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220 字
約定的日子正一步步臨近。就是實現大介在文具盒便條上寫下的那個願望——〈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溫泉旅館悠閒地度過〉的日子。未來大介那個在他生前未能實現的願望,終於要成真了。目的地雖然還沒問,但大介似乎已經預訂好了。關於這件事,香菜子儘量不去觸及。因爲她宣佈過,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溫泉旅館,要留到當天當作驚喜,所以大介那邊也好像刻意不提。
只是,在香菜子標記在日曆上的出發日的前一天,不知從何時起,標記旁又多了一個記號。
「咦?我沒說嗎?」大介這樣說道。他說覺得只住一晚太可惜,就改成了兩晚。這樣纔算是真正和香菜子在溫泉旅館悠閒度過。他好像以爲自己已經跟香菜子說過了。
「抱歉,抱歉。是不是給你造成什麼不便了?」
不,沒有任何不便。反而只有高興。但是,這種以爲自己已經告知了變更的情況,也很像大介的作風。「因爲如果是兩晚的話,第一天是海鮮,第二天是意大利菜……」他剛說出口,香菜子就慌忙叫停。再說下去,恐怕連旅館的名字都要說出來了。香菜子雖然覺得無所謂,但兩人之間約定好了要留作驚喜,在那之前不說也不問。
下午,香菜子出門去商業街買晚餐的食材。時間非常充裕。她沒坐公交,撐着陽傘步行前往商業街。
她心想,如果能這樣悠閒地散步過去,說不定在路上就能想出那天的菜單了。
她恍惚地回想着大介說過的「海鮮」這個詞。如此看來,很容易推測出是靠近海邊的溫泉旅館吧。那麼,是不是該確認一下要不要給大介帶泳褲呢?但是,如果問了這種事,大介可能會因爲目的地被香菜子猜到了而失望吧。不過,也可以說山裏的溫泉附近說不定也有游泳池。就算是海邊,也不一定就能海水浴。就算有海水浴場,到了八月下旬,風浪大概也很大,不適合游泳了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滿懷期待地想着「應該會很快樂吧」,心裏各種想象着和大介的假期,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而下一秒,香菜子的腳步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商業街的入口處,站着一個眼熟的男人。
男人的視線正對着香菜子。他一動不動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香菜子立刻認出那是誰——瘦高的老人。戴着那副標誌性的深度眼鏡。
機敷埜風天。笠陣芙美的舅父。同時,也是Day Tripper的發明者。
機敷埜老人並非偶然站在那裏。他是帶着目的守在商業街入口的。雖然隔着那啤酒瓶底般厚厚的鏡片,看不清他眼睛的具體動作,但香菜子一出現,他的態度就發生了劇變。看來在香菜子出現之前,他一直在此守候。
怎麼辦?
香菜子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身體先做出了反應。她轉身背對機敷埜老人,想要沿原路返回。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機敷埜老人跑了過來。
「請等一下。請等一下,小姑娘。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在這裏出現。就一會兒,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覺得有非常重要的事。」
香菜子對「小姑娘」這個稱呼感到奇怪。在老人眼裏,只要是年輕女性,不管是人妻還是姑娘,看起來都一樣嗎?但就算這次成功逃掉,機敷埜老人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自己吧。這麼一想,香菜子的腳就動彈不得了。或許該說是死心了。
「真是抱歉啊。自從上次在我家門前見到你,我就一直很在意你。那之後,只要有空,我每天這個時間段都會在這商業街前等着。我覺得在這裏,一定能再見到你。」老人說道。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香菜子不禁問道。
香菜子只漏出一聲:「哎?」
「是芙美在全權負責Day Tripper嗎?」
「果然如此啊。而且你與現在的我是初次見面,這也就意味着,在未來我果然是不存在了吧。其實,幾天前我知道了診斷結果,被告知所剩時間不多了。從那以後,我就在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Day Tripper 目前只是理論上能夠運行,還處於試驗階段。但實際上,還無法成功穿越到過去。我正苦惱問題出在哪裏。那麼,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你是怎麼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的?」
機敷埜老人似乎確信香菜子不會再逃走了。而香菜子也覺得,就算從老人身邊逃開,也解決不了問題。
機敷埜老人似乎完全沒把女店主的話放在心上,催促着香菜子點單。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事,他好像完全聽不見也看不見。措辭也莫名地帶着古風。既然老人都這樣了,香菜子也索性放開了。
「不,其實在Day Tripper完成時,我擔心的正是剛纔香菜子小姐你說的,會不會極大地扭曲未來本該有的歷史。於是,我直覺想到的,就是限制用途。如果只是爲了實現『想見逝者』這個願望,那麼或許可以被允許。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如果我要向誰交代Day Tripper的使用方法,肯定會首先提到這一點。」
機敷埜老人則是一副完全沒留意到話中深意的樣子。
「那麼,請跟我來。」機敷埜老人推着自行車走進商業街。他沒有回頭,似乎相信這次香菜子不會逃走,會跟上來。這樣一來,香菜子反而更沒法逃走了。
「芙美有時會在我人手不足時幫忙做研究。這樣啊。交給芙美的話,倒是讓人放心。」
「可以的。香菜子小姐如果也有想問我的事情,請不必客氣,儘管問。關於原理、法則、Day Tripper,我想我比芙美更瞭解。關於時間悖論,我也打算從今往後繼續研究,探尋最佳解決方案。趁現在,趁還來得及。」
雖是午後,店裏卻沒有客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胖乎乎的雉雞貓,只抬起頭,用「來者何人」的眼神瞪着香菜子。
「你好。我們來打擾一下。」機敷埜老人向中年女性揮了揮手,然後對香菜子說,「來,請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香菜子好奇地環顧店內。「這家店,我老早就常來了。」機敷埜老人高興地說。這時,那位中年女性端來了水。
中年女性顯然是誤會了什麼。香菜子正想解釋「那個……」,女店主卻搶先說道:「啊——沒事的。我嘴很嚴,什麼也不會多問,我很尊重客人的隱私的。」
「我覺得芙美小姐是個非常可靠的人。所以來到這邊後,我一直遵守着和她的約定。前幾天遇見機敷埜先生時,我之所以逃走,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是的。」
機敷埜老人沒有生氣,只是一副困惑的樣子,用右手反覆輕輕拍着自己的後頸。
但是,儘管機敷埜老人是Day Tripper的開發者,實驗畢竟還只進行到中途。如果未來芙美告知的規則,纔是基於所有實驗成果得出的結論,那麼真的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機敷埜老人嗎?
「那麼,能請你……香菜子小姐,再詳細談談你的事嗎?我雖然憑直覺知道你是從未來來的,但實際上對你一無所知。香菜子小姐,你是來見誰的?」
這時,機敷埜老人終於開口了。
機敷埜老人仍然沒有開口。沒辦法,香菜子只好先喝了一口咖啡。沒有香氣,而且是溫的。只有純粹的苦味。她有點明白爲什麼咖啡上得這麼快了。這咖啡大概是事先煮好放着的吧。
機敷埜老人滿意地點點頭說:「那麼,這位小姑娘也要咖啡。也就是說,咖啡一共兩杯。麻煩了。」
「因爲前幾天看到姑娘你,也是一副像是來買東西的樣子。穿着並不華麗,就是在附近散步也不會顯得突兀的打扮。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至少不像是特意去拜訪別人家,卻在我家周圍徘徊的樣子。更像是買東西時,順路走到我家門口的感覺。」
「好的。」香菜子回答後,機敷埜老人便走進了店內。香菜子跟在後面進去,店裏雖然明亮,卻充滿了一種昭和時代的氛圍。這大概就是一心想要製造時間機器的機敷埜老人會喜歡的店吧。
「是的。您說得對……我這麼說可以嗎?雖然這等於違背了和芙美小姐的約定。」
香菜子切實感受到,芙美確實是想正確繼承機敷埜老人的思想。
香菜子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後,對於該如何敘述,她猶豫了。猶豫再三,她說:「我被嚴厲告誡過不能說出來。但是,讓我乘坐Day Tripper的,是一位名叫笠陣芙美的女士。芙美小姐讓我承諾不透露未來的事。我想機敷埜先生您應該明白,這是爲了防止微小的變化最終導致未來發生巨大改變。芙美小姐說,這些規則是機敷埜先生您指示的。比如蝴蝶效應、時間悖論什麼的。您明白的吧?」
「啊——得點些什麼纔行啊。我要一杯咖啡。這位小姑娘你呢……小姑娘你要點什麼?果汁、牛奶、冰淇淋之類的,如果肚子餓的話,我想也能做雞肉飯什麼的。」
只喝了一口,香菜子就把咖啡杯放回了桌上。
機敷埜老人的話,能完全當真,然後就此依賴他嗎?如果可以的話,想問的事情確實堆積如山。
香菜子無奈地點了點頭。該說什麼,說到什麼程度?哪些話不能對機敷埜老人說?現在的香菜子無法判斷。她本以爲一直遵守着芙美的囑咐。但是,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機敷埜老人似乎看透了這一點。香菜子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咖啡很快就端到了面前。好快啊,香菜子想。「請慢用。」女店主說完便離開了。
「好吧。」
機敷埜老人「嘭嘭」地拍着自己的胸口。聽到這話,香菜子感到內心的緊張感漸漸消散了。
「哎呀,老師您帶人來可真是少見啊。而且還是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老師您也是寶刀未老呢。」
「這樣可以嗎?」
聽她這麼說,機敷埜老人「嘭」地拍了一下桌子。
說完,機敷埜老人等待着香菜子的回答。
「沒關係。這個你不用擔心。芙美告誡你的一切,原本就是我託付給芙美的。所以,對於我的提問,希望你都能如實回答。芙美是不會違揹我的話的。」
機敷埜老人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女店主點點頭,退回到裏面去了。香菜子一邊環顧店內,一邊佩服地想,這樣也能經營下去啊。椅子和桌子都方方正正,顯得很老舊。椅子是紅色布料包裹的,總感覺有點俗氣。桌上的菸灰缸,據說投入十元硬幣就會出來籤文。一切都像是被時代遺棄了的咖啡館。而自己現在,正坐在幾乎可算初次見面的機敷埜老人面前。多麼奇妙的狀況啊,香菜子想。
「請老實回答我。你是通過Day Tripper,從未來來的吧?」
在商業街的中段,機敷埜老人把自行車停在了一家店的招牌旁。
即使裝糊塗,如果被眼前的機敷埜老人接連追問,她也沒有自信能一直騙下去。而且,最重要的是,香菜子本來就不擅長說謊。
「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能賞光陪我到附近的咖啡館坐坐嗎?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啊,那我也要一樣的吧。」
香菜子開了口。
「這裏如何?」機敷埜老人回頭對香菜子說。招牌上寫着「純喫茶 曼波」。香菜子不知道這種地方還有咖啡館。招牌也被陽光曬得褪了色。這家「純喫茶 曼波」應該存在很久了吧。明明走過這裏很多次,香菜子卻從未注意到這家店。不,或許它早已成爲街景的一部分,反而讓香菜子視而不見了。
「看來你還有疑慮啊。」
「你是來見逝者的嗎?」機敷埜老人突然問道。該怎麼回答呢?
她只能告訴自己,這是不可抗力。
「歡迎光臨。」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從裏面像是廚房的地方,一位中年女性探出頭來。
聽他這麼說,香菜子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