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四 一旦你不在
《就算是你的老師,也能成爲女主角嗎?》 · 羽場樂人 · 4139 字
『我總結一下,住在隔壁的人碰巧是妳的學生,妳將近一個月都喫他做的飯菜。妳也覺得這樣的生活未嘗不可。可是卻因爲對方展現出男人的一面,就怕得拒絕他?妳是魔鬼嗎!未免太殘忍了!我真替他感到悲哀。』
悠凪同學離開的當天晚上,我實在無法獨自承受這一切,索性透過電話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告訴摯友了。
「不要總結得這麼直接啦。」
『妳少說喪氣話!現在最想哭的人是住在妳隔壁的孩子!』
「唔咕!」
聽見這句刺耳的話語,我忍不住看向與隔壁相連的那道牆。
『唉~~槽點多到不行,我該從哪裏開始纔對啊?把剛纔因爲妳主動找我商量戀愛煩惱而興奮不已的感動還來。』
隔着電話能聽見她盛大的嘆息。
「這、這又不是戀愛煩惱!只是單純的鄰居問題。」
『這位大小姐,男人和女人一旦相遇,就有可能孕育出一段羅曼史!只要回顧剛開始不經意的日子,那就會是一段戀情的開端!換句話說,妳現在說的全是戀愛煩惱!』
她展現出過去不曾有過的強勢。
「戀愛……」
我的感情果然分類在戀愛當中嗎?
『而且,我想聽到的是妳興奮的趣聞,纔不是這種沉重得要命的失敗談!』
「商、商量戀愛煩惱大多是很沉重的話題吧?而且,哪是失敗──」
被人清楚定義成失敗,我的心好痛。
『妳有好感的人好不容易主動進攻了不是嗎!而妳居然自己捨棄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除了失敗,還能是什麼!啊──妳爲什麼不早點跟我商量啊!』
從十幾歲開始就看着我一路走來的好朋友把我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生氣。
她說的話比平常還要嚴厲。
「因爲突然下雨,我請他來幫我。後來只是擔心他跌倒……」
「我的初戀?」
我好好地把她的話刻在自己的腦中。
根本無法反駁。
即使如此,我依舊想要伸手摘取。
明明很害羞,卻不討厭。
她在我掛斷電話之前,給了我最後一個建言:
『世間明明有一種如果不討厭,就試着交往的方式啊。』
抓住衆多男人的心,然後一一捨棄的戀愛強者這麼說,聽起來相當有說服力。
「老師,可以喊口令了嗎?」
我沒有信心能走到自己想要的未來。
我佯裝平靜,但即使班會結束,悠凪同學依舊沒有出現。我頓時坐立難安,只覺昨天那件事一定就是原因。
我嚇了一大跳,還不小心破音。
「我又還沒甩掉他。他也沒有確實告白,說他喜歡我啊……」
『如果要細數妳的其他罪孽,光是今天一天就根本數不完。在超市巧遇,他幫妳拿東西,回家也走同一條路。在半路買東西喫,他兩手都拿着東西,所以妳喂他。後來開始下雨,妳請他幫妳收洗好的衣服。再加上躺大腿──啊,有夠下流。』
說實話,那對我來說,是異次元等級的技巧。
「嗯。」
『可是,妳把自己的苦衷單方面推給他,然後劃下句點,這就不合理了。』
正煩惱時,久寶院同學走了過來。
我的好朋友自始至終都站在悠凪同學那邊。
她冷淡地棄我不顧了。
早知如此,就做好覺悟去露個臉了──我後悔地想着。
『真的會一蹶不振的人是那個男生!要是沒弄好,會變成這輩子的陰影耶。』
不斷交疊數不清的第一次是很快樂的事。
「嗯。我會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很可怕。」
「嗯。」
假日結束後,來到星期一早上。
「別再說了,我要一蹶不振了。」
『聽好了,男人在本質上都是膽小的生物。如果不是自信過剩或沒有常識的人,通常雖會窺伺着機會,不過仍提不起勇氣。禮優,碰到這種情況,就要假裝自己被氣氛牽着走,這纔是女人該表現的時候。』
現在這份關係如此重要,我不想要失去。
『我只是陳述事實。』
久寶院同學第一次來找我說話,讓我措手不及。
『追根究柢,隔壁的男生明知你們年齡的差距和立場問題,還是選擇幫助妳這個純情的年長女人耶。我身爲妳的好朋友,不能原諒妳對如此善良的人不講義氣。在這個大前提之下,該怎麼做妳自由決定!』
我很高興他有那份情意,但無法坦率接受的狀況令我痛苦。
我看向窗邊的座位,久寶院同學倒是準時坐在位子上。
「果真是這樣嗎?也是啦……應該真的是吧~~」
平常總是仰望着我的錦悠凪難得遲到了。
只要我們的關係還是老師與學生,在這段關係中萌生以愛爲名的感情就絕對不會結果。那是禁忌的果實。
所以即使深有同感,並用刀子嘴鼓勵我,卻不會胡亂推我一把。
我們平常只會有私下的聯繫,不會聊到學校的話題。
『看着父母爭吵不休,會不敢喜歡上別人也沒辦法。我們都無法選擇出生的家庭,所以這不是妳的責任,可不要誤解亂想喔。』
她知道我費盡多少辛苦才當上老師。
「我知道。」
『妳現在說的全是妳自己想像的。』
「他不是那麼輕浮的男人啦。」
雖然緊張,卻很安心。
『我想也是。初戀都是苦澀的嘛。』
「襲擊!」
就算是自己主動全盤托出,但今天一整天的行動都被打上叉叉,實在是令人沮喪。
『人家不只盡心照料妳,還不求回報吧?這種未來可期的優良物件,我都想跟他交往了。』
我死命想將自己的所作所爲正當化。
『妳做了這麼多事,男性會有所行動很正常好嗎?如果妳明明對人家沒意思,卻做出這些事,我一定蓋章認定妳是賤女人,然後絕交。』
「怎麼會是誘惑,我──」
「可以,麻煩妳了。」
『要這樣裝成一個有常識的大人是無所謂啦,但妳根本沒實踐成功喔。』
我沒有那個意思。
因爲我已經是大人了。
『而且還是對初學者而言,挑戰難度高得嚇人的戀愛。畢竟就算妳秉着慾望勇往直前,一旦穿幫,卻會失去過多的事物。』
雖然想碰觸他,卻不想被他碰觸。
儘管夜已深,我還是站到廚房前──先兌現那個小小的承諾吧。
「才、纔不下流!那只是在照顧他!」
「戀愛是需要這麼用腦袋思考的行爲嗎……?」
「我沒事。怎麼了嗎?」
怎麼辦?晚一點要不顧一切傳訊息給他嗎?
我的內心不斷湧現相左的感情與慾望。
『嗚哇,雖然喜歡卻躲着人家,這在現實的戀愛中,屬於麻煩得要死的女人耶。傲嬌只准許活在二次元。』
因爲有他的幫助,我才能產生正向的想法,生活也有了刺激。
「不要嚇我啦。」
「老師?」
我們度過平凡的每一天,一起相處的時間因此有了特別的意義。
雖然沒有那個意思,但確實有比平時還大膽的自覺。
我的好朋友知道我是在沒有愛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擠出笑容掩飾,昨晚好朋友說的話卻突然在腦中復甦。
『──我知道妳不是會讓沒感覺的人躺大腿的女生。所以纔想讓妳做好事前準備,有個心理建設。我想好好替摯友遲來的初戀加油,然後儘可能讓這段戀情圓滿。』
同時深感昨天鼓起勇氣的他有多偉大。
『這根本已經算是向妳告白了吧!妳也是,明明和他一起生活時,就已經澈底栽進去了。妳現在來找我哭訴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沒辦法在戀愛中耍這些小心機啦。」
我太晚經歷初戀,卻太早遇見他了。
展現積極性與付諸行動幾乎是同義。
『──即使大多數的戀情會冷卻,但如果是真正的愛,不管有什麼樣的麻煩或障礙,都只是讓雙方感情更穩固的過程而已喔。』
「人家是高中生耶!妳在說什麼啊!」
*
我的好朋友比任何人都更認真斥責我。
我昨晚的決心似乎已經不知消失在何處,我好討厭無法採取行動的怯弱自己。
這就是天條禮優的真心話。
「好!」
我會亢奮不已、失去冷靜、理性怠惰、常識麻痹、過度樂觀、行徑大膽。
「怎麼能對他這麼不老實啊!」
我的好朋友吐露出她感到後悔莫及的真心話。
被朋友如此肯定,讓我快哭了。
『順便告訴妳,像妳隔壁這種會照顧人又個性乾脆的男人,他身邊的女人們一定都看在眼裏。如果妳自以爲保住了他,但他卻在不知不覺間跟別的女人交往,到時候我可不理妳。』
我沒有和男人交往的經驗,所以全是首次遇上的問題。
我的好朋友對我的行爲退避三舍。
我今天早上也沒能聯絡他需不需要早餐,沒去他家就直接來學校了。
我的好朋友嘴巴好毒辣。
『妳都在躲人家了,怎麼會認爲自己有立場講這種話?可憐的隔壁鄰居,姐姐真想去安慰你。』
我一到教室,發現眼前的座位空着。
「天條老師,可以聊聊嗎?」
可是,我不想要就這樣尷尬地結束。
『應該要怪妳最後誘惑人家吧?』
『又或者那個男生非常成熟吧。某個像待宰肥羊的戀愛初學者明明每晚傻傻地跑到自己家裏,他卻沒有任由自己的慾望襲擊妳。』
面對她這句無法反駁的斷定,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我站在講臺上默默不語,在班長的呼喚下才回過神。
「但他卻在不知不覺間跟別的女人交往,到時候我可不理妳。」
她還真是說了一句讓人心神不寧的討厭話語啊。
「錦感冒了,說今天要請假。他拜託我告訴老師。」
久寶院同學不改她一貫的表情,冷冷地說道。
「感冒!燒得厲害嗎?」
這意料之外的報告令我大喫一驚。
果然是淋雨害的吧。
「不知道,我不曉得詳情。老師,妳是不是反應太大了?」
「啊──啊哈哈。就是說啊。沒想到是妳來告訴我,嚇了一跳。對不起。」
我笑着矇混,但她的視線卻顯得有些冰冷。
「……我偶爾會和錦聯絡。」
「是喔,你們感情真好。我都不知道。」
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演技實在很假。
我早就知道悠凪同學會打電話叫久寶院同學起牀了。
如果改變一下想法,就受他幫助這一點來看,久寶院同學的立場其實和我很相似。
啊啊,真是沒用。
又在嫉妒學生了。
大概是對他依賴我以外的人感到有些不甘吧。
「欸,你們在交往嗎?」
等回過神來,這個問題已經脫口而出。
我以沒人聽得見的音量呢喃。
「他喫飯、喫藥都沒問題吧……」
「真好啊。都是學生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雖然同樣是二年C班的一分子,卻只有我和其他人不同。
「──鄰居協定就是爲此存在的吧?」
我走出教室,步行在走廊上,但腦中總是會想到他。
既然拜託久寶院同學傳話,代表他確實對此感到尷尬。
老師與學生。大人與小孩。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實,現在卻讓人感到有些寂寞。
平常在眼前的學生不在,即使不特地寫下來,照樣會意識到。司空見慣的景色只是變了這一點,就讓人靜不下來。
我已經決定要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真是自私。昨天用那種方式把人趕回家,他根本不可能傳訊息給我。如果立場反過來,我也不敢傳。
「如果感冒了,可以直接告訴我啊。」
我不管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只不斷對這件事感到生氣。
「沒有。是錦有點雞婆而已。這次只是剛好幫他傳話。老師,我可以走了吧?」
我則是打開點名簿,在錦悠凪的欄位寫下缺席。
久寶院同學結束話題,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種時候,一個人生活就很辛苦。因爲沒有人照顧,就算身體不舒服,如果自己不行動,就什麼也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