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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

《我推的殺人》 · 遠藤騙 · 2.3萬 字

把黛瑪和泉送到大學後,我轉移陣地來到租車公司。

還車之前,我自己檢查過車子是否有異常,但當店員再次檢查車輛時,我還是非常緊張。深怕對方會指出車內有可疑的污漬或異味等問題,但最後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順利地歸還車子。

我離開租車公司,走在午後的大馬路上。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泉她們應該正在大學裏喫午餐吧?

這麼說來,昨天幾乎沒喫什麼東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好了,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不錯的餐廳?

我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拿出手機。

還沒來得及點開畫面,熒幕突然亮了起來。有人打電話給我。

看到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我心頭一驚。

———土井。

竟然這個時候打來?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太快了。

爲什麼?事務所有什麼異樣嗎?還是我忽略了什麼證據?難道是血跡沒清理乾淨?

我強忍住幾乎要從喉嚨溢出的不安,將手機抵在耳邊。

「喂?」

「辛苦了,我是土井。」

語氣平淡、毫無起伏的語調,跟往常一樣的土井。

「辛苦了。」我用平淡的聲音回應。「怎麼了嗎?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其實啊。」

我聽見了腳步聲。他在走路,地點似乎不是事務所。到底在哪裏?

「我現在正好———」

「不是,我叫它別的名字。」

「目尖啦!是目尖。」

「我正打算回公司,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妳的人,所以打電話確認一下。」

聲音被喧囂淹沒。

「我在附近開會,討論辦活動的事。」

身旁站着一名穿着大衣的男子。頭髮剃得很短,細長的眼睛。是土井。

還沒說完嗎?快一點。我瞄了一眼十字路口。

土井的口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羨慕。

敲門聲響起,我們一起朝門那邊看去。

我回想起兩天前的遭遇,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沒有發生什麼狀況,平安無事地完成了三十分鐘的表演。

土井掛斷電話,收起手機。

「那,我該走了。」

黛瑪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繼續說。

「小時候得過一次。」我記得當時哭着喊痛,母親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幫我點眼藥水。「對了,妳知道『目尖』這個詞是關西腔嗎?」

他是認爲羽浦會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回來,所以默不作聲?還是有其他的理由?

如此耗盡精力的演出,已經很久沒經歷過了。

萬一現在回頭就和土井對上眼怎麼辦?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我。

「眼睛痘痘。」

「差不多該開始了。」

「沒辦法啦,慢慢習慣就好。」

「不好意思,有點聽不太清楚。」

觀衆席傳來些許笑聲。

「是喔?那別的地方都怎麼說?」

我小聲對她說,沒有透過麥克風。

「聽起來好像妖怪的名字喔!那,來自東京的琉依,妳是『針眼』派嗎?」

原來今天他是外出工作啊。這樣的偶然實在是讓人心臟受不了。

當我回顧剛纔的對話時,忽然驚覺到一件事。

我們事先討論過,如果泉無法好好解釋戴眼罩的原因時該怎麼辦,事前的討論奏效了。

「果然是琉依沒錯。」

我們三人的聲音在Live House迴盪。

「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抱歉。」

「怎麼了?」

我點頭示意,朝十字路口踏出半步。

「我要去喫午餐。」

雖然表演時間很短,但由於無時無刻都必須繃緊神經,感覺就像是辦了一場兩小時的單獨演唱會那樣疲勞。

沒有想到竟然會偶然遇到最該小心的對象。這裏離事務所不算遠,但竟然發生這樣的偶然,實在是料想不到。

如果是這樣,那真的沒問題嗎?我檢查來電顯示時的反應,會不會有點奇怪?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原因是什麼?

冷靜,不要慌張。

「不要緊吧?」

「我對不起妳們。演唱會剛開始的時候,我根本連話都講不好。」

「超累的……」

這次聽得很清楚了,甚至有聲音重疊的感覺。這不是從手機傳來的聲音。我不由得轉過頭。

土井沒有再叫住我,用眼神向我致意。

泉觸碰眼罩的手微微地顫抖。

土井在打電話之前就發現到我了。他盯着我看。

我差點就要回頭看,卻設法忍住了。

演唱會進行得非常順利。由於這次是與其他數個偶像團體的共同演出,我們的表演時間比較短,反而是好事。

衆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泉的身上,她有些膽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喉嚨動了一下,嚥下了口水。

我和黛瑪用眼神示意。

我把手機抵在耳朵,瞪大了雙眼。心跳得超快。

我自然地回應,心跳已經平穩下來。「這附近有一家我想去的餐廳。」

回到休息室後,我們直接虛脫地癱坐在椅子上。

「妳叫它什麼?」

今天是自從那一晚,也就是羽浦消失後的第一次演出。

我們應該沒有讓觀衆察覺到,我們其實有天大的祕密。

「嚇了我一跳,真的。」

我非常驚訝。但是,我應該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止。以這個突發狀況來說,我自認爲處理得很妥當。

號誌變成了綠燈。

「而且,演場會整體也不錯吧?」黛瑪說道。

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專心看前方,筆直地前進。沒問題,我處理得很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土井是否看到了我的反應呢?他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只是接到事務所的人來電,爲什麼會有那種反應?

「啊,原來是這樣。」

「泉,拜託妳了!」

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是經紀人土井。

「嗯,我覺得觀衆的反應很不壞。」我回答。

「你怎麼會來這裏?」

觀衆席上傳來關心的聲音。

至少觀衆沒有看出來。

「啊,抱歉。聽得見嗎?」

聽到我這麼說,黛瑪也附和道:「對啊對啊。」

泉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那之後,土井並沒有聯絡我。今天在演唱會開始前碰面時,也沒有提到過關於羽浦的下落。

「喫午餐啊,真不錯。」

泉雖然在閒聊時表現得不好,但舞蹈動作比平常更俐落。身體的瘀傷應該還很痛,但她還是努力地表演,儘可能不讓人察覺。

「好的,後天的演唱會見。」

「我的眼睛有點腫。」

她用稍微緊張的呼喊聲開場。

「不好意思。」

「我也得過幾次目尖,真的是又痛又不舒服,超困擾的。琉依妳得過嗎?」

內心的疑問不禁脫口而出。

我察覺到自己還將手機貼在耳邊,趕緊把手機放下來。

「我也會幫腔的。」

土井用一種像是在報告經濟指數那樣,毫無起伏的語調道歉。他對每個人都是用敬語說話。與其說給人謙遜的印象,不如說是更接近機械般的冷淡。

泉摸着眼罩,嘆了口氣。

「因爲突然戴着眼罩上臺,大家應該都嚇了一跳吧?不過,泉並不是突然得了中二病,或是想當海盜喔!」

黛瑪說得沒錯,演唱會的氣氛確實很嗨。

「那,第一首歌要開始了。大家一起嗨到最後吧!」

黛瑪從一旁插話道。

黛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泉則是拿着毛巾擦拭斗大的汗珠。

「大家晚安!我們是Baby★Starlight!」

直到走完斑馬線,一直感受到背後有一雙眼睛緊盯着我。

「受傷了?」

「大家好像都滿嗨的。我太過專注,沒什麼時間看觀衆就是了。」

我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走過斑馬線。壓抑着想盡快離開這裏的衝動,用與周圍行人相同的步行速度前進。

觀衆議論紛紛。

「對了,琉依,妳在這裏做什麼?」

觀衆席再次傳來笑聲。泉也笑了,我可以感受到重重壓在她肩膀上的緊張逐漸放鬆。

我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步伐不要亂。

「呃,其實這個啊。」泉輕輕摸了一下左眼的眼罩,眼罩下有捱揍的瘀青。

「眼睛痘痘?」黛瑪噗哧笑了出來。「好直接啊!」

「一般都叫做『針眼』吧?」

當我確認畫面上顯示土井的名字時,剎那間內心一陣混亂,當時的表情或許變得有點凝重。

好一句讓人安心的話。實際上,今天最讓我擔心的就是出場時的問候。幸虧有黛瑪幫忙圓場,才能順利度過。

兩天前跟他分開時所感受到的眼神,讓我的內心忐忑不安。

「我可以進去嗎?」

土井從門外對我們說話。

「可以,請進。」

黛瑪稍微挺直了背,泉則簡單地整理一下亂掉的衣服。雖然她們兩個都心存警惕,但順利完成表演後的鬆懈感勝過了戒心。我只有告訴她們,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土井。

「演唱會辛苦了。」

土井面無表情地走進休息室。

我一邊打招呼,一邊窺探面無表情下是否隱藏着什麼。無奈什麼也看不出來,詭異到令人發冷。

土井用冷淡的口氣開始說話。

他說在我們之後表演的團體,在演唱時音響故障了,雖然有些延遲,但演唱會後的粉絲特典會會準時進行。

「以上。時間快到時,我會再來叫妳們。」

土井向右轉準備離開。

頓時有一股身體放鬆的感覺,看來我的肩膀不自覺地使力了。黛瑪和泉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些。

我們三人目送着土井的背影朝門口走去。「對了。」他自言自語地又轉向我們。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黛瑪和泉像是觸電般僵住了。

土井不在的時候———也就是羽浦消失的那一天,他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了什麼?土井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麼了?若是如此,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回答?

「你是什麼意思?」

電視上的河都,語調跟上次一起喫飯時一樣沉穩,正談論著對社會局勢的看法。

注8:相當於我國的交通部。

泉和黛瑪似乎還沒有整理好頭緒。

我只能反問,佯裝平靜注視着對方。

土井似乎只是想問,演唱會的表現爲什麼那麼好。

「剛纔的演唱會很不錯。」

我靠在牆上嘆了口氣。只是簡短的對話就讓人筋疲力盡,今後每次見到土井,都必須像這樣消耗精神嗎?

黛瑪和泉也顯得軟弱無力。

我拿起手機查看了現在時刻,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演唱會結束後,我們整理好行李出發,抵達時已經接近午夜。

黛瑪一邊說,一邊叼着寶特瓶瓶口喝飲料。「啊,全部喝光了。」

「首先必須把氣象仔細查清楚,妳有電腦嗎?」

跟我預想的話完全不同,不禁鬆了一口氣。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所以我覺得週末的雨不太可能引發土石流。」

「看吧!果然不需要擔心。」黛瑪露出了微笑,但泉的表情依舊陰沉。

泉指向外面的公廁旁的自動販賣機。

原本可以好好休息的假日,頓時從一大早就變得忙碌起來。

我大略瀏覽過報導,抬起頭來。

泉用遙控器轉檯,電視畫面切換到關西地區的地方新聞節目。

「真的沒問題嗎……?」

「畢竟是破紀錄的大雨嘛。」

土井的表情還是老樣子,依舊難以捉摸。面無表情卻有一種直搗核心的駭人感覺———彷彿在說:「妳們把社長埋了對吧?」

而且冬季的土石災害,超過半數都是豪雪地區的積雪所引起的,我們埋屍的地點發生相同情況的可能性非常低。

「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不敢說百分之百沒問題。」

「啊,是河都先生。」黛瑪小聲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你在誇獎我們嗎?」

我催她坐下,泉便坐到椅子上。

「這麼大的雨,應該沒有哪個怪人會來爬山吧?」黛瑪說道。

是追問?還是定罪?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泉歇斯底里地說。

我徵求兩人的同意,她們也不斷點頭。

剛起牀的黛瑪走進了客廳。

「怎麼辦?」

門啪的一聲關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雨水拍打着擋風玻璃,水滴不斷從玻璃上滑落。

「糟了,真的太扯了。」泉將頭髮撥弄得亂七八糟。

「妳看這個。」

話雖如此,光憑几句話恐怕無法消除泉的擔憂。

在混亂的氣氛中,我這麼說。

「妳看這則新聞。」

「雨越來越大了。」

「我去洗把臉,清醒一下。」黛瑪接着說。

土井的嘴巴動了。下一句說出來的話會是什麼?

我停下了塗指甲油的手。

土石災害確實非常可怕,但我覺得這一次沒必要過度神經質。

「那,究竟怎麼了?」

由於低氣壓的影響,本週末預計會有大範圍的降雨。尤其是近畿地區,可能會降下一月份從未有過的豪大雨。必須注意道路淹水、河川暴漲,以及山區的土石流災害等等。

發生土石崩塌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憂心忡忡地過日常生活,或是影響到偶像活動,這是我最想避免的。就算是杞人憂天,也應該防患於未然。

我用手機點進國土交通省(註釋※)的網站,刊載了近年來的土石災害資料。

專心看着電視的泉轉過頭來看我。

演唱會很不錯?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有些困惑。

「我的壽命又縮短了好幾年。」

「我去房間拿。」泉站了起來。

我看著作爲「企業家評論員」的河都,在全國近千萬名觀衆收看的新聞節目上倍受尊敬的模樣,再次體認到他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現在羽浦不在了,我們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

「我們很確實地挖洞埋進去了,應該沒問題啦。再說,土石流這種災害,通常都發生在天氣炎熱的時期。」

因此,我們三人將車停在山區的某個休息站。

「今天觀衆很熱情,所以我們也充滿了幹勁呢。對吧?」

「冷靜點,先坐下來。」

別想了,越想越鬱悶。現在還是先專心處理今天的工作吧!幸虧明天沒有任何安排,應該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畢竟已經發布了警報嘛。」泉補充道。

「土石流嗎?」

我接過手機,看起了報導。

「你說很不錯,咦?怎麼?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微弱。

「也對,明天要早起。」

根據預報,大雨會從深夜持續下到黎明。天氣這麼糟,我們卻特地跑到山上,這是有原因的。

「我猜想,妳們是不是在我休假的期間自主練習了?」

「妳擔心過頭了吧?」

今晚我們打算在車內過夜,等到早上再前往山中的現場。

「沒有啦,其實啊。」

泉也心情沉重地附和。

黛瑪的回答也有點含糊。媒體大肆報導這樣的消息,也難怪她們會擔憂。

「真的嗎?那我去買吧。」

「我也是。」

由於從大坂市內出發到達現場會耗費不少時間,我們決定前一天晚上就先到現場附近待命。

演唱會的隔天早上,泉一衝進客廳就這麼說。

「我也這麼認爲。」

「我明白了,我們來擬一下對策。」

「差不多該睡了。」

我根據實際數據解釋道。

花了幾秒鐘才理解他說的話。

土井聽到這裏也有點疑惑。「對啊,當然,我就是在稱讚妳們。」他面無表情,但看起來不知所措。

我在駕駛座上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環顧窗外。寬敞的停車場空蕩蕩的,除了我們的車,沒有其他車輛。

「特典會也請保持這樣的狀態。」

黛瑪眯起一邊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我把按月份記載國內土石災害次數的資料拿給泉看。土石流通常集中發生在夏秋兩季,冬季則顯著減少。

處理方法也沒什麼特殊。如果屍體真的跑出來了,就趁沒人發現時回收它,然後再埋回去。就這麼簡單。

看到兩人不安的眼神,我做出了決定。

「妳看,這裏有資料。」

我把桌上的指甲保養工具推到一邊,騰出放電腦的空間。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下大雨啊!真是糟透了!」

羽浦的屍體就會公諸於世吧?

我把手機遞給黛瑪,她一邊用手輕撫亂翹的頭髮,一邊默讀起新聞。她似乎察覺到我們在激動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她喃喃說道,交互看了我和泉。

當然是爲了處理羽浦的屍體。昨天是休假的日子,我們三人花了一整天討論,最後決定租車子上山。這麼一來,即使大雨引發土石流,讓羽浦從土裏跑出來,我們也能及時處理。

「怎麼了?」

「妳們在吵什麼?」

土井平淡地說完,便離開了休息室。

『可能會發生河川氾濫、低窪地區淹水,以及土石災害,請各位觀衆務必提高警覺。』

「對。」泉的表情扭曲,像是被擊中了要害。「好不容易掩埋起來了,萬一發生了土石崩塌……」

「可是,如果真的發生土石崩塌,羽浦先生就會……」泉的大眼睛擔憂地顫抖着。

節目上正好在播報近畿地區週末的天氣。氣象預報員面色凝重地提醒大家注意大雨,並講解可能會造成的災害。

泉輕聲嘟囔,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八十五吋的熒幕上播放着新聞節目,出現了一張最近見過的臉孔。

泉遞給我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着一篇新聞報導。【近畿地區可能會降下破紀錄的大雨】這個標題映入我的眼簾。

「沒有別人耶。」我靠在椅背上。

「不用啦,反正要睡覺了。」

「我也想喝點東西,順便幫妳買,睡覺時會冷,準備一下熱飲比較好。」

泉說也會順便幫我買一瓶,然後打開了車門。車門一開,頓時雨聲就變大了。

泉撐開傘走進了激烈的大雨中,我從她的背影感受到了愧疚。我和黛瑪雖然都是自願參與協助她隱瞞這件事,但泉依舊感到良心不安。

我凝視着她撐着雨傘、縮起身子的背影。

「她啊,根本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黛瑪自言自語似的說。

「前幾天我陪她一起去大學,認真覺得泉真的是當主角的命。她在大學裏有超多朋友,非常受歡迎。真的是典型的青春女主角,大家都很喜歡她。我想她懂事以來,一直就是一箇中心人物吧。一路走來,她都過着陽光又堅強的人生,今後也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纔對。偏偏———」

打在車窗上的雨越來越大。風雨將泉的雨傘吹得劇烈搖晃。

「人生會發生什麼事,真的無法預測。最近看到那些犯罪兇案的新聞啊,我以前會想,爲什麼會有人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我很難理解,覺得他們跟我們不一樣,根本不是人。可是現在我反而覺得,也許那些犯案的兇手,跟我們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妳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肯定沒有太大的差異。有時候只因爲一個小小的差錯,人就可能偏離正軌。

「以後每次下雨,我們是不是就得提心吊膽啊?」

靠在車窗上的黛瑪,側臉帶着深深的憂愁。

「要看雨勢有多大。如果雨勢大到驚人,或許必須處理一下。」

「好辛苦喔!即使過着正常的生活,也必須永遠掛在心上,想着萬一屍體被發現該怎麼辦。」

「會變成這樣沒錯。」畢竟我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好痛苦喔,雖然我下定決心豁出去了。」黛瑪無力地笑道。

「痛苦也得做,因爲不做就完蛋了。不管是妳、我,還是泉都一樣。」我耐心且堅定地說:「如果有誰搞砸了,我們三個人都會一起完蛋。」

「我明白,我知道啦!」黛瑪像是忍受痛苦般低下頭。「可是,如果啊,假如將來有一天,我們其中一個人忍不下去了,該怎麼辦?如果有人說想自首,甚至不惜同歸於盡,該怎麼辦?」

兩人小心翼翼地後退,並排站在我旁邊。她們的臉色慘白,表情因恐懼而僵硬。這樣反而讓我稍微冷靜下來。我得想出對策纔行。

森林中有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次來時有那一塊岩石嗎?

父親的怒吼聲消失後,家裏變得寧靜且和平。不必再提防每一個聲響,可以輕鬆自在地過日子,真的開心得不得了。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一直刻意不去想這個問題。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我當然想救母親,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父親對妹妹動粗。

家裏還是老樣子,爭執不斷。父親依然口出惡言,母親整天精神恍惚、無精打采,這就是我們家的日常。

黛瑪和泉一邊呻吟,一邊懶洋洋地坐起來。

手機忽然響了。是我睡前設定的鬧鐘。

泉的臉上滿是眼淚和鼻涕,聲音顫抖的模樣實在是太過脆弱。但我確實感受到了,她的話深深觸動了我。

「萬事拜託啦!妳可是我們的C位啊!」

直到回到車上,我們纔敢正常呼吸。

就在這時候,父親暫時離開家裏一陣子。因爲要開拓新的客戶,必須長期出差一個月左右。

「我夢到搭上了擠滿人的電車。」泉這麼說。

我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怎麼辦?如果被那麼大的野獸攻擊,根本不可能活命。人的肉體輕易就會慘遭摧毀。

儘管內心一片混亂,我還是小聲這麼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

在我看來,黛瑪可是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但我決定聽聽就算了。

雖然森林裏因爲大雨變得溼滑,但多虧有朝陽照射,比那天夜晚要好走多了。

野豬仍然在觀察我們的動靜。我也回瞪牠,並開始後退。

「不要緊,絕對不會有事的。」我對她們低聲說,同時一步一步地後退。

「妳還好嗎?」

如果有人說,不惜拖累大家也要自首,該怎麼辦纔好?如果無論怎麼說服,她都聽不進去,固執地堅持要自首,該如何應對纔好?

野豬注意到我們。牠背上的毛豎了起來,正在恫嚇我們。

「沒事的。只要不刺激牠,牠就不會攻擊我們。」

滴下來的汗水流入眼睛。雖然刺痛但我沒有擦拭,而是繼續後退。我站在黛瑪和泉的前面與野豬對峙,像是要擋住她們一樣。雖然我只是個像紙一般薄的盾牌,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要是遭到攻擊,起碼能爭取到幾秒鐘的逃跑時間。

「不要把目光從野豬身上移開,慢慢往後退。慢慢來就好。」

我們三個人久違地一起喫飯,一起洗澡,然後並排躺在被窩裏。

泉小心翼翼地從車裏走下來。

看來那是放心的淚水。

那是我八歲,妹妹四歲時的記憶。

「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

只要父親不在就好了。

有句話說,雨後地更堅固(註釋※),希望真是如此。希望土壤能夠變得堅固到無人能發現,徹底埋葬我們的罪行。

東邊的天空微微泛白。

我從硬邦邦的座椅撐起上半身,立刻感受到背部的緊繃。大概是因爲睡姿很勉強吧?放倒座椅打平後形成的臥鋪,三人並排躺着睡覺實在是太狹窄了。

「我們三個都沒受傷實在太好了———等一下,泉妳怎麼了?」

沿着一條僅能容納一輛車的狹窄小徑前進,把車停在組合屋搭成的儲藏室前面。受到大雨的影響,地面上到處可見大水坑。

黛瑪穿着橡膠靴踩進水坑裏。

泉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黛瑪也呆站在她旁邊。從兩人的背影可以看出來,她們因爲恐懼而僵住了。

啊,原來如此。

注9:日本諺語,意是雨過天晴。

我轉頭看向後座。

「因爲是深山啊。」對野豬來說,我們纔是闖入地盤的入侵者。「總之,大家都平安真是太好了。多虧野豬主動離開,我們才得救了。」

我又夢見了家人。

十幾分鍾後,我們抵達了現場。

「那個……」

「幸好我穿了橡膠靴。」

我們踏入了森林。

在這種讓人不敢呼吸的緊張氛圍中,我們離開了現場。

我順着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我感受到身後的兩人屏住了呼吸。

到了這時候,妹妹也開始察覺到父母的不和睦。當父親開始情緒失控,我和妹妹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進被窩,而是到外面打發時間。

我看向結露的窗外。停車場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雨已經停了。看來雨勢比預想的還要不嚴重,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實在太誇張了!」黛瑪的臉漲紅了。從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中解放,讓她莫名地亢奮。「爲什麼那裏會出現野豬?」

「就這樣繼續慢慢往後退,小心不要跌倒。」

黛瑪和泉背對着我,注視着森林深處。

她那雙充血泛紅的眼睛裏,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我知道讓家裏恢復原狀的方法了。

「根本不知道腳該踩在哪裏。」

「身體好僵硬啊!」黛瑪揉着自己的肩膀說道。

我和黛瑪對看,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輕輕笑了。

某處傳來尖銳的鳥叫聲,動物們似乎也開始活動了。整座森林充滿活力,生氣蓬勃地躍動着。

「我們走吧。」

更讓我高興的是,母親恢復了原有的表情。不知道有多久沒看過母親的笑容了。我和妹妹都非常高興,彷彿要找回過去的時光似的,盡情對母親撒嬌。

我壓抑住恨不得儘快離開這裏的衝動,強忍着湧上心頭的恐懼,慢慢與野豬拉開距離。如果腳被泥濘絆倒,或是因溼透的枝葉而滑倒,或許野豬就會在那一刻攻擊我們。

黛瑪又哭又笑,然後拍了泉的肩膀。

「現在沒事了,擦乾眼淚吧。」

因爲待在家裏,父親的怒氣就會轉移到我們身上。我曾因爲試圖阻止父親而被他痛打,這種情況不只一、兩次。

「我們回車上吧!」

「我也會保護妳們。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保證說到做到。」

想着想着,泉回到了車上,對話也在沒有結論的情況下結束了。

「是不是哪裏痛?」

不容許有半點失誤,即使是一秒鐘都不能鬆懈。遠處傳來了振翅聲,烏鴉樂天派的叫聲響徹在天空中。

泉一邊流淚,一邊不停點頭。等她停止哭泣後,我才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我將視線移回車裏。黛瑪和泉微皺着眉頭,發出睡着的呼吸聲,車內空間狹小,睡起來應該不太舒適吧?我注視着她們的睡臉,看了好一會兒。

「琉依站在前面保護我,黛瑪一直在我身邊牽着我的手,這些事我永遠不會忘。」

我們在停車場附設的公廁梳洗後,就出發了。

「怎麼了嗎?」

我們得救了嗎?還不知道。或許下一秒鐘,牠就會全速朝這邊衝過來。

我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公尺。要怎麼逃?如果失敗了,恐怕———

要怎麼做才能恢復到以前那樣和睦的家庭呢?應該怎麼做,才能不需要在家裏提心吊膽,過着屏息度日的生活呢?

我躺在牀上,望着身旁熟睡的妹妹和母親。她們兩人的睡臉都非常安詳。

我和黛瑪問道,泉慢慢地抬起頭。淚水從她的雙眼滾落。

當我醒來時,妹妹和母親並不在身邊。

泉低着頭,抱着自己的身體,肩膀微微顫抖。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是野豬。那頭野豬大到讓人誤以爲是岩石。

泉抽了三張面紙,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用力擤了鼻子說:「我不會忘的。」她的雙眼滿是淚水。「我絕對不會忘記。」她這麼說。

野豬忽然別開了視線。牠慢慢轉身,消失在森林深處。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岩石動了。我不寒而慄,那不是岩石。

「大概是被嚇到了吧?因爲我一直瞪着牠。」

「應該是。」泉收起下巴。

「就是那一帶吧?」黛瑪指着地面。

我再三踩踏地面,重新撿來落葉和樹枝,撒在四周。

「鼻涕也擤一下。」

我們經過了寫着「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朝山的深處走去。

我踩踏着埋藏羽浦那附近的地面,確認觸感。雖然有些泥濘,但不覺得下面埋着屍體。就算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也不須擔心屍體會露出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黛瑪和泉的睡臉。

野豬發出了「喀喀喀」的威嚇聲,露出的獠牙非常尖銳。

不久後,我們抵達了現場。雖然風雨將落葉和樹枝吹走了,但除此之外,與那天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

我轉過身去。但是,我發現另外兩人沒有跟上來,便回過頭。

我們隨時都可能遭到攻擊,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左右生死。腋下的汗水順着皮膚流下。

我對着像被釘子釘死、一動也不動的黛瑪和泉說道。

我從駕駛座走下來,環顧四周。並沒有哪個地方發生類似土石流那種嚴重的災害,我想現場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但既然已經來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放心。

「……好可怕。」她像小孩子般抽泣。「我真的以爲完蛋了……」

我發動車輛。

天色已經變亮。燦爛的陽光灑落在山路上。

「肚子好餓喔!回去的路上找個地方喫飯吧。」

「也好,我也餓了。」好久沒有感受到明確的飢餓感了。

「去麥當勞吧!這個時間還有早餐。」

「我不喜歡麥當勞的早餐。」泉用鼻音反對道:「麪包太甜了。」

「錯了錯了,那個甜甜的麪包纔好喫啊!」

「是嗎?那不如去摩斯漢堡。」

「摩斯漢堡也不錯,我喜歡那裏的薯條。」

「那就兩家都去吧!」我踩下油門說道:「先喫麥當勞早餐,再去摩斯。」

「連喫兩家漢堡?這樣暴喫也太過分了吧?根本是胖子的喫法耶!」

「偶爾放縱沒關係啦!多攝取的熱量,開演唱會消耗掉就好了。」泉嘴角上揚道:「我請客。」

「真的嗎?」黛瑪的聲音顯得興高采烈。「太好了!那就麥當勞和摩斯兩家都去吧!還要加上去儂特利、漢堡王和溫蒂漢堡喫甜點。」

「胃要爆炸了啦!」泉吐槽道。

車內響起一陣笑聲。

一星期前,這樣的情況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曾經關係惡劣的黛瑪與泉,現在卻可以互相開玩笑;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三人竟然會有因爲無聊小事而笑成一團的日子。

這不是什麼美麗的友情,維繫我們的是罪行。名爲共犯的扭曲關係,將我們緊緊相系。

我們三人就像是乘着一艘船,在黑暗的海上漂流。這艘船就像泥船一樣脆弱,像竹葉船一樣不可靠,在這片漆黑的大海彷徨。

究竟會漂到哪裏?最後是否會漂到陸地?沒有人知道。如果船壞了,最終我們將會溺水,沉入冰冷的海底。

「那,羽浦先生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我一臉認真地向他訴說。土井輕輕點了點頭。

我首先問了這個問題。

回程的車裏非常熱鬧。搞不清楚到底有什麼好笑,大家笑得控制不了自己。

聽到土井的報告,我們互相對看。黛瑪和泉顯得很不安,眉頭深鎖。她們兩人將驚慌演得非常自然,這是我們反覆討論、練習後的成果。

「我聯絡不上社長,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裏。」

終於來了。發現失蹤之後,才真正進入重頭戲。今後的行動將會左右我們的命運。

我們很清楚他再也不會回來,但還是露出稍微放鬆的表情,點了點頭。

疫情帶來的損失極爲嚴重,即使現在終於恢復到以前那樣能夠舉辦演唱會,整個行業依舊在困境中掙扎。許多人都陷入如同在泥沼中前進的狀況。

「的確不能保證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演唱會結束後還在一起?你們三個人做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沒告知要去哪裏,就這樣不見了嗎?」

總之,不能掉以輕心。要隱瞞這個事件,經紀人土井是最需要提防的人。絕不能有一絲鬆懈。

正如我所料,處理掉行李箱和衣物,成功爭取了一些時間。

「可是,之前他也有過一星期左右音信全無的情況吧?說是在全國的Live House忙着洽談業務。」

「還有,我不願意胡思亂想,但是也有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故———或者是捲入了某個事件。」

「那次應酬並不順利,羽浦先生非常生氣。他當時說了,我跟黛瑪是團體的累贅。」

「怎麼了?忘了什麼東西嗎?」

「能不能調查羽浦先生的手機定位?如果聯繫電信業者,應該可以追蹤到吧?」

我一邊嘆氣一邊凝視着土井。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情?還是選擇默不作聲?

我垂下雙眼。

或許是因爲危機解除,繃緊的神經鬆懈了吧?

「遺憾的是,我也認爲旅行的可能性很低。因爲沒看到行李箱和衣物,先前我也以爲是旅行之類的。」

實際上,那次羽浦只是和一位熟識的女性一起去旅行罷了。

我還有問題非問不可,繼續往下說吧。

土井說得很有道理。看來他完全不認爲羽浦是隨心所欲跑去流浪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從什麼時候就不見了?」黛瑪問道。

「有什麼事要立刻聯絡我們。」

其實,我原本打算四週年演唱會結束後就退出演藝圈,但情況變了。

兩天後,土井向我們報告,羽浦失蹤了。

在他的催促下,我走進了辦公室。

我們三個人再次互相對看。

「妳想說什麼?」

必須冷靜且謹慎地應對,我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覺。

「我明白了。如果想起了什麼事,請務必告訴我。」

「社長居然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啊。」

「妳們先回去吧。」

電梯抵達了一樓。

「當然,社長會回來的。在四週年演唱會之前———」

土井將目光從桌上的日曆移開,環視了我們三個人。

土井面無表情地問道。

土井的語氣和說的話正好相反,依舊很平淡。大概是因爲他也認同這一點吧?

「妳們兩個又被叫去了啊?」

再過不久,我們將再也無法歡笑。

在土井的目送下,我們三人離開了辦公室,搭上已經正常運作的電梯。

土井到底掌握了多少?有沒有懷疑我們?爲了探聽這些,我決定和他進行一對一的對話。

黛瑪和泉也抬頭看着樓層燈號回應道。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

「最後一次見到羽浦先生,不瞞你說,我跟黛瑪在演唱會結束後,到晚上都跟他在一起。」

「土井先生,」我簡短地打斷對話。「請告訴我真相。我一個人回到事務所,就是爲了瞭解事實。我進這家公司很久了,好歹看得出來現在的情況不太妙。」

「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糕啊。」

土井用聯絡公事般的平淡語氣說道。

土井瞥了一眼放在事務所後方的羽浦辦公桌。

「應酬,陪羽浦先生認識的人一起喫晚餐。」

「目前我完全掌握不到任何頭緒。」

沒有多餘的前言或是心理戰術,直截了當地提出質疑。

我一臉正經地嘆氣道。

「大家最後一次見到社長是在上週末,也就是十四日的演唱會對吧?有沒有聽到他提到什麼?」

「交給妳了。」

照目前來看,土井似乎並沒有懷疑我們。也許他是假裝沒有懷疑我們,也或許是內心深處對我們有所懷疑,正試圖蒐集一些證據。從土井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來任何蛛絲馬跡。

「爲了讓演唱會成功,黛瑪和泉也非常努力。可是,我不禁會想,羽浦先生好像不是這麼想的。」

土井從門裏探出頭來。

我在吸菸區抽了兩根菸,讓心情平靜下來後,回到了公寓。再次搭電梯來到七樓,按下了事務所的門鈴對講機。

「就是這樣。」土井幾乎不動嘴脣地說。

我仔細觀察土井的眼神、眉毛和嘴脣的動作,以及他的舉動,尋找有沒有什麼突兀的地方,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僱主突然失蹤,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情節。特別是在地下偶像的圈子,無論是偶像本人還是經營方,選擇連夜潛逃的人也不在少數。

土井保持沉默,我繼續說。

當我們結束演唱會、到事務所集合時,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羽浦先生真的會回來嗎?」

由於疫情的流行,演藝圈受到了重創,偶像當然也不例外。尤其像我們這種不擅長經營社羣或線上交流的事務所來說,更是艱難。

不對,也許我們早就知道了。

「多虧有泉在,我們的團體還能勉強撐着,但事務所的經營狀況應該岌岌可危吧?」

我下定決心開口道。

土井顯得很平靜。

「應該會像往常一樣突然跑回來,再怎麼說社長的流浪癖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雖然會讓大家擔心和造成困擾,但請妳們跟過去一樣,專心從事Baby★Starlight的活動。下個月還有團體成立四週年的紀念演唱會,社長應該會在那之前回來吧!」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

聽到羽浦失蹤的報告後,我們開了大約三十分鐘的會議討論工作,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結束。

考慮過各種方式後,我判斷這是最合適的方式。

「什麼意思?」土井的聲調稍微降低了些。

對現況感到厭倦的羽浦,選擇了放棄一切,銷聲匿跡。

土井看了桌上的日曆。「一星期沒聯絡,實在太不對勁了。」

羽浦消失後已經過了一星期,終於被人發現他失蹤了。

「從我休假結束後回到公司開始,一直沒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換句話說,從一月十六日開始,我們就斷了聯繫。」

「我不能否定,公司的情況確實很嚴峻。今年可以說是關鍵的一年。所以,首先一定要讓下個月的四週年演唱會成功不可。」

「他有說什麼嗎?」

「粉絲減少,銷售量下降,這都是事實。」

「我就知道,看來不是普通的旅行。」

「妳的意思是說,社長決定放棄經營事務所,銷聲匿跡了?」

「也許,羽浦先生失蹤的原因……跟我們有關。」

「妳說得對,琉依妳下個月就滿四年了。」他摸了摸方形的下巴。「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社長什麼時候會回來。」

土井果然不知道那天的應酬。既然如此,現在告訴他也沒關係。畢竟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不告訴他反而會讓他對我們起疑。

「請進。」

土井判斷這不是能在門口談的事,便將門打得很開。

我回看着他那冷漠的眼神。

「這一、兩年來,我們公司的偶像和員工幾乎都離開了,僅剩的唯一團體,情況也很微妙。所以,我猜想,羽浦先生可能已經放棄我們了……」

電梯開始下降。我一邊抬頭看着逐漸減少的樓層燈號,一邊開口說。

我坐在凳子上,低頭看着眼前的會議桌。羽浦從國外採買回來的這張桌子,是他非常自豪的傢俱,閃閃發亮,連一個指紋也沒有。

我問道,黛瑪和泉先是回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若沒有警方介入,是無法公開這種資訊的。就算能透露,手機也早就被我處理掉了。

「沒有,我有話想說,是關於羽浦先生的事。」

我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核心問題。

「應該可以,可是那涉及個人隱私,應該不會透露給我們知道。」

「那次之後,社長也反省過了,應該不會再重蹈覆轍。我不認爲他會繼續做出讓員工想離開事務所的行爲。」

在入口處和兩人道別後,我走向了公寓附近的吸菸區。

「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

「事件?」

我假裝驚訝到說不出話,但儘可能表現得自然。這正是我最想聽的部分。「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事。」

土井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應該說是看起來似乎沒有。

「我對社長的私生活不太瞭解,但從人際關係來看,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就是有啊,所以他纔會死掉。

「也可能捲入了突發的麻煩,譬如外出時遭遇到事故或事件。」

土井再次補充道:「雖然我不願意想太多。」

突然失蹤,腦海裏自然會浮現事故或事件的可能性。同時也會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你已經報警了嗎?」

「是的。我已經向警方通報了失蹤人口。」

失蹤人口。這是像土井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員工,也可以提出協尋的方式。

「不過,我覺得即使報警,警方也不會立刻採取行動。因爲目前並沒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

「怎麼這樣……」

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沒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這意味着土井並沒有掌握到證據。

「羽浦先生的家人不打算報警協尋嗎?」

我問道,土井搖了搖頭。

「我想應該很難吧。」

「啊,他跟父母好像處得不好?」

羽浦和父母幾乎斷絕了親子關係,這件事我也知道。以前羽浦曾經失聯一星期的時候,事務所急忙聯絡了他的老家,結果他的父母竟然毫不驚慌,只是冷漠地回應:「請你們自行處理吧。」簡直就像外人一樣。

我打開門,走進了房間。

「沒關係,情況特殊嘛。」

「嚴格說起來不一樣,但在負責尋人的民間業者這層意義上,算是一樣的。」

土井說得沒錯,要讓對方報警協尋,恐怕也是一件難事。就算報警協尋了,和犯罪事件無關的成年男性失蹤,警方也不會採取行動。只會把羽浦的名字登錄到失蹤人口的資料庫中。

「徵信社是指偵探嗎?」

聽到他公事公辦的語氣,我抬起頭來。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確實很慘。他們會仔細調查羽浦先生的行蹤,也會詢問我們這羣相關人士。如果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一定會徹底調查。」

「什麼啊!那不就慘了?」

下谷並沒有繼續追問餐廳的事。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們那天晚上在哪裏喫了什麼,也向店家確認過顧客的出席狀況。

「不是,當時有兩位羽浦先生的熟人也一起用餐,總共是五個人一起喫飯。」

「找到羽浦先生的下落了嗎?」

對於黛瑪的疑問,我點了點頭。

「但是。」我接着說。

「可以請琉依第一個進去嗎?」

別擔心,我會妥善處理。我用毫不猶豫的步伐,來代替自己的回答。

「兩位都是企業家,一位是來自東京的活動企劃公司的人。」我一邊回想蛤蟆男的模樣一邊回答。「另一位是經常上電視的名人,河都先生。」

「我們正在調查羽浦先生的交友關係,無奈目前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看來他似乎沒有親密的朋友或情人。」

和羽浦下落有關的證據,確實已經消除了,但並非完美無缺。要消除留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跡,是不可能的任務。或許會有出乎意料的證據被發現,警方也可能因此採取行動。如果變成這樣,我們會立刻陷入困境。

和那一夜不同的是,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簡易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那裏坐着一個男人,一手拿着平板電腦,臉上露出討好對方的笑容。

這位男士大約三十歲出頭,大概跟土井差不多。他把短髮剃得很短,並且全部往後梳,穿西裝搭配卡其褲。如果在街上擦身而過,可能會以爲他是金融業的業務員,完全看不出來是尋人的專家。

我一邊說,一邊在丹田的位置使力,確保情緒波動不會顯露在臉上或舉止上,連指尖也繃緊神經。

換句話說,並不會演變成我們遭到懷疑的情況。只要屍體沒有出現,罪行就不會曝光。

土井將冷漠的眼神,投向了後面的房間。那是放滿羽浦收藏品的房間。

我站在門前,敲了敲門。

他遞給我名片。「下谷徵信社 公司代表」的字眼映入眼簾。我事前已經看過對方的網站,知道這是一間個人經營的徵信社。

立刻就傳來了回應。

沉重的氣氛籠罩着泉家的客廳。

「一定要拼了命去做纔行!」黛瑪拍打了自己的臉頰。

「那位團員是哪一位呢?」

「不,我不會只是等待。即使警察不採取行動,還是有其他辦法。」

我開始想着下個月的成立紀念演唱會。想像我們戰勝了危機,站上舞臺的模樣。

對於形同負債經營的事務所來說,這是一筆鉅款。因此,我也認爲僱用徵信社的可能性很低。

它將會是怎樣的一場演唱會呢?我們又會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站上舞臺?

「如果能挺過這一關,形勢就會瞬間改變。假如徵信社找不到任何線索,我相信土井先生也會放棄積極地搜查,到時候就不會有人再去找羽浦先生了。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被懷疑了。」

「不過,徵信社也是民間業者吧?比起警察應該好多了,畢竟不可能贏過國家公權力。」

看來他並不知道泉和羽浦在交往,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兩人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土井應該會在今明兩天內委託徵信社。

「抱歉,練習後一定很累,還叫妳們過來。」

「居然要委託徵信社。」泉皺着鼻子說:「應該要花不少錢吧?」

「怎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因此,我希望能聽聽琉依小姐等人的說法。Baby★Starlight的三位團員和羽浦先生關係很密切,尤其是琉依小姐,您和他認識最久對吧?希望您能夠協助我。」

「很遺憾,目前還沒掌握到他的行蹤。」

我低下頭,因爲我擔心自己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徵信社進行搜尋,無疑會威脅到我們,但我們已經做好了對策。羽浦先生的手機和電腦都已經處理掉了,也讓公寓的監視器失去效用。所有的地方都沒有留下能夠得知他行蹤的重要線索。事實上,土井先生認爲羽浦先生有可能在外出時捲入了某些麻煩。即使對方是尋人的專家,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找出真相。只要我們不慌亂、不露出破綻,就能守住祕密。」

三天後,我們被叫到事務所。

看來她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面對即將來臨的威脅。

徵信社的搜索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一個月。對小規模的偶像事務所來說,要長期支付搜索費用是相當艱難的。話雖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話說回來,您不愧是偶像,真的很漂亮。光是面對面坐着就讓我好緊張。」

土井的口氣完全沒有一絲歉意。

我坐到椅子上,開始打量對方。

「我會委託徵信社,調查社長的下落。」

黛瑪打破僵局般地說道。

我一開口便問道,假裝出一副不容許拍馬屁的嚴肅模樣。

房間內排列着擺滿CD的櫃子,牆邊並排着三把貝斯。整個空間濃縮了屋主的嗜好。那一夜的記憶再次浮現,苦澀的感覺在舌根擴散開來。

我放鬆了皺起眉頭的力道,看着黛瑪和泉。

我用手機搜尋了那家餐廳,並把畫面出示給他看。「應該是這家。」

「光是委託費就要花幾十萬吧?聽說非親人委託尋人,費用會比較高。」

「現在是關鍵時刻。」泉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

黛瑪不發一語,泉則是抱頭苦惱。

「是黛瑪,金色鮑伯頭的女生。」

這應該自事務所以來遇到的最大危機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思考今後的事。

「就是專門找人的專家對吧?」泉用手撐着下巴嘆氣道。

「初次見面,敝姓下谷。」

「懷石料理店是你們三個人一起去的嗎?」

「原來如此。」下谷一邊滑着平板電腦一邊點頭。「那麼,被叫回事務所之後,你們做了什麼?」

「徵信社啊,確實還有這個辦法。」

黛瑪和泉擔心地問道。

下谷交互看着我的手機畫面和自己的平板電腦。「謝謝您。」他輕輕點頭道謝。

「我們只能相信社長會回來,然後耐心等待吧……」

下谷恭敬地低頭後開口說道。

土井在前天委託下谷,請他開始尋找羽浦。由於他說想問相關人士一些問題,我、黛瑪和泉就被叫來公司。

「喔,是羽浦先生的朋友嗎?」

「很難說。徵信社是尋人的專家,不能小看他們。聽說規模較大的徵信社裏,甚至有退休的警察。」

「稍等一下。」

我像是在教導她們似的說道。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們笑着站在舞臺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下谷不等我回答便繼續往下說。

如果我隨便敷衍或是撒謊,立刻就會被看穿並遭到逼問。

「好的。」我回答後便邁開腳步。背後可以感受到她們兩人強烈的視線。

我在心裏咂了嘴。

離開事務所後,我向提早回家的黛瑪和泉,報告了我與土井的對話內容。當她們得知警方應該不會展開搜查時,兩人都鬆了口氣;但一聽到徵信社,立刻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首先我想確認一下,琉依小姐最後一次和羽浦先生見面,是在一月十四日的晚上,沒錯吧?能不能詳細敘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呢?當天的事情土井先生都告訴過我了,但我還是希望能重新聽您親口敘述。」

將寶貴的經營資金運用在搜索費上,證明了土井認爲這是一個非常緊急的情況。真要找人,當然是越快越好。時間過得越久,行蹤會越來越難掌握。因此,土井下了決定,不惜支付大筆費用也要立刻開始搜尋。

「當然沒問題,我會盡力幫忙。」

「在那邊的房間。」

「哦,聽起來很棒耶!新地的懷石料理店一定很好喫吧?您還記得店名嗎?」

「這麼忙還麻煩您抽空過來,真的很抱歉。啊,我可以稱呼您琉依小姐嗎?」

我看了左右兩邊想尋求同意,黛瑪和泉表情僵硬地點頭附和。

下谷搖了搖頭。

頓時,內心感到一陣恐慌,我試着不再去想。

只要能度過這個難關,就能繼續做偶像。若是做不到———

「頭痛嗎?」

「我們跟羽浦先生一起喫了晚餐,在北新地的一家懷石料理店。」

我用斷定的語氣做總結。

真是諷刺。每次辦演唱會都感到窒息的人,現在卻將舞臺當作自己的依靠。

這是很正確的決定。對我們而言,無疑是件棘手的事。

男人伸出手指着他對面的椅子。

我必須重新檢視不安要素。儘可能設想出各種可能性,無論事情怎麼發展,都能冷靜應對。

「不,我沒事。」

「請這邊坐。」

「請進。」

「我想在幾天內應該會有動靜。在那之前,我們要儘可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那天傍晚,演唱會結束後,所有的人都先解散了。不過,我跟另一位團員被羽浦先生叫回事務所。」

「就是那位創業者兼評論員的河都先生吧?我每天早上也會看他上的新聞節目。能和那麼有名的人認識,貴公司的社長真是了不起啊!」

「他說是在大學的音樂社團認識的。」

「大學時期就認識了,算起來將近有二十年的交情吧?」

下谷一邊說,一邊在平板電腦上寫筆記。

「河都先生也是東京人吧?居然特地跑來大坂的北新地?」

「好像是因爲他去大坂的電視臺錄影,結束後纔來參加聚餐。」

「是喔?原來他在大坂也有上電視節目啊?這麼常上電視,公司方面有沒有問題啊?我要是他的員工,一定很不好受。老是到處玩樂,應該專心經營本業纔對。」

他冷笑了一下,看起來似乎帶着些許嫉妒。

「在大坂工作,結束後還會特地碰面,表示羽浦先生和河都先生應該是不錯的朋友吧?」

「交情好像不錯,他說大概一年會見一次面。」

「一年見一次啊。雖然從學生時期就是朋友,但感覺也不算非常親密的交情。」

下谷微微低頭嘟囔着,然後忽然抬起頭。

「那我們迴歸正題吧!您說您和羽浦先生的朋友,一共五個人共進晚餐。聚餐上,羽浦先生的樣子如何?有沒有看起來表情嚴肅,或是在思考什麼?」

「我看起來並沒有。」我搖搖頭。「只不過,他生氣了,因爲那次聚餐失敗了。」

「失敗?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好的。」我回答道。我相信他已經從土井口中得知當天發生過什麼問題,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們的任務是在聚餐時款待羽浦先生的朋友,但無論是我還是黛瑪,都沒有做到很好,得罪了他的朋友。」

「得罪了河都先生嗎?」

「不是,是另一位活動公司的人。所以,聚餐到一半就解散了。羽浦先生一直很生氣。其實這種餐會之前也有過好幾次,但每次都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所以他好像累積了許多不滿。」

「所謂結果是指?」

「琉依小姐說得沒錯,如果是羽浦先生動的手腳,就是爲了消滅能找到自己行蹤的線索。但這樣就奇怪了,我反而搞不懂了。」

下谷故弄玄虛地搖動着食指。

「下個月,我當偶像就滿四年了,這幾年真的是苦不堪言。有好幾次我都想過要放棄。或許羽浦先生也和我一樣吧?對工作的不安和不滿越來越多,最後爆發了……然後……」

「就是偶像的工作。羽浦先生的策略是透過這樣的聚餐,與經營者建立好交情,進而爭取工作機會。」

「是的。我想他已經快喫不消了。」

「大概在晚上八點過後,我跟羽浦先生分開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

「扯上錢通常都是這樣。況且,跑路肯定需要錢週轉。爲什麼社長沒有動用那個帳戶的錢呢?」

「好討厭的正常。」

「完美主義者啊。偏偏這種人自己做不到,卻老是要求別人完美。我以前的上司就是這種人。」

「不過,雖然有我受不了的地方,但羽浦先生是個很可靠的人。所以我纔沒有辭職,還繼續當偶像。」

「真讓人難以置信。」我搖了搖頭,畏畏縮縮地開口問:「羽浦先生竟然被綁架了,而且對方是他認識的人……」

我吞吞吐吐,舔了舔嘴脣。

我雙手抱胸,假裝思考。

「比方說,幾點幾分離開了公寓,穿着什麼衣服,帶了什麼東西,是不是很匆忙,臉上是什麼表情。光是公寓出入口的影像紀錄,就包含了大量的資訊。這些資訊可能都和他的行蹤有關,所以他纔會對監視器動手腳,我想是這樣吧?」

「我考慮看看。」

「況且,到處都差不多吧?我認爲不會有哪個偶像,對事務所沒有一絲不滿。」

「目前還沒有,因爲對象實在很多。」

「而且,公寓的管理公司好像根本沒有檢查過監視器,他們甚至不知道記憶卡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拔掉的。也就是說,誰在什麼時候、爲了什麼目的動了監視器,完全不得而知。再加上管理公司說,這棟公寓本來就治安不太好,也可能是有人惡作劇。但我不這麼認爲。我認爲這件事和羽浦先生的失蹤有關。妳知道爲什麼嗎?」

「到底是什麼線索,讓他不惜特地對監視器動手腳也要消滅掉?話又說回來,都做到那麼謹慎的地步了,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裝作平常出門一樣,這樣監視器就不會留下線索了。畢竟那是他居住的公寓,他當然知道有監視器。這樣的行爲太不自然了。我想的越多,就浮現了另一種可能性。」

「羽浦先生有可能被某個人綁架、囚禁起來。犯人來到這棟公寓,把羽浦先生帶走了。爲了消滅證據,纔對監視器動了手腳。不過,犯人並不是強行帶走羽浦先生,因爲辦公室裏沒有打鬥的痕跡。換句話說,羽浦先生毫無抵抗就離開了公寓。爲什麼呢?因爲犯人是羽浦先生認識的人。」

「只會說大話、得意忘形、吊兒郎當、對女人不檢點、膽子小卻又脾氣暴躁。我只是隨口問了羽浦先生是什麼樣的人?結果大家都在罵他。連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都能把他批評到體無完膚,可見他有多糟糕。」

「策略?那樣只是陪酒———」下谷趕緊掩飾自己的真心話。「您說他生氣了,具體而言是指?」

我皺着眉結結巴巴地說。

我草率地回應,下谷便開玩笑似的張開雙手。看來他是一個很喜歡誇張動作的男人。

光從監視器被動手腳就能推理到這個地步,不愧是尋人專家。我再次體認到對方很難對付。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下谷竟然精準地指出了我刻意隱瞞的部分,尋人的專家果然不容小覷。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但是聚餐時發生那種事情,結束後就消失了,實在很難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嗯,錢的事先放一邊,還有一個更奇怪的地方。說實話,我反而比較介意這個。」

下谷露出明顯的不悅,似乎是看過我們的合約書,或是聽土井說過了。

他皺起眉頭。我想他大概是把我當成不得已去應酬、而且被業績壓得喘不過氣的可憐偶像吧?這樣也好。讓他認爲我是個嚮往華麗演藝圈、慘遭剝削的無知受害者,這樣反而對我有利。

「這棟公寓一共有三個監視器,分別安裝在入口、後門和電梯。這三個地方只有電梯的監視器沒有被動過,爲什麼呢?仔細想想,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不過,有些地方很奇怪。」

「因爲電梯的監視器不需要動手腳,也就是說,犯人根本沒搭過電梯。更重要的是———羽浦先生消失的那段期間,電梯剛好故障了。」

「或許是想拖延時間,讓人晚點發現他失蹤?因爲事務所的錢是土井先生負責管理。」

「有兩點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很多?」

「即使他逃走了,羽浦先生還是我們的社長。」

「那就是,有人在公寓的監視器動了手腳。」

「下谷先生,你認爲是羽浦先生在監視器動手腳嗎?」

「因爲業績不佳而神隱嗎?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傾向。過去我負責處理的案件中,也有經營者因爲同樣理由躲起來。」

好弱,我這麼想。這推理聽起來有點牽強。單憑電梯故障了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證明羽浦消失的那段時間,監視器被動過手腳。

「熟人朋友,還有生意上往來的客戶。我正在詢問各處的相關人士,你們的社長啊,在外面的評價很不好。」

「不會吧?」我聲音沙啞地喃喃說道:「有誰讓你覺得很可疑嗎?」

「真是太過分了。」

「嗯,你說得對。」聽到這個預料中的回答,我跟着附和。「那,或許他是爲了我們才把錢留下來。畢竟如果事務所的資金沒了,我們也沒辦法繼續從事偶像活動了。」

下谷大方地斷言道。好棘手的根據。直覺的意思就是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憑他的知識與經驗,讓他嗅到了可疑的氣味。不能輕視這種直覺。

他繼續說。

下谷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對自己這麼說,同時凝視着下谷。

「這就是關鍵。」

「你的意思是……」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原來如此。這次的分開方式不太愉快呢。」

下谷豎起兩根手指頭。

「讓妳感到不安,我很抱歉,但這是很有可能的,也請妳做好心理準備。」

下谷的淺笑轉變成一本正經。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我問道。

「羽浦先生有完美主義的傾向,老實說,我對那個部分很受不了。」

下谷不再說敬語,身體靠在桌面上往前傾。

我懦弱地笑了一下。下谷似乎同情地眯起眼睛。

「你這麼一說,確實怪怪的。爲什麼會這樣啊?」

「偷偷告訴我,琉依小姐對社長是不是也有不滿?」

我歪着頭思考。因爲有公寓住戶目擊到我們動了監視器?還是說,還有其他監視器,拍到了我們的身影?

「監視器的記憶卡被拔掉了。而且是入口處和後門,兩邊的監視器都被動過手腳。因此,我沒辦法查看公寓出入口的影像記錄。」

「拋下事務所跑路了?」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我們彼此都一樣。」下谷用一種看同胞般的眼神望着我。

他壓低聲音問道。

「我跟羽浦先生已經認識四年了,那天晚上還是第一次被他大聲咒罵。」

「我當然知道這個推理有漏洞。早在羽浦先生失蹤之前,陌生人就出於惡作劇把監視器記憶卡拔走了,這種可能性也很高。可是,我還是認爲這和這次羽浦先生的失蹤有關。」

這是事實。我判斷與其含糊其辭,某種程度的坦白,反而不會讓對方懷疑自己。

「他指出我們粉絲數量減少,演唱會的業績也下降了,說我和黛瑪是團體的累贅。」

羽浦並不是那種受人愛戴的類型,但沒想到竟然糟糕到這種程度。

不過,我不能慌亂。對監視器動手腳的當下,我就已經預料到,有人會推測羽浦是在公寓內發生意外。

實際上只是惰性罷了。

「首先是錢。事務所的經營資金還留在銀行帳戶裏,社長沒有動過任何一毛錢就消失了,這一點很奇怪。一般如果要跑路,應該會先把帳戶裏的錢全部領光纔對,這樣才正常。」

「我想也是,沒有反而很奇怪。」

「因爲一提款就會被發現嗎?可是社長疑似失蹤的十四號到十六號中午之前,土井先生都沒來上班,不需要擔心立刻被人發現。再說,就算沒被發現,能拖延的時間也有限,頂多能爭取幾天而已。既然如此,他應該會把錢拿走。」

「憑直覺。」

不要緊,目前還在預期的範圍內。

「看來您也喫了不少苦啊。」

「哇喔!」下谷吹了個口哨。「幾乎答對了,真敏銳。琉依小姐,真希望妳能來我公司上班。」

「天啊,看來羽浦先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只不過,真相往更糟糕的方向偏離了。

朋友和熟人都討厭他,和家人斷絕往來。現在想想,羽浦的處境實在是令人憐憫。只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

「奇怪?」

下谷很傻眼地歪了嘴脣說。

「那應該是爲了消滅線索吧?」

「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畢竟我們已經共事四年了。」

下谷確實很敏銳。但畢竟只是推理,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這是犯罪事件。警方不會因爲這些推理就介入調查。

「如果監視器是羽浦先生動的手腳,妳認爲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用雖然不想問、但還是不得不問的無奈語調,問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下谷嘴角微微上揚。

「理由很簡單,因爲只有電梯的監視器沒有被動過手腳。」

下谷自己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

我有點猶豫地說。

「一個要跑路的人,會考慮這麼多嗎?」

他像教課般語氣平順,我挺直了背聽他說。

我狐疑地反問。到底是什麼?我在腦海中準備了事先想像過的各種情況,等待對方的回話。

「對攝影機動手腳的人不是羽浦先生。和羽浦先生失蹤有關的人,拔掉了監視器的記憶卡。」

我的腦海浮現我擔心的情況,但我沒有插嘴,等待對方如何出招。

下谷顯得相當自信,他有其他的根據嗎?

現在纔要進入正題。我必須集中精神。

「還有,羽浦先生是不是一個人動的手腳,也可以從影像中確認。要是妳能回答這個問題,那算滿分了。」

「動手腳?」果然是這件事。

「琉依小姐妳們也很辛苦吧?在那種社長底下當偶像,操勞肯定是沒完沒了吧。聽說工作環境和薪資制度也惡劣得很,不輸給黑心企業。」

「原來如此,這意味着這個圈子有多麼嚴苛。」下谷低吟道,低頭看了手錶。「哦!已經這麼晚啦?真抱歉,耽誤了妳這麼久。」

下谷將平板電腦放到桌子邊。

看來他對我的詢問已經結束了。我不知不覺放鬆了緊張的身體。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鬆懈,把臉湊了過來。

「最後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他豎起食指笑着說,但眼神沒有笑意。

「妳真的希望羽浦先生回來嗎?」

他筆直地凝視着我,感覺想看穿我的內心深處。

我果然在名單裏,也就是與羽浦失蹤相關的嫌疑人之一。

對於這個唐突的問題,我並沒有演出生氣或不愉快的樣子,而是說出了誠摯的感受。

「我希望他回來。」

一說出口,胸口便覺得難受。說出這些話讓我再次感受到,我是衷心希望羽浦能回來。

如果羽浦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我們身邊,我們三個也能一如往常地繼續當偶像。

明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依然忍不住去期盼。

也許是因爲我的話充滿真切的情緒,連我自己都很訝異,下谷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我會盡全力去找。」他用力點了點頭。

「麻煩您了。」我低下頭。

好不容易度過難關了,應該沒問題。

下谷目前以犯罪事件的方向進行調查,對我的疑慮應該不會完全消除。

但最後的問答,讓他對我的戒心一口氣下降許多。我在嫌疑人名單上的排名,應該比較後面。

當我準備起身時。

畢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目標。

「辛苦了。」

「今天佔用妳這麼多時間,真的很抱歉。如果有別的問題想請教,我會再聯絡妳,到時候再麻煩妳了。」

一股寒意從背部竄上來。我故作鎮靜地回答道。

「好的,我知道了。」

下谷看向了放在房間裏的樂器。爵士貝斯、Precision Bass,最後抬頭看了低音大提琴。

「失陪了。」

雖然最後一刻有點驚險,但我撐過去了。話雖如此,還是無法放下心來。

感受着心臟依然劇烈跳動的同時,我走出了房間。

「光是搬動就像在做肌力訓練。」

「重量也不輕,搬起來應該很費力吧。」

下谷只是輕輕一笑,並沒有再繼續延續這個話題。他也沒有觀察我的反應,而是轉向CD櫃仔細打量着。「好驚人的數量,可以開店了。」他喃喃說道。

「是啊。」

我將目光從低音大提琴上移開說道。每次看到它,腦海就會浮現羽浦的屍體。

對方很難對付,千萬要小心。

「好大的提琴啊!這種提琴是不是管弦樂團也會用?」

回到客廳,事務所的所有人都一起看向我。

「爲了這些傢伙,也得儘快找到它們的主人。」

看來他只是隨便閒聊。大概是因爲低音大提琴很罕見,才隨口聊了一下。

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不能輕易開口。我只能默默祈禱。

我的聲音應該沒有顫抖。

黛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下一個輪到她。

身體的緊張感頓時消失。我硬撐着不讓自己當場癱軟,勉強站了起來。

「比一個大男人還大的提琴,搬運時一定很辛苦吧?」

土井淡淡地說道。黛瑪和泉因爲不安而表情僵硬。接下來才輪到她們接受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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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推的殺人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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