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794 字
獨自一人時,香菜子開始細細思索剛纔感受到的那些現象的緣由。
當她想到那個可能性時,正走着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難道是自己所在的未來與現在正開始融合?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感到一片混亂。難道不只是因爲未來有過類似體驗而產生了錯覺?
那陣風呢?同時拂過背部和臉頰的風,又意味着什麼?
那時,她告誡自己必須振作。所以比起感受那風,她更優先考慮如何保持平靜。
如果當時,她順從風吹,不加抵抗,會怎樣呢?
或許就不是未來與現在融合,而是自己被強行拉回原本所在的未來?
那陣風,起初感覺很強。正是在看到未來的沙智和麻衣身影重疊的時候。當她因不明所以而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時,風勢不就減弱了嗎?
被拉回未來?
這是她至今想都未想的事。她本打算就這樣和大介生活下去,以無悔的方式送走他。即使無法改變歷史、拯救大介。
至少現在,她還不想失去和大介一起的生活。
芙美並未告訴香菜子,她何時會返回未來。
但剛纔的風,恰恰讓她感到了這種可能性。自己是不是差點就被拋回未來那家酒店,回到和沙智、麻衣在一起的那個時刻?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
風又吹來了。正面吹向停在路中的香菜子的臉。她承受着這風。香菜子醒悟到,這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風。
這風,意圖將她帶往遙遠的地方。
她立刻明白那遙遠之處是哪裏。
也明白如果毫不抵抗,自己註定會被拉回那個毫無希望的世界——
沒有大介存在的未來。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明白?又能問誰?
爲何會發生這種事?
就在這時,芙美的表情突然復甦。
去見笠陣芙美吧。去見她,提出疑問。別無他法。
眼前瞬間一片純白。
剛走起來,又停下腳步。
香菜子彷彿看到一個身着黑色長袍、不見面容的人影懸浮空中,正向自己逼近。那身影既似死神,又有所不同。像是爲了守護本該存在的時間流不受矛盾侵擾而四處奔走的「時間之神」。雖非親眼所見,但她不禁覺得有某種這樣的存在正輕飄飄地持續環繞在自己周圍。
香菜子完全不知道該去哪裏找纔好。
回到過去之前,「想再見大介一面」的願望,如今已轉變爲「再也不想與大介分離」。若有可能,她想拯救大介。即使做不到,能否延遲他發病的時間?如果連這也無法實現,那至少想盡力滿足大介的各種願望。
因爲沒有其他任何線索。但是,如果芙美不出現,去機敷埜博士宅邸也就毫無意義了。
是根子島旅館的收據。
自乘坐「Day Tripper」到訪過去以來,還從未遭遇過這種現象。
是的。
找到身在此時間軸的芙美,與她商量。
該做什麼已經決定。
最初在未來相遇,是那家酒店的偶遇。之後被指定去見面的,是繼承了機敷埜博士宅邸舊址後的那家咖啡館。
既然是「Day Tripper」的開發者,他應該最瞭解。
如果是,又該怎麼做才能留下?
但是,如果這感受到的風,真是要將自己拉回未來的力量,那麼風之力理應越來越強。想要設法抵禦這力量,她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個。
保持意識清醒就應該沒問題——她如此告訴自己。但風勢猛烈。
對了,出發前問過芙美。「我,什麼時候會需要回來?」
突然清晰地回想起來,彷彿連芙美的聲音都聽到了。是的,現在機敷埜老人尚未完成「Day Tripper」。既然未完成,現實中應該無人知曉穿越到過去的心靈會被如何召回。
不,無論有多少時間,大概都不會滿足於與大介共度的時光,不會覺得「已經足夠」了吧。
而且芙美也嚴厲告誡過她。
或許應該先回家,冷靜下來再考慮各種可能性?她也這麼想。
真相究竟如何?
她想知道。
暫且只能去機敷埜博士宅邸拜訪了吧?
接着,她停下腳步。
還不行,還不能被送回未來。
能感受到午後和煦的陽光。當然,並沒有風吹拂。
拜託了。請維持現狀吧。
自意識到這點起,那試圖將香菜子拉回未來的風,似乎消失了。
在根子島溫泉旅館遇見的芙美,是知道「Day Tripper」存在的未來芙美。
她不知道。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站住了而已。」
是不是因爲和沙智、麻衣像從前那樣相聚相處,記憶開始要與原本應有的時間同步了?
那不詳的風,不會再襲擊自己了嗎?
機敷埜老人的「Day Tripper」尚未完成,而且在未來他已不在人世。芙美則可能有過數次穿越到過去的經驗。如果這風不是芙美所爲,那她或許也知道如何能有效滯留於這個時間的方法。
沒錯。這是一種直覺。
而且,在根子島遇見的芙美,會不會還沒返回未來,仍留在這個時間軸?是不是在監視着自己?
她自以爲懂得,作爲人活着,有些痛苦是無可奈何的,但這痛苦實在過於沉重。
有了!
身體感覺已如平常。也感受不到風的氣息。
雖然全身都感受到了風,但那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風。
這記憶,是大介已逝、一切成空的那個未來。是的,是未來的記憶。
可是,前幾天見面時,他不是說「Day Tripper」還不完善嗎?那時還只是香菜子提供了關於溯時誘導劑線索的階段。即便詢問機敷埜老人,恐怕也得不到正確答案。
「是嗎?要不坐到長椅上休息一下,等身體緩過來?」 女士指着站臺上的長椅說。
「謝謝您。」
不,這毫無根據。只是自己的想象。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
這點應該沒錯。因爲她去過大介的工作單位。那之後幾天就出現在了根子島。
大介還沒有發病。
若真如此,她就會被拋回未來。
周圍的樹木、電線、招牌,無一因那風而搖曳。
但是,芙美怎麼樣呢?
會不會有感覺逐漸加劇,單靠自身氣力再也無法壓制的那一刻到來?
該怎麼辦?
只要集中精神就沒事的。肯定是在自己失去意識時纔會被拉回未來。因爲來到這個時間軸時,不就是被灌下藥物昏睡過去之後嗎?
直到前不久,還完全感覺不到風。突然開始感到風,這會不會是芙美的意志所致?
自問回到過去幸福嗎?當然幸福。但還遠未達到「就此無悔」的心境。
爲了不讓香菜子引發蝴蝶效應,而不讓她察覺?
直覺令她想到:那時的芙美,並非初次穿越到過去?
所以她明白了,那是猛烈吹打在她心上的風。
而且,絕不能驚動大介。
此刻的想法,也只是自己的想象。
大概,芙美就住在這城市的某處。
只是,若現在立刻被拉回自己所屬的未來,實在太過痛苦。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有人向她搭話。
若僅是如此,或許可歸爲錯覺,但再次被相同的感覺侵襲,又該作何解釋?
至少,與大介共度的時光還遠遠不夠。
在送香菜子回到過去時,芙美可能還未能完全掌握「Day Tripper」的規律,所以那樣解釋。但從那以後,通過使用「Day Tripper」,她或許已經瞭解到一定程度了吧?
她靈機一動,在包裏翻找。
同時,她回想起自己乘坐「Day Tripper」來到過去時的情形。
在酒店用餐時感覺到的風, 逼真得如同真的在吹, 但她開始意識到那並非真實的風;而當她在路上停住腳步時,則明確知曉它與真正的風不同。
何時會被風帶走?
但是,該去哪裏才能見到芙美呢?
若果真如此,要阻止拉回未來的風,就只能懇求芙美。
雖然在根子島警告了香菜子,但芙美可能仍無法消除不安。所以,是不是從那時起,就圖謀着將香菜子拉回未來?若是這樣,開始感到風的時機在從根子島回來後,也說得通了。
芙美頻繁出入機敷埜博士宅邸,是更往後的事情吧?
香菜子拿出一張紙片。
啊!不行!要被帶走了——!
她想確認。這究竟是否是即將被拉回原屬世界的現象?
這樣的心情湧現出來。
這時,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是在大街上的公交站附近。
與此同時,香菜子心中也湧起了一個疑問。
不要。她不想離開大介身邊。還不到離開的時候。
難道是相同的人們、相同的地點、相似的狀況,成了誘因?這種念頭一閃而過。
強風從正面吹向行走中的香菜子。風撲打在她臉上,讓她不由得止步,但她仍努力睜大幾乎要閉上的雙眼。
霎時間,機敷埜老人的面容浮現在腦海。
香菜子自己也明白,這相對於與笠陣芙美立下的約定,是何等任性的願望。這明顯違反了乘坐「Day Tripper」前芙美的嚴厲告誡。
香菜子記得高中時,有和尚來校演講,談到作爲人應有的「八苦」,其中一苦便是「愛別離苦」——與所愛之人分離的痛苦。高中時的香菜子還無法真切體會,但那話卻莫名刻在了腦海裏。大介離去後,她才切身明白了那位和尚話中的含義。
在此期間,她想做該做的事。
公交站的其他幾人也關切地望着香菜子。看來自己剛纔臉色相當差吧,香菜子想。道謝後,她離開了那裏。
雖然希望今後若能應對可能再出現的風就好了,但前提是得知道有效的方法。
香菜子拼命保持意識清明。
芙美當時這樣回答:
就在香菜子這麼想的剎那,風勢急速減弱了。
「穿越的並非身體,而是心靈,所以沒有物理上的期限。時機一到,無論香菜子小姐願意與否,都會被從過去拉回。至於那時何時來臨,關於這點,舅父也沒說。」
然而,此刻的風比剛纔在酒店時更強勁了。必須集中精神。
還需要時間。
一位似乎在等車、年長的女士,正擔心地站在香菜子身旁。
她總覺得,這一定與在酒店見到沙智和麻衣,並且情形與未來那次會面相似有關。
還有感受到的風。
香菜子一邊走,一邊思考着剛纔的經歷。
上面寫着「奧貝爾茹 玉屋」。
她用手機按照收據上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撥號音重複響着。
聽着鈴聲,香菜子拼命思考該如何詢問。雖然貿然打了電話,但感覺即使正常請求,對方也不會輕易告知。
「喂——」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聲音莫名沙啞,聽起來懶洋洋的。香菜子還以爲自己撥錯了號碼。
「是根子島的玉屋嗎?」她問道。
「是——啊」 再次聽到聲音,她想起來了。
是那位打着蝶形領結的店主的父親。不就是他舉着旗子到港口迎接的嗎?完全是那位樸實的島上老人模樣。
幸好不是店主或其妻子接電話。感覺反而能更直接地詢問。
「那個,我是前幾日承蒙照顧的姓中川的。和丈夫一起入住的那位。」
「哦——。中川小姐。哦——。是有什麼東西落下了嗎?每天都有好多客人來住,我沒什麼印象啊。中川小姐,中川小姐……」
香菜子告知了入住日期。
「是伯伯您吧?當時到港口迎接我們的那位。」
「嗯——。正查着呢。接船客是我的活兒,所以基本上所有客人我都去接的。」 對方回答得很是冷淡。從用「接船客」而非「迎接客人」這類措辭,能看出他還完全不熟悉待客之道。
香菜子有點不安,他真能查到嗎?當時填寫的住宿登記卡應該還保留着,他大概正在翻找吧。
「啊。啊,是這個吧。中川大介先生。住了兩晚呢。那麼,是什麼事來着?」
「那個——,其實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哦,什麼事?」 店主父親的聲音帶着詫異。
「那天,應該還有一位和我們同一天入住旅館的客人。」 香菜子頓了頓,然後下定決心說道:「是一位叫笠陣芙美的女士。」
「啊。是這麼回事啊。那就沒辦法了。嗯——,要電話號碼就行嗎?地址也需要嗎?」
「我們絕不會給貴方添任何麻煩,拜託了。」
「回來後我自己也查了各種途徑,但沒找到。果然還是覺得只能詢問笠陣女士。所以想到聯繫貴處是最佳途徑。能否請您告知笠陣女士的聯繫方式?」
運氣真好,接電話的不是店主本人也不是他妻子。
不知道這種藉口是否管用。但香菜子覺得,這是最不引人懷疑地詢問芙美下落的託詞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兩方面都麻煩您告知可以嗎?」
然而,店主的父親卻說:
「本想向她請教那洗面奶的購買方法,但第二天她似乎一早就離開旅館了,沒能見到。」
成功了!香菜子幾乎要叫出來。進展過於順利,她幾乎要虛脫地坐倒在地。振作精神,好不容易纔從包裏取出圓珠筆。
拿到了。
被旅館員工稱爲「你」(あんた),香菜子沒想到。
抱歉,涉及客人個人信息,無法告知。她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回答。
「哈!? 」 店主父親發出怪叫。「哈?是你的熟人嗎?」
「好,好。明白啦。那我念了哦。」
「其實,我們在『龜之湯』偶遇,當時她借給了我一種高級洗面奶,聊了幾句。那洗面奶使用感非常好,她說如果我喜歡,可以告訴我購入渠道。」
店主父親讀出了電話號碼和地址,香菜子記錄下來。結束後,她鄭重地道了謝。
若自己被這樣問,會如何回答呢?
「哦,不太明白,是這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