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我推的殺人》 · 遠藤騙 · 2.2萬 字
公司的木地板上,有一名死亡的男子。
他是我們的社長。
幾個小時前,他還精神奕奕,現在卻一動也不動。
面對社長的屍體,我們三位團員愣在原地。
泉不斷眨眼,黛瑪則是神情恍惚地垂着頭。
社長死了。被殺了。
「怎麼辦?琉依。」
泉問我。
黛瑪也朝我看,彷彿在求救。
我也想知道。
我們該怎麼辦?
爲什麼社長會死掉?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今天的一切。
這麼做毫無意義。即使回顧過去,社長也不會死而復生。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回想。
想起那段我們只是普通偶像的時光。
「琉依,我覺得妳要更有危機意識才對。」
演唱會後的特典會(註釋※)上,一名男性對我這麼說。他是演唱會的常客,也是少數主推(註釋※)我的粉絲。
注1:偶像在表演後所舉辦,與粉絲合照、握手或互動的活動。
注2:意指支持、喜歡、特別喜愛或推薦。
泉從門後探出頭來。這麼一來,Baby★Starlight的所有團員就到齊了。
「說得也是,我會加油的。」
爲什麼我要繼續當偶像呢?
剛開始當偶像的時候,每次舉辦演唱會都能感受到非日常的氣氛,並獲得些許的滿足感。
「其實我也不想說這種話,可是我是爲了妳好才說出來的。」
「不過說真的,我是認真建議琉依,偶爾也該坦白講出來比較好。告訴客人妳討厭什麼,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溝通。否則會有粉絲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我曾經看過好幾次黛瑪對不爽的客人回嘴,甚至滔滔不絕地用「白癡」、「傻瓜」、「垃圾」這種殺傷力超強的詞彙。
男性冷漠地放話道,接着轉身離去。
「只是被客人罵了啦。」
休息室裏有些嘈雜。結束特典會的女孩子們,按照團體聚集在一起,一邊收拾準備回家,一邊愉快地聊天。
他說得沒錯。可愛的女孩子多如繁星。
男性故意大聲說道,嘆了口氣。他的眼鏡像是蒙上一層霜似的,變成白色的朦朧。
「有人叫我不要偷懶,站上舞臺就要全力以赴。」
泉微微垂下雙眼回答:「我有點不舒服。」
男性每次發聲說話,口罩就會滑落,露出他的鼻子。出油的皮膚上,黑頭粉刺堵塞的毛孔格外明顯。
「總之,妳要保持危機意識。」他再三強調,彷彿這裏考試會出似的。
「辛苦了。」我回應道。
我用她遞過來的溼巾擦了身體。
注3:だんじり,西日本特有的稱呼,相似的還有「山車」。
這是因爲心中平靜?還是因爲已經枯竭了?
「真假?他說了什麼?」
「琉依,妳偶爾也要反擊一下啊!如果說不過對方就動手,惡劣的客人揍下去沒關係。」
「妳真能忍。如果是我,絕對會反駁。」
黛瑪態度冷淡。
「妳到底爲了什麼當偶像啊?」
目前只剩下我是初期團員,其他團員都已經畢業不再當偶像了。
現在則是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像是生產線作業員一樣,重複着規定的動作,等待演唱會結束。
「當然是因爲冬天啊,現在是一月。」
正在整隊的社長似乎察覺到了異狀,朝我們這邊看過來。和我四目交接的社長,立刻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視線,開始整理排隊要和其他團員合照的粉絲隊伍。
「琉依,拍照的時候,妳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就算沒有身體不舒服,還是很奇怪。我即使生理期來、痛到快死的時候,還是毫無失誤地完成了演唱會。不管多難受都不能讓粉絲察覺到異狀,這樣纔算是稱職的偶像吧?妳缺乏作爲偶像的決心。」
仔細想想,到底爲什麼呢?我沒有深入思考過。
我們用拍立得拍雙人照,一如往常地閒聊,他卻突然要我「更有危機意識」,讓我不知所措。
黛瑪犀利地說道,跟笑着聽我敘述粉絲罵我沒有全力以赴時截然不同。
我在特典會結束前思考着,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爲了不讓休息室裏的其他團體聽到,黛瑪壓低了聲音,卻繼續責備着泉。
注4:源自日本搞笑節目《笑點》,落語家進行機智問答,若答案好笑就能得到一塊坐墊,反之則沒收。
自從我被選爲來自大坂的偶像團體「Baby★Starlight」的初期團員,至今已經快四年了。
舞臺上灑落的燈光,來自觀衆席的加油聲,飛濺的汗水,充滿整個空間的熱氣及高昂。
妳到底爲了什麼當偶像啊?
在Live House大廳設置的周邊商品販售區,購買了拍立得攝影券的粉絲排着隊伍,和自己喜愛的偶像共度着快樂的時光。
他對我失望了,認定我是一個無法挽救的問題兒童。他應該不會再來演唱會了,我失去了一位貴重的粉絲。
「一旦鬆懈,妳馬上就會被淘汰。畢竟可愛的女孩多的是。」
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以演唱會爲主要活動。外界稱我們是地下偶像或是演唱會型偶像。
只要舉辦聯合演唱會,每次就能招攬到十幾個觀衆,但沒有足以受邀參加偶像音樂祭那種吸引觀衆的能力。
我滿臉笑容地搖搖頭。
一個被推崇爲偶像,一個被奉爲神聖的職業,但同時也被人鄙視爲不懂世故的一羣人。
「辛苦了!」
這時候,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泉的笑容更尷尬了,繼續剛纔的對話。
有人被黛瑪這種「地車DNA」深深吸引,也有不少人因此退縮。事實上後者居多。
的確,黛瑪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反擊。她很像松鼠,雖然身材嬌小,卻非常兇猛。
「好冷,門。」黛瑪頭也不回地皺起眉頭。
熱切的口氣像是在告誡問題兒童。他曾經說過自己是中學教師,還露出自虐又像自豪的笑容說,他的工作非常嚴肅,與偶像完全相反。
我默默地目送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男性一臉不愉快地繼續說。
我自己也覺得今天的演唱會糟透了。
最近在演出時,我常常有窒息的感覺。呼吸困難,甚至覺得很痛苦。或許是這樣才讓人有偷懶的印象吧?
「煩死了!」她皺起眉頭。「演唱會結束後,累都累死了還要被說教,饒了我們吧!」
我的內心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掀起絲毫波瀾。
「啊,對不起。」泉關上稍微敞開的門,尷尬地笑了笑。「今天真的好冷哦,爲什麼會這麼冷呢?」
「沒有這回事。」
「咦?什麼?呃?」
我並不沮喪,也沒有因爲應對失敗而感到不安。
她自己說過:「這是我身上的『地車(註釋※)DNA』在作祟。」
比起花費心力讓對方理解,接受所造成的負擔比較輕微。
泉走進了休息室。她的五官端正、身材修長,散發著作爲團體C位應有的存在感。不過,她的神情卻有些膽怯,表情僵硬。
「妳真會說話。我沒有坐墊(註釋※),給妳一片身體清潔溼巾。」
我聽到了咂嘴聲。尖銳的威嚇聲,即使透過口罩也相當清晰。
「剛纔的演唱會,妳偷懶對不對?」
「我覺得一年比一年冷。小學時,即使是隆冬,我也穿着短袖在外面亂跑,被媽媽———」
「就算我們互相沖撞或把人舉起來,妳也沒有反應,枉費我們把氣氛炒得那麼熱。琉依妳這樣無動於衷,實在讓人很失望。」
我擺出一副有點受傷的表情。今天的Live House,禁止在觀衆席衝撞身體,也禁止高調地把其他觀衆舉起來,這些事我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覺得我已經很努力了說。」
「暴力型偶像也不見得不好吧?有的團體還辦賞耳光會來代替握手會呢!趁現在競爭很少,可以開發藍海市場喔!」
「不管是舞蹈還是歌聲都糟透了。妳不但完全跳不動,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我還以爲只有妳的麥克風開關沒打開呢!」
我想起了社長別開眼神,彷彿想避免惹麻煩的側臉。
顯然我的答覆並不符合他的期待。眼鏡後方的雙眼眯了起來,高昂的熱情也逐漸消散。
當我們回到後臺的休息室時,黛瑪向我問道。
「琉依是專業歌手,在舞臺上就應該全力以赴。」
「很快就會因爲客人的血變成紅海啦。」
和諧的氣氛頓時產生了變化。拍攝拍立得的兼職工作人員,露出苦笑旁觀着。
偶像站在舞臺上,教師站在講臺上,雙方都在臺上受到衆人矚目。
「社長啊。」
「不可以使用暴力啦!」
中下。身爲地區型的地下偶像,Baby★Starlight的等級就是這樣。
黛瑪逼近了我的臉。紅色眼影妝點出的雙眼,流露出好奇。
成立時是七人團體,但隨着團員的加入與退出,現在的「Baby★Starlight」已經變成三人體制。
我不認爲完全相反,偶像和教師非常類似。
「如果沒辦法親自反擊,就讓社長來處理吧。對於那種糟糕的客人,可以請他們禁止參加活動之類的。」
黛瑪一邊笑一邊用身體清潔溼巾擦拭身體。身體溼巾獨特的甜香瀰漫在空氣中。小型的Live House根本沒有淋浴設備。
連私底下也被要求當一個符合形象的人,不斷受到審視。
所有的偶像明星都露出爽朗的笑容,打從心底享受着特典會。我也有露出同樣的笑容嗎?我沒有自信。
「剛纔的演唱會,妳是什麼意思?」
往奇怪的方向發展的結果,有人會將善意轉換爲憎恨。昨天的粉絲是今天的黑粉,這種事情稀鬆平常。
黛瑪打斷了泉的話,泉失去了笑容。
因壓力而精神崩潰的人非常多。
我點了點頭,男性卻頓時眉頭深鎖。
空氣變得相當緊繃。兼職工作人員慵懶地把玩着相機。
過去也曾定期舉辦單獨演唱會,但現在的主要活動是在小型的Live House,與其他公司的偶像一起舉辦聯合演唱會,每個月大約有二十場。
「被人用正確的道理教訓,這種最煩了。」
那麼,爲什麼要當偶像呢?
這是一場集合複數偶像團體和粉絲的聯合演唱會,會場熱鬧滾滾。
「他說得也沒錯就是了。」
「我不確定他能不能好好處理就是了,畢竟他一直把心放在C位身上。」
「簡單說妳就是缺乏幹勁吧?妳是不是覺得反正是地下偶像的演唱會,隨便跳跳就好?」
「不是啦,我沒有這樣想,只是……」
「只是什麼?」
「……對不起。」
「總之請妳認真表演,不要扯團體的後腿。」
泉輕輕點點頭,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咬着嘴脣。「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提着包包走出了休息室。
「她有話想說就直說嘛!既沒有幹勁也沒有膽量嗎?」
黛瑪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嘆了口氣。「怎麼會讓那種人當BabyStar的C位啊?」
這半年來,我聽過這句話好幾次。
在泉加入之前,Baby★Starlight的C位一直是黛瑪。黛瑪身爲C位,從未怠惰過一分一秒,一直努力不懈。她的練習量比別人都多,表演在團體中也是最出色的。
黛瑪如此盡心盡力,泉卻搶走了C位的位置。
泉是一個沒有當過藝人的大學生,無論是歌藝還是跳舞,都是黛瑪比較優秀。
即使如此,公司還是選擇讓泉擔任C位。
黛瑪無法容許自己堅守的地位,被一個毫無經驗的新人,而且同樣是十九歲的女孩奪走。
「完全沒經驗的外行人當C位,簡直是BabyStar之恥。」因此,黛瑪只要抓到機會,就會嚴厲地找泉的麻煩。
即使半年過去了,兩人之間的隔閡不但沒有縮小,反而更加深刻。
黛瑪一臉不悅地滑着手機,我從她的身後走過。
「我去打個電話。」
我離開休息室,沿着狹窄的走廊朝洗手間走去。
心情變好的羽浦開始侃侃而談,說起八○年代的音樂界有多麼優秀,以及他過去曾經組過樂團,到現在仍然會定期租用音樂工作室練習。
利用合約強迫禁止戀愛,因違約而被開除,這兩件事都不正確。然而,這個圈子裏到處是氾濫的潛規則。偶像就是成立在扭曲的戒律上。
「跟公寓的管理公司,房間的空調有點問題。」
黛瑪含糊地回應,開始滑起手機。
身爲被害者的泉開始辯解。我覺得這樣的行爲並不是來自對男友的用情之深,而是出於恐懼。或許連說這件事都讓泉感到內疚吧?她加快了語速繼續說。
羽浦把手機扔在儀表板上,明顯露出不爽的神情。「如果沒有那十五分鐘的損失就好了。」
我也低頭向其他兩名團員道歉。
泉清楚地說道。這不是客氣,而是拒絕。
「如果再早一點出發,就不會遇到塞車了。」
從Live House回家的路上,黃昏時分的高架橋上大塞車。昏暗中亮着的紅色車尾燈,綿延不絕地往視線的遙遠前方延伸。
確實,如果社長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善罷干休。
泉沒有回答。
「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羽浦懶洋洋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不過,我希望妳學會理解時間的價值。」
「叫別人幫妳啊?」
「妳又捱揍了對吧?」
我們所屬的偶像團體禁止戀愛,合約上也寫得清清楚楚。過去曾經有團員因爲被發現有男友,導致違約而退團。
我們沿着御堂筋南下,抵達了位在通天閣附近的事務所。
對話稍微停頓了一下。「什麼?不行?爲什麼?」羽浦的聲音變得很不耐煩。「回老家參加法會?唉!真的假的?那算了,不,不用了。你老家在四國吧?現在趕回大坂也不可能來得及。」
坐在副駕駛座的泉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或許是疼痛減緩了不少,她的臉色好多了,但看起來不太自在。
我接着她的話說,答應了她。上次她也同樣要求我保密。
羽浦從後照鏡看了坐在後座的我。「下次要更提早做好回家的準備。」
其實我只是沒有換衣服的力氣而已,於是我輕輕搖了搖頭,試圖告訴她不用在意。
如果我不以爲意,沒有爲這件事道歉,就會得到無止境的嘮叨。羽浦喜歡針對別人的錯誤仔細地指責。
三個行李箱在柏油地面上發出喀啦喀啦的嘈雜聲響。一踏進公寓的入口「不會吧?」走在最前面的羽浦就咂了嘴。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不要緊,真的沒問題。」
背後傳來泉的冷笑,我走出了洗手間。
我穿着舞臺服裝,就這樣在摺疊椅坐下。
羽浦把車停在公寓的停車場,我們三人拉着裝滿表演物品的行李箱,跟在他後面一起移動。
「因爲那個人喝了很多酒,他好像一喝酒就容易衝動。」
「也太塞了吧,完全動不了啊!」
我看着慵懶地往上爬的羽浦。
「知道了。」
一打開女廁的門,我就和站在洗手檯前的泉對上眼。她皺着眉頭,痛苦地按着腹部。
「只會說一些挖苦人的話。」
很偶像的氣味。
黛瑪提起裝滿東西的行李箱,開始爬樓梯。
「我要你立刻趕去事務所收快遞。」
「如果黛瑪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非常生氣。她會說『不敢相信妳竟然跟男生交往,沒有當偶像的決心』之類的。」
「是喔?」
「謝謝妳。」泉鬆了口氣。「今天我會在洗手間換衣服。如果黛瑪問起什麼,就幫我敷衍一下。」
「太慘了……」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跟男友見面的時候,最好選有人的地方,比方說白天約在咖啡廳。」
「報警不可能。要是把事情鬧大了,一定會讓爸爸、媽媽擔心,BabyStar也沒辦法繼續下去。」
她模仿着黛瑪的口氣,鼻子哼了一聲。
「妳講了好久的電話啊,跟誰聊啊?」
我將手伸向泉的舞臺服裝。小心翼翼地掀起廉價的緞面布料,發現她的心窩處變成了黑紫色。
我問道,泉搖搖頭。原來她是獨自承受這一切,甚至沒有告訴朋友嗎?她的父母因爲工作關係住在國外,也很難依賴家人。
他的話就像是朝會時校長的演講一樣冗長又無聊,但泉卻笑咪咪地附和。我和黛瑪則是強忍着睡意。
「很棒吧?Stray Cats可是最強的三人樂團。雖然吉他手兼主唱的布萊恩0;Brian1;•塞澤0;Setzer1;最有名,但我喜歡的是貝斯手李0;Lee1;•洛克0;Rocker1;。我太喜歡他了,甚至買了跟他一樣的低音大提琴。」
「電梯又停了,真是煩死了。」
大概是認爲在洗手間的對話,害我延誤了準備回家的速度吧?
「還有,光向我道歉就可以了嗎?」
雖然稱爲事務所,其實是一棟普通的公寓。格局是兩房一客廳一飯廳加廚房,客廳當作辦公室,其他房間則是羽浦的私人空間。也就是所謂的自宅兼公司。
「我知道有暴力傾向的男人很爛,應該立刻分手。可是我覺得,如果我離開了,他真的會完蛋。」她沉默了幾秒,低聲補充道:「如果我說想分手,真的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我有些驚訝。她竟然對我保持距離。也是,畢竟我們只是隸屬同一個團體,沒有深交也是理所當然的。
「生理期嗎?」
「是五分鐘吧?」
「不對,是十五分鐘。」羽浦指着車內的其他團員。「泉、黛瑪和我。妳讓我們三個人各損失了五分鐘。也就是說,三人乘以五分鐘,總共損失了十五分鐘。這一點別忘了。」
「好的,我會注意。」
「我不會告訴黛瑪的。」
事務所從梅田的辦公大樓搬到這棟公寓,是在大坂宣佈第三次緊急事態宣言的時候。
「讓我看一下好嗎?」
黛瑪指着自己的行李箱嘟囔道。
語畢,正當我打算離開洗手間時,泉叫住了我。「琉依,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
坐在我旁邊的黛瑪偷偷皺起眉頭,對我表示同情。
又捱揍了。泉並不是第一次捱揍,她的手臂上也有悽慘的瘀青。我是在一星期前偶然發現到這件事,當天是年初的第一場演唱會。
隨着車內沉悶的氣氛消散,車子也終於脫離了堵塞的車陣。
接電話的人是事務所的員工。土井今天應該休假了,但羽浦沒有任何歉意,直接切入正題。
「你們談的時候,我陪妳去吧?」
我再次確認。泉搖搖頭。
電梯上貼着故障中的告示。屋齡三十七年,這棟跟羽浦同年齡的公寓,各處都出現了老化的跡象。
「那是指可以靜養的情況吧?」連外行人也知道,演唱會造成多大的負擔。「這個瘀傷,不是意外造成吧?」
我再問一次。一陣沉默後,泉無力地點點頭。
「是被男友打的對不對?」
羽浦忙碌地操作着手機,開始打電話。
「你要我們扛上去?公司在七樓耶?」
「這首歌好有個性喔!」
但像這種毫不留情攻擊要害的人,真的能夠冷靜地聽對方說嗎?如果促膝長談就能解決問題,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對方?
事務所的社長羽浦,用手指敲着方向盤。
泉說她和正在交往的男友吵架後被揍。對方哭着道歉說不會再打她,所以泉原諒了對方。
「土井,我要你去做一件很急的工作。」
腹痛似乎是她身體不適的原因。爲了不讓人發現,泉纔會躲進洗手間。我的推測果然沒錯,雖然我並不希望自己猜對。
「妳有找誰商量過這件事嗎?」
「哦!是Stray Cats!」羽浦將汽車音響的音量轉大。「果然很酷。」
「真的完全沒有前進耶!就算在環球影城排隊,也不會排這麼久!」手指敲打方向盤的聲音越來越大。「再過不久,快遞就要送到了。」
剎那間我聽不懂她的意思,但隨即想起我剛纔用打電話當理由離開了休息室。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因爲我太慢換衣服,耽誤了幾分鐘纔出發。
「她要論述怎麼當偶像隨她高興,至少要比我吸引更多觀衆來看演唱會,再來說這種話吧。」
後半段纔是她的真心話吧?對方是一個纔剛道歉又立刻施暴的男人,若是提出分手,他的暴力行爲很可能越演越烈。
我心想他又要開始嘮叨了,這時候,FM廣播電臺播放了老歌。是八○年代的鄉村搖滾樂。
「就說沒關係啦,我並沒有生氣。」
「不如報警比較好吧?」
「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太痛。」她皺着眉頭,露出雪白的牙齒。「醫生也說一、兩個星期就會好。」
「沒辦法,只能走樓梯了。」
羽浦映在後照鏡中的雙眼瞪着我。
羽浦將雙手插進口袋,朝樓梯走去。
心窩留下瘀青這麼嚴重的暴力行爲,警方應該會妥善處理。
「沒關係,妳別擔心。」泉勉強擠出微笑。「這是我的事,我會自己解決。我會跟男友好好談一談。」
手臂上的瘀青還沒消,這次又毫不留情地攻擊了要害。
回到休息室時,已經換好便服的黛瑪叫住我。
「好的,對不起。」
身體還殘留着溼巾的香味。很人工,過度的甜膩。
是瘀青。看起來像是新傷,應該是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才造成的。烙印在她白皙細緻肌膚上的黑紫色瘀青,彷彿是不祥的詛咒。
「不是注意就好,我希望妳要有自覺。因爲琉依換衣服太慢,導致我們從Live House晚了五分鐘出發。妳知道浪費了多少時間嗎?」
爲了打圓場,泉開朗地說道。
泉望着她,輕輕嘆了口氣,雙手拉起行李箱,一隻腳踩上第一階樓梯。即使她腹部的疼痛已經減輕,但爬到七樓不但辛苦,或許還會影響傷勢。
我用左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在後面支撐着泉的行李。
泉驚訝地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光是爬上七樓就夠累了,更何況還要扛行李,是雙倍的疲勞。當我們終於抵達事務所時,儘管現在是隆冬,我們卻都冒了汗。
看到我們氣喘吁吁抵達事務所的模樣,羽浦笑着說:「這是不錯的訓練啊!」
辛苦地爬到公司,卻只待了十分鐘左右。
我們只確認了這星期的練習課程和演唱會日期,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三人又沿着剛纔爬上來的樓梯下樓,離開了公寓。
我和黛瑪向搭JR線回家的泉道別,然後朝地下鐵走去。
「有必要特地去一趟公司嗎?要確認行程,在車上就能做不是嗎?」
黛瑪非常納悶。
「他剛剛纔說了什麼時間的價值,結果卻浪費我們的時間。羽浦先生真的很不會變通。」
黛瑪最近經常表達對羽浦的不滿。工作安排得不好、作曲的品味過時、脾氣急躁,還有駕駛技術很差。各種不滿都有。
不過,她不會當面指責羽浦。像松鼠一樣兇猛的黛瑪,面對主人卻不會張牙舞爪。
「因爲員工只有土井先生一個人,所以忙不過來吧?」
我並沒有袒護羽浦,這是事實。事務所搬遷時,原本有四位員工,現在只剩下土井一個人。
「最辛苦的人應該是被使喚的土井吧?只是爲了收快遞這種小事,連休假都得接電話,簡直難以置信。不過,土井先生本來就怪怪的,說不定本人不怎麼在意。他總是面無表情,不知道腦袋裏在想什麼。」
「我也從來沒有看過土井先生的喜怒哀樂,難怪他學生時代的綽號是『機器人』。」
「機器人還比較討人喜歡。」
聽着黛瑪的笑聲,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了。剛剛纔分開的泉,傳了訊息給我。
〈今晚要和男友見面。〉
還以爲是店員,結果不是。
一臉掃興望着窗外的黛瑪,瞄了駕駛座一眼。
我們坐下後,餐前酒就送上來了。
羽浦誇張地往後仰。蛤蟆男露出了不整齊的牙齒笑了。
她們是女僕咖啡廳和主題咖啡廳派來拉客的人。寒冬的天空下,穿着迷你裙露出大腿,向路過的行人搭話。
「說不定舌頭也像蜥蜴一樣長,把舌頭伸出來看看,快點。」
蛤蟆男紅通通的臉靠了過來,打斷我的思緒。
應酬地點是一家料亭。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鬧劇。
任誰聽了都知道這是奉承,難道他真的聽不出來嗎?還是他明白這一切都不是真心話,卻還是享受着這個情況?
無視我們的疑惑,羽浦顯得相當亢奮。
黛瑪似乎聽到了對話,無奈地垂下肩膀。
「偶像的工作很辛苦吧?總是要眉開眼笑地應對那些噁心的宅男。」
注5:意指成立不到十年,但是市值超過十億美元,且沒有上市的科技公司。
羽浦對一個騎着腳踏車的老人按了喇叭說道。
「今天的客人很厲害喔!妳們一定也認識。」
羽浦立刻站起來迎接他。他似乎是遲到的另一位客人。
大人們放聲大笑,黛瑪則是緊閉着嘴,垂下雙眼盯着桌子。
表面上雖然是隨意閒聊,但他的表情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下流的意圖。他似乎想把話題導向「那方面」。我對這種話題習以爲常,但在演唱會結束後,全身疲憊的情況下,並不想聽到這些。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妳們兩個,快過來打招呼。」
菜餚陸續端上桌,酒也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蛤蟆男變得口若懸河。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蛤蟆男似乎非常意外,眼睛眨了眨之後,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確實如此,大人必須好好保護妳們,免得有奇怪的傢伙接近。要是交了男朋友,問題可大了。」
「咦?」黛瑪驚訝地指着男子的臉。「難道你是?」
穿過道頓堀川,經過浪速區後不久,就抵達了大坂著名的娛樂地區———北新地。
蛤蟆男說先開始沒關係,我們便開始接待他。
「這家店的魚料理和凱歌非常搭喔。」
高大男子摘下口罩,露出了真實的面貌。
沿途有家電量販店和動漫商店的馬路上,年輕女性保持等距站在路邊。
我和黛瑪都表達了謝意,羽浦又開始讚美蛤蟆男。
「天啊!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名人!」黛瑪的聲音非常興奮。
蛤蟆男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迅速地將我和黛瑪從頭到腳打量過一遍。眼神透露出他對女性品頭論足相當經驗老到。
今晚?比我想的還要快。泉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她是否能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
「河都學長是我大學的學長。我們加入同一個音樂社團,現在每年至少會見一次面。」
比起跟陌生大叔喝這種高級的香檳,我更喜歡在家裏喝自來水。這種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羽浦得意洋洋,從未看過他如此自滿。
羽浦跟着笑了起來。
黛瑪諂媚的笑容眼看就要垮了。她的臉上寫着「我最討厭這一型的」,實在是沒辦法坐在旁邊服侍他。
「這瓶香檳!是凱歌香檳0;Veuve Clicquot1;啊!讓我們喝這麼高級的酒沒關係嗎?」
「晚安。」我打了聲招呼,黛瑪則是小聲說了聲「安」。
「我們在一起,發生了什麼事?」
羽浦說得沒錯,對方果然是大人物。以分量而言。
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已經應酬過好幾次了,但從來沒有接到任何工作。
羽浦還沒開口指示,我就坐到了蛤蟆男的旁邊。羽浦和黛瑪則是在對面坐了下來。
羽浦像是在敘述世界偉人的故事一樣,介紹他是在東京經營活動企劃公司的社長。我和黛瑪則是誇張地驚呼「哇!」、「好厲害喔!」,這麼做算是慣例,已經習以爲常了。
『還沒搭上電車吧?黛瑪也跟妳在一起嗎?』
「等妳達到拍立得的目標業績,再說這種話吧!只有泉每個月都有達到業績,妳身爲團體的前輩,不覺得很丟臉嗎?如果銷售成績不好,就應該在其他部分貢獻一己之力纔對。」羽浦這麼說,我們不得不接下接待的工作。
「抱歉,我遲到了。」
當我要被相對論擊垮時,包廂的門打開了。
「喂,不要用手指。」羽浦教訓她。
「不可能,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我的腦海閃過了泉的臉和她肚子上的瘀青。她現在應該和男友碰面了吧?希望一切能夠順利解決。
「辛苦了,工作已經處理好了嗎?」
「客人有兩位,都是社長,千萬要有禮貌。」
我們被帶進包廂時,客人已經到了。
我回覆了訊息。
「但是應該有很棘手的客人吧?聽說有些人很糟糕,會在特典會上纏着偶像不放。琉依有沒有碰過不愉快的事情?」
「沒有,我們公司在這方面處理得很好。」
「客人都是好人。雖然有時候很辛苦,但工作很快樂。」
我和黛瑪傻眼到不行,羽浦卻卑躬屈膝地向他低頭。
「好不容易結束了。器材故障導致錄影中斷的時候,我還以爲要完蛋了。」
是羽浦打來的電話。
「不會吧?等一下!你是有上過電視的那個河都先生嗎?」
客人是一位體重超過三位數的男性。一眼就看出他的身材並沒有鍛鍊過,是不養生的結果。由於他穿着特大號的連帽上衣,看起來更顯臃腫。整個人就像是一隻癩蛤蟆。
「琉依,妳肯定也被客人追過吧?聽說有不少人是爲了搭訕,纔來看演唱會。」
我和黛瑪回到事務所後,羽浦就催我們上車。
一名穿着西裝外套的高大男子,低頭示意後走進了包廂。
「巨蜥?那個體型幾乎是恐龍吧!」
車速越來越快。
頓時,手機畫面就切換了。
男子溫柔地眯起雙眼。
電話瞬間就掛斷了。
她肯定不是爲了必須再爬樓梯而覺得煩。
「煩死了!」
他哈哈大笑,口水從長得像發育不良玉米的牙齒之間噴了出來。
「就是那個河都先生。他是市值超過一千億圓的獨角獸企業(註釋※)的代表,也是大家爭相邀請的媒體寵兒。」
我甚至覺得時間流逝得好緩慢。感覺上已經過了半天,實際上我們踏入店裏後,只過了一小時左右。
「見了面就知道了。不過我可以先告訴妳們,他們在我的人脈中,可是最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這一切都好虛僞。偏偏蛤蟆男卻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今天是在北新地的店。」
「兩眼分得那麼開,真的有點像爬蟲類呢!簡直就像我在新加坡看到的巨蜥一樣。」
〈加油!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聚餐倒酒是偶像該做的事嗎?再說,如果是工作,我認爲泉也應該參加纔對。」一開始,黛瑪相當反對。
被他觸碰的肩膀變得好沉重,彷彿只有這個空間的重力變得特別大。
「也是啦,應該不會有人想追琉依。妳雖然是偶像,但眼尾上揚,長得又很強勢,不說話的話感覺很兇。應該說是有點可怕。」
蛤蟆男雖然謙虛地說沒什麼大不了,表情卻是得意洋洋。他中分的髮型在分界處已經變得相當稀疏,油膩皮膚的皺紋更是明顯。雖然穿着二十多歲的打扮,但年紀應該接近五十歲。
黛瑪只會說「是喔」、「對啊」、「不清楚耶」這三句話,所以我負責發問,主導對話的方向。
聽說客人有兩位,但另一位似乎遲到了。
這幾個月來,接待企業高層共進晚餐,就是派給我和黛瑪的工作。這和以演唱會爲主的偶像活動有天壤之別。
露出賊笑的蛤蟆男,嘴角逐漸下垂。「開玩笑啦!只是開玩笑。」他拍打我的肩膀,好像在說我破壞他的興致。
咬着炸鮟鱇魚塊的黛瑪偷偷地冷笑。
我和黛瑪的拍立得銷售量逐漸下滑,只有泉的銷售量穩定提升。泉支撐着團體重要的收入來源,是不爭的事實。
『有工作進來了,快回公司。』
「初次見面,我是河都。」
我開始覺得累了,不發一語看着蛤蟆男。
他爽朗地笑了。這個笑容和今天晨間節目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要好好款待客人喔!這些應酬對偶像的工作也會有幫助的。」
「誰啊?」
外頭已經很暗了。車子沿着日本橋的商店街行駛。
羽浦先是介紹了蛤蟆男的經歷。
我用諷刺的眼神看向羽浦,他竟然驕傲地回答:「保護妳們是我的工作。」
「不愧是社長。我對這方面完全沒研究,真的很崇拜內行人。」羽浦當社長的時候,從未展現過如此低聲下氣的態度。「妳們也要感謝社長啊!能喝到這麼高級的香檳,都是託社長的福。」
羽浦急促地問道。他總是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話。
我用公式化的回答,回應這個充滿偏見的意見。
看來今天會很漫長。
現場氣氛沸騰,我靜靜注視着河都。
河都是一名創業者,經營一家以社羣行銷爲主要業務的IT企業。
他一邊經營公司,一邊積極參與媒體演出,上電視節目評論時事。
端正的五官和穩重的語調,在觀衆之間頗受好評。他用經營者的尖銳洞察力,分析各種社會問題,同時也因爲俏皮親切的個性,獲得了各個年齡層的廣泛支持。
尤其是年輕一代對他不遺餘力地支持,甚至出現了崇拜河都、模仿他的生活方式與言行的「河都族」。
毫無疑問的,在羽浦的人脈中,他確實是最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知道他們認識。
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會來這種地方。
「唷!河都,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蛤蟆男親切地舉起一隻手,他們似乎認識。
但河都卻愣住了。「哦,呃,你好。」他很含糊地打招呼,顯然不記得對方。
蛤蟆男嘟囔了幾句,咳了幾聲。耳朵紅通通的,八成不是因爲酒喝多了。
河都絲毫不在意地在空位坐下,然後對我微笑。
「好久不見,琉依。」
「好久不見。」
「妳好像不怎麼驚訝。我今天會來的事,我特意叫羽浦保密,打算給妳一個驚喜。」
「沒有,我真的很驚訝。」而且是相當驚訝。
視線交會之際,黛瑪忽然插話。
「琉依和河都先生認識?爲什麼?」
「琉依還在東京的時候認識的。河都學長是琉依打工地方的客人,去過好幾次。」
羽浦不知道爲什麼幫我解釋了,於是我默默點頭。
羽浦滿意地點頭,彷彿在說「這樣很好」。
「我失陪一下。」
用力吸飽一大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我非常明白,爲什麼無論香菸漲價漲得多兇,吸菸者始終不會消失。
與以往虛僞的應酬不同,氣氛熱鬧且明朗。
她之前明明那麼排斥,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你的電話吧?」
「對不起。」
河都靜靜地將手伸過來,拿走我嘴裏的煙,將它放進自己的嘴裏。
因爲他什麼話也沒說,所以我也保持沉默,繼續抽着煙。
走出去的兩人,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
對演藝圈充滿好奇心的黛瑪接二連三地發問,每一個問題河都都笑咪咪地回答。
「那就好。偶像的工作還順利嗎?」
「這、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拿。」
河都用玩笑話回應,羽浦則是非常嚴肅地否定了。
要是被問到什麼,我會很困擾。
剛纔嚷嚷着要回去的蛤蟆男,心情變得好得不得了。真是單純到讓我佩服。
黛瑪竟然坐在蛤蟆男的旁邊。
河都笑着掏出手機,一看畫面又把它放回口袋。震動聲依舊沒斷。
「我工作也很忙啊!你這樣講好像我很閒似的。而且,那兩個女人完全不會對我獻殷勤,是你說會帶好貨色來,我才赴約的。」
「妳習慣大坂的生活了嗎?」河都慢慢地吐出煙氣。
「是工作的電話。」
嘴上說這種話,身體卻在發抖,真是沒有說服力。他還是老樣子,非常怕冷。
然後走出了包廂。
「羽浦,這是怎麼回事啊?枉費我特地抽空來,這樣太失禮了吧!」
因爲暫時不想馬上回包廂,於是先走到店外。
冰冷的風颳過臉頰,夾着香菸的手指也冷到凍僵。但我仍舊慢慢抽着煙。
「黛瑪,社長的酒杯空了,快倒酒。」
羽浦熱情地敘述着大學時代樂團社的回憶。這不是爲了取悅對方的場面話,看得出來他是打從心底崇拜着河都。
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黛瑪皺着眉,彷彿毛毛蟲爬在她的皮膚上。她強忍住從心頭湧上來的情緒,想出聲制止但又哽在喉嚨咽不下去。
「算了,我要回去了。我知道的店多的是,可以讓我喝得更開心。」
「是喔?既然是在東京的時候,那就是在加入BabyStar之前的事了。」
「我明白了,我可以自己倒酒。」
倚着大樓的牆壁吞雲吐霧時,突然有腳步聲逐漸接近我。
「不不不,我必須好好指導妳。妳還不習慣喝酒的禮儀吧?跟妳孩子氣的外貌一模一樣。」
回到店裏,我有點驚訝。
「不不不,請等一下,社長!」
白煙逐漸往上飄。我凝視白煙,心中的煩悶也稍微緩和了。
「她們只是緊張而已啦。面對社長,多少會有點緊張。」
「目前爲止見過哪些知名人士?」
原來他們在洗手間裏講話,難怪好久都沒回包廂。
包廂內只剩下我、黛瑪和河都。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他們似乎快從男廁出來了。
我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從化妝包裏拿出香菸和打火機。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輕鬆得多,相較於剛纔簡直是天差地遠。
我和蛤蟆男默默喝着,桌子對面的三個人卻玩得很嗨。這是一場冷暖差別相當激烈的應酬。
這是羽浦的命令嗎?我離席的時候,他命令黛瑪態度好一點,有助於將來的工作是嗎?
一瞬間,黛瑪露出厭惡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假笑。
還有下一家店?今晚的應酬看來會超過午夜十二點。
「不接沒關係嗎?」
我覺得傻眼,同時又感到懷念。就在這時候,傳來了震動聲。是從河都的褲子那裏傳來的。
「我去訂下一家店。」
但蛤蟆男就不太高興了。
是蛤蟆男和羽浦。
我這麼說,河都又露出了微笑。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寂寞,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對話到此中斷。
我呆呆地仰望着夜空,河都站在我身邊,肩膀微微顫抖地抽着煙。
「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河都學長也不是故意的,我想他只是因爲工作太忙所以很累而已。」
羽浦單手拿着手機站起來。
羽浦發號施令,接待再次展開。
「要把酒標朝向對方,然後拿酒瓶的下半部。」
「那個男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特地向他打招呼,他未免太沒禮貌了吧?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小子實在太得意忘形了!」
「啊,真的耶。我在發抖,沒注意到震動。」
注6:韓國知名演員。
也許是考慮到我們可以接到新工作,黛瑪便接受這個要求。因此,她不但坐在討厭的男人身邊,甚至忍受着對方的肢體接觸。
沒有等他回應,我就轉身離開現場。
這時候,男廁那邊傳來很大的聲音。
「既然河都學長也來了,那我們乾杯吧!」
黛瑪強顏歡笑,試圖用笨拙的手勢倒酒。
「你的皮膚好好,都用哪個品牌的化妝品?」
「我一直覺得河都先生在電視上看起來很修長,沒想到本人更帥。我還以爲是樸敘俊(註釋※)來了呢!」黛瑪投以仰慕的眼神。「存在感,或者可以說是氣場很強。」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黛瑪在應酬時講這麼多話。以往她總是板着一張臉,只做最低限度的回應,但現在卻爽朗地笑着。
我把香菸搶回來,塞進攜帶型菸灰缸。
他不斷摸着黛瑪的手,同時教她怎麼拿。
「嗯,拜託啦!」
我沿着走廊朝着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河都出現在眼前。他不發一語地來到我身邊,也靠在牆壁上。
「當社長的工作就是要擺架子,散發出一副很厲害的氛圍。」
「是你太太打來的吧?要是她發現你在抽菸,又要捱罵了。」
「對啊,是很久以前的事。」
替丟臉的蛤蟆男打圓場,原本是我的任務;但如果他能安靜地喝酒,等於是幫了大忙,於是我決定不理會他。
「抱歉讓您久等了,社長。接下來會好好招待您的。」
我心想,你纔不會說謊吧?
按下打火機,點燃香菸。
「還可以,畢竟我已經住了四年。」除了工作,我幾乎都待在家裏就是了。
我立刻掉頭,快步離開。
他幾乎沒有加入對話,時不時瞪着害他沒面子的河都,大口喝着酒。
在羽浦的指示下,我也在蛤蟆男的旁邊坐下。
「這點冷還可以忍啦。」
過了一會兒,蛤蟆男嘟囔著有工作要處理,走出了包廂。
「錄電視節目是什麼樣的感覺?」
「不對不對,葡萄酒要這樣倒。」
「琉依,妳跑哪去了?快坐下!」
蛤蟆男碰觸了黛瑪的手。
不久,羽浦的手機響了,他也離開了座位。
語畢,我站了起來。
「你在胡說什麼啊!河都學長從學生時期就已經有超強的氣場了,演奏的時候真的會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外面早已被夜幕籠罩,鬧區的大街上人潮洶湧。女公關摟着同行客人的手臂,從我面前走過去。
「冷的話就回店裏去啊。」
一直抽到剩菸屁股,我才把它塞進攜帶型菸灰缸裏,然後立刻點了第二根菸。
這都是因爲黛瑪一直在聊天。
「妳真是不會說謊。」
蛤蟆男將手搭在我和黛瑪的肩膀上。
蛤蟆男笑道。他是一個喜歡用取笑外貌來溝通的男人。
「哈哈哈!」黛瑪嘴巴張着,但只是發出聲音,甚至連笑意也沒有。
她快要崩潰了,或許該換個人來斟酒。
就在我準備開口的時候。
「這裏還像國中生一樣。」
蛤蟆男突然一把抓了黛瑪的胸部。
「你、你在幹什麼?快住手!」
黛瑪臉色大變地推開他。
「妳的反應太嚴肅了吧?」他毫不退縮,而且笑得很不正經。「在銀座,這樣很正常。」
「那你去銀座啊!新幹線還有班次吧?」
「妳怎麼這種態度?只是摸了一下胸部,何必生氣?」
「當然要生氣!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黛瑪!」
我叫了她,但她卻停不下來。
「摸胸部根本是犯罪行爲!」
「啥?我付了很多錢請妳們喫飯耶!稍微要求一點回報也不算過分吧?」
「想做那種事,就請你去可以做的店裏。我可是偶像。」
「什麼屁偶像,只是無名的地下偶像不是嗎?」
蛤蟆男露出發自內心的輕蔑表情。
「只要自稱是地下偶像,阿貓阿狗都能當吧?門檻比便利商店的工讀生還低。少在那裏一副自以爲很有身價的樣子!」
「河都先生真是個好人。」
黛瑪不高興地低着頭。
「都是爲了工作啊!透過應酬建立關係,才能延續到工作上。」
羽浦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粗魯地抓了抓頭。
「在吵什麼?」
「羽浦,今天先解散吧。」
因爲沒有人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就這樣是什麼意思?我的胸部被摸了耶!這種事可以鬧上警局的!」
我和黛瑪都很清楚這一點。
「妳們知不知道現在的狀況?演唱會的觀衆和收益都越來越少,我們的團體幾乎是靠泉一個人在撐。再這樣下去,妳們只會變成累贅,明白嗎?」
「這裏就可以了吧?快說。」
聲音越來越大,恐怕就要驚動店員了。
「意思是隻要能接到工作,跟那個老頭上牀也可以嗎?」
「因爲沒什麼好說的呀,畢竟是以前認識的人。」
我將手放在包廂門上,回頭說道。
羽浦擋在自己的車前面說道。除非解釋清楚,否則我們是拿不到東西的。
偏離大馬路的小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河都沉着地說道,轉向羽浦。
寂靜中,河都輕撫着自己的臉頰,露出微笑。
黛瑪語塞,說不出話來。
「只是摸一下胸部,不要鬼吼鬼叫的!如果想繼續當偶像,就把能用的東西都拿來用。不管用身體還是用什麼,把工作爭取到手!」
這時我才明白河都爲了保護羽浦,擋下了黛瑪的巴掌。應該是看到我們走向停車場,纔會追上來吧。
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河都先生真是太慷慨了,居然給我們一人三萬圓的計程車資。這纔是真正的社長嘛!他戴的手錶也超貴,好像是叫什麼『江石噹噹』的牌子。」
我懷疑起我的理智,他的意思是這點小事我們就打算回去嗎?
「況且,肢體接觸這種事,妳們在特典會上不是早就習慣了嗎?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嗎?總之先回店裏去,好不好?我會跟妳們一起向社長道歉。」
「現在還在準備階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輕易接到工作。」
黛瑪已經完全恢復冷靜,不斷聊着今天遇到的名人的話題。
當我和黛瑪走在走廊上,羽浦從前面走過來。
第一次聽到社長的怒吼聲,場面頓時凝結。
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幾個月,但那都過去了。
「總之,今天先讓我們回家。這種情況沒辦法再回店裏去。」
我好像聽見了有東西斷裂的聲音。
「妳說是在東京打工時認識的,是在酒店嗎?」
「低賤有什麼不對?」他張大眼睛瞪着黛瑪。「就算低賤也要爭取到工作!」
「嗯,我在酒店打工,他是客人。」
「不用道歉,妳沒做錯什麼。」
「妳白癡嗎?」我的發言被羽浦斷然拒絕。
「我們曾經因爲應酬接到任何一次偶像相關的工作嗎?我們已經接待過好幾次了!」
無法對話,繼續說也徒勞無功。
「年紀一大把的歐吉桑,對年輕女生露出色迷迷的樣子,噁心死了!個性也很差勁,真的令人想吐!光是坐在你旁邊,我就會起雞皮疙瘩!」
「這點小事就報警,警察早就過勞死了。」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到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
「我千拜託、萬拜託才安排了這次的聚餐耶!兩個女人先回去了,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我的臉會丟光!」
黛瑪悲痛地控訴道,積壓已久的怨氣瞬間爆發。
「給我收斂一點!長得像爛掉的癩蛤蟆的傢伙!」
「去外面再說。」
黛瑪感慨地說。
一回頭,發現河都還在揮手。羽浦則是站在他旁邊,依舊低着頭。
「應該是江詩丹頓吧?」
「好有力的巴掌。」
羽浦、我、甚至是動手的黛瑪,全都一動也不動地僵在原地。
我正打算叫計程車回家時,黛瑪問我:「要不要喝點飲料?」
「我們要回去了,請讓我們去拿放在車上的東西。」
面對黛瑪的激烈抗議,羽浦卻輕描淡寫地回應。
「連付錢叫女人陪喫飯都沒能力的豬頭,胡說八道什麼啊!」
「無所謂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黛瑪的眼神異常憤怒。當咬牙聲響起的瞬間,她也猛地舉起了右手。
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妳說胸部被摸,也許只是不小心碰到吧?那個社長很喜歡肢體接觸,不分男女都一樣。這是一種肌膚之親,不要這麼計較。」
因此,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熱咖啡,把行李箱當作椅子,在店門前坐下來喝。
蛤蟆男目瞪口呆,我則是束手無策。這下子完蛋了。
對於當偶像但月薪不到十萬圓的我們而言,那是難以理解的世界。
他開玩笑地繼續說。
三個人不發一語,望着突然出現的河都。
「妳、妳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在她旁邊啜飲着熱咖啡。
黛瑪結結巴巴地道歉,激動的情緒轉變成不知所措。
「就這樣?」
怒罵聲響遍包廂。
我說道,黛瑪便用力點了點頭。
「你叫誰『臭女人』?你這臭男人根本沒資格這樣叫我!」
黛瑪眼看就要撲過去,我抓住她的手。「我們走吧!」然後往出口走去。
「像你這種傢伙,回媽媽肚子裏重新來過!白癡!」
在最後一刻,避免了更火爆的衝突。
「是說琉依,妳怎麼沒說妳認識河都先生呢?」
「剛結束演唱會一定很累,謝謝妳們。改天我再好好答謝妳們。」
聽完蛤蟆男的暴行,羽浦既沒有驚訝也沒有生氣。
羽浦因爲自己的怒吼聲變得更激動,臉漲得通紅。
蛤蟆男用激動的聲音說道。
「那個,河都先生,你還好嗎?對不起!」
黛瑪露出淺笑,那是她真的發怒時的表情。
「怎麼回事?給我解釋清楚。」
我和黛瑪從車裏拿出行李箱。「回家路上小心喔。」河都給了我們每人三萬圓的計程車資。
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現,讓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瞬間消散。
「我之前也說過,這種應酬絕對不正常。我們是偶像啊!有演唱會和練習,該做的事情多得很。陪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公司社長喝酒,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感覺黛瑪屏住了呼吸,側臉上交纏着各種情緒。
相較於我們,他更在乎自己的面子。
我說出了要求。「什麼?」羽浦卻挑起眼尾,顯得相當不悅。
羽浦支支吾吾,河都輕拍了他的肩膀後,他便垂下雙眼點點頭。
摑耳光的清脆聲音,響徹停車場。
我和黛瑪並肩走在前面。
蛤蟆男相當困惑。「啥?妳、妳這臭女人在說什麼?」
「對對對!我之前在電視上看過,那個牌子的手錶,隨便一款就要五百萬圓!只是用來看時間就要五百萬耶,五百萬!好驚人的世界。」
「不,可是!」
「真的。如果沒有讓時間倒流的功能,還真是不划算。」
店員窺探着我們的情況,羽浦一邊在意店員的目光,一邊默默跟上來。
我說明了在店裏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黛瑪說了很失禮的話。我的感受也跟她一樣。」
「爲什麼我們要道歉?該道歉的是對方啊!」
這下子不妙!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她的右手已經揮出去了。
「要準備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話又說回來,用這種方式爭取工作,不覺得有問題嗎?奉承有權有勢的人來獲得工作,這樣很低賤耶!」
黛瑪站起來怒吼道。
羽浦嗤之以鼻。
他目送我們離開,我和黛瑪走出了停車場。
我會認識河都,是當酒店小姐時接待過他。後來,他介紹的工作讓我存到足以離開東京老家的資金,也因爲他的推薦,我參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選。
多虧了河都的幫助,纔有現在的我。但我並不覺得高興。
「河都先生也會去酒店啊,怎麼說呢?我有一點震驚。」
黛瑪苦笑着說。她有點看不起販賣性愛的特種行業。
「不過,總之啊,今天有河都先生在實在太好了。萬一沒有他出來調解,情況真的很危險。」
「絕對會演變成火爆場面。」
「沒錯。我一定會把羽浦先生揍到不成人形。」
「太超過了啦。」
「開玩笑的。」
目睹剛纔那種情況後,這聽起來並不像玩笑話。
「我真的氣到快頭暈,可是我知道羽浦先生也是走投無路了。事務所的經營情況很不樂觀吧?」
「因爲大家都辭職了。」
羽浦的事務所曾經有過好幾個偶像團體。集合這些團體舉辦聯合演唱會來吸引觀衆,增加彼此的粉絲,這就是公司的經營手法。
我認爲當時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事務所只要主辦聯合演唱會,門票就經常售罄,有些團體可以在單獨演唱會上,固定吸引超過上百名觀衆,甚至受邀參加大型偶像音樂祭。
創立了好幾個偶像團體的羽浦,獲得了優秀的社長兼製作人的好評價。
然而,隨着全世界疫情爆發,情況驟變。
長時間無法舉辦演唱會的結果,就是粉絲逐漸流失。
流失的不只是粉絲,隸屬公司的偶像也不斷減少。
有些人跳槽到其他事務所的團體,有些人退出了演藝圈。
同事們紛紛離開,只有我和黛瑪留了下來。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
「BabyStar成立快要四年了,現在是關鍵時刻。下個月的成立紀念演唱會,我們非讓它成功不可。」
「她哪裏辛苦?」
「臉蛋小,對稱的雙眼皮大眼睛,皮膚是完美的冷色調冬季型人,側臉漂亮到讓人發笑,雙腿纖細得嚇人。住在大坂的蛋黃區,唸的是知名的千金大學,爽買百貨品牌的化妝品。如果要喝東西,肯定不會像我們這樣坐在超商前面,而是會喝期間限定的星冰樂。妳說這種人那裏辛苦?」
「BabyStar目前的所在地啊,我想想。」黛瑪陷入沉思,喝了口咖啡。「大概是站在山腳下眺望四合目的感覺。」
她直呼社長姓氏的聲音中,帶着明確的敵意。
一方面警告自己「不可以變成這樣」,同時又能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安心感。
在偶像的世界,二十歲就算阿姨。我今年二十三歲了。
另一方面,泉則是在父母的庇護下,過着一帆風順的生活。即使不賭上人生去當偶像,也絕對有光明的未來等着她。
她十六歲時離開老家,幾乎等於是離家出走,無依無靠,爲了當偶像賭上了一切。除了偶像,沒有其他的依靠。
舞臺上隱藏着超越魅力的魔性,許多人都深受這種魔性吸引。正因如此,即使每天都過着艱辛的日子,也無法離開舞臺。
「爲了這個目標,我們正在攀登又高又險峻的偶像山啊!」
歌頌着青春且前途看好的女孩,既是光明也是劇毒。
卸了妝,洗好澡,換上作爲家居服的運動服。
對於我們這種光是招攬幾十名觀衆來Live House就得費盡心思的團體而言,能在巨蛋吸引數萬名觀衆的當紅偶像,簡直是兩個不同的層次。
對偶像而言,耀眼的舞臺是能夠親身體會無上幸福的聖域,也是一旦踏進去就無法脫身的泥沼。
不要讓她獨處比較好,我認爲我應該陪伴她。
「羽浦可不是這麼想的,他認爲我們的偶像生命已經結束了。」
所以她對我很溫柔。
其實她沒有多悠哉,她應該在和施暴的男友進行談判。這並不是多輕鬆的事情,或許承受了比我們更痛苦的事。
這樣的女孩缺乏豁出去的決心,卻擔任偶像團體的C位,不擅長唱歌和跳舞,粉絲卻越來越多,這個事實讓黛瑪無法忍受。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這個女人竟然是我們團體的靠山。
「她就像防野狗一樣對我們充滿戒心耶。我們可是偶像呢!」
她認爲我是同伴,或許是因爲我愚蠢又可悲。
「是嗎?好,辛苦了。」
「如果下個月的成立紀念演唱會沒有成功,那就真的完蛋了。失敗後再挽回真的相當困難,我也十九歲了,已經不年輕了。」
我的口氣稍微強硬了些。
黛瑪平靜地動着嘴。
非常平靜,但不容分說的口氣。
注7:登山路線的單位。例如富士山分成十個區間,故有十合目。
泉沒有錯。跟她一樣的女孩子多得是,輕鬆愉快也是地下偶像的魅力之一。
接下來只剩睡覺了,但我還沒有睡意。
「她現在一定是在有地暖系統的溫暖房間裏,喫着哈根達斯冰淇淋吧?說不定早就忘了演唱會上的表現有多糟,笑得很開心呢!」
這時候,泉加入我們,變成了目前的Baby★Starlight。這也是現在羽浦唯一負責製作的團體。
我坐在牀邊,點了一根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思考。
泉有姣好的外貌,家世好,學歷也高。我想地下偶像對她來說,就像是很稀奇的打工,是爲大學生活帶來刺激的材料。
思考自己的將來,還有接下來的方向。
黛瑪可能誤以爲我在安慰她,扭曲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黛瑪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嘆了口氣。
黛瑪的聲音毫無起伏。
但我不能將這些事告訴黛瑪,因爲泉已經再三囑咐過我要保密。
「爲了稱霸天下。」她秒答。「這理由聽起來好像戰國時代的諸侯喔!」
黛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只要提到泉,她總是這個樣子。
「第一次站上BabyStar的舞臺時的情景,到現在我還是記憶深刻。聚光燈打在我身上,用全身感受觀衆的歡呼聲,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體驗。當時我就想,我再也沒辦法離開這裏了。」
「好好喔!她完全不用喫苦,活得真輕鬆。」
「泉也很辛苦啦,我想她也不輕鬆。」
至今我仍然想不出答案的疑問,黛瑪會怎麼回答呢?
「確實。」遠到無法掌握正確的距離。
黛瑪從代替椅子的行李箱站了起來,將咖啡的紙杯丟進超商前的垃圾桶。
與內心的不平靜恰巧相反,她的表情非常冷靜,反差更突顯了危險性。
我半彎着腰回應道。
一位穿套裝的女性從便利商店走了出來,用詫異的眼神朝坐在店前面的我們瞄了一眼,然後匆匆離去。
在特種行業賣身、已經過了偶像適齡期的女人,既是負面教材也是鎮靜劑。
黛瑪對正要站起來的我搖搖頭。
「原來一步也沒爬上去過。」
「偏偏C位完全不用心。她啊,根本就沒在思考團體的將來。」
「我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會和羽浦先生吵得那麼兇。我通過甄選時,一想到可以加入他製作的團體時,明明高興得不得了。」
「抱歉,我一直滔滔不絕地講,酒喝太多了。」
我們都明白這不是酒造成的。應酬的時候,黛瑪跟我只喝了一杯香檳。
泉所散發的光芒吸引着觀衆,同時也讓與她站在同一個舞臺的人,意識到自己的陰影有多麼黑暗。
「泉不知道應酬的事,沒辦法嘛。」
「抱歉,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忽然想問她這個問題。
咖啡早就冷透了,只剩下苦味殘留在舌頭上,久久不散。
「今天我們在應酬時受了氣,只有她可以在家裏悠哉地休息。實在讓人不爽,真的。」
我對黛瑪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不過,越往上爬,就越會被最高峯的驚人高度嚇到。」
「一起回去嘛!」
因爲我們根本還沒開始。
會吸引新粉絲,並讓團體越來越紅呢?還是粉絲會繼續流失,導致團體越來越退步?不可諱言的,演唱會的成敗將影響今後的發展。
黛瑪仰望着一顆星星也沒有的夜空,模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十九歲還要稚嫩。
黛瑪沒有回答,拉着行李箱離開。輪子在柏油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聲音越來越遠,不久後就聽不見了。
如同黛瑪所說,Baby★Starlight是打着「從關西登上偶像界的顛峯」爲口號成立的。
朝最高目標前進,這個理由既簡單又正當。實際上,形形色色的偶像們,都朝着燦爛發光的顛峯在努力。
「妳說得對。」
「我們是不是已經完了?」
電車還沒有收班,於是我搭地下鐵回到自己家。
「我相信羽浦,纔會努力當偶像。雖然不滿和火大的事多得像山一樣,但我一直在爲團體付出。如果羽浦真的切割我,或者背叛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我們的主要表演是與其他團體舉辦聯合演唱會,所以自己的單獨演唱會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活動。除了既有的觀衆,吸引新觀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但是,黛瑪無法忍受有人爲了讓學生生活的回憶更多采多姿,利用偶像並當成邁向未來的墊腳石。
許多偶像也都有同樣的感受吧。
「沒有完。」
穩定成長的中堅事務所,這幾年內卻淪落成實力單薄的小公司。
「說在山腳下好像太超過了,但的確是遠在天邊。」
我在說謊,這個可能性非常高。羽浦已經斷言我們兩個是拖油瓶,若找到替代的人選,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捨棄我們。
黛瑪發出冷淡的笑聲。「欸,琉依。」目光凝視着天空。
用這種不痛不癢的回答來搪塞過去,實在是錯誤的選擇。
泉的缺乏責任感實在是刺眼。
「沒這回事。」
我們小聲笑着。
「妳想太多了,羽浦先生再怎樣也不會那麼做啦。」
我靜靜地聽着她殷切的聲音。
「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停止往上爬。比起快樂的事,明明辛苦和困難多了好幾百倍,偶像真是一個罪孽的職業。」
「因爲這就是BabyStar的目標啊!」
我應該追上去嗎?不對,就算追上去了,她也會拒絕我。
「接待也搞砸了,我們可能會被切割,像分岔的頭髮一樣被輕易剪掉。如果只留下C位然後換掉其他團員,那真是糟到不能再糟,太好笑了。」
我再次坐在行李箱上,啜飲了一口咖啡。
黛瑪露出困擾的笑容。
「嗯。」我點頭同意。「畢竟是久違的單獨演唱會。」
「妳覺得我們現在大概在山的幾合目(註釋※)啊?」
黛瑪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能聊這種事的對象只有琉依,我的同伴只有妳。」
「她擁有一切。每天都接收着相當於彩券頭獎的幸運,毫不在乎地活着。對她來說,當地下偶像只是玩遊戲罷了。明明拿出幹勁就能爬得更高,她卻隨便表演,嬉皮笑臉的。我們拚命咬牙從事偶像的工作,她只是當作應徵工作時,可以拿來替自己加分的話題吧?妳說她到底哪裏辛苦?」
「黛瑪,妳爲什麼要當偶像?」
比任何人都厭惡泉的存在,卻也比任何人都認同泉的才華,肯定只有黛瑪了。
她的聲音冰冷得令人訝異。
在抽完一根菸之前,我做出了結論。
我要放棄偶像這份工作。
今年就二十三歲了,這個年齡正適合轉變人生方向。
就算轉換了跑道,也不代表有光明的未來在等待我。高中輟學、只有駕照的我,要重新迴歸社會肯定困難重重。
然而,我無法回答自己爲何要當偶像,每次舉辦演唱會都感到窒息,像我這種人沒有繼續站在舞臺上的道理。
我對偶像並沒有憧憬。只是因爲通過了甄選,所以順勢從事偶像活動而已。
照黛瑪的說法,我並沒有作爲偶像的決心。
下個月要舉辦團體成立四週年的紀念演唱會。在那時候退出,正好是個合適的時機。
我用菸灰缸將香菸的火熄滅,倒在牀上仰望天花板。
黛瑪和泉的臉忽然閃過我的腦海。如果我不在了,這個團體會變成什麼樣呢?她們兩人能夠好好相處嗎?
不,反正現在的情況也不算好,無論我在不在都無所謂。就算我退出,她們也不會有什麼想法。我們只是隸屬同一個團體、一起活動的關係而已。最老的一個團員離開,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我這麼想着,但她們的臉龐卻始終在腦海揮之不去。因此,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剎那間,今天一整天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
隨即失去了意識。
———我夢見了家人。
懷念的老家客廳裏,父母和妹妹都在,三個人笑容滿面。
我從遠處望着家人,看到他們和樂融融的模樣,心中充滿喜悅。
我朝家人奔去,可惜無法如願。腳明明在動,卻無法前進。我拚命揮動雙臂,讓腳動起來,卻依舊前進不了。呼吸逐漸變得困難,我感到害怕,渴望得到幫助。
可是,父母和妹妹卻絲毫沒有察覺,仍舊在笑。
我痛苦地掙扎,無法呼吸,恐懼地大喊。
唯獨一件事讓我相當意外。
我一邊把手機貼近耳朵,一邊站起來。
眼前一黑,這才意識到我不由得閉上雙眼。
『怎麼辦……』
一看到手機畫面上顯示的名字,心中立刻閃過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放在牀邊桌上的智慧型手機正在微微顫動。有人打電話給我。
眼底浮現了社長倒地的模樣。
然而,他們還是聽不見我的聲音。
『羽浦先生不動了。』
打電話來的人竟然是泉。
我早就擔心會變成這樣。社長和團員之間,說不定會發生無法解決的問題。
希望事情不是這樣,希望我的預感是錯的。
我從牀上彈起來,看了時鐘。睡不到一小時,吸了汗水的運動服緊緊黏在背上。
被震動聲驚醒了。
我猶豫了幾秒,伸手去拿手機。「喂?」
『怎麼辦?羽浦先生他———』
很窘迫的聲音,足以讓我察覺到對方的異常。
我———
啊!我用力握緊手機。
在激烈的混亂中,心中也有「果然是這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