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宛如波浪的關係
《就算是你的老師,也能成爲女主角嗎?》 · 羽場樂人 · 2.4萬 字
「今天也在第一個鬧鐘就停了耶。」
自從天條禮優來我家喫飯後,過了一個星期。
如果是以前,鬧鐘應該會響好幾次,但現在第一次就停了。
而且她有時會在我起牀之前,就先傳訊息過來。
禮優:早啊。我今早要喫吐司。果醬差不多要喫完了吧?好難過。
悠凪:早安。吐司收到。
只要有材料,隨時都還能再做果醬啊。
禮優:真的嗎?那就再拜託你了。
現在她已經會主動提出要求,我們基於鄰居協定的生活節奏也已經完全定型。我製作早餐,和天條小姐一起喫,送她出門後,我再間隔一段時間出門上學。
即使在教室碰面,基本上也裝作不知道。
我自己是極度小心不要和她說話。
但或許是因爲我就近在眼前,顯得方便交談吧。天條老師會對我拋出話題,當作簡易的互動。
「各位同學,早安!好像有很多人還是很困耶,大家都有確實喫早餐嗎?不喫的話,腦袋會轉不過來,所以要乖乖喫喔。我今天早上是喫吐司配自制的果醬,簡直是極品啊。啊,錦同學,你今天早上喫什麼?」
妳分明知道。
我就在一旁看着妳可口地品嚐和我相同的食物。
「我喫了塗有草莓果醬的吐司喔。」
「哦,真巧啊。」
這個人爲什麼要故意說這種可能會讓我們之間的祕密曝光的話啊?
「小禮老師,我有問題!妳最近好像都很開心,難道是交了男朋友嗎?」
班上開朗團體的代表女生──黛梨梨花的雙眼因好奇而發亮。
被出乎意料的人指出這件事,我不禁慌了。
天條小姐前幾天說的話在我的腦海裏復甦。
「……沒差。你的視線很猥褻。」
反正她來得及出門的時間我已經起牀,而且在準備老師的早餐了,沒有任何負擔。
「如果久寶院同學有什麼困難,你能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幫她一把,那我這個班導會很感激的。」
她表現出沒有想對話的態度,側過身體。
她拍了拍粉筆沾在指尖的粉,同時察覺我的視線。
「妳纔是,眼神很兇喔。是因爲睡眠不足嗎?」
久寶院似乎感受到我的心意,她總算將臉轉向我了。
「但我沒有想追妳就是了啦。」我如此苦笑。
「所以我可以有出聲以外的雞婆嗎?」
「是因爲成天色眯眯地看着班導的男人說了有夠不爽的話啦。」
到了第四節的數學課,這位久寶院被老師點名上臺解題。
天條禮優總是開朗、有朝氣,令人印象深刻,但經黛這麼一說,她的情緒確實比以前還要高。
我帶着苦笑,把她單方面的見解當成耳邊風。
她的眉尾往上抬,眼睛隨即變成三角形。
她說出自己住家所在的車站名,推翻我的猜測。
「你爲什麼要看我?」
但我不否認。
今天遲到、缺席人數也是零。
「妳找碴也該有個限度。我明明就會幫妳加油耶。」
「我想姑且爲了剛纔的事跟妳道歉。是我不好。」
「那的確是很困擾。」
「要拒絕就趁現在。」
「妳還是一樣高高在上啊。」
「我說了,不需要。」
久寶院旭心不甘情不願地和我互留聯絡方式了。
久寶院給人用鋼鐵武裝內心的感覺,我連哪裏有突破口都不知道。
我的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了,久寶院厭煩地低喃:
「比我家還近嘛……」
「被人調侃很煩。」
「……我早上心情會無與倫比地差,可能會爆粗口,你可別退縮喔。」
「我想想……我可以叫妳起牀?」
「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軟化妳這種帶刺的態度。」
「不準看我。」
她大略看過題目後,拿起粉筆,沒有任何迷惘地寫下算式得出解答。
我主動出擊,希望能實現她這個心願。
「我會一直打到妳起牀爲止,所以的確是糾纏沒錯。」
「欸,久寶院,可以談一下嗎?」
「啥?我纔沒在看你。」
人類一旦睡眠不足,就會易怒。
說到如此澈底的地步,我也只能笑了。
「只是因爲妳站在我眼前吧。」
而且她的字體很工整。
「……──出個聲就好的加油可真輕鬆啊。」
「我沒有成天吧?」
雖然是一句充滿諷刺的反擊,但從她的口吻判斷,持續早起對她很煎熬。
「比如怎麼幫?」
「要是討厭我打電話過去,記得響一次就醒。」
「既然這樣,妳不就更需要有人雞婆了嗎?要是留級,妳爸媽會哭喔。」
「爛透了。」
她笑着應對這道不重要的問題,專注在工作上。
「我會在意你的視線。」
「……久寶院,妳看我看得很認真嘛。」
順帶一提,她寫的答案是對的。
「久寶院,妳最近早上都沒遲到嘛。就照這樣繼續加油吧。」
「我有低血壓,所以早上難醒得要死啦。」
一秒就慘遭拒絕。
「所以纔會即使死命起牀,還是勉強上壘啊。」
「要是妳又遲到,然後跟老師爭吵不休,我看了也難受,所以會接受喔。」
她煩躁地看着我。
「一個迷戀老師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是別有用心?是說,別有用心可以算是青春期男生的標配喔。」
「別這麼乖僻啦。我只是希望妳能升上三年級。」
但既然是我主動提起,我就堅強地承擔這個職位吧。
這絕對不是拜託別人的態度。
我抓了她的語病後,她小聲咒罵:「討人厭的傢伙。」
「妳這樣很好。與其死要面子,不如乖乖接受別人幫助。我也是這麼做的。」
「加油?」
「我身爲一個同班同學很擔心妳,這是真心話。」
久寶院旭早上起不來,我能做些什麼呢?
「總之,我們先留一下聯絡方式吧。」
她以慵懶的步伐走到黑板前──也就是我面前。
「沒有這回事啦。好了,要點名嘍。」
我把這句話視爲YES。
「如果有人能每天叫醒妳,妳也不會遲到了吧?」
天條禮優忙到無法做家事,所以我主動提出由我負責她的餐食。
「不需要。」
久寶院以非常不情願的表情扭曲臉孔,然後死心地說道。
「我反倒很訝異妳在田徑社時,居然有辦法參加晨練。」
「我不認爲一個覺得留級、退學也無所謂的人會認真唸書。如果妳是真的因爲無法早起而困擾,那我可以幫妳喔。」
如果能靠我充當鬧鐘解決,那已經很划算了。
「爲什麼?如果你別有用心,那我還比較能接受。」
「如果你糾纏不清,一直打給我,那我很困擾。」
遲到大王久寶院旭在老師的警告下,從那之後都會趕上早上的班會時間。不過時間一久,抵達教室的時間也愈來愈晚,今天是勉強安全上壘。
「如果需要早起的時間早到爸媽還沒出門上班,他們會叫我起牀啦。」
「我只是認真上課。」
「你沒有道理費心照顧我。」
「你太過迷戀對方了。」
如果她明明有意上學,卻做不到,那我就不能不管她了。
天條老師的觀察沒有錯,久寶院旭的真實面貌與她不良少女的行爲舉止並不相符。
「寫完了就回座位。」在數學老師委婉的警告下,久寶院瞥了我一眼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假設我真的成天色眯眯的好了,但這就是妳成天盯着我看的證據啊。」
與我寫在手邊筆記本上的算式及答案一樣。
「難道妳家其實住得超遠,所以在跟我客氣?」
「我感覺得到你別有用心。」
我坐在本來打算離開座位的久寶院前方。
「跟班導相比,同班同學比較有戲唱吧?」
「幹麼?」
「整團性慾穿着制服。」
咦──這樣還遲到?真的假的,也太散漫了吧。我有些傻眼。
到了午休,我在好奇之下,來到久寶院的座位。
「……只靠鬧鐘實在起不來,所以說真的,你幫了大忙。」
「不行嗎?」
*
隔天早上。
隔壁傳來的鬧鐘聲響一次就停了,天條小姐已成每天早上慣例的訊息接着傳來。
禮優:早啊。我跟昨天一樣的時間過去喔。
悠凪:早安。收到。
天條小姐會頻繁聯絡我,這點真的很感激。
我也起牀盥洗,開始準備餐點。
途中,我昨晚事先設定好的手機鬧鈴響了。
「好了,這次是晨喚服務的時間了。」
我事先詢問久寶院上學不會遲到的出門時間,反向推算後,纔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沒有等多久,電話就通了。
「久寶院,早啊,我是錦。時間到了,快起牀。要遲到了喔。」
『……你還真的打來了。』
聽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毫無生氣,感覺困得要死。絲毫不見在教室展現的壓迫感,她的活力低得像在地上爬。
「看來妳說妳早上起不來不是騙人的。」
『……吵死了。』
好像連出聲都很難受。
「吵人就是晨喚服務的工作啊。」
『那你馬上把睏意變不見……』
她的思緒似乎轉不動,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去淋個浴會清爽很多喔。」
「這樣我也不爽。」
旭:疑心病有夠重。
「錦!你怎麼在這裏?」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現在是上學時間,所以同一條路上有很多輝陽高中的學生。但無論男女確實都看着我們。
總之我繼續對她說話,避免她又睡着。
「我只是對發出可愛聲音的可愛女孩子說了句可愛啊。」
『是你自己要多管閒事。』
「我今天換了個主題,試着做小倉奶油吐司。」
我覺得自己好像窺見她少女的一面,感覺讓人會心一笑。
『還不都要怪你要用噁心的方式叫人起牀。』
悠凪:這是以防萬一。
『那拜託把我弄到浴室……』
「喂,不準睡回籠覺!起來!妳又要遲到了喔!」
這句回應雖然有氣無力,卻有翻身的動靜。
『死罪犯。』
『煩死了。好了,我已經醒了。』
「妳也不用害羞啊。能恣意卿卿我我,是戀人的特權好嗎?」
「久寶院?」
下一班電車進站了。當車廂門開啓,久寶院旭也下車了。
『我要大叫,震破你的耳膜。』
「我昨天不是有問妳從家裏到車站要多久嗎?只要這段時間不出錯,就能反向推算妳抵達各處的大致時間了。」
「哦,太棒了。甜鹹交織的口味會讓人上癮。」
我環視周遭。
「咦?你掌握了我的行動嗎?能在這麼正確的時機不斷聯絡我,這太怪了吧?你真的很可怕耶。」
悠凪:妳有坐上電車吧?
「妳剛起牀時嘴巴真的很壞。」
再怎麼樣,說了這麼多次,也一定讓她退避三舍吧。
她回話的內容突然增加了。是對「可愛」這個詞有反應嗎?
她的話語慢慢帶有感情了。
「我會在意。」
「錄下這段通話,然後拿去給其他男生聽,妳就會明白妳很可愛了。」
「我只是用對妳有效的方式說話而已。」
「這樣好像有人在追我,我靜不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再度傳了一則訊息。
旭:不知道啦。應該在中間。
「妳以前是田徑社的,果然很討厭被人超車嗎?」
「這條是通學路,妳別胡說八道。我也不想遲到。」
「要我叫妳起牀,事到如今卻嫌我雞婆啊。」我隱忍着笑意。
『……你有夠怪。』
「我也覺得旁人一直在看。」
『──唔,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受不了,妳剛醒來的聲音還真可愛啊。」
『──唔!我說的只是一種印象!你好煩!』
可愛攻勢出乎意料有效。
她總算能以清楚的聲音回嘴了。
主詞很龐大,聲音卻很羸弱。對話能勉強成立根本堪稱奇蹟。
「就只是一起走而已吧?」
我目送喫完早餐、心情大好的天條小姐出門。收拾好使用的餐具後也離開公寓。
「我規劃了能讓妳睡到最後一秒,又不會遲到的時間表。」
『…………』
「我這是誇獎。」
我快步拉進我們的距離。
「你幹麼跟在我後面?真的是跟蹤狂嗎?」
「哎呀,意思是妳希望戀人用甜蜜的方式叫醒妳?」
她以看着怪人的眼神看我。
一旁的久寶院發出怪叫,我也嚇了一跳。
「我沒那麼講究啦。而且如果不是妳報告正確的資訊,我的推算也不會成立。」
『變態。』
上學路上有個平常不曾見過的美少女走着,目光總是會爲之停留。
「妳想太多了啦。」
悠凪:妳出門了嗎?
「啊啊,這是因爲妳很可愛吧。」
我按照時間準備好早餐後,鄰居也準時現身。
「──並不是。只是這樣很像我們一起上學。」
久寶院彷彿要跟我較勁,也加快自己的腳步,結果我們並排一起走。
『我們又不是戀人。』
久寶院旭不悅地掛斷電話。
如果是平常,我會直接往學校走去,但今天坐在月臺上的長椅,等待下一班電車。
「你在說什麼鬼話?」
『人類不適合早起啦……』
「妳這樣簡直是哪個貴族大人的生活。」
「我只是想把妳可愛的事實詔告天下罷了。」
「以防萬一,我在這裏等妳。」
我抵達最靠近學校的車站。
「早啊,幸好妳順利到了。」
「那我走前面,妳等我追過妳。」
很有前田徑社成員風格的發言。
旭:啊?幹麼?有夠噁!你是跟蹤狂?爲什麼剛好在我上車的時候傳訊息啊!
走在前方的久寶院開口抱怨。
旭:出門了啦。不用管我了啦!
『我宰了你。』
『ZZZ』
她率先往前走,我便跟在後頭。我們走出車站的驗票閘門,往學校前進。
『你以爲對女人只要誇一句可愛,任誰都會開心嗎?』
我檢視手機上的時間,在坐上電車時,傳訊息給久寶院。
『不用你雞婆。』
悠凪:是巧合。那妳坐幾號車廂?
真是欠缺魄力的威脅。
「好好好,如果妳討厭跟變態講電話,就快點起牀。或者妳是故意假裝想睡?」
「多虧我雞婆,才能聽到妳剛起牀的可愛聲音啊。」
我稍微提高音量吼她,卻沒有效果。
久寶院睡意完全消散,對我真心地退避三舍。
「悠凪同學,早啊!我看看,今天喫什麼呀?」
「居然事先告知,妳可真好心啊。可愛的女生就是不一樣。」
老師今天也開心地享用早餐。
『……你一直說人可愛,真的很噁心。』
她笑嘻嘻地來到桌子前。
「你是不照表操課就渾身不對勁的人嗎?要是管別人管得太緊,會被討厭喔。」
「妳講話有氣無力,辦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啊。」
「啥!」
「我只是看不慣時間不正確。」
「我今早也在電話裏講過啊。」
「……我還以爲是我睡傻聽錯了。」
久寶院別開她的臉。
「久寶院旭是很引人注目的女生,這純粹是一件事實吧。」
「你就是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雞皮疙瘩掉滿地的話,我才說你噁心。」
她不斷搓揉自己的手臂,似乎是起雞皮疙瘩了。
「我反倒訝異妳居然沒聽慣這種話。」
「以前都泡在社團裏,戀愛是其次啦。畢竟就算化了妝,腳程也不會因此變快。」
久寶院輕而易舉地說出這番話。
「我覺得這種毅然決然的態度很棒。」
「只是笨拙而已。」
「這是妳專心致志努力一件事的證據,很帥喔。」
「────……你啊,總是泰然自若地來跟我講話耶。不是居心不良地接近我,也不會怕我。」
久寶院的聲音顯得有些生硬。
「原來妳知道別人會怕妳啊。」
我不禁苦笑。
「你要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對待,再怎麼不想也會發現。」
「妳個性強勢,且頂着這副外表不苟言笑,大家當然容易覺得妳不好親近啊。」
我說出客觀事實。
正確來說,久寶院旭在二年C班當中,是衆人承認的美女型學生。她絕對沒有被人討厭。只是因爲她下課時間都看起來很想睡,大家纔會有所顧慮,不去和她說話。
「你就是這樣,纔沒有戀人吧?」
「不過就是叫女生的名字,給我自然而然做到啊。有夠窩囊。」
「我的姓氏太誇張,我自己都不太喜歡。叫旭比較好。」
「感覺好緊張喔。」
久寶院嗤之以鼻。
身在團體中,許多人都會看周遭的臉色。但她卻不會隨波逐流,是個堅強的人。
因爲我和她們兩個人都只是同班同學,並不清楚她們之間的交情。
「啊,那是我的!」
黛同學晃動她那對已變成個人特色的長長雙馬尾,感到稀奇地靠近我們。
黛同學嗅到了八卦的氣味,一臉興致勃勃。
照理來說,看到那麼明顯厭惡的態度,都會放棄跟對方說話。
我的桃花期啊,快來吧!
「到底是有多討厭我走在前面啦。」
「因爲妳沒有說謊,老實報告了啊。這是獎勵時間。」
個性開朗的人內心好強大。
「煩死人了。」
「咦?我要先去學校啊。」
「只有妳沒資格說我。」
「是男人的話,有時就要霸道一點。這麼一來,女人也比較好找藉口。」
「要是霸道之後,被討厭怎麼辦?」
「算是有個繼妹(妹妹)。」
第四節的歷史課結束後,黛梨梨花來到天條老師身邊。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老師訝異地瞪大眼睛。
「還有啊,久寶院叫起來很長吧?叫我旭就好了。」
「妳是什麼意思?」
「這也在你規劃的行程中嗎?」
「錦會跟我這種麻煩的女人講話,真是個癖好特殊的男人。」
我們正好經過離學校最近的便利商店前。
「太棒啦!小錦錦,謝啦。」
「真的是你的嗎?」
我、旭,還有黛同學去年都同班。
她這句話用力刺入我的胸口。

旭的表情露骨地扭曲。
她笑吟吟地以看透一切的表情看着我。
「哎呀──小錦錦和旭旭走在一起好難得喔!這個組合好意外。」
「好了,妳要喫什麼早餐?跑着去買的話,還來得及喔。」
「咦?我也要?爲什麼!」
「錦,你好像沒幾個朋友嘛。」
「如果我是,那我覺得可以再更受歡迎一點啊。」
「旭旭,妳待人還是一樣,像沒加鹽巴的食物一樣淡耶。」
「好。那你等我一下。」
我忍不住開口確認。
「咦──有什麼關係嘛,有綽號比較好玩啊。」
「請喫吧。」
「謝謝你。話說回來,其實人家沒喫到早餐耶。好想喫點甜的喔。」
久寶院按照我的吩咐,立刻買好東西回來了。
「啊啊,不錯喔,只要妳帶着這張笑臉主動靠近別人,感覺到的隔閡一定一下子就消失了。」
「沒差啊。誰規定朋友多的人就比較偉大?」
「這個是旭旭喜歡的巧克力喔。」
接着,她遞出一條和早餐一起買的巧克力棒給我。
黛同學和旭算是不同意義上的我行我素。
「小禮老師,人家有點戀愛的煩惱想跟妳商量耶。」
她直接放在我手上,嘴裏咬着加倍佳棒棒糖就走了。
「人家也想聽聽男生代表的意見。可以吧?欸,小禮老師。」
「錦,閉嘴。」
「小錦錦,你說得沒錯呢!」
我將巧克力棒放入制服口袋中。
我趁她還沒開始在我眼前商量戀愛煩惱就先站起來,準備去買午餐。
旭,抱歉。巧克力棒被拿走了。
「這個零食我就當作點心收下了,旭。」
是想當成封口費嗎?要是旭等一下被波及,然後跑來找我抱怨,那也很困擾。
「是喔。看我的!」
「充其量只是以朋友的身分這麼叫喔。」
走在身旁的同班女同學挑釁地看向我。
「果然是胡椒嘛。」
「只是碰巧在車站遇見,就一起走來學校了。」
「這樣啊,難怪你對待女人得心應手。花花公子。」
久寶院終於露出符合這個年紀該有的笑容。
「別問了,站着別動!」
「話說回來,黛同學跟旭很要好嗎?」
她猛瞪我一眼,換好室內鞋後,立刻先行離去。
黛同學咯咯笑道。
「嗯。因爲你感覺就是小錦錦。」
黛同學抽出我放在胸前口袋裏的巧克力棒。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像加了胡椒吧?」我也道出感想。
聽見我這句建言,她瞪大眼睛。
「梨梨花,妳還沒改掉突然隨便給人取綽號的習慣啊。」
「…………妳居然知道她的喜好,我覺得妳和她已經算很好了喔。」
「錦,難道你有姐姐或妹妹嗎?」
旭絕對會因爲我隨便說出我在負責叫醒她而感到不開心。
久寶院旭哼着歌,拋出這句話。
完全不懂。
久寶院用手指着我,要我在原地等待後,快步進入便利商店。
像辛香料那樣辣得刺人。
「我不想欠人情債。別說了,收下就對了。」
「不了,多不好意思。」
「來,給你。這是今早的謝禮。」
聽起來實在不像誇獎。
「不知道耶。因爲一直是梨梨花單方面纏着她嘛。」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走,很快便抵達學校。
「咦?妳嗎?」
「小錦錦指的是我?」
「可以嗎?」
我們來到穿堂後,班上的陽光辣妹──黛梨梨花以大嗓門與我們攀談。
「所以,小錦錦爲什麼會和旭旭走在一起呀?」
就算硬是塞還給她,也只會惹她不開心吧。
「小錦錦先慢着!你也要參加。」
我沒有說謊。
「如果妳不介意,老師沒問題喔。」
我不禁與老師四目相交。
「人家不介意。因爲是朋友的事啦。」
好像有很多像這樣說是朋友,但其實是自己的例子,不過我認爲以她的情況來說,應該百分之百如她所說。
「其實啊,她是個平常不苟言笑的人,可是卻突然跟男生一起來上學。這不就是戀愛嗎?是戀愛吧!就是戀愛吧!」
切入點有夠隨便!
跟國小生只是看到男女走在一起,就認定人家在交往一樣隨便。
天條老師也面露苦笑。
「黛同學,妳這樣實在是太先入爲主了吧?」
「咦?絕對是這樣啦。人家的女性直覺超靈敏。」
「妳有確實跟那個朋友確認過嗎?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
「還沒。因爲她其實很害羞。」
「如果那個朋友有個真心喜歡的人,我覺得局外人還是不要多嘴比較好。」
「但如果她是真心喜歡對方,我希望能有個好的結果啊。」
「並非所有人都是喜歡就等於想交往吧?」
「一直單相思才比較煎熬吧?只要弄清楚是黑是白,就能往下一段戀情前進啊。」
黛同學的意見很單純,但也因此難以否定。
「每個人對戀愛的想法都不同。妳可不能硬是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在朋友身上喔。」
「跟喜歡的人交往絕對會比較開心啊。」
嗯──談不攏啊。
「哇,這句話好刺耳。」天條老師也一臉苦澀。
她講的道理正確到我快窒息了。
我和老師同時走出教室。
「是這樣嗎?我看小禮老師面對小錦錦的時候,也都很放鬆。」
「……你是指在教室座位上的視野吧?」
「我跟妳說,我有個高中時期交到的朋友。她的戀愛經驗很豐富。會給我建議,替我加油,可是她絕對不會強硬地催促我。所以即使我們現在長大成人,也還能繼續維持友情。每個人對事情都有自己的步調和苦衷。要好好理解對方喔。在這個前提之下,等朋友來求助妳的時候,妳再盡情地幫助朋友吧。」
「你要再看得更廣一點啊。」
老師對我投以哀怨的眼神。
她伸手觸摸自己的嘴角,卻沒能拿下來。
「黛同學,我跟妳說,這世界也有告白之後,結果更痛苦的情形啦。」
我帶着期待,道出肯定。
我們相視而笑,接着在途中尷尬地分開。
「我根本沒有和老師串通好吧!」
「不用妳管!」
「左下。」
「哪裏?」
「這種事情講求習慣。一旦習慣固定,生活節奏也就不容易被打亂了喔。」
「騙人!難道我在不知不覺間引導大家了嗎?我應該要維持學生的自主性啊。」
再累積多一點人生經驗的話,就能明白天條老師的心情嗎?
黛同學覺得與我的一問一答很有趣,將眼睛眯得像是新月一樣。
「二年C班什麼時候變得沒有言論自由了啊?」
我即刻否定。
「那我投黛同學一票。因爲我希望喜歡的人能回頭看我。」
「……小錦錦和小禮老師好像感情很好耶。一搭一唱的。」
拜託誰來阻止這個戀愛殺人魔辣妹。
「反正是邊走邊閒聊,不成問題吧?」
「就算運氣好交往了,結果也有可能弄得一身傷啊。」
黛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交互看着我們,這麼說道。
雙方的說詞都沒有錯。
慘了,刺激過頭了嗎?
「好──梨梨花也想重視友情,所以會再觀望一陣子。」
「不不不,天條老師的影響力很大啦。」
「不知道。我也沒有頭緒。」
「好了,停!就算我們現在熱絡聊着戀愛論,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我們這樣說話算違反鄰居協定嗎?」她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話。
「這是因爲我比學生成熟,看事情的視野稍微寬廣了一點啦。」
「天條老師頂多就是我們的班導啊。」
聽了我的指謫,這位教師資歷第二年的人真的慌了。
「天條小姐,妳的嘴角有白飯喔。」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尊重長輩的意見嗎?」
「重要的是當事人的想法。就算是朋友,在一旁起鬨也只會造成人家的困擾,現在就默默從旁守候吧。」
星期四喫晚餐時,天條小姐帶着滿面的笑容前來報告:
「純粹是我現在的座位離老師很近,說話機會變多了而已。」
「小錦錦啊,你以前出過什麼事嗎?要用新戀情療愈戀愛的舊傷啦。」
黛同學拍了拍我的肩。
天條小姐開心地動筷品嚐這頓適合男生、很有飽足感的餐點。
黛同學指出疑點後,天條老師就愣住了。所以我提高音量,讓黛同學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黛同學無法接受我的說詞。
「居然在這種時候把問題丟給我嗎?」
「妳就是最好的證明啊。最近鬧鐘響一次就能醒了。」
每當我看着她滿足的喫相,就覺得自己做得很值得。
像這樣一邊喫飯,一邊談論當天發生的事已經成了平日的慣例。
大家並不是提不起勇氣。而是冷靜判斷狀況後,刻意壓抑自己的感情。
「好了,我要回辦公室了。」
家裏有弟弟的女性果然不會把年紀小的男生當成戀愛對象嗎?
「小錦錦覺得小禮老師和人家誰纔是對的?」
被她這麼一問,我纔回想自己剛纔的發言。
「在哪裏?我拿不到,你幫我。」
「剛纔老師成功說服黛同學,而且阻止她干涉朋友了耶。」
「啊哈哈,我想也是啦。有一瞬間嚇到我了。」
當我和天真無邪的天條小姐一同用餐時,看見飯粒不知不覺間黏在她的嘴角。
「嗯──既然小禮老師這麼說……」
今天的餐點是白飯、味噌湯、薑汁燒肉配高麗菜絲、小蕃茄、小黃瓜。小菜是放了很多佐料的日式冷豆腐。
自從我開始打電話叫她起牀,她回應中剛起牀的感覺已經一天比一天還少了。
如果大家對戀愛都能說積極就積極,根本不用這麼辛苦。
天條老師適時喊停了。
「果然比不上老師。」
「不不不,我每天早上都心懷感激。」
「小錦錦,你果然有一套!」
「錦同學有什麼想法?」
「但我不覺得自己做的餐點有多了不起就是了。」
「不知道黛同學說的朋友是誰耶。是我們班的人嗎?」
要是和黛同學的爭吵繼續白熱化,我絕對會出紕漏。
果然沒辦法輕易追上這個人。
「如果從早上就有大餐等着,幹勁果然就會不一樣啊。」
我也不願因爲沒膽子就退卻,於是照着她所說,伸出手指儘可能以不碰到她的方式,把自己的手指當成鑷子,輕輕拿走飯粒。
*
「也是。這只是閒聊嘛。」
「要是她能繼續保持就好了呢。」
祕密差點被黛同學知道,我和她都一臉疲倦。
「我也是,謝謝妳總是喫得很乾淨。」
雙方的視線投注在我身上。
我的策略奏效,大大地改善久寶院旭的遲到。
「真是小題大作。」
「我也要去福利社買午餐。」
「是嗎?大部分男生跟小禮老師說話時,感覺都很緊繃,可是你卻很正常啊。」
我們在走廊上並排走着,話題就是剛纔的事。
「有夠保守~~這種事不交往看看,怎麼會知道嘛。」
「總而言之!我也覺得兩情相悅很棒,可是就像天條老師說的,我也可以理解不是在一起了,就一定會幸福的觀點。」
於是我爲了將話題拉回去,陳述對戀愛的意見。
「錦同學這個叛徒。」
「嗚哇,有夠諷刺人。我的視野只容得下老師啦。」
面對景仰的天條老師說的話,黛同學難掩失落。
「如果一直這麼膽小,本來有機會圓滿的戀情也會失敗啦。」
黛同學充滿朝氣地離開講桌。
她斬釘截鐵地回擊。
天條老師大概是覺得就這樣解散,黛同學太可憐了,於是繼續往下說:
「那、那當然!我說的是物理上的視野!」
她說得很對。黛同學總會丟出讓人難以否定的直白意見。
她極其自然地把臉湊過來。
「最近啊,久寶院同學都不遲到了,我好開心喔。」
「好了,拿下來了喔。」
話說回來,這粒飯該怎麼處置?
「……果然很難爲情耶。被年紀小的人當成小孩對待,感覺好怪。」
「是妳自己叫我拿的吧!爲什麼要自爆啊!」
我從衛生紙盒中抽出一張衛生紙,偷偷將飯粒包起來。
「沒有啦,我想說都被摸過頭了,應該能靠氣勢挺過去──但心還是跳得好快。」
「妳能不能別害羞地自己開口解釋啊!這樣豈不是連我都會覺得難爲情了嗎?」
「我只是捉弄你一下嘛。」
該說太過大意了嗎?還是太過放鬆了?
天條小姐真是難以捉摸。
多虧有鄰居協定,我和她才能保持着友好的距離。
說實話,的確很感謝彼此能在家裏慢慢變得不去在意年齡和性別。
即使如此,我和她還是會在不經意的瞬間意識到對方是異性的事實。
所以,我纔會想知道。
對天條禮優而言,錦悠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但妳這樣疏於防備──」
「因、因爲這是在家裏啊!而且我今天心情很好。」
「是久寶院的事嗎?那是因爲我每天早上都會叫她起牀啦。」
當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脫口說出這句話。
天條小姐一聽,馬上放下筷子。
太陽根本不管曆法,無情地照耀大地。
我嘆了一口氣,同時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
房內無比靜謐,只有乏味的時間不斷流逝。
天條禮優對我而言,有着太過強大的影響力。
「難道是因爲我,讓早起成了負擔?」
我無法承受這種尷尬的沉默,便說出事情經過。
她提出疑問,彷彿我的所作所爲是一種麻煩。
「我只是希望妳能開心……」
「我妨礙了努力工作的社會人士……?」
她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態度令我無法釋懷。
「要是否定了這點,我和天條小姐的這段關係就會從根本開始鬆動喔。」
我真的是太過雞婆了。
「這是什麼意思?」
「錦同學,你解釋一下。久寶院同學不再遲到和你有關嗎?」
「什麼時候?你早上還要忙着準備早餐吧?」
只見天條小姐微微屏息,發出「啊」的一聲。
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我家。
「我要稍微冷靜一下腦袋。抱歉,今晚要先回去了。晚餐沒喫完真對不起。」
因爲剛纔心情還很好的人,現在卻看起來很生氣。
只不過是天條小姐不在房裏,我甚至感到室溫開始下降。
「因爲是班導啊。」
與天條禮優不滿一個月的共同生活已經完全改變了我。
嗚哇──好想死。
「有嗎?」
「原來我現在覺得寂寞啊。」
「好不想聽到她說要把鄰居協定作廢喔……」
她維持倒下的姿勢,唯有大大的雙眼直盯着我看。
「因爲你對有困難的女生都很溫柔嘛。」
「你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這樣啊,也對。都怪我叫你伸出援手幫她。」
我和旭明明沒有講好,最近卻總是一起上學。
我覺得自己的行動受到責難,氣得回嘴。
天條小姐以緩慢的動作恢復原本的姿勢。
我坐在牀上,茫然喝着咖啡之際,要出門上學的時間已經過去,我急忙拿起制服的西裝外套離開家裏。
早知會如此,或許什麼都不做還好一點。
照着一開始制定的規則,各自度過假日。
我坐上電車,抵達最靠近輝陽高中的車站。
沒人會嘮叨自己沒規矩,這就是一個人住的自由。
看到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沮喪,我也感到不解。
「我只是因爲老師那麼說,纔去幫助久寶院而已!」
「錦,你今天是不是沒精神?」
「我每天早上都會打電話叫她起牀。所以她纔來得及出席早上的班會。」
她以認真的表情等待我解釋。
我希望她能不計較。但事與願違,天條小姐不容許如此。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明顯露出失落的神色。
「嗯,所以責任在於先鬆懈的我身上。」
我知道天條小姐天真地感到開心的理由是認爲這是她的功勞,所以希望能被誇獎。
我明明比平常晚了一班車抵達,旭卻依舊在車站等我。
我只能被無處宣泄的焦躁攪亂心緒。
見不到對方而感到寂寞,正是依戀對方的證明。
我無法理解她聽了我的話後表現出的反應。
「只是在妳來之前打一通電話而已。少了一樁心事,老師也很高興吧?」
「現在雖然是四月底,但也幾乎等於夏天了嘛。」
如果是平常,我現在應該在做早餐,但如果只要做自己的份就不想開火了。
「妳還不是在教室提到草莓果醬,算我們半斤八兩不就好了?」
禮優:早,我今天有教職員會議,所以不用喫早餐沒關係。
「也對啦。我已經不需要再打給妳了吧。」
「她是在躲我嗎?還是說……」
天條小姐以抱着膝蓋的姿勢倒向一旁的地上。
「難得妳這麼謙虛啊。」
她競爭般的敵對心也完全消失了。
如果解讀成我傷到她身爲老師的自尊,那就能明白她的態度爲什麼會改變。
旭試探似的看着我。
「…………」
「錦,你今天很慢啊。」
我沒有穿上制服的西裝外套,而是夾在腋下走到車站。
「我們在這裏的對話影響了其他事情果然不太好。」
這是她第一次把東西剩下。
但白天、晚上都會見面的生活,使我和她都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各種事,接着變得鬆懈、曖昧。
畢竟昨天也和老師鬧僵了。如果要停止叫她起牀,現在是個好時機。
結果松懈的人是我。
她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我又讓你費心了吧。我真的是依賴你依賴得很澈底啊。」
令我久違想起自己是孤單一人。
嚴謹地劃出公私界線──我是這麼認爲的。
*
覺得狹小的房間莫名寬敞。
接着,隨即因爲豔陽的熱度蹙眉。
儘管昨晚發生的事掠過腦海,我還是打電話叫旭起牀。
我也已經完全習慣這樣的半同居生活了。
我烤了吐司,塗上最後的草莓果醬,直接站在廚房喫完。
就算再怎麼認爲這是爲天條小姐好,如果她不希望如此,那根本毫無意義。
「話說回來,原來悠凪同學跟久寶院同學交情好到會打電話啊?對喔,因爲你們去年也同班嘛。」
我不明白她生氣的理由,不禁陷入沉默。
旭馬上接了電話。我聽着她剛起牀的可愛謾罵,然後結束通話。
我意氣用事地表示自己並沒有做錯事。事實上也沒有人因此喫虧。
「天條小姐一定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吧。」
天條小姐抱起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散發出憂鬱的氣氛。
我們的祕密關係僅止於平日的校外時光。
我的班導以刻意到不行的口吻,像鼠婦一樣蜷縮在學生家裏。
感覺像是不滿我搶走她的功勞而鬧彆扭。
「我很開心喔。我還以爲學生終於聽進我的話了,結果原來是誤會一場啊……」
我因爲心中自私的面子和些微的煩躁,不小心說了出來。
自從離開家裏,這是我第一次經歷這種感受。
我也沒有心情把晚餐喫完,直接倒在牀上。
「我是因爲這次的事情,才首次跟她互留聯絡方式啦。我們的交情不好也不壞。」
適得其反的體貼。
我急忙訂正。
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一段時間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隔天早上,天條小姐在同樣的時間起牀,並傳訊息給我。
「妳連這種事都知道嗎?」
「每天早上都要你打電話給我,多少還是覺得有點愧疚。」
無論是哪種,時機都很糟,讓人忍不住想東想西。
「咦,不行。你是我的救命繩。」
剛纔內斂的態度跑去哪裏了?
「……旭,妳要養成自己起牀的習慣。」
「既然你已經出手幫忙培養這個習慣了,如果不負責到最後一刻,我會很困擾。」
「什麼最後,妳應該不會要我一直當妳的鬧鐘到畢業吧?」
如果是她,難保不會這麼說。
「難道你不在意我留級嗎?」
「妳這句威脅是怎樣啦?」
「居然要捨棄同班同學,真是冷血。」
我這一點善意的價值居然水漲船高了。
「不然妳去拜託其他朋友。比如黛同學。」
「梨梨花的情緒太高漲了。」
「但她是個好人吧?感覺會二話不說接下這個任務。」
旭突然繞到我前方。
「你喜歡那種強勢的女生嗎?」
「爲什麼變成在聊我的喜好啦?」
「少廢話,快回答。」
那麼,我要怎麼回答呢?
「我想想……我看到努力做事的人就會很在意。」
我的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天條禮優這個人。
聲音的主人確實是天條小姐無誤。
「還是說,你不想要巧克力,要加倍佳?」
看到久寶院旭像這樣把自己的弱點攤在人前,我不禁有些羨慕。
因爲有幫助她起牀的交流,我很清楚她並不是壞人。
老師吐出拒絕「第三者」的言語。
「……旭?」
看樣子是對我火熱的視線很有意見,但這次換我假裝沒看見了。
走進教室的天條禮優在我眼裏看來,以跟平常沒兩樣的態度直接開始主持早上的班會。她似乎覺得今天也很熱,便脫下西裝外套,露出手臂。
「這兩種差不多吧?」
我認爲那是最低限度的禮儀,是不能跨越的界線。
其實只要乖乖向她確認就好了,但白天的態度讓我很糾結,無法坦率面對。
我和天條禮優的距離就像漲了又退的海浪。
我急忙警告她。
她不知爲何頂着滿面笑容,雙手比出叉叉手勢。
「這根本是妳喫過的。」
我等班導即使承受我的視線攻擊,依舊若無其事地與學生閒聊,簡直可恨。
「咦,我會嚇一跳,不過如果是你,勉強可以。」
教室裏的人紛紛回答天條老師的提問。
旭早上總是含着棒棒糖來補充糖分。
「是妳多心了。我連交往對象都沒有。」
「(我盯~~)」
還有什麼不滿嗎──她以這種眼神看着我。
天條老師最後以看似想說什麼的視線瞥了我一眼,然後走出吵鬧的教室。
「所以像你這樣隨隨便便的就很剛好。」
極近距離下的緊迫盯人。
旭用不以爲意的微笑看着我。
「我有在挑啊,挑得很認真。」
於是本來打算回到家後,躺在牀上休息一下,結果卻在不知不覺間睡着。
「是間接接吻喔。恭喜你啊。」
「是喔。但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的女生比較沒有餘力和時間談戀愛,所以很容易覺得戀人礙手礙腳的喔。如果你沒有與衆不同的魅力,那根本沒什麼希望。」
「看起來很像跟男朋友吵架,所以心情低落耶。」
「──唔,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我今天也拿到巧克力棒了。
話說回來,她口中說的「浪」這個詞,形象非常符合我們之間的關係。
不斷變換風貌,不曾停歇。
就算演得不好,至少也試着演一下啊。念稿也該有個限度。
「是從老師家傳來的吧?她沒事吧……?」
「我乾脆真的別再叫妳起牀好了。」
她將自己舔過的加倍佳棒棒糖拿到我的嘴邊。
「自我推銷。我對胸部還有點信心。我退出社團後,就突然變大了。」
「我明明每天早上都會請你喫零食耶。」
「不然改成寄生對象。」
因爲這個交流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所以我想結束了。
「恭什麼喜啊。要是我真的喫了,妳打算怎麼辦啊?」
「辦不到!」
「以依存對象來說,剛剛好。」
「不要!別過來!走開!」
我急忙起身,尋找尖叫聲的來源。
「錦,我喜歡你,你很可靠,是個好人,你超棒。」
「那妳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如果是妳,只要想交往,隨時都能找到男友吧?」
顯然不是小事。
呀──呀啊──不要啊──這樣的尖叫不絕於耳。
「我只是要確認狀況。」
「不想被人囉嗦的話,就靠自己起牀。這樣一切就能結束。」
可是她根本沒傳訊息給我,無法判斷她要不要喫晚餐。
「欸欸,小禮老師,妳今天情緒好像比較低落?」
「我懶得配合對方。色眯眯看着別人奶子的猴子有夠噁。還有,我也討厭男人高高在上的態度。換句話說,戀愛就只是一種麻煩。」
事情發生在當天晚上。
我並不打算以自己的意志打破這個原則。
「爲什麼要擅自過來啊!別鬧了!」
我現在依舊能聽見另一邊慌亂暴動的聲音隔着一道薄牆傳來。
哦哦,看來今天是打算完全忽視我了。
臉對着教室後方,固定不動。
我以掌握鄰居狀況爲由,將耳朵貼在牆上。
我一直誤會這種明理的態度就是成熟的大人。
「錦,你實在有點囉嗦。」
她面帶笑容,以朝氣十足的聲音點名。
黛梨梨花提出疑問。
「應該報警嗎?不對,還不能確定發生了什麼事……」
「剛好是什麼意思?」
旭莫名明確地斷定。
「那還真是謝謝喔。」
雖然我根本不是什麼男朋友,但她爲什麼總是那麼敏銳啊?
即使如此,那在日照之下波光粼粼的層層海浪,卻讓我感到無比美麗,不厭其煩地眺望。
「有嗎?我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來吧,天條禮優,看妳究竟能維持不以爲然的表情到何時。
但現在的我只是個因自作主張的行動以失敗收場,就鬧彆扭的小孩子。
一下覺得我們非常親近,一下又彷彿遠在天邊。
我站起來,打開房間的電燈。我在這段時間還是能聽見細小的尖叫不斷傳來。
「今天還是一樣很熱耶。天氣預報說黃金週也大概是這麼熱,或許正好適合去海邊玩水踏浪吧?」
在我猶豫的期間,隔壁還是持續發出「碰碰碰」的激烈聲響。
「這點我同意。」
「怎麼了!」
「妳每次都買給我喫,我反而覺得過意不去。」
要是妳有辦法承受這股沉重的壓力,就忍給我看吧。
「嗚哇,居然覺得開心。笑死了。」
上一秒明明風平浪靜,下一秒卻突然驚濤駭浪。
旭毫不猶豫地用雙手捧起自己的胸部。
「不然我該怎麼做,你纔會願意繼續叫我起牀?希望做些色色的事嗎?」
「少裝模作樣地誇我。有夠假。」
「妳竟然直接說是依存啊。」
這句宣告單身的發言讓全班情緒沸騰。
從進入教室的瞬間,一直到點完名,她的視線都不曾落在眼前的我身上。
過去這段時間,即使天條小姐會進來我家,卻沒有反過來的情況。
我找碴似的緊緊盯着天條禮優。
「做這種事也要挑人。妳太沒戒心了。」
既然妳打着這種主意,我也有我的作法。
現在是星期五晚上,如果按照慣例,她應該會來我家喫飯。
「妳在別人面前搞什麼鬼啦?」
如果天條禮優沒有拜託我做什麼特殊的事,就絕不能踏入她家。
讓我清醒的是一道有如裂帛的女性尖叫聲。
只要對稱爲老師的成年女性抱有甜美的憧憬,我就只是個仰望着她的人。
如果始終被動地隨對方的反應起舞,那我這輩子永遠是個不可靠的弟弟。
年紀的差距不會縮小。
可是,如果真的想成爲對方的支柱,就該成爲一個能與她並肩齊行的人。
要展現出即使她將一切託付給我,也能夠屹立不搖的一面。
要以失敗爲戒,主動採取更多行動。
我連涼鞋都沒穿,直接飛奔而出。
「天條小姐!妳還好嗎!請妳開門!」
我連按隔壁一○三號室的門鈴,並敲打大門。
不久後,門立刻用力打開。
我被門嚇得往後踉蹌。
「救命啊!」
天條小姐穿着細肩帶背心,從裏頭哭着飛奔而出,直撲我的懷裏。
我居然能輕而易舉環抱一個成年女性,這令我相當訝異。
還有就結果而言,壓在我身上的胸部有多柔軟也令人震驚。
這是我首次用全身感受她的存在,而那感覺非常地確實。
那和碰觸異性會有的常見情緒不同,並非純粹的興奮和感動這種常見的情緒。
而是一種特別的感觸,讓我確信世上絕對沒有人能夠取代她。
既然我已經察覺,就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我無可救藥地不想與臂彎中的人分離。
「既然都要嫉妒的話,我倒希望是因爲妳是看不慣我和妳以外的女性互動,這樣我會比較開心。」
簡單來說,天條小姐不開心的理由是──久寶院旭在我的幫助下,改善了遲到的情形,而她因此萌生挫敗感。
「意、意思是,你就像弟弟一樣啦。再說了,要是我這個班導看到自己的學生和其他女學生處得融洽就嫉妒,那也太奇怪了吧?我和你只是單純的鄰居啊。啊,鄰居協定多一條規定吧?要是有交往對象,鄰居協定就馬上結束。」
她一副連提起都覺得毛骨悚然的表情。
我的猜測撲了個空,頓時渾身乏力。
「看準目標瞄準後,噴嘴對着牠按下去就解決了。很簡單吧?」
她使勁哭喊喪氣話。難得我賜予武器了,她卻連拿都不想拿。
「在妳房裏的不是前男友、跟蹤狂或可疑人物嗎?我差點要報警了。」

「我連大門都還沒開,請妳放開我。這樣很難活動。」
我則是深深瞭解到一點。
我覺得很在意,於是伸出手指抹去。
「悠凪同學,我從小就真的只怕蟲。」
「你會住在我隔壁一定就是爲了這個時候。」
我得知真相後,鬆了一口氣,也直接坐在玄關。
天條小姐一口氣講完這句話。
「……如果你喜歡她,我也只能替你加油啊。」
「反正妳今天也要過來喫晚餐,所以請別覺得給我添了麻煩喔。」
她不甘地說着。
「總之,去打倒小強吧!這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全面開戰!」
接着向面對我的天條小姐抱怨:
「────其實我今晚打算不來了。」
不管怎麼樣,錦悠凪只是鄰居。
「我有確實做好防範措施了。」
「不是,我身爲老師,當然很高興喔。我反而很嫉妒你。」
我想守護眼裏噙着淚水的她。
天條小姐也和我一樣,一直放在心上。
「因爲我苦惱那麼久的問題,你一下子就解決了啊。我這個老師根本無地自容。」
「這個解釋太自私自利了。」
天條小姐已經腿軟,一步也走不動,所以我先請她來我家避難。
她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爆出自己從沒交過男友。
這個人其實常常順勢脫口爆料耶。
看來是真的很怕。
我勇敢前往隔壁一○三號室。
「妳一定是看不慣我偷偷幫助久寶院吧?」
看我反應遲鈍,天條小姐暴怒。
我在天條小姐道歉前,先下手爲強。
一進我的家門,她就癱坐在玄關。
「你這個叛徒!」
「嫉妒我?」
我還是沒能當個狠心捨棄她的冷血鄰居。
「知道了。總之,幸好不是發生什麼危險事件。」
被那雙水潤的雙眼由下往上看,實在教人心跳加速。
「我準了,拜託你救我!求求你!幫我除掉牠!鄰人協定第二條!Help me!」
我們並排坐在狹窄的玄關,彼此靠近到肩膀都要碰在一起了。
天條小姐哭哭啼啼地抬起頭。
「今早也是吧?」
簡單來說,她的屋子裏出現蟑──小強,所以纔會變得那麼恐慌。現在天氣變暖了,所以纔會開始活躍吧。
「她只把我當成方便的鬧鐘啦。」
「呃,意思是……」
「那東西?」
「再怎麼說,踏進女性的屋裏還是不太好。」
「我把殺蟲劑借妳,請自便。」
「我連聽到名字都討厭──!」
就算能在生活上給予協助,卻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她的支柱。
「我不想當那種高手,也當不成!悠凪同學,你好冷血!」
「小心一點,不知道牠會從哪裏出現!」
我們各自坐在老位置,喝着冰麥茶,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們進屋喝杯茶吧。」我率先起身說道。
她一臉認真地懇求我。
我從櫥櫃中拿出殺蟲劑,然後放在她面前。獵殺小強!祝妳好運!
「──我不會那麼輕易就討厭你啦。」
至少照現在這樣下去,一定難以達成。
她用雙手捂着耳朵,不斷左右搖晃腦袋。
天條小姐理所當然地要把我拖下水。
「謝謝你過來找我。我還以爲死定了~~」
「爲什麼我會這麼倒楣──」
「看妳要用直覺或心眼都行,請努力克服。」
她的雙眼發直,感覺真的會把我宰了。
我纔剛說出第一個字,天條小姐就用大叫把我的聲音蓋過。
「往後全面禁止提起那個名字!知道了嗎!」
「我無法直視敵人。」
「我一個人絕對沒辦法!」
「真是的!你平常明明很敏銳的啊。那個啦,就是觸角長長的,黑色光澤的,動作快得很不必要的,啊──不要再讓我說下去了!」
「天條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不需要報警,我也從沒跟別人交往過!」
這個問題太殘忍了。
昨晚發生的事已從腦中消失,我一心只想着要幫她。
她用力將整副身體貼着我。
「早上是真的有教職員會議啦!……不過,用那種態度對待你之後,我根本不敢來喫早餐啊。」
她還是老樣子,肢體動作很多,但這次我實在看不懂。
「太好了~~我還以爲一定被妳討厭了。這樣啊,是嫉妒啊。」
「啊,出現了是吧?蟑──」
心儀的女性根本不把自己當成異性,世上沒有比這件事更悲哀的了。
「你啊,不會覺得久寶院同學很可愛嗎?」
「話說回來,那個久寶院同學還真信賴你耶。」
她真的非常憔悴,連開口說話都得用盡全力。
「對我來說是大事件!是存在同個屋檐下的緊急事態!」
「那剛纔是發生什麼事了?」
無法對有困難的女性視而不見。
「就是那個啊!那個!黑黑的東西!」
這張美麗的容顏就近在咫尺。剛纔流下的一滴淚水還留在長長的睫毛上。
「……那東西出現了。」
「妳別亂說,我纔沒有。」
「要是我承認她很可愛,結果會怎樣?」
天條小姐把我當成盾牌,整個人貼在我的背上前進。
這麼一來,我也不必踏入天條小姐的家中了。
因爲這樣,我就像在玩喪屍遊戲,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
被她這樣貼着,我也難以進行驅除作業。
「啊,我會補強你的死角,所以不用擔心。」
她連聲音都在抖,看來是派不上用場了。
而且她會無意識地把胸部壓在我身上。這比起小強更讓我在意。儘管早就藉由視覺知道那很大,現在卻更能鮮明地品味背部那物理上的感觸。
那種觸感和想像力結合,讓我的腦海中開啓了夏日祭典。
原來實物這麼軟啊。
哪怕一秒也好,我還想多品嚐一下這份意外的幸福,但另一方面卻又不能不行動。
我含淚面向她。
「天條小姐,我一定會除掉小強。所以請妳在我家等我。」
「房間被異性看到還是會害羞啊。」
「妳不是沒把我當成男的嗎?」
「怎麼可能啊!」
「可是,妳說我是像弟弟的男生啊。」
「像弟弟跟弟弟是不一樣的。」
好不容易要貫徹鄰居的身分了,不過她這麼明確地表示,又讓我開始在意。
我假裝平靜,不斷在心裏默唸「只是要驅除害蟲」。
「還是會在意讓你進家門啦。」
「好。那我們一起上吧。」我邊說邊握住門把。
「等、等一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她的臉因害羞而染上紅暈。
「這樣的話,就很有可能躲在哪個我們還沒檢查的地方了。」
加上胸罩的罩杯感覺非常大。
放在衣櫥裏頭的收納抽屜沒有推進去。裏面的繽紛內衣一覽無遺。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全是刺激性強烈的性感設計。
我拿開枕頭、棉被、玩偶和抱枕,並仔細檢查牀鋪和牆壁的縫隙。
「因爲妳之前說沒什麼時間整理。」
我也看了流理臺和瓦斯線路,不過沒有什麼大問題。
我也做好覺悟,打開衣櫥。
要我這個男人找這兩處,實在令人躊躇。
「剛纔真的有啊!」
天條小姐害羞地補充。
我屏除雜念,尤其極力不去思考氣味。
有生活感的東西頂多就是脫放在牀上的睡衣了。枕邊的玩偶和抱枕很有女性氣息。地上鋪着絨毛較長的地墊,上頭放有小圓桌和坐墊。靠牆的地方有電視和一套小書桌,書架上擺放着與歷史相關的書,很有歷史老師的風格。
我終於踏入天條禮優的家中。
「怎麼了?」
打開窗戶通風后,將屍體用好幾層衛生紙包起來並丟到我家的垃圾桶。
「這樣的話,再來就是衣櫃了嗎?」
我原以爲會亂得無路可走,但完全沒有那回事。
盥洗室上方有黑影在晃動。我隨即將噴管對準該處。
蹲下來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並察看流理臺下方。但沒有異常。
「……你真可靠。」
「不知道。低樓層就是容易被入侵啊。」
已經仔細檢視過視線所及的範圍了,卻還是沒看見小強的身影。
我直接踏入電燈沒關的房間中。
「其實我也想租一樓以外的房子,可是符合條件的只有這裏還空着了。我也沒有太多時間找房子,而且這裏浴室跟廁所是分開的,租金也稍微便宜一點。」
雖然抱怨也沒用,但租房子總有隻能向現實理由妥協的時候。
從家中的氣味可知兩家的差異,這讓我嚇了一跳。
她看起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老師慌了手腳,擋在我面前,用屁股將抽屜撞進去。
「沒有耶。」
但殺蟲劑還是借給她吧。
「這兩個地方妳有辦法自己看嗎?」
「要、要做心理準備。」
「快點想辦法啊~~」
「騙人!呀!」
「妳的房間很乾淨整齊啊。」
「這樣我沒辦法殺牠!」
走道的燈泡有一個不亮,所以有些昏暗。
「悠凪同學,真的謝謝你幫了大忙。」
「拜託你了。」
如果是純粹的戀愛事件,男女主角的感情就會因爲這次機會變得更好吧。我身爲一個男人,自然期待如此。
老師的房裏非常整潔。
我是第一次如此鉅細靡遺地搜尋別人的房間。
「啊,那是泳衣。我正在晾今天穿的泳衣,那東西就出現了,所以還掛在那裏。」
我留意腳步,並像舉槍一樣手拿殺蟲劑對着前方。
「你不要走!」她拚命抓住我的衣袖。
「你不要一直盯着看喔。」
「現在還沒看過的地方就是牀鋪周圍和衣櫥裏了。」
「重新保持排水設施的整潔,並在可能入侵的地方放上新的除蟲用品之類的吧。」
「怎麼樣?有嗎?」
她的表情再度浮現緊張。
家中沒有因廚餘或髒污引來小強的跡象。她打掃得很乾淨。
「目前沒看到。」
「好好好。」
雖說是班導,卻也是個年長的姐姐。
「一定要找到牠!」
「如果妳能接受這個答案,那我就撤退了。」
「我可以開嗎?沒有不能被看到的東西吧?」我再次進行確認。
因爲天條小姐說,就算已經不動了,生理上仍舊無法接受那東西存在自己的屋裏。
總算獲得解放後,天條小姐的表情緩和不少,但明明是在自己家,她卻一直站着,彷彿沒有安身之地。
她表情悲痛得令人憐憫,感覺又要哭出來了。
「結束了喔。」
我在天條小姐的觀望下,開始巡視。
她挽留我,而我又多嘴說了一句不必要的話。
「照這樣下去,我今晚會不敢睡在家裏,能不能想想辦法!」
「那牠是哪裏來的!」
「怎、怎麼樣?有嗎?」
而遺憾的是,我也當不成一個有辦法撒手不管的冷血男子。
「也有可能跑到房外了。」
「……沒辦法,可以拜託你嗎?」
「找到了!」
天條小姐確實是會做家事的人吧。廚具和調味料該有的都有,不過卻沒有經常使用的跡象。
明明是一樣的格局,原來光是生活在其中的人不一樣,就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啊。
「包在我身上就對了啦。」
「不好意思。」
「等,好難受!」
我也尷尬地將視線朝下,看向地板。只見有個黑影在地上爬行。
老師看到飛奔過腳邊的小強,再度大聲尖叫,並撲到我身上。
我也逐一檢查屋內排水設施。
「找吧!如果有同伴,就要確實讓牠們斷氣!我只認可全滅!」
那讓我浮現一道純粹的疑問──她到底是什麼罩杯?
「既然如此,就做得澈底一點吧。我想先找出牠入侵的路線,可以看看流理臺下方嗎?」
「沒關係。如果不在今天解決,我今天也睡不着了。」
「排水系統很容易髒,妳之前都沒下廚,反而是一件好事。」
「──打擾了。」
「等一下!既然這樣,你能不能也幫我巡視其他地方?」
居然提防一件競賽型泳衣,我真是沒出息。
此處的心理門檻就更高了。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獨居女性的家中。
「啊,內衣不行!」
我剛纔說過了,拜託不要整個人貼上來。我真的很困擾。
「乍看之下是沒看到啦。」
但我現在是代替真的怕到極點的人站在第一線驅除小強,根本毫無浪漫可言。
我在玄關脫鞋,然後通過走道。
結果,我們上演了一場在屋內狂噴殺蟲劑的慌亂戲碼,最後才終於除掉小強。
「那妳之後不要有意見喔。」
我仔細窺探整個家中的縫隙尋找小強。
這裏也沒有小強的身影。
彷彿自己成了偵探。
首先是牀。要爬上年輕女性每天睡覺的地方,還真令人緊張。
我回到老師家,向她報告都結束了。
「我要查看桌子下方和傢俱的縫隙,可以吧?」
這與長輩的威嚴無關,她是真的很困擾。
「如果妳會擔心,最好重新做好防蟲對策喔。」
「就這麼做吧!現在馬上做!要把房內的安全視爲第一!」
她展現出難得的強硬態度。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馬上出門的話還來得及。
「藥妝店還開着。我現在就去買新的回來。」
基本上,定點式的滅蟑物品都是拋棄式,所以我沒有庫存。
「那我跟你去。你那間沒有出現吧?我和你買同款的。然後不管怎麼樣,都要在今天之內做個了斷!」
她的眼神很堅定。
「咦?妳要跟我去嗎?我一個人沒問題啊。」
「出問題的是我家啊。至少讓我拿東西。」
「那些東西沒有很重。」
「在這個屋子裏等很恐怖嘛。不管啦,我要跟!」
就這樣,因爲漆黑入侵者出現,我和隔壁鄰居要在晚上出門買東西了。
星期五晚上,我們兩人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
和自己的班導並肩走在熟悉的住家周邊道路上,感覺還真奇怪。
周圍很安靜。現場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沒有與任何人擦身而過。
「感覺好奇怪喔。」
先開口的人是天條小姐。
我和在家居服外穿上連帽外套的她走在路上。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覺得她的存在變得比較親近。
「欸,悠凪同學,你真的沒有喜歡久寶院同學嗎?」
從她開始在我家喫晚餐,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因爲背後店鋪的照明,使她的身影浮現明顯的輪廓。
「具體來說,如果要讓人心跳加速,那該怎麼做?」
「咦,不想一下就不知道嗎?」
她轉身回頭,嚴厲地伸手指着我。
態度如此不明確,只會讓我有所期待。
「沒事!」
我立刻提出疑問。
「以現在的我來說,你太近太遠都讓我很爲難!只有這件事很清楚!」
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抵達目的地的藥妝店,天條小姐往前跑去。
「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從當事人毫無炫耀之心來看,天條小姐對戀愛大概沒有興趣吧。
她所處的世界打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她就像是受到了過去視爲理所當然的常識突然被顛覆的衝擊,腦袋還跟不上狀況。
我的戀愛開關早就已經被打開了。
「我還是很難把妳當成姐姐。」
「戀愛開關是什麼?」
我如此笑道,同時不給任何思考時間,逼她說出答案。
我只是碰巧在同一個時期和她待得比較近。
「不然,請妳給我一點建議,好讓我可以跟喜歡的人交往。」
「我只是想要建議啊,大姐姐。來,請妳回答。」
「省略名稱也不行!絕對不準叫出那個名字!」
「──────」
「好了!已經到了,所以這個話題結束!知道了嗎?」
天條小姐倒抽了一口氣,當場站着不動。
我們一進藥妝店,就將整套滅蟑產品扔進購物籃。就在即將前往櫃檯結帳時,我停在別的貨架前。
我間不容髮地拋出下一個問題。
她自信滿滿地拋出完全誤判的事。
「什麼事?」
白天在學校,晚上在我家。我和天條禮優談話的時間比任何朋友、家人都要長。
我和天條小姐之間的關係果然很像海浪。
就用在學校展現的從容態度,乾淨俐落地忽略我說的話啊。
所以應該感謝自己在附近遇見她的幸運,安於自己與這樣的美女交談過就好。
「抱歉喔,我不夠可靠。」
「我這樣的回答是不是有點狡詐?」
我並不是單單受到生理慾望的刺激而行動。
「呃──開啓對方心跳加速的狀態吧?」
「你就會戳人家的痛處耶。」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好奇她有什麼樣的戀愛觀。
「沒禮貌。雖然我沒有跟人交往過,但被很多人告白過啊。」
「那更糟了!就算你在走在這種夜路時若無其事地這麼跟我說,我也無法當真!」
「你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來耶!」
有許多人對她懷有好感,卻也很清楚不可能和她發展成更親密的關係。
天條小姐不斷揮手,用盡全力否定。
這話說來真是諷刺。
「問題不在那裏!」
「悠凪同學,你有點壞心眼。」
「因爲久寶院同學很可愛啊。班上有很多男生會在上課的時候偷瞄她喔。」
只見天條小姐一臉得意地說出如何成就戀愛的方法:
「──你這一點會讓女生誤會喔。」
「怎麼會。多虧如此,我才能待在妳身邊。」
天條禮優是個任誰來看,都覺得是美女的人。
錦悠凪將自己的班導師視爲現實中的戀愛對象。
看樣子是有點被我嚇到了。
來吧,來跟大姐姐商量吧──她以這種態度面對我。
「你怎麼知道!」
一個有魅力的人只要待在身邊,就能帶給周遭的人幸福。
「咦?」
「我說了,不要捉弄大人!」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劇烈地跳動。
我說不定也只是衆多着迷於她的人的其中之一。
如果天條禮優是個如外表那般完美、沒有缺點的大人,我一定沒有機會參與她的私生活。
她自嘲般低語。
「……對我來說,接觸得最頻繁的女性非妳莫屬喔。」
又或者──帶來瘋狂。
「啊~~呃……不對不對,我年紀這麼大,應該算不上對象吧?」
我回過頭望向一直站在後方不動的她,並這麼問着。
她用力地打我的手臂。
「又要問這個嗎?問不膩呢。」
無法劃下一條明確的分界線,清楚分成黑白兩邊。
要裝傻的話,就弄得更像在開玩笑啊。
她帶着生硬的表情,小跑步追上我。
妳明明對年紀小的人沒興趣,爲什麼要慌成這樣?
儘管時常有交集,界線卻曖昧模糊。
「還有要買其他東西嗎?」
「要我再說一次嗎?」
「我讓妳很爲難嗎?」
我──無可救藥地喜歡名爲天條禮優的女性。
「聽不出是妳的經驗談。」
「妳的腦袋因爲阿蟑壞掉了嗎?」
聽到一件好情報了。以後應該用得上。
「戀愛講求速戰速決!女性一旦認識一個男人久了,就會慢慢不再把對方當成戀愛對象了。所以要在短時間內頻繁見面聊天,爲了打開對方的戀愛開關,頻繁接觸就是關鍵!」
歡笑、哭泣、喜悅、慌張、生氣、開心、驚訝,然後又歡笑──她在這段時間內每天露出的表情,都令我心醉。
「你等一下啦。」
「不必!不用了!我聽得很清楚!」
「是我戀愛經驗豐富的朋友說的,所以的確是建議喔。頻繁接觸超重要!」
被我看穿後,天條小姐瞪大雙眼。
「是妳多心了吧?是說,妳剛纔說的那番話是從別人那學來的吧?」
「真要說起來,天條小姐的戀愛偏差值感覺就很低。」
「你想嘛,就算我們總是一起喫飯,可是該怎麼說呢?比較像是無限趨近家人的存在?我的定位是可靠的大姐姐啦。」
一旦開口說出來,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感情隨即開始躁動。
天條小姐仰望夜空,岔開話題。
無論年齡差距、立場、常識等等,除去所有理性上的限制,只論單純的男女身分,我對天條禮優最真實的感情已經昭然若揭。
「另外,妳有發現一件事嗎?」
腦袋彷彿因高燒昏昏沉沉,阻止我正常思考。
「請妳不要鬧彆扭了。我就喜歡這樣的妳。」
「妳自己不實踐看看嗎?」
明明是夜晚,卻讓人感到炫目。我不禁眯起眼睛。
「哦,那麼,只要規劃好情境就行了,是吧?」
「妳家走道的燈泡壞了,就一起買吧。」
「你看得真仔細。謝謝你。」
你很有一套嘛──天條小姐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啊,不過你知道燈泡的尺寸嗎?」
「我們家的格局一樣喔。設備也一樣。」
「不過記得是哪個尺寸也太厲害了吧?」
「因爲我之前換過。」
我把燈泡放入購物籃。
「我每次都提醒自己要買,但還是經常忘記。謝謝你注意到了。」
「畢竟如果走道亮一點,也就不會被泳衣嚇到了。」
因爲剛好是浴室前面那一帶比較暗,那畫面已經銘刻在我的記憶當中了。
「是嗎?該不會只是看到泳衣臉紅心跳吧?」
她捉弄我似的窺探我的臉。
「好了啦,請妳快去結帳。」
「啊,你想糊弄過去。」
「……我畢竟是男人,泳衣的地位別具一格。」
「是喔。加入游泳社的話,就可以隨你看喔。」
天條小姐這麼說道後,便前往櫃檯結帳。
她的身材很好,穿泳裝一定也很好看吧。
那一條高性能、單薄的布包覆着她魅惑人心的肉體,不由分說地強調出她緊實的身體以及屬於女性的渾圓。
光想像就有強烈的刺激了,等親眼看到的那一天,我有辦法冷靜應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