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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5065 字

她幾次伸出手,卻沒能按下門鈴。這是香菜子回到過去之前、那家咖啡館尚不存在的機敷埜宅。

她本以爲沒有發生重大的歷史變化。

回到現在後,香菜子發現自己存在於那些原本素不相識、從未交談過的人們過去的記憶中。這大概也算是改變過去,或者說改變史實吧,但香菜子覺得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其實並非小事。

芙美曾告誡過她:即便是極其微小的過去事件發生改變,也可能在遙遠的未來擴大成難以想象的鉅變。

但是,最大的過去改變,應當是大介得救。其他的變化都無足輕重。

然而,咖啡館消失這個變化,還是讓她大喫一驚。

她鼓起勇氣,按下了門鈴。按下去之後,胸口的悸動似乎平息了一些。有種聽天由命的豁然感。

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是——,請問是哪位?」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和芙美的聲音很像。怎麼辦?香菜子想。一股想立刻逃走的衝動幾乎湧了上來。

她下定決心說:

「我姓中川。」

對講機那頭沒有回應。

對香菜子來說,彷彿過了無比漫長的時間。如果剛纔那聲音是芙美,該怎麼辦?

這裏難道是「Day Tripper」未被髮明、機敷埜博士就已離世的世界嗎?

如果是那樣,該對芙美說些什麼呢?芙美會責備回到過去的香菜子去溫泉旅行的事嗎?

已經不能逃了。既然報了「中川」。如果剛纔的聲音是芙美,她應該立刻就知道來訪者是香菜子了。

門開了。

敲門聲響起。

香菜子不禁懷疑,一家事務所真的能承接所有業務嗎?這時她注意到,這個叫永澤的男子雖然面帶笑容說話,但他細眯的眼睛深處其實並沒有在笑。他大概是本能地領悟到,這種職業性的假笑是保護自己的有效手段。

「我今天來這裏,真的只是巧合。是負責機敷埜舅父法律顧問的事務所聯繫了我。然後,約好今天在這裏見面。所以我纔在這裏。可以稱呼您香菜子小姐嗎?聽香菜子小姐您來訪並講述這些的時候,起初我還以爲是有人在用大謊話欺騙我。但是,現在按順序聽完香菜子小姐的敘述,我首先想到的是,這說法過於離奇,令人難以置信。反過來又想,讓香菜子小姐對我說這些真假莫辨的話,對你究竟有什麼好處呢?不過,即使香菜子小姐讓我相信了,對你來說也毫無益處吧。反倒覺得,香菜子小姐只是想更接近真相而已。如果這樣,那麼憑直覺,我開始覺得香菜子小姐所說的現實,或許也同時存在。」

香菜子驚訝道:「哎?可以嗎?不會打擾你們談正事嗎?」

「請進。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能請您談談嗎?」

「是您用一臺叫『Day Tripper』的機器,把我送到了過去。是機敷埜博士留下的機器。」

原來如此,香菜子想。機敷埜老人也沒能得救嗎。所以,芙美將繼承機敷埜老人的宅邸和研究的一切。

芙美這樣說。這似乎是她的真心話。

該從何說起,她猶豫了一下,但香菜子還是說道:「我回來了。爲歸來後的問候,前來拜訪。」 香菜子說。

眼前的女性確實是芙美無疑。只是穿着牛仔褲,給人很隨意的印象。

香菜子依言跨過門檻。認出是芙美時,她本已做好被嚴厲斥責的準備,但事態似乎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

她正要起身,芙美舉手製止了她。

就在這時,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所有人一齊轉向那邊。

「這樣啊。」

看來,在這個時間軸上,香菜子曾被芙美叫住的事實似乎不存在。但芙美無法完全掩飾驚訝,因爲一個初次見面的訪客不僅認識她,還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機敷埜老人本人走了進來。

「是的。」芙美點頭。「但是,舅父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去世的呢?」 這也是香菜子迫切想知道的。

「沒關係。既然是關於舅父的事,我覺得正是因爲香菜子小姐在場,或許能看出些什麼。如果有什麼發現,之後能告訴我就好了。」

「我與你沒有見過面的記憶,這裏也不是咖啡館……如果剛纔香菜子小姐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香菜子小姐回到過去,改變了歷史。」

「今天我被叫到這裏來,具體是什麼事也沒有被告知清楚。只是模糊地提到是關於舅父資產的事。現在聽了香菜子小姐的話,我彷彿能朦朧地看到,接下來我將在這裏從法律事務所的人那裏聽到些什麼了。」

那就沒辦法了。

「是這樣啊。在另一個香菜子小姐回到過去的世界裏,機敷埜舅父已經去世了,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繼承了,對吧?」 說到這裏,芙美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

果然如此,香菜子想。即使存在微妙的差異,事態也正朝着存在「Day Tripper」的先前世界的狀況復原。

「這位是我的摯友,中川香菜子小姐。談重要事情時,我總是請她務必同席。」 聽到這話,香菜子不禁有些發慌。因爲芙美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瞎話。但反過來想,這也說明芙美平時應該很少與法律事務所的人打交道,這讓她稍感安心。男子像是剛剛注意到香菜子,朝她笑着點了點頭,表示不介意她同席。

是個天花板很高、很寬敞的房間。就是利用這個房間寬敞的空間,直接改造成了咖啡館的吧。

然後,她講述了自己的心靈被拉回現在的事。說這次前來拜訪芙美,是爲了告知結果,也爲了道謝。當然,有些事情她沒有提及。比如在回去過去時見到了機敷埜博士。比如芙美出現在根子島,警告了香菜子。

香菜子努力回憶。是在哪裏見過這個人呢?

香菜子雖然稍有猶豫,但還是毫無保留、原原本本地講述了至今的經過。在送香菜子回到過去時,給她制定各種限制的是芙美。向這位芙美說明經過,也彷彿是應盡的義務。

芙美打開門,門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是法律事務所的——」 聲音傳來。芙美將他請進室內。然後芙美走到房間角落,抓起一把椅子,搬到香菜子旁邊。

現在這裏似乎被用作客廳,但房間角落堆滿了高高的行李和書籍,上面蓋着牀單。香菜子想,把這些收拾掉,這裏就會變成咖啡館「Day Tripper」吧。照明也不夠充足,顯得有些昏暗。讓人感覺,那位埋頭研究的機敷埜博士隨時可能從某個角落現身。

「這是什麼意思?」

「聽了這些,我被叫到這裏來也就說得通了。在這個世界裏,機敷埜舅父也……雖然有時滯,但這個世界終於也趕上了嗎?是先收到了舅父繼承手續的通知,之後纔是不幸的消息嗎?我開始這麼覺得了。」

之所以答應芙美的邀請,也是因爲她覺得在與芙美的談話中,或許能更接近真相。說實話,她稍微鬆了口氣。

「今天請笠陣芙美小姐移步機敷埜風天先生這處宅邸,是爲了最終確認芙美小姐的意願。笠陣芙美小姐,您是否願意繼承機敷埜風天先生的全部資產?一旦確認完畢,我方將開始辦理所有手續。」

「哎呀,總算騰出時間了。無論如何也想在場旁聽一下。永澤君,辛苦你了。」

就是他。

當時,和芙美同桌的那個男人。

芙美沒有打斷香菜子的話,邊聽邊頻頻點頭。有時會茫然眺望遠處,有時又會難以置信地搖頭。

這時,香菜子看着永澤的身形,忽然想起——我以前見過這個人。

她在簽署許多文件。

「我與您從未見過面。不過,如果是舅父留下的機器,那倒是有。舅父稱之爲『Day Tripper』的。舅父說過能用它將心靈送回過去。我曾按舅父的指示操作過。後來,那機器就由舅父獨自使用了。您爲什麼會知道這個?」

那個時候,芙美正是作爲機敷埜風天的正式繼承人,在辦理繼承遺產的手續。

「您是哪位中川小姐?您是從哪裏回來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

「您好。讓您久等了。」 芙美說道。

「來了。」芙美應道。肯定就是她所說的法律事務所的來訪者吧。怎麼辦?香菜子瞬間猶豫了。在這裏,她是個局外人。

「啊,香菜子小姐能一起在場嗎?」

那麼,接下來就要像那時一樣,開始芙美那近乎儀式的繼承手續了嗎?是這樣啊。

說完,這位叫永澤的男子,依然面帶笑容,再次向香菜子鞠了一躬。

那時他也是面帶笑容。縮着脖子點頭致意的動作。還有那帶着笑容卻並不含笑的眼睛。

「機敷埜先生曾提過,他之前直接問過笠陣小姐您,是否願意繼承他的資產。而且,法律上擁有繼承權的,也只有笠陣小姐您一人。」

永澤聞言,瞪大了眼睛。

「我是來確認笠陣小姐您是否願意繼承機敷埜先生的資產。我並沒有說過一句機敷埜先生已經去世的話。」

然後,她這樣對香菜子說:

是那個時候。

「那之後,舅父就再也沒聯繫過我。舅父行事隨心所欲,我本以爲他過陣子可能會突然聯繫我,有時也會想起他自稱患上的那種重病。但是,舅父是個即使你想聯繫他也幾乎聯繫不上的人。所以,即使我放心不下去找他,也總是不在,完全聯繫不到。因爲太久沒有消息,最近我總往壞處想。果然還是……」

「打擾了。」

並非有意隱瞞。她只是想先讓芙美瞭解大致經過,如果之後芙美問起細節,再逐一說明。

出現的,果然是芙美。

香菜子努力控制情緒,想盡量冷靜地敘述。一開始講述自己多麼想再見大介一面,她就明白自己的情緒會激動起來。那樣的話,可能會讓芙美覺得自己是抱着不惜改變歷史的覺悟想要拯救大介,所以她拼命壓抑着感情。

芙美像是覺得不可能似的,用力搖了搖頭。

男子看到香菜子,臉上浮現出略顯驚訝的表情。芙美立刻介紹道:

「是的。」

芙美取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的牀單,將其中一把推給香菜子,自己在另一把木製椅子上坐下。

果然,機敷埜老人已經不在人世了嗎?香菜子想。終究未能逃脫病魔之手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永澤法律事務所今後將繼續管理芙美繼承的機敷埜老人的資產,運作專利所得收益,一如往常。

「既然笠陣小姐您認爲沒問題,我方也沒有異議。今後,可能需要佔用您一些時間。希望能儘量順利地辦完手續,但需要您的簽名和蓋章。事發突然,我們這邊文件也還未備齊。今天就先向您說明情況,敬請諒解。」 接着,男子轉向香菜子,低頭致意。

「請等一下。」芙美說道。「我和舅父完全沒見面。半年前,他爲了讓我幫忙研究而聯繫了我。那之後,就再也沒聯繫過。雖然聽說過舅父患了重病。但是,我也沒有收到他去世的通知。總覺得,事情進展得太突然了……抱歉。」

更詳細的情況已無法知曉。來到這裏她才痛切地感到,無法得知更多真相了。

但是,「約定的時間」指的是什麼呢?

「抱歉在這麼簡陋的地方招待您。我也是突然被叫來這邊,什麼都沒準備。不過,您要是再晚一點到,我們可能就見不到了。」 這麼說來,芙美似乎並不住在這裏。

「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會盡量不引人注目的。」

「機敷埜先生的口頭禪是:『我的時間有限,給予我的時間必須用在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上。』 所以,即使發明了什麼,之後如何利用、如何申請專利、如何處理後續事務,他完全不予考慮。他認爲那些事並非非他不可。所以,他將一切都委託給了敝所。順便提一下,這家永澤法律事務所,是我永澤一人經營的。而且,敝所的客戶只有機敷埜風天先生一人。敝所僅靠管理機敷埜先生所有的有形、無形資產,便可維持運營。」

這種程度的歷史變化,大概是理所當然的範圍吧?

「我覺得舅父機敷埜是個非常奇特的人。總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說的話也變來變去。雖然這位舅父讓人捉摸不透,但他非常疼愛我。而且,一有事就會依靠我。所以,舅父雖然古怪,但我很喜歡他。所以,我一般不太乾涉舅父的事,只有當他覺得需要我、主動聯繫我時,我纔會去見他。舅父的研究中,有他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推進的部分,考慮到保密性,他就會來找我幫忙。大概是一年多前吧,有一天,他向我坦白,說自己得了重病。然後問我,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能否繼承他所有的資產和研究。當時,我並沒有太當真。舅父的外表一點沒變,看起來很健康。所以,我只當他是隨便開開玩笑,就很輕鬆地回答他『可以啊』。那竟是最後一次。」

「是的。」香菜子回答。無法否認。「是這麼回事。」 雖然這麼回答了,但芙美並沒有責備她。因爲對眼前這位芙美來說,這纔是正確的歷史。對芙美而言,那個將香菜子送往過去的「自己」存在的世界,不過是一種可能存在的世界罷了。

那時香菜子還不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是和沙智、麻衣三人在酒店見面的時候。在餐廳裏,背後那桌坐着笠陣芙美,她還過來跟沙智打了招呼。那應該是香菜子第一次見到芙美。

芙美終於開口時,首先說了這些。

這裏不是酒店的餐廳。而且,那時只有芙美和這位叫永澤的男子兩人。但是,現在,香菜子的眼前即將進行機敷埜風天的繼承手續。

「我是中川香菜子。您是芙美小姐吧?笠陣芙美小姐吧?」

芙美浮現出微笑,走向門口。

永澤凝視着芙美。這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鄙人是永澤法律事務所的永澤。請多關照。敝所受機敷埜風天先生委託,處理其所有法律事務,一直以來在各種場合提供協助。雖然是法律事務所,但從事包括法務、司法書士、會計稅務、專利申請手續在內的全部業務。敝所獲得了機敷埜先生的全面信賴。」

「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只是有些微的……嗯,可能只是幾個月到幾年的時滯,基本的時間流向或許是相同的。」 香菜子不太明白芙美話中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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