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分送食物

「我回來了。」

即使回到自己一個人住的公寓，也沒有人會回應我的這句話。

我的名字是天條禮優，二十三歲。現在單身，沒有戀人。目前在東京都內的私立輝陽高中擔任日本史老師。今年是當老師的第二年，首次擔任班導，要帶領一整個班級，每天都很忙碌。放學後則是以游泳社指導老師的身分指導學生。

即使過了放學時間，仍要回到教職員辦公室完成改小考考卷這類行政工作。

結束加班回到家時，通常已經疲憊不堪。

「我今天也辛苦了。」

我打開屋裏的電燈，發現通往屋裏的狹窄走道上有一袋垃圾。那是我今天也睡到壓線，結果匆匆忙忙離家，沒能拿去丟的垃圾。

我繞開那袋擋路的煩人垃圾，前往盥洗室。

洗完手、漱完口後抬起頭來，映照在鏡中的自己一臉疲累。

我取下隱形眼鏡，在獲得解放感的同時，視野也變得有些模糊。

即使不戴眼鏡，我的視力也足以應付日常生活，但工作時還是會戴着隱形眼鏡。

我將身上的衣服和社團活動穿過的競賽型泳衣扔進洗衣機。

換上細肩帶背心、短褲，還有尺寸較大的連帽外套後，總算能喘口氣了。

我就像斷了線的人偶，直接倒在牀上。

──夜裏有時會想拋開一切。

我現在毫無疑問就是這種心情。

我負責帶領的二年C班都是些好孩子。

但也有讓人擔心的孩子。現在明明還只是四月，卻有個女學生遲到次數驚人。已經叮囑她好幾次了，卻毫無改善跡象。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幫助她呢？

我的目標分明是成爲能幫助學生的老師，但如此力有未逮，實在令人懊惱。

再加上工作佔據了大部分時間，我的私人時間也遭到壓縮。

她以好似詢問明天天氣如何的輕鬆語調發問。

『我要聯誼，沒辦法。』

『禮優，乾脆別找老師，找學生也可以嘛。妳就用妳那副好身材，迷倒哪個未來可期的帥小子啊？』

『爲什麼？』

她以彷彿拿着羽毛輕撫般的沉穩聲調直擊我的痛處。

「……畢業後，他們全都來跟我告白，而我拒絕了。所以已經和他們斷了聯繫。」

至少在現在的生活圈中，我不認爲會有處得開心的對象。

每天在教室看着學生的我很清楚。

『真是有男子氣慨。如果妳是男的，我絕對會反過來跟妳求婚。』

和摯友講完電話後，瞌睡蟲都跑了。

「沒禮貌，學生都很仰慕我。」

她這種嬌媚的聲音配上客氣中帶點毒舌的口吻，無論什麼時候聽都覺得很有趣。

「我就說我今年開始當班導了，沒有那種空閒啦。」

不要緊吧？

「這種事我也知道。說到底，我纔不需要被別人左右的人生。我會自己獲得幸福，或者乾脆帶給對方幸福。」

「妳這個薄情的朋友。我們久久來一次姐妹會嘛～～」

這已經快變成搞笑哏了──摯友邊說邊拚死忍着笑意。

『是嗎？如果喜歡的人就近在身邊，或許能激發工作幹勁啊。』

『因爲妳從以前開始，就對戀愛完全沒興趣嘛。難得是個美人胚子，真是暴殄天物，可惜了。妳這樣結不了婚喔。』

「我絕對沒辦法談辦公室戀情～～把戀愛帶進工作當中簡直不可理喻。」

名爲真心話的自言自語逕自從嘴裏泄漏出來。

電話另一頭的她充滿着無奈。

「如果有合得來的人，我還是會喜歡上人家的，好嗎？」

加上我完全沒有結婚焦慮，所以根本不可能交得到男朋友。

別說鄰居了，我連左鄰右舍的人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草莓是我從小就最愛喫的東西，但連續幾天喫下來，再怎麼愛喫的東西也會喫膩。要是不快點喫完就要壞掉了，但我一個人實在很難全部喫完。

「妳應該一整年都在邂逅吧？」

「妳還不是有空接我的電話。」

『但明明有時間和我講電話？』

好了，我到店門口了──她最後留下忠告，掛斷了電話。

「……要把草莓喫掉纔行。」

『我正和一個優質的男士前往下一間店。』

『我好想快點看看妳沉迷在戀愛之中的可愛模樣喔。』

「啊──累死人了。明天能不能放假啊？」

「這兩件事扯不上關係吧！」

『禮優，我跟妳說。全心全意認真工作是一件好事，可是把忙碌當成藉口卻是另一個問題。我希望妳也能稍微休息一下，或是學會跟別人撒嬌啊。』

『是喔～～是這樣啊。那妳試着聯絡大學時，上同一門講座的男生們吧？反正大家都出社會了，搞不好變得比較上得了檯面了。』

不只本來就對愛情沒興趣，現在甚至忙碌於工作，戀愛的優先順序自然排倒數。

我在東京一個人生活，完全沒和鄰居來往。

這時候，隔壁傳來「咚」的一聲，好像有東西掉了。

「我也沒辦法啊。在父母吵翻天的環境中成長，根本無法相信什麼永遠的愛。」

『說不定出乎意料就在妳身邊？學校裏沒有好對象嗎？』

『春天是邂逅的季節。有很多男人都來約我，行程已經滿檔了。』

因爲回家的路上已經在外喫過晚餐，飽足感似乎會讓我就這樣睡着。

「在那之前，我會先被學校開除。」

這種集合住宅只要發生一點小事，就可能會衍伸成麻煩的問題。

「雖然不是戀愛，現在就稍微積極一點吧。」

──會讓我忍不住擔心啊。

我因爲工作累癱了，根本沒有力氣出去玩。

『……妳明明毫無交往經驗。』

有那個時間談情說愛，我還寧願放鬆休息，或是去做一直敷衍到今天的家事。

我省略閒聊，直接說出重點，對方卻以悠哉的口吻果斷拒絕。

「是很好喫啦，但我絕對喫不完這些。」

『妳要跟學生混在一起是沒差，但快點交個男朋友吧。』

鄉下的奶奶寄了大量的高級草莓給我。

『居然說這種十幾歲的人說的話。處女就是這樣。』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實招來。

「唔，戀愛是契合度和時機的問題啦。只、只要有好的對象，我也會馬上交往給妳看啊。」

「妳這個週末要不要來我家，順便喫好喫的草莓？」

『畢竟不知道誰會是我的真命天子啊。所以起碼要努力增加邂逅次數。』

我剋制自己不要太大聲，稍微打腫臉充胖子。

『小男生熱情又專情，妳說不定會因此心動喔。世上纔沒有什麼絕對。』

『咦，真的嗎？因爲妳高中時頂着那副美麗的外表，個性卻帶刺到不行，大家都很怕妳喔。學生會不會只是顧慮妳的面子，其實私底下很怕妳啊？』

幸運的是我最近都不怎麼下廚，所以冰箱裏有空間可以存放。我看着塞在冰箱中的盒裝草莓，下定了決心。

這位一天到晚致力於聯誼的摯友實在很冷漠。

幾經煩惱之後，我決定打電話給高中時期交到的女性摯友。

「吵死了。我只是對戀愛沒有夢想。我是很現實的。」

「這不可能。」

我只覺得傻眼。

「如果光看外在條件就能幸福，人就不用活得這麼辛苦了啦。再說了，如果從認識時對方就是個完美的人，那以後豈不是隻會一直扣分嗎？」

「我想永遠和妳當朋友，所以我拒絕妳的求婚。」

「好痛……什麼啊？」

當我聽見隔壁傳來的聲響醒來時，人也跟着摔下牀鋪。

『禮優，沒有人能保證白馬王子一定會喜歡上自己喔。』

不管外表變得有多成熟，他們內在依舊是個孩子。

「如果遇見了有感覺的人，我會很樂意找妳商量戀愛煩惱啦。」

如果能遇見那種特別的對象，我也想快點和對方相遇。

『妳纔是，勾走青春期男孩的心的行爲也要適可而止喔。女生會不會都很討厭妳，或是很怕妳？』

我從冰箱當中拿出草莓，喫了一盒。

我發出大吼。

「我學不來啊。」

我依依不捨地將幾盒草莓放進百貨公司的紙袋裏，走出我住的一○三號室。

「妳不要在我很累的時候，還給我扣上一個有可能會被討厭的帽子啦。」

這不是謊言。

「我說過了，不可能和學生談戀愛啦。」

『我又被甩了。這個世上也只有妳敢甩我了啦。』

『我看反而是眼光太高吧？憑妳的話，看是要帥哥還是有錢人，全都任妳挑啊，有夠奢侈。』

「嗯，只能分給別人了。拿給別人享用比較好吧。」

『妳雖然外表美豔，個性卻超認真的耶。女人也應該稍微積極一點，不然就算有緣，也不會走在一起喔。』

起碼在私底下，我不想要壓抑自己，想和感覺對、價值觀合拍的人來往。

『從高中時代開始，拒絕的告白不計其數。天條禮優即使出了社會，不沉艦的傳說依舊更新中。』

比起他人再怎麼客觀的好口碑，我更想重視對自己而言舒適的感覺。

她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要告訴我──一個年過二十的大人追逐理想，只會換來一場空虛。

「就算是星期四晚上，妳還是很有戰力耶。」

現在時間早已超過晚上十點。

我下定決心後，按下隔壁一○二號室的門鈴。

我們的互動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我不禁苦笑。

「只會讓我分心。」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打電話給妳啊。」

『真是空虛的女子。』

和交心的摯友聊天是很好的放鬆方式。

喫完晚餐，寫完日本史講義上的作業後，我躺在牀鋪邊緣，結果好像直接睡着了。

我搓揉着屁股，沒來由地看向連接着隔壁房間的牆壁。

我不知道這位鄰居的長相和名字，不過從剛纔的聲音來判斷，應該是個年輕女性。

這位鄰人大概已經出社會了，或者是個大學生吧。她早出晚歸，和我這個高中生的生活節奏相差甚遠。

多虧如此，我完全不曾在公寓外與她巧遇。

只不過，這棟公寓的牆壁比正常的房屋來得薄，我能清楚聽見她設定爲一大清早大聲響起的鬧鐘。加上鬧鐘會響好幾次，我也自然養成早起的習慣了。

就結果而言，儘管我一個高中生獨自生活，卻從未遲到過。

我在重新就寢前，準備好明天上課要用的東西，並清洗放在廚房的碗盤時，我家的門鈴響了。

「來了。我這就開門。」

我沒看門上的貓眼就直接開門。

「幸會，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我是住在隔壁一○三號室的天條，我有東西想分給你。」

「────呃！」

我的視野突然亮了起來，就像大中午的天色那麼明亮。

是背後有佛光照射嗎──因爲玄關前站着如此光鮮亮麗的美女，我不禁僵在原地。

這名來到我的門前、自稱天條的女性，帶着無與倫比的笑容，並以俐落清楚的口吻道出她的來意。

自稱鄰居的長髮女性是個年輕貌美的人。

年紀介於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

那張五官立體的臉蛋高雅小巧，儘管穿着尺寸大到衣長蓋過臀部的連帽外套，腳還是顯得很修長。我不禁被她白皙的大腿奪去目光。而她腳上穿着帶有毛絨的涼鞋，讓人搞不清楚季節感。

即使穿着休閒，依舊無法完全掩蓋她那壓倒性的魅力。

娃娃般的姣好容貌明顯已經超越正常範疇。

然而，眼前這名女性並沒有消失。

在我帶着緊張，卻依舊繼續和她對話之際，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結果我們雙雙抓着紙袋的提把。

「看起來確實很好喫。」

她打開百貨公司的紙袋，將裏頭的草莓拿給我看。

她周到地解釋來龍去脈。

即使腦中浮現平日每天都會在學校教室看見的人，我卻立刻否定了那個可能性。

我愧疚地補充自我介紹。

無論身處何處，她身上的光輝都不會因此黯淡。

「你怎麼了嗎？」

她的頭髮隨着身體擺動，飄出一股香氣。

隨後，我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了。

「呃，老師，您的涼鞋……」

就算她是模特兒或女演員，我也不覺得奇怪。

那一瞬間，我叫出她的名字：

那個人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

「那個，你有在聽嗎？」

裝在盒中的草莓透着水嫩的鮮紅色澤，像寶石一樣豔麗。

爲了解開誤會，我急忙報上全名。

我佯裝冷靜地接過紙袋，不讓她察覺我內心的動搖。

她慌慌張張地將自己的手收回胸前。

「對，沒錯。我有好喫的草莓，能請你收下嗎？」

「太好了，我能保證肯定好喫！它鮮甜多汁，一喫就會停不下來喔！如果你願意收下，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你意下如何呢！」

她聽完便一口氣把臉湊上前。

她似乎看不過我一直沒回神，擔憂地如此提問。

「我知道──嗯？」

「我是您班上的錦悠凪。老師好。」

「你、你認錯人了！」

就算想當成是長得像的其他人，但對我而言，我想到的那個女性卻美得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在詢問的同時，就已經往前踏出一步，並把紙袋拿到我面前。

天條老師不管遺落在地上的涼鞋，逃進自己的家中。

我因爲驚訝而差點弄掉原本抓緊的紙袋。

「是我聽錯了嗎？他好像還叫了我『老師』……？」

她似乎是個身體會隨着情緒起舞的人。

「────呃，錦悠凪！咦？錦同學！」

「咦？呃，妳是隔壁鄰居嗎？」

我對這位鄰居身上的氣味有印象。

「奇怪？」

我抱着這個想法不斷眨眼。

我覺得最近也聞過這種味道。應該說，今天白天也有接觸到這個氣味。

她的聲音一瞬間變得無比緊繃。

靈動的大眼從極近距離盯着我看，我因此一時猶豫要不要呼吸。

香水……不對，是洗髮精的味道嗎？

「錦、悠、凪？」

到底是在哪裏？

聽見有人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她的腳步戛然而止。

尷尬的沉默頓時造訪。

「我不是上門推銷的業務員，請放心。你或許會很訝異，但親戚寄了一個人喫不完的分量給我，讓我傷透了腦筋。你討厭草莓嗎？」

「那個……天條老師，您是不是靠得有點近？」

「怪了，我應該只報了姓氏吧？」

老師察覺我的身分後狼狽地退開。因爲太過慌張，一隻腳的涼鞋順勢脫落。

「我是現在坐在講桌前的男生。老師，您認不出來嗎？」

「不，我很喜歡草莓，所以沒問題。」

即使卸了妝，美女依舊是美女。

她一字一字重複念出我的名字。

「我才該道歉！我裝太多了，很重吧。」

像這樣如太陽一般的美女，根本不可能看錯。

來到我家分送食物的鄰居──是我的班導，天條禮優。

她美麗的容顏就在甚至能感覺到氣息的距離，讓我困惑不已。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現在這身休閒的便服與平常成熟的形象相差太遠，加上卸了妝，顯得更加年幼，所以我纔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

她也在同一時間反應過來，纖細的手與我重疊在一起。

「不、不好意思！都怪我沒拿好。」

「請放入冰箱內保存，然後儘早喫完喔。」

「那我就心懷感激收下了。」

使人入迷的耀眼笑容、令人屏息的美麗容貌、給予別人朝氣的開朗氛圍。

「請你不必太過顧慮我。很抱歉深夜來訪，那我走了。」

她像一臺沒上油的機器人，以僵硬的動作緩緩轉頭。並用提防的目光看着我。

「您是天條老師吧！天條禮優小姐。」

我的好奇心勝過緊張，重新仔細端詳她的容貌。

鄰居小姐無地自容，逃也似的想回到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