒。
打開窗戶通風,同時把地板擦拭一下就可以了。我和泉兩個人一起做,很快就能夠完成。
「公司的車裝有行車紀錄器,還是不要比較好。萬一後來被人看到影像就麻煩了。」
一口氣抬起來。
「這個根本裝不下。」
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想起這些,我的思緒卻沒有停止?我的內心深處有東西在呼喊。
身後傳來了贊同聲。
我抓起羽浦的雙肩,黛瑪抓起他的軀幹,泉則抓住他的雙腳。
「怎麼了?」
在這個兩房兩廳加廚房的事務所裏,要找到一個能夠裝下將近一七十公分的人類的容器,可能性相當低;但藏匿加上運送,這樣的容器是不可或缺的。
怎麼辦?暫時離開公司,去買個盛裝的東西?但不曉得有沒有賣能夠裝進一個大人的大型容器。如果是行李箱,容量可能需要超過一百公升纔夠。
「Stray Cats。」
羽浦完全被藏起來了。仔細看琴盒,會有一些不像樂器的不自然隆起,但這也沒辦法。
從房間回來的兩人都悶悶不樂的。
然後,我找到了。
「妳們兩個去找找看公司裏有沒有大行李箱,要能裝得下羽浦先生的大小。」
「趁現在把這裏整理乾淨,等車子來了就能馬上出發。」
「租車去,上本町那裏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租車公司。」
黛瑪拍了泉的背。
「放進琴盒之前,最好先固定一下。」泉拿起桌上的布膠帶。「把膠帶繞在身體上,就不會亂晃。」
「哦,那就———」
『琉依,可能不太妙。』
羽浦之前說過,他到現在還會租音樂工作室定期演奏。既然如此,搬大提琴到工作室的時候,應該會用專用的琴盒。
不過,室內並沒有特別亂。據說羽浦是頭撞到了桌子,但沒有看到血跡。
「對喔,不能搭電梯。真糟糕。」
「全都是我的壓歲錢,因爲過年時有親戚的聚會。」
「我想他有。」
泉提心吊膽地詢問。
泉非常冷靜,剛纔抱膝顫抖的模樣,彷彿是一場夢。是已經恢復了平靜?還是因爲這些事與現實脫節太多,讓她的情感麻痺了?不管怎樣,現在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她這樣子非常可靠。
「乾脆直接這樣運走吧?放進車裏就不會被發現了。」
「把他的下半身放進琴盒的琴頸那邊,上半身放在琴身那邊。」
「放那把低音大提琴的琴盒,羽浦應該也能裝進去。」
沉甸甸的重量傳到雙臂。就算三個人一起抬,屍體還是很重。
「行李箱有是有。」
我身旁是垂頭喪氣的黛瑪。
腦海中重播着各種場景。
租車雖然也會留下證據,但比起開事務所的車要好得多。
我還是打開了另一間房間確認一下。果然像泉說的那樣,整排的櫃子擺滿了CD,牆邊則立着三把貝斯。
我們互相提醒,將羽浦放進琴盒裏。雖然拉鍊已經磨損得相當厲害,但還是勉強能拉上。
「壓歲錢啊,我從來沒拿到過。」
「知道了,我去那邊的房間找找看。」
「這個不錯耶,應該裝得下。」黛瑪拍了一下手,泉則是鬆了一口氣。
「從腳放進去。」
「那座山在哪裏?」
這是她平常絕對不可能有的舉止。
我指向放在房間深處的樂器。
黛瑪大概是不想跟屍體在一起吧?她快步朝玄關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腳步。「抱歉,我手上沒錢。」
「妳總是隨身帶着這麼多現金嗎?」
刺鼻的氣味撲鼻而來。是排泄物的臭味,據說被勒住脖子的時候會失禁。
記憶中隱藏着解決現狀的線索。
她一開口就這麼說。
我們回到客廳,在羽浦的屍體旁邊攤開琴盒。
「原來如此。」
「那邊放的是羽浦的收藏品,裏面只有樂器和CD,其他什麼都沒有。」
這種叫做Contrabass的樂器,全長比我這個一百七十公分的人還要高大。
我再一次打開放滿他收藏品的房間,CD櫃和樂器整齊地擺放着。
「黛瑪,妳有駕照對吧?妳去取車好嗎?我跟泉把辦公室整理一下。」
「一、二、三!」
我指向她們還沒有進去過的那間房間。
黛瑪舉起行李箱。尺寸正好適合兩天一夜旅行,根本裝不下屍體。
「哦,妳說得對。那怎麼辦?」
黛瑪垂下雙眼照我的話做,儘可能不看屍體。
「搬到車上這段路是最危險的。要從公寓七樓走樓梯下到一樓,一路上都得小心不讓住戶看到。」
我制止了打算找車鑰匙的黛瑪。
「在京都和兵庫的縣境附近,從這裏開車大約一個半小時吧?」
她們兩人也從我身後探頭看了房間。
聽到她的聲音,我不由得回想起今天的種種。
「那這樣晚上就能到了。」這距離實在是太合適了。「就決定那裏吧!去泉爺爺的山。」
我們把羽浦的左右手腕和腳踝用膠帶捆住固定,然後各自走到負責的位置。
那是一把和Stray Cats的貝斯手一樣的樂器———低音大提琴。
我從衣櫃裏拿出琴盒。這個尼龍制的軟盒,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它已經用了很久,用來扛琴盒的揹帶也損壞了。不過,這樣就夠了。
「知道了,我馬上去。」
泉稍稍露出了微笑,但似乎意識到現在這種情況不應該笑,立刻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黛瑪帶着泉朝羽浦的私人房間走去。
我一邊用手機上網搜尋租車公司,一邊說道。
演唱會、被粉絲責罵的特典會、回程車內、應酬、與河都重逢、和羽浦爭吵、在超商前與黛瑪的談話。
琴盒大到讓我必須仰頭看,尺寸完全可以容納我。
公寓的電梯從傍晚就故障了,必須走樓梯將羽浦的屍體搬下去。走到一樓必須花相當多的時間。
容器找到了,接下來只需要把羽浦放進去。
我全神貫注思考,幾乎要燒壞大腦的邊緣系統,努力搜尋。
在她們尋找的時候,我透過租車網站預訂了從今天起三天的廂型車。這樣已經確保了交通工具。
這個仿照低音大提琴構造的琴盒,琴身部分往橫向膨脹,往琴頸的部分則是逐漸變細。
「不愧是有錢人,要感謝妳爺爺啊!」
「那個。」
「確實如此。」
我對着羽浦的屍體陷入沉思。
我喃喃說道。這是羽浦敬愛的樂團。
黛瑪仔細端詳着現金,走出了辦公室。
我搖頭推翻了黛瑪的提議。
在這段期間,其他住戶也很可能會使用樓梯。毫不遮掩地搬運屍體,風險實在是太高了。
「知道了。」
「怎麼辦?琉依。」
「怎麼了?」
「我覺得羽浦先生只有這個行李箱,我沒有見過比這個更大的包包。」泉這麼說。
「慢慢來,慢慢來喔。」
「那邊的房間呢?」
「我來付吧。」
當我要拿出錢包時,泉制止了我,把將近五萬圓的租車費用遞給黛瑪。
「既然目的地決定了,那就立刻出發吧!樓下的停車場應該有公司的車,開那輛車從高速公路過去,晚上十二點以前應該到得了。」
「可是,他有這麼大的琴盒嗎?我沒看到。」
時間已經接近深夜,還在營業的商店也不多,能否找到合適的容器呢?
當我在考慮接下來的程序時,手機震動了,是黛瑪打來的。
終於搞定了運送方式,接下來就是移動了。
『我現在從樓梯走到一樓。』黛瑪的呼吸有點急促,『入口那裏有監視器,這個不太妙吧?』
「監視器嗎?」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公寓的入口的確安裝了監視器。
雖然羽浦是放在琴盒裏運走,但若被監視器拍到我們搬運的過程,那就糟了。日後如果調查監視器的錄影,我們肯定會被懷疑。
有沒有不被監視器拍到,又能離開公寓的方法呢?
「外面的樓梯怎麼樣?除了室內的樓梯,還有一道銜接後門的室外樓梯。後門應該沒有監視器吧?」
『等一下,我看一下。』
手機裏傳來的只有腳步聲。
泉緊張地注視着靜待回覆的我。
『不行,後門也有監視器。』
正門和後門都裝了監視器。
想要離開公寓,就必須設法處理監視器這個問題。
好棘手。只是離開這裏,竟然如此艱難。還以爲解決了一個問題,沒想到又冒出了另一個問題。有許多事情非做不可,卻遇上了難關。
由此可知,我們所要做的事情是多麼的魯莽與危險。
但我並不打算放棄。
「我來處理監視器,黛瑪妳去租車。」
我掛斷電話後轉向泉。
「我下去一樓確認一下監視器的情況。泉,妳負責收拾辦公室,可以嗎?」
她烏溜溜的雙眼充滿了不安,我好擔心她。
「放心,我會想辦法。沒問題的。」
雖然手臂快抽筋了,我還是將手伸到監視器的後方,用手指按下記憶卡插槽。用指尖確認記憶卡從插槽彈出後,謹慎地將記憶卡拔出來。
這款產品適合戶外使用,超高畫質,夜間及黑暗環境的拍攝效果也非常清晰———我瀏覽着這些對監視方來說相當可靠的商品賣點。
入口比後門更容易遇到住戶。
「更何況行李太特殊了。」
準備好了運送屍體的容器,也解決了監視器的問題。
泉舉起從事務所拿來的摺疊梯。
我用手機打了電話。鈴聲纔剛響,泉就接了電話。
「可以嗎?」
「嗯,梯子該放在哪裏?」
泉瞪大了雙眼。「也就是說!」
「謝謝妳。」
我停下滑動畫面的手指,慢慢逐字看文章。
我瞄了一眼裝着羽浦屍體的琴盒。
SD記憶卡的錄影時間最長可達六百小時,相當於二十五天。過了這段時間,儲存在SD記憶卡中的影像就會被複蓋。
「也是,萬一被懷疑就麻煩了,而且時間也很晚了。」黛瑪點頭附和。
把它敲碎嗎?等一下,強硬的手段太危險了。我必須剋制自己的衝動,冷靜思考對策。
一直保持沉默的泉輕聲問道。垂下雙眼,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
這裏也不行,監視器安裝在可以清楚拍到出入口的位置。
「別忘了上鎖和門煉,我再聯絡妳。」
「趁沒有人來之前,趕快把記憶卡拔掉。」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萬一碰到住戶,我很擔心是否保持平靜,也很害怕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幸運的是,並沒有住戶在入口現身。
那麼,乾脆放着不管,靜待監視器的影像被複蓋?
「妳說有辦法,是真的嗎?」
「拔出來了。」
「我也是。」所以我才覺得束手無策。「記憶卡式的監視器,因爲安裝方式簡單,所以很受歡迎,但是也有缺點。如果監視器裏的記憶卡不見了,就沒辦法檢查拍到的影像。」
我用盡全力踮起腳尖。就差那麼一點點,手臂往上伸到筋都痛了。夠到了。
然後,我再次觀察上方監視器的構造。
我把兩張記憶卡放進口袋,和泉一起回到事務所。
突然,有一句話映入我的眼簾。
黛瑪搖搖頭。
這是一個模糊的問題,但我能理解她在問什麼。
我指着監視器。因爲說得不夠清楚,泉有些困惑。
「我們走室外樓梯,從後門離開。這樣遇到人的機率應該會比入口低一點。」
「勉強可以。」我使出全力伸出手「構不到。」
首先,先調查一下這個監視器吧。
我在心中咂嘴,抬頭看上面。
我小心謹慎地把記憶卡收進口袋。
泉像是抱住我一樣把我撐住。
我中斷話題詢問。
我掏出手機,拍下了監視器的照片,然後用搜尋圖片的應用程式查詢。
我和泉將摺疊梯放在監視器的斜下方。
我們在辦公室裏,針對計劃進行最後確認。
這句話毫無根據,連我都感到膽怯。
我半跑半跳地來到一樓。
「首先把屍體搬到車上。」
「移動時要注意公寓的住戶。雖然監視器已經失去效用,我還是想避免被人看到。」
「然後,再把羽浦先生的私人物品搬上車。」
接下來只剩讓羽浦消失了。
「只要把那個監視器裏的記憶卡拔掉,就沒有人能檢查影像。我們也可以順利地離開公寓。」
我和黛瑪默默凝視着泉。
一切都已就緒。
雖然能碰到監視器,但構不到記憶卡的插槽。
壓抑着焦慮的心情,我繼續閱讀說明書。
「構得到嗎?」泉問道。
不只是監視器的畫面,也不能在人們的記憶留下痕跡。
「嗯,沒有梯子就構不到監視器。」
幾十分鐘後,租到車子的黛瑪回來了。
裏面裝着羽浦的幾件衣物,還有一支已經拔掉電池的智慧型手機和筆記型電腦。這兩樣都是被查到會很麻煩的設備,必須連同屍體一起消滅。
也就是說,大約一個月之後,就無法檢視我們的影像。
我移動到室外樓梯,檢查了後門的監視器。
入口的監視器中,記錄了今晚我們來到事務所的影像,八成也拍到了羽浦和泉上樓的模樣。這是必須確切消滅的證據。
我下載了監視器的操作說明書,仔細確認細節。
從入口離開果然是不可能的。無論怎麼做都會被監視器拍到。
然而,泉卻深深點了點頭。
「那我上去了。」
「這個監視器是把拍到的影像,儲存在SD記憶卡那種形式。」
「嗯。我相信妳,琉依。」
我像剛纔那樣,爬上摺疊梯並拔掉監視器的記憶卡。監視器安裝的位置比後門低,這次很順利地就結束了。
我站在摺疊梯的最上面,看了天花板上的監視器。這個距離應該構得到。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免失去平衡。
同時,我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就這樣踮着腳尖在梯子上搖晃,梯子跟着晃動。身體大幅度傾斜,感覺就要後腦勺往後地摔下去了。
「把所有行李都裝上車之後,就向山上出發。」
偏黃的燈光照亮的入口靜悄悄的,非常冷清。
不要幾秒鐘就查到了監視器的商品名稱、製造商及價格。
監視器鎮守在高處,完全不放過我們的一舉手一投足。毫不知情卻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是喔?我一直以爲監視器的影像是儲存在硬碟或雲端。」
「危險!」
果然沒錯。
我調整好姿勢,看了手中的記憶卡。
「所以妳纔在電話中說需要摺疊梯啊!」
接着,我打開了製造商的官方網站,查看監視器的商品頁面。
SD記憶卡上面寫着「64GB」。它有着超過本身容量的重量,這64GB承載着我們的命運。
別這麼說啊!聽到這句話,我就非得想辦法幫妳不可了。
我讓泉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往上爬。視線瞬間提高。
我踮起腳尖,伸長手臂。還是構不到,身體有些搖晃。
不久後,泉便出現在一樓的後門。
我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
「有什麼問題嗎?」
假如是這樣,或許有可能。等等,別急着下結論,我需要證據。
「監視器應該有辦法處理。」
「這樣後門的監視器就失去效用了,接下來是入口的監視器。」
「真的。那個監視器是記憶卡式的。」
「還來得及喔。」
不行,一個月太長了。公寓裏有住戶失蹤了,第一個就是確認監視器。
黛瑪和泉認真地聽着我說的話。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可以嗎?」
三個女人在深夜搬運大型樂器的箱子,格外引人注目。
監視器安裝在天花板的角落,彷彿在宣示「不會放過任何惡行惡狀」,盯着整個入口處。
「應該有辦法。」
把需要的東西告訴她後,我掛斷電話。
「妳們兩個真的願意嗎?」
我指了放在地板的行李箱。
泉指了玄關。
「只要走出那扇門,還來得及挽回。接下來的事,我會獨自完成。今晚妳們兩個來事務所的事,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捱揍的眼周浮腫,眼眸深處充滿了灰暗的決心。
她是認真的。即使我們現在離開,泉也會獨自做到最後。她打算隱瞞今晚發生的一切。
「妳白癡啊!」
黛瑪強硬地反駁。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鬼話!」
「機會只剩現在,所以我更要說啊!」
泉更加強勢地回應。
辦公室的氣氛變得緊繃。
「對不起。可是,如果妳們繼續跟我在一起,一切會無法挽回。現在妳們兩個還可以回頭,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
沉默流動在空氣中。
遺棄屍體、協助犯罪、湮滅證據———
腦海浮現我們所犯下的罪行。
再也無法迴歸平凡。
「妳是認真的嗎?」
黛瑪用勸導的語氣說道。
「就算妳要一個人做,首先要怎麼運走屍體?羽浦先生雖然很瘦,但應該有將近六十公斤。」
「我會想辦法運走的。」
「那埋在山裏呢?挖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的坑洞有多難,連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知道。難道妳也打算一個人做?」
我透過琴盒感受着羽浦的後腦勺,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走下樓。
「怎麼了嗎?」
恐懼侵襲而來,我們不發一語地互相對視。
我們屏住呼吸,靜靜聽着。
我斬釘截鐵地說。
摔落的衝擊讓早已損傷的拉鍊徹底壞了。
「對啊對啊,一切都是爲了讓團體存活。」
外面颳着冷風。
平常讓人感到困擾的噪音,此時卻感激不已。它掩蓋了我們發出的聲響。
我正要伸手去抓琴盒,整個人卻僵住了。
然而,屍體真的太重了。即使三個人同心協力也很難搬,稍微鬆手就會掉下去。根本不可能用衝的下樓。
「所以,妳並沒有奪走任何東西。」
儘管她的眼睛周圍因爲瘀青和淚水變得狼狽,但眼中的昏暗光芒消失了。
「慢慢來,慢慢來。」
我雖然感到沮喪,卻還是絞盡腦汁思考。
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才站在這裏。
「這階梯很陡喔。」
泉只是把那些東西搶回來罷了。
鏗!鏗!鏗!
她遭受了無數次的毆打,嚴重到在要害留下了瘀傷,面對恐懼,甚至差點被迫服用毒品。
「可是,我還是不能連累妳們———對不起,明明是我打電話叫妳們來,真的很抱歉。但是,妳們最好不要繼續跟我在一起。我已經做了無法挽回的事,因爲我奪走了一條人命。」
「嗯?」
好奇怪,明明還沒有發問他。
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立刻伸手去拿琴盒。
鏗!鏗!鏗!
腳步聲逐漸遠離。
我遞給她面紙。
看來他接到電話,停在轉角處講話。
這時候,我們聽到了。
「我們走吧!」
樓下傳來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謝謝妳們。」
突然轉變方向,讓每個人失去了平衡。
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回應。雖然看起來很喫力,但應該可以撐到一樓。
原本拉起的拉鍊敞開了,羽浦的手臂就從開口垂了下來。
這不是被強迫,也不是遭到威脅。
「準備好了嗎?」
我們三個人一起扛着琴盒走出玄關。因爲揹帶損壞了,只能用手扛。
自由、自尊、尊嚴———
泉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我們,淚水從白皙的臉頰滑下。
來不及了,被發現了。
「完全沒問題,我可以、我可以,馬上過去。」
黛瑪猛點頭。泉呆住了,僵在原地。
再這樣下去就會撞個正着。
黛瑪和泉凝視上一層樓,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她們的背影透露出強烈的不安。
「我會的,我會想辦法。」
奪走。
我小聲鼓勵她們。
我們還沒回答,男子已經開口了。
「真假?你在難波喝酒?」
我把羽浦的手臂硬壓回盒子裏。
我們走在公用走廊上,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朝室外樓梯走去。
重新抬好琴盒,又開始下樓。
三個人想的事都一樣。
我使力抓緊手中的琴盒,謹慎地往下走,免得踩空。
「黛瑪說得沒錯。」
「手指快斷了。」
必須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儘快把東西搬到車上。
該怎麼回答?該怎麼隱瞞才能脫困?
羽浦的手臂從盒子裏露了出來。
「笨蛋。就是不想當普通的女孩子,纔會當偶像啊!」
黛瑪將手放在泉的肩上。
「泉只是搶回來而已。」
裝有近六十公斤重物的盒子摔在地上,發出不像樂器的悶響。
「這個拿去用。」
「奪走一切的是對方吧?」
「不可能啦!妳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吧?」
快走到三樓時,早已氣喘吁吁,身體也冒汗了。
這是暗號。
「可是———」
快點。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手臂開始發抖了。」
是腳步聲。有人從樓梯爬上來了。
「我現在正要回家。」
泉那慘不忍睹的瘀傷、恐懼的表情、散落在地面的合成毒品。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許多東西都遭到剝奪。
我們安靜地開始採取行動。
摩托車聲讓我們完全沒有察覺到有腳步聲靠近。很可能是住戶,就快走到我們這邊了。
泉用面紙擦了眼角,然後擤了鼻子。
怎麼辦?我們只能趕快上樓,找個地方躲起來。
「小心腳下。」
「我明白泉不想連累我們的心態,但我們也不能讓妳一個人承擔這一切。既然知道了,就沒辦法視而不見。所以沒有人會退出,我們三個人一起動手。爲的就是繼續當偶像。」
我們同時掉頭往樓上走。但因爲太過焦急,動作變得亂七八糟。
「不準抗議也不可能停下來,這種情況妳根本不可能單獨應付。讓一個人消失是無比艱難的工作,我們也豁出去了。結果妳卻遲疑了,怎麼可以?」
「就快到了,再努力一下!」
忽然,附近的幹線道路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可能是在等紅綠燈時猛踩油門,震耳欲聾的巨聲響徹四周。
我看向她們兩人。
我們低聲互相提醒,從室外樓梯下樓。
結束通話後,男子一邊哼着歌一邊下樓去了。
「不要哭。」
「對不起,我沒事了。」
這下子慘了!正當我這麼想,三個人的手都鬆開了琴盒。
黛瑪和泉嚴肅地點了點頭。
「大概少了五年的壽命。」
「妳不需要一個人扛下責任和負擔,這一切都屬於我們三個人的。」
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真的可以嗎?」泉的聲音有些沙啞。「再也沒辦法回到平凡的生活了耶?」
我回頭看了聲音的主人。
沒有看到那名男子,只在樓下的樓梯轉角處看到一個人影。
不對。奪走的人不是泉。
摩托車發出了更響亮的聲音,然後引擎聲逐漸遠去。摩托車離開後,夜晚又恢復了靜謐。
「那,我再問一次。」
不久後,腳步聲聽不見了。
因爲三個女人被困在樓梯中段,對方纔會開口詢問。應該不會想到我們竟然在搬運屍體。
黛瑪低聲嘟囔。
接下來,我們沒有遇見任何住戶,順利抵達了後門。
確認沒有行人後,將琴盒搬到停在後門附近的廂型車上。
因爲租的是廂型車,所以空間非常寬敞。
只要放倒後座,就能輕鬆放入裝着羽浦屍體的大琴盒。壞掉的拉鍊也用膠帶緊急處理了一下。要是開車時屍體掉出來,事情就大條了。
我們再次回到辦公室,將裝着羽浦私人物品的行李箱裝上車。
要搬運的物品都已經裝載完畢。
我用導航系統搜尋目的地,也就是那座山周邊的路線,預計抵達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後。
「要出發了。」
我啓動引擎,發動車子。
廂型車在空蕩蕩的小巷中行駛。透過後視鏡確認後方時,我看到了矗立在暗夜中的通天閣。
「總算出發了,雖然很驚險就是了。」
後座的黛瑪緊貼着窗戶坐着,似乎想盡可能和旁邊裝着屍體的琴盒保持距離。
「真的很驚險。」
坐在副駕駛座的泉嘆了一口長氣。
直到剛纔都很緊繃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
雖然很疲憊,但在車內不需要提防他人的目光和腳步聲,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我調整車內的暖氣說道。
「妳們兩個趁現在休息一下,到了山上纔是重頭戲。」
比搬運屍體更辛苦的工作,正在等着我們。
「那邊有個好地方,要走一段路就是了。」
「動手吧!」
枝葉掠過臉頰,蜘蛛網蒙上臉部,腳被樹根和石頭絆住。每次我都驚嚇不已,黛瑪則是好幾次都尖叫出聲。
「埋之前必須先把羽浦先生搬出來。」
第一次聽到黛瑪叫泉的名字。
雖然不像公寓樓梯那樣有很多落差,但樹木和石頭等障礙物卻很多,路況糟透了。我們用頭燈照亮腳邊,小心謹慎地前進,還是被絆倒了好幾次,差點摔落屍體。
下高速後再往前行駛幾十公里,建築物漸漸減少,文明的光亮也隨之消失。
「好冷!這裏真的是關西嗎?」
「不,我要去。」她瞄了一眼身後的車子。「一個人留在這裏更難受。」
喊着「一、二、三!」的口號,抬起箱子,再次走進森林。
「要埋在哪裏?」
那座山是泉的祖父從熟人那裏購買的,面積大約八公頃,差不多是兩個甲子園球場的大小。
「沿着這條路直走。」
我們用智慧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儲藏室。裏面有鐵鍬、頭燈、工作用的棉手套等必要的工具。
即使是女人的力氣,也能輕易挖掘地面。三人同心協力,應該在黎明前就能挖好。
車子從坂神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然後下交流道到一般道路。
泉從安裝在儲藏室大門上的轉盤式鑰匙盒中取出了鑰匙,打開儲藏室。頓時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在耗費心神的駕駛中,泉告訴了我們要前往的那座山的事。
「要埋了。」
但我並沒有踩油門,而是保持一定的速度謹慎地駕駛。
泉舉起顯示了地圖應用程式的手機。
「行李箱不要帶走。」我關上後車箱。「到別的地方,跟琴盒一起處理。」
「好大啊!」
「爲什麼?直接埋不行嗎?」
我們只靠着手機的燈光,在這片像是潑灑了墨水的黑暗森林中前進。
我們三人一起將琴盒拖到洞旁邊。
過了一會兒,泉指着前方說。
「連我都進得去,應該沒問題。」
這片連月光都無法照射到的森林不但冰冷,陰暗的密度也更濃重。
「儲藏室裏有很多工具。」
電子設備最好先將其破壞後再丟棄。
「知道了。」
打開車子的後車箱,將裝着羽浦屍體的琴盒拿出來。
黛瑪帶着嘆息自言自語。
抵達埋葬的地點時,我們三人都滿身大汗,雙腿一軟就癱坐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
是一個藏東西再適合不過的地方了。
泉這麼說。
外面非常寒冷,夜晚的寒氣刺骨難耐。
雖然想盡快抵達山上,但載着屍體的車子如果發生車禍,那就完蛋了。
「過了岔路後大約再一公里。」
接着,我們便開始專心地挖洞。插入鐵鍬,翻起地面,挖掉土壤。
羽浦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不會有問題。
泉還小的時候,一家人常常來這裏從事露營或賞楓等戶外活動,但近幾年似乎幾乎沒來過。
泉用手機的燈光照亮周圍。只有這一帶的樹木不像其他地方那樣茂密,形成了一片空蕩的地帶。在這裏挖洞,就不會被樹根干擾了。
黛瑪和泉也分別拿起了鐵鍬。
「琉依,累了就跟我說,我可以換班。」
「拜託妳啦!只有泉知道去那座山的路。」
「嗯,跟我來。」
我們挖出了一個長一點七公尺,寬度和深度大約八十公分的洞。
泉向我詢問。
等呼吸平穩後,我站了起來。
「現在的氣溫是零下三度喔。」
黛瑪的臉抽搐了,她不想看到屍體。
「這裏應該可以,我們回去拿東西吧!」
「怎麼辦?妳要這裏等嗎?」
黛瑪從後座往前探出身子,看了泉的手機。
「要進去那麼暗的森林?我會受不了耶。」
剩下的工作只有一項。
黑暗的森林裏,只有我們三人的呼吸聲,以及挖土的聲音。
在深夜的森林中搬運屍體,比在公寓搬運要艱難得太多了。
泉交互看着手機畫面和窗外。
車子奔馳在山間道路上,周圍沒有民宅,也沒有其他車輛。
深夜的馬路十分空曠。
黛瑪指着車內的行李箱。行李箱裏裝有羽浦的手機和電腦。
不久後,岔路出現了。車子左轉,沿着山路繼續往上開。
我心想,這是第一次。
黛瑪對我這麼說。
泉指向儲藏室後面那片漆黑的森林。
「那我們去拿吧。」
我和黛瑪經常奉命駕駛事務所的車,早就習慣開車了。
我們打開了戴好的頭燈。
泉邁開腳步。
只有領頭的泉以穩健的步伐前進。或許是因爲她小時候就來過這裏,但我認爲這不僅僅是這樣。因爲她下定了決心。她把我們牽連進來,所以一定要堅持到底。
大約兩小時後,工作結束了。
「嗯,包在我身上。」
也曾經考慮過出售這片土地,但購買山林的買家非常稀少,沒有買主出現。由於資產價值低,即使想捐贈給地方政府也遭到拒絕。
平時習以爲常的變換車道,還有高速公路匯入車輛時,我都格外小心。每當與對向車錯車,或被後方車輛超車時,我都非常擔憂,深怕會發生擦撞。
我關掉引擎,從車上走下來。
「到了。」
「到了,那裏就是我家的山的入口。」
我踩了踩地面,確認一下觸感。非常柔軟,是富有彈性的黑土。我把帶來的鐵鍬往地面一插,可以很輕鬆地翻起土壤。
從車裏走出來的兩人吐着白煙,摩擦着手臂。
這是一片沒有房屋的山林,幾乎不需要稅金等維護費用,因此一直將它置之不理。
我們把鐵鍬插在地上,掉頭往陰暗的森林走,回到了停車的地方。
「我沒有駕照,會負責好好帶路。」
「妳帶路吧。」
黛瑪搖頭推翻我的提議。
「車子最多隻能開到這裏。」
我們各自拿着工具走出儲藏室。
可以的話,我希望洞挖深一點更好,但要達到那個深度,我們既沒有工具,也缺乏那個時間和技術。
我減慢了車速。
她指向的前方是一條勉強容納一輛車通過的狹窄小徑,還有一塊寫着「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告示牌。
「這個怎麼辦?」
我停下車。車燈照射的前方,有一間組合屋搭成的臨時儲藏室。
「如果不把他從琴盒搬出來,或許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變成白骨。」
車頭燈將黑暗截成圓圈,在夜晚的深淵前進。前方是一片彷彿要吞沒我們的漆黑,但心中沒有恐懼。它掩飾了我們,讓我們感到安心。
我拿起插在地上的鐵鍬。
「很近,再一下就到了。下一個岔路口左轉。」
黛瑪探頭看着洞穴。
「這樣夠了嗎?」
聽着她們的對話,我轉動方向盤,在交岔路口右轉。
泉走在最前面,我們三人進入森林。
我依照泉的指示,將車子開入私有地。我們在幾乎和廂型車一樣寬的小徑上,以最緩慢的車速前進,來到了一處稍微寬敞的地方。
我用下巴指了琴盒。
我全神貫注地操作着鐵鍬,埋頭工作。
我想要儘快消除他脖子上留下來的殺害痕跡。
「那就搬出來埋吧。」
泉用鐵鍬的尖端撕下補強拉鍊的膠帶。琴盒打開後,身體的一部分露了出來。
我們三人一起抬起琴盒,把屍體扔進洞裏。
羽浦毫無抵抗地滾落洞裏。後腦勺重重地撞在地面,卻沉默地仰躺着。原本想脫掉他的衣服,但看到他已經開始僵硬,就打消這個念頭。
羽浦的長瀏海凌亂,露出了額頭。他的額頭上有一顆很大的痣,那顆痣好像讓他很自卑,總是用瀏海遮住。
我用鐵鍬剷起的土,覆蓋在羽浦的額頭上,剎那間那顆痣就不見了。
我們把土壤蓋在化爲蛋白質塊狀物的羽浦身上。
他死了。現在強烈體認到這個事實。
與羽浦的回憶湧上心頭。
那些回憶並不美好。強迫我們接離譜的工作、對拍立得銷售量發牢騷,都是這樣的回憶。一點也不值得懷念。
然而,內心卻感到不安。
我們正在埋葬社長的屍體,試圖不讓任何人發現,抹滅他的存在。我們正在犯下無法被原諒的罪行。
黛瑪噁心到乾嘔。
泉則用力咬着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了,依舊揮動着手中的鐵鍬。
我們默默地繼續蓋上土壤。
埋好後,我們把土壤踩得結實一點,讓地面看起來和其他地方一樣平整。我們甚至在這一帶撒上落葉和樹枝,讓埋葬的地方看起來不那麼顯眼。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所有的工作都結束了。
我們互相點了點頭,沉默地離開現場。
把工具放回儲藏室後,我們上了車。
「然後,等我回過神,我已經動手幫了她。雖然知道這不是我應付得來的事情,但身體卻擅自動了起來。」
爲什麼要幫泉?爲什麼要參與殺人滅證的行爲?
「唔噫~~」黛瑪發出低吟聲,泉則是靜靜地閉上雙眼。
即使疲憊到無法再踏出一步,無論遇到任何障礙,我們都不能夠停下來,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
車子差不多要進入大坂市區。
看來泉也在意這個問題。她一邊用手撥開濡溼的頭髮一邊問。一邊的眼睛因爲瘀青而腫起來,雖然犯下了滔天大罪,容貌依舊美麗。
「我家附近有個早上就開的澡堂。」
不惜犯下罪行也要幫助泉,理由是什麼?
我們的對話懸而未決,就這樣脫下所有的衣物,朝浴池走去。
泉輪流看着我和黛瑪。
黛瑪皺起眉頭,像是在反省自己過去對泉那麼冷漠。
雖然我覺得回家洗澡就好了,但我想她們應該不想獨處,可以理解這樣的心情。況且,我們還需要談今後的事情,不能就這樣解散。
「這裏很少人知道。」
「一開始接到電話時,我還打算報警呢!同一個團體的團員殺了社長,怎麼想都不是我們有辦法處理的事,那是警方的工作。」
「因爲是同伴。」我用體面的話矇混過去。「泉是同一個團體的同伴。」
「在哪?」
黛瑪一邊脫襯衫一邊說。
「這個時間不太可能有。」泉滑着手機。「搜尋後也找不到有營業的澡堂。」
我們纔剛從起跑線上起跑。
「確實,黏黏的很不舒服。」
她們對團員會抽菸既不驚訝,對煙也沒有任何抗拒,只是精疲力盡地癱坐着。
隨着時間流逝,或許這一切都會淡忘,但不會消失。無論身在何處、做着什麼事,肯定會在某個瞬間想起這一切。當時的記憶歷歷在目,每次想起就會讓我意志消沉。
接着她小聲說道。
「可是,我們做得很好不是嗎?根本沒有失敗啊!」黛瑪反駁道:「監視器沒有拍到我們,埋葬的地方也沒有人會來。」
我們三人伸展了雙腿,浸泡在浴池中。
「我們所做的事,今後永遠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隱瞞到底。唯有做到這一點,我們才能說出做到了這種話。」
太陽尚未升起的清晨,更衣室裏沒有其他客人。
「現在纔要開始。」
最重要的是,泡澡對疲憊的身體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總算只剩下我們兩人了,我問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我問妳們喔。」
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抵達了澡堂。
如此寧靜,早晨的澡堂簡直是和平的象徵。
「這樣沒錯吧?我們只有這個選擇。」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就那個,對吧?」
黛瑪坐了起來。
泉叫我們先去洗,然後關上了更衣室角落的廁所門。
若不是黛瑪說了這句話,或許我們會做出其他選擇,也或許不會埋葬羽浦。
泉摸了自己的脖子。
我踩下油門,前往新的目的地。
過去的記憶爬上心頭,我感受到我的表情因爲自我厭惡而扭曲,趕緊用雙手捧水潑在臉上。
兩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們必須銘記於心。
「畢竟是大清早嘛!」黛瑪在後座躺下。「這麼早,應該沒有澡堂營業。」
全身的黏膩汗水慢慢被沖刷掉。山中的寒冷與長時間的勞動讓身體僵硬,熱水正慢慢將它舒展開來。
別開玩笑了。根本無法贖什麼罪,無論怎麼做都太遲了。
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將車子掉頭朝出口開過去。
我連抽了三根菸。
「光憑道理是沒辦法三個人一起繼續當偶像的。」
「謝謝妳們。」
我卻無法點頭,因爲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完成。
黛瑪慌張地看了我。她自己也無法清楚敘述幫忙的理由,爲此困惑不已。
即使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也想三個人一起繼續當偶像。我想知道她這句話真正的含義。
「即使如此,還是有可能出現破綻。」
我輕輕晃動倦怠無力的手腳,仰望着天花板。
她是在問我?還是問自己?她的語調讓我難以分辨。
黛瑪一說完,號誌就變成了綠燈。
如果報警,我們就再也無法一起當偶像了。因此,只能擺脫道理的界限。
「但是,當我在事務所見到泉的時候,原本的想法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看到她臉上有瘀傷,全身發抖的樣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以爲她是無憂無慮的人生勝利組,沒想到竟然遭遇到那種對待,我完全不知情,甚至沒有嘗試去了解。」
黛瑪附和道。
「妳們爲什麼要幫助我?爲什麼要幫我?」
「那就去吧!」
我說出了澡堂的名字。
「全身都是汗水和泥巴,髒兮兮的。」
然而,我的雙手依舊殘留着羽浦的重量,排泄物的臭味也緊緊地附着在鼻腔裏。那詭異的山中寂靜、刺骨的寒冷、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以及踩踏在地面上的觸感,都深深烙印在身體裏。
我們將泡澡費付給像銅像一樣坐在櫃檯、不動如山的老奶奶,然後朝更衣室走去。
黛瑪在黎明時分打破了沉默。
我一邊踩着油門,同時稍微打開駕駛座旁的窗戶,從口袋裏掏出香菸點燃。將白煙吹向打開的窗戶時,才忽然驚覺。
我懂了,也就是說。
「妳爲什麼要幫泉?」
跟她們兩人相處時,我從來不抽菸。這次抽菸完全是無意中的行爲。
客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嗯,確實沒辦法。」
她們看起來都很放鬆。
泉先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們。
車內陷入沉默。沒有人說話,就這樣開下山路。
「有喔。」
「附近有沒有地方可以洗澡?」
我想要三個人一起繼續當偶像。
我也決定讓舒適的溫度來療愈自己的身體。
「我們包場耶!」
如此舒服的感覺,巴不得想永遠在這裏漂浮。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一邊踩煞車一邊說,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朝陽從天窗照射進來,柔和的陽光閃閃發亮地照耀着浴池。
我快速地掃視了車內,黛瑪和泉疲憊地靠在座椅上。
「不是因爲什麼道理。」
黛瑪沒有繼續尋求答案,我也沒有再回應什麼。
「我上一下洗手間。」
她接着說。
「現在纔是真正的起點。」
穿過寫着「湯」字的門簾,我們進入店內。
黛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
這幅情景就像是牧歌般抒情,我甚至開始懷疑,之前所發生的事都是一場夢。
我和黛瑪並肩脫下衣服。
或許公寓以外的地方拍到了關鍵的證據,或是有野獸嗅到了腐臭味而挖出屍體。事件隨時有可能曝光。
「真的耶,已經在營業了。」
贖罪,這個詞掠過我的腦海。
泉把手機畫面出示給我們看。
「如果沒有妳們,我想我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做到最後。真的很感謝妳們。」
黛瑪一臉心虛地點點頭。
「我想洗澡。」
浴池只有兩種浴池和一個冷水浴,規模非常小,但包場讓人有解放的感覺。
我來過幾次,無論何時來都很空。
跑到什麼時候?到死爲止。
「我也差不多,就是這樣。」
「畢竟我們沒有準備完善就執行了這件事,最好抱着某個地方可能出錯的想法。絕對不可能有完美這回事。」
在這個因AI監視系統日益進化的國家,完美隱瞞犯罪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會吧?」
泉發出悲痛的聲音,黛瑪詫異地皺起眉頭。
我並不是想隨意煽動不安,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
「所以我們要意識到事情並不完美,然後謹慎行事。今後或許會遭到質疑,或是懷疑我們。」
「就算是這樣。」我低聲說道。
「只要羽浦先生不被發現,一切就會安然無恙。如果沒有犯罪的可能性,警方几乎不會介入。最重要的就是讓周圍的人,認定羽浦先生是自願失蹤的。在這個過程中,即使遭到質疑或懷疑,只要最關鍵的證據沒有被挖出來,就不會有問題。因此,就算我們不完美也無所謂。」
即使不完美,也可能達成完美犯罪。
熱氣另一頭的兩人,表情有些呆滯。
黛瑪抹去滴落在眼睛的水珠說道。
「我覺得妳無時無刻都很冷靜,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妳也這麼冷靜。」
「確實。」泉點頭認同。
「因爲我有經驗。」
「有經驗?」
兩人詫異地問。
「因爲我曾經殺過人。」
我早她們一步離開了浴池。
我作了夢。
父親在怒吼,母親則是低着頭沉默不語。
「怎麼了嗎?」
「土井先生可能很快就會聯絡我們。」
昨晚我們也確認過行程,但三個人都疲憊不堪,腦袋無法正常運轉。
「可是你們會在事務所見面不是嗎?說不定他偷看到了。」
父母的不和對六歲的我來說,是一場撼動世界的悲劇。
不過,最重要的事還沒有談完。
我掀開毛毯坐起來。好冷,身體沉甸甸的,尤其是頸部到肩膀特別緊繃。應該是因爲昨天搬重物和挖洞的影響吧。
「要。」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
泉的處境相當危險,目前我們必須在她身邊支持她。不對,應該說是監視纔對。保險起見,我在我們三人的手機都安裝了GPS追蹤應用程式。這麼一來,無論誰在哪裏,我們都能知道。可以的話,我希望使用這個應用程式的情況永遠不要發生。
「我會趁妳們去大學的時候還車。」
一手端着杯子的泉,不知爲何愣愣地站在原地注視我們。
在逐漸瓦解的家庭中,妹妹是我唯一的救贖。
「我要泡咖啡,琉依妳要喝嗎?」
「口水流出來了。」
雖然非常不安全,但羽浦外出時,總會把鑰匙放進信箱,讓土井負責留守。土井這次應該也會判斷是同樣的情況。
清晨六點。寬敞的臥室靜悄悄的,曚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
早上總是起不來的黛瑪眼睛半開,精神恍惚。
她的天真無邪,拯救了我內心的陰鬱。
「如果土井先生知道泉跟羽浦先生在交往,這樣不會很糟糕嗎?他會立刻懷疑羽浦先生失蹤跟泉有關係吧?」
我覺得很悲傷,但不孤單。
首先,父親變了。
我和黛瑪除了偶像工作之外的時間,幾乎都在打工。我在便當工廠做夜班,黛瑪則是跑外送。這兩份工作都是可以靈活調整時間的兼職,所以我們決定暫時專心當泉的後援。
「畢竟最後和羽浦先生見面的人就是我們。」
泉的聲音越來越小。防範得再怎麼徹底,她還是會感到不安吧?
泉挺直了背,黛瑪的雙眼瞬間睜大。
「呃?」泉先是僵住了,然後急忙否定道:「土井先生絕對不知道!畢竟我連妳們都沒說!」
「早,睡得好嗎?」
「演唱會之後就沒見過他。」泉則像唸經一樣,不斷重複這句話。
「再次確認今天的行程吧。」
客廳的門又打開了。
「謝謝妳,黛瑪。」
在洗手檯梳洗後,我來到客廳,用手機瀏覽着社羣,有人從背後叫我。
「像往常一樣。嗯,妳說得對。」泉不安地說。
即使她沒有提出要求,我們也不打算讓她獨處。
「對了。」
眼簾後的回憶消失,現實重新展開。
我和泉面對面坐在桌子兩側,喝着熱騰騰的咖啡。
「黛瑪也要喝咖啡嗎?」
因爲有妹妹在。
我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出臥室。
「事務所的鑰匙放在信箱裏,土井先生應該能順利進公司上班。我認爲他應該不會感到有任何異常。」
「其實我在想啊。」
年幼的我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這個孩子。
「沒關係,最需要處理的事情都已經處理完畢了。」
上週末他放假了,今天開始應該會回來上班。
又是這個夢。即使身處夢中,依舊感到厭煩。
原本敦厚文靜的父親,變得非常暴躁,對小事也會大聲嚷嚷。應該是因爲他經營的公司業績下滑。
若非因爲這種情況,我們根本不會來到這裏。
「到時候,他就會聯絡我們吧。」
「知道了,我不會多說什麼。」黛瑪說道。
我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不加糖加牛奶對吧?等一下。」
不只是土井,對我們這些偶像來說,還有粉絲的火眼金睛。或許在某個地方被人看到了。
「而且,缺考纔是大問題。重要的是必須像往常一樣,維持正常的生活。」
泉揹負的東西比我們多太多。
我仔細檢查一遍,還是沒有。沒有任何報導提到在深山發現屍體。
希望妳們可以陪我。由於泉這麼說,纔會促使我們來到她家。她的父母因爲工作待在國外,她不想一個人留在家裏,便拜託我們暫時住下來,我和黛瑪答應了。
「久等了。」
「只是,不管過了多久,羽浦先生都不會回到事務所。」
今天的行程就是這些。
高速公路動彈不得、詐騙事件、本週末天氣惡劣———
離開牀鋪前,我查看了手機。打開新聞網站,瀏覽報導。
所以每當父母吵架,應該說是父親單方面的言語暴力即將開始,我就會躲進房間的牀上,等待暴風雨過去。
不放心讓泉一個人去大學,因此黛瑪會陪她一起去。這是昨晚我們討論後的決定。
泉走進了客廳,眼角的瘀青看起來還是很慘。
父親怒吼,母親臉色蒼白地顫抖,變成了我的日常。
在極度疲憊的時候,我會夢到過去的記憶。
「妳們出現在我家客廳,感覺很新鮮。」
「早啊。」
那是我六歲時的記憶。
泉放心地吐了一口氣。若是幾天前,她肯定不會答應跟黛瑪單獨相處。
將羽浦埋在山中後,已經過了一天。我和黛瑪沒有回自己家,而是住在泉的家裏。
「泉今天要去大學對吧?」
土井會聯絡羽浦。但無論怎麼等,都不會收到回覆。
不久後,母親也變得悶悶不樂。
———鬧鐘響起。
爲了不讓她聽到父親的怒吼聲,我總是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兩歲的妹妹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什麼事,總是笑得很開心。
頂着毛躁頭髮的黛瑪走進來,用手搔抓着肚子,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
「嗯,今天開始是下學期的考試。這種時候還去上學,真的很抱歉。」
「不太好,半夜醒了好幾次。」
趁着昨天,我們把羽浦的手機和電腦都徹底破壞後丟棄了。裝着屍體的琴盒也處理掉了,目前沒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
泉連忙移動到廚房。
意識頓時清醒過來,我睜開了雙眼。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地過日子。必須讓她繼續扮演一個和犯罪扯不上關係的普通大學生。
那時候,我的家庭開始瓦解。
「的確,我們從來沒來過妳家。」
罪惡感或良心的譴責若是壓垮了她,也不令人意外。到那時,就無法隱瞞整個事件的真相。
泉從廚房拿出兩個杯子。她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量雖少但有進食,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心理狀態就不清楚了。
我這麼說,黛瑪就慢動作地擦了嘴角。
黛瑪雙手抱胸,一臉嚴肅地開口。
「早。」
我想也是。一、兩天的時間根本沒辦法恢復過來。
「沒問題啦!我也會陪妳一起去大學。」黛瑪安慰她,喝着咖啡發出啜飲聲。
濃郁的咖啡香竄入鼻腔,心情也舒緩了不少。
中堅地位的地下偶像,雖然粉絲數量遠遠不及主流偶像,但每個粉絲都很死忠。
大學學測、地震災害的追悼會、藝人的外遇———
土井。他是事務所裏唯一的員工,也是羽浦的下屬。他負責事務所的會計工作,還兼任我們的經紀人。
檢查過全國新聞一覽後,又查詢了關西的地方新聞。
黛瑪和泉充滿警覺地檢查着手機畫面。
「如果土井先生聯絡我們,不要慌張,要冷靜應對。如果他問起羽浦先生,就說前天的演唱會之後就沒見過他,這樣回答就可以了。」
原本大方穩重的母親,在每次與父親的爭執中都受到責備,因此變得膽怯,不小心犯錯時又會被罵得更慘。這樣的惡性循環,耗損了母親的身心。她失去了笑容,總是散發着陰沉的氛圍。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這麼說。
「嗯,謝謝。」
「約在事務所見面,就只有前天晚上那一次。除了那天之外,我們有徹底防範,不讓任何人發現蛛絲馬跡。況且,我們單獨見面的頻率也不高。」
事務所裏已經打掃乾淨了,不會有任何讓事件曝光的證據。土井應該不會起疑就開始着手處理工作。
有些人甚至會組織義警團,密切監視偶像。粉絲先泄漏偶像的戀愛消息,根本是家常便飯。
不過,羽浦和泉幽會,遭人目擊的可能性應該不高。
「我也認爲土井先生什麼都不知道。羽浦先生不會做出被下屬發現的行爲,他沒那麼輕率。」
再怎麼說,羽浦畢竟是圈內人。他很清楚禁止戀愛的偶像和事務所社長交往是多麼嚴重的禁忌。
更何況泉是團體的C位。如果兩人的關係曝光,就會喪失貴重的收入來源。他應該會謹慎行事,不讓這段關係曝光。
證據就是羽浦專挑泉穿上舞臺裝後也不會露出瘀青的部位施暴,由此可見他非常狡猾。
唯獨那天晚上,他會叫泉來事務所,是因爲土井當時回老家了,人不在大坂。
「萬一,土井就算知道你們的關係,也不至造成威脅。畢竟隱瞞藝人與社長交往是理所當然的,就算他懷疑妳,追問有關羽浦先生失蹤的事,妳的答案也只有一個,對吧?」
「前天的演唱會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泉按照我教的一字一句重複說道。
「如果被問到羽浦先生的下落,就照這樣回答。而且,一旦說出口的發言,絕對不能改口。發言如果前後不一致,會遭人懷疑。」
「瞭解。」黛瑪舉起一隻手。「說是這麼說,也可能不會這麼快就聯絡我們吧?畢竟羽浦先生經常搞失蹤。」
「對啊。只是一天沒回公司,土井先生或許也不會特地來問我們他的下落。」
羽浦經常不告知行程就外出。即使有工作,也會毫不在乎地失聯。土井早就習慣這種情況,會淡定地處理羽浦留下的工作。
「我曾經問過本人,爲什麼不理會我們的聯絡。」
泉這麼說。
「他說當他想一個人想事情的時候,就會完全不聯絡。因爲這樣,不只影響到工作,好像連所有的朋友都疏離了,但本人一點也不在乎。他說過,創作者孤獨是一件好事。」
「光聽這句話,好像是什麼藝術泰斗。」黛瑪露出苦笑。「他這樣一整天失聯,現場的工作人員可受不了。」
「不只一天,他曾經一星期不見蹤影。」我回應道。
「啊!那件事我聽說過。是我加入BabyStar之前發生的對不對?」
我做出結論,並把咖啡杯移到嘴邊。
當時只覺得他的行爲是難以想像的失態。然而,在目前這個情況下,反而對我們相當有利。
「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過了兩、三天依舊音信全無,當時事務所的員工們到處打電話尋找人。無論是羽浦的家人還是朋友,大家都異口同聲說不知道他的下落。焦慮在事務所內迅速蔓延開來。
一星期過去了,整個事務所亂成一團,差不多要瀕臨崩潰時。
爲了讓大家誤以爲羽浦去旅行了,我把羽浦的行李箱處理掉了,這樣就可以爭取一星期的時間。前提是一切都順利的話。
黛瑪和泉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他去全國旅行了。聽說是去各地的Live House,宣傳事務所的偶像。」
那是在疫情大流行,打破了至今理所當然的生活型態,口罩逐漸成爲日常一部分的過渡期。
二人指出了重點,一點也沒錯。
「他去哪裏?做了什麼?」
大家都非常傻眼,有幾個人甚至辭職了。
羽浦的解釋讓當時隸屬事務所的員工和偶像,每個人都感到疑惑。
Live House的公演慢慢地重啓,我們這些偶像也能漸漸開始現場演唱的時候。
「況且,這種事情根本不應該沒找人商量就獨斷獨行。就算他是社長,這樣也太扯了。」
羽浦忽然消失了。毫無預警,突如其來失去了蹤影。
同一時間,有人發現北新地某家酒店的女公關,在社羣的分身帳號上傳了一張她和羽浦的合照。地點是一間豪華飯店的房間,兩人一起幹杯,背後是夜景。
那個時期,國家正好推出了振興觀光的計劃,羽浦大概是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出門旅遊吧?在疫情帶來前所未有的危機,事務所員工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社長竟然玩到忘我。
那是所有成員還是初期團員的時候所發生的事。
「真的假的?」黛瑪疑惑地皺起眉頭。「羽浦先生是那麼熱血的人嗎?宣傳這些業務,明明都是丟給員工去做。」
這時候,羽浦忽然回到事務所。
「總之,不管土井先生什麼時候聯繫我們,都要做好心理準備,不可以慌張。」
如果這次土井也以爲羽浦去旅行了,混亂髮生的時間就能拖延得晚一點。羽浦失蹤的事實,我希望大家儘可能晚點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