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鄰居協定
《就算是你的老師,也能成爲女主角嗎?》 · 羽場樂人 · 1.7萬 字
天條老師準時在一個小時後再度來到我家。
她的便服是清爽整潔的連身裙,比起成熟,反而是可愛佔了上風。
她不只洗了個澡,還化了淡妝。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老師假日穿便服的模樣,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還是美得讓人神魂顛倒,但表情比剛纔還要嚴肅。
爲什麼啊?
這一個小時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我那套被她拿走的牀單臭到不行嗎?我這纔開始後悔平常應該再洗得仔細一點。
「請進。早餐已經做好了。」
「謝謝。打擾了。」
老師回去之後,我也緊急洗過澡了。
因爲昨晚老師已經睡了,我也不敢去洗澡,只能直接睡地板。
而且有個超級大美女毫無防備地睡在我的牀上。
叫我別去意識才是強人所難。
我花了很多時間才睡着,而且睡得很淺,所以如果可以,現在只想睡回籠覺。
但要是錯過現在這個機會,我覺得就會失去協商的時機。
我帶着這樣急躁的心,不抱希望邀請她喫早餐,結果她說了一句「我喫」。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回應她的決心。
我平常都是悠閒度過星期六早上,但今天稍有不同。
我走出浴室,換好衣服後喝了一杯咖啡,叫醒睡眠不足的腦袋。
然後配合她造訪的時機,開始準備兩人分的早餐。
「那您能給我一點果醬就好了,請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這個週末沒什麼計劃,正好可以打發時間。」
我簡單地解釋了我的境遇。
能一大早就悠閒地喫東西,老師心情大好。
「我的母親再婚了,發生一些問題後,我就決定分開生活了。」
這抹耀眼的笑容比在教室看到的還要自然且柔和。
「很好喫吧。我家還有一點,你要再喫一些嗎?畢竟要是放到壞掉就太浪費了。」
「如果你覺得困擾,可以直說啊……」
「好的。請您先開動吧。」
因此我們總算進入正題。
「我家也沒有吐司庫存,所以是我買自己的份,順便買你的啦。」
「老師每天早上都設了很多鬧鈴吧。」
「因爲唯有這裏我會死守住。」
不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天條老師傷腦筋地笑道。
我將多泡了很多的咖啡倒入馬克杯中。
「我覺得很好啊。您昨天喫了很多咖哩,我也很開心啊。」
「嗯。法式吐司甜甜軟軟的。啊──如果不只是假日,每天都能好好喫早餐,那就太棒了。」
她在我家只對我一個人露出這種無憂無慮的表情,使我不禁看呆,甚至忘記緊張。
「…………或是我回老家吧。」
「嗯──我的冷凍庫放得很滿,沒辦法全部冰進去。」
老師露出由衷開心的笑容。
「果醬!就是這個!錦同學,好主意!」
「…………」
「追根究柢是我搶了你的牀啊!」
雖然我不怎麼願意,但也顧不了那麼多。
這隻能算是大前提。
「你說你決定──是你自己決定一個人生活的嗎?」
老師坐在跟昨天一樣的位置。
「有好好開火就已經夠偉大了。」
準備好老師想要的東西后,再拿到桌上。
我還剩下幾片,可以分給老師。
「那當然。我會盡全力不被發現。我不會讓老師被開除。」
不管那份好意是出自善意還是別有用心,像天條禮優這樣的美女,一定是一路受到旁人的衆多大小好意至今。要是每一件都給予回報,會帶給本人極大的負擔。我反倒以爲她會習慣用笑容和感謝劃出界線收場。
「喫不完的份就放冷凍如何?我也推薦加牛奶或優酪乳,打成果昔喔。」
「好吧!那我提供適合配果醬的麪包給你!」
看她面紅耳赤地這麼說,讓我的心思又飄到奇怪的地方。
「老師不擅長下廚嗎?」
「錦同學,你的老家位於能通學的距離嗎?」
「因爲家裏只有奶奶是我最大的盟友。我會選現在這份工作,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受到奶奶以前當老師的影響。」
桌上放着法式吐司和煎得酥脆的培根,再加上昨天剩下的沙拉和湯。甜點是優格拌老師送的草莓。
雖然是不同房間,但老師和學生實質上就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而世間難以容忍這樣的狀況。依據人們的理解方式,將會帶來強烈的社會性批判。
老師無地自容地縮起肩膀。
「姑且是。」
亢奮的情緒急速下跌。她這個人真好懂。
「不要用這種說法啦。」
「老師明明很瘦,卻很會喫耶。」
天條老師在明亮的晨光中,一臉佩服地看着我。
「那麼,現在就選個喜歡的飲料吧。咖啡和紅茶,您要選哪個?」
「送上您的早晨咖啡。」
「啊啊,所以她纔會送多到喫不完的草莓給最愛的孫子啊。」
「你能自己做出這麼棒的料理,以後一定是好老公。」
「如果要普通的吐司,我可以分給您啊。」
「對了,老師送我的草莓這樣就喫完了。很好喫。」
「對啊。我不是被母親趕出家門,也沒有什麼負面原因,所以請老師不用擔心。」
「單方面接受你做的東西,不是我的作風啦!」
「只要不是腰圍過不去,不就沒差了嗎?」
「我也會留意。重點就是在這個前提下,今後要怎麼做了。」
「因爲我都睡到最後一刻,沒空準備早餐啊。」
昨天因爲老師睡着了,我才現在感謝她喫光我做的食物。
「呃!難道連你這邊都聽得見?我一大早就那麼吵真是抱歉!」
「我這個人就只有肚子餓沒辦法忍受。我就愛喫好喫的東西!不行嗎!」
當我們喫完早餐,就回到了像在學校說話的感覺。
「我最快也要到暑假才能搬吧。當然也可以花錢,全部交給業者處理,但說實話,我沒有那麼多存款。」
她切換成教師模式,以認真的神色面對我。
「這次是破例。畢竟多虧有你,纔沒有糟蹋奶奶送的草莓,我非常高興。」
「聽起來有另一層含意。」
她害羞地說出真相。
「咖啡。可以再麻煩你準備牛奶和砂糖嗎?」
看她露出一切獲得解決的開朗表情,我委婉地道出建議:
「啊……那是因爲以前我都能輕鬆喫完她送過來的量。」
「這是幫我洗牀單的謝禮。」
「多虧這樣,我纔沒有睡過頭。」
「這樣一借一還,豈不是永遠不會結束,沒完沒了了嗎?」
自己做果醬這件事本身很簡單,但我不知道她還有多少草莓。一旦做成果醬,在放了砂糖的狀況下,很難一口氣喫完。
「那我順着這個話題問你,你一個高中生,爲什麼自己住?」
其實貴的草莓最好是直接喫,但這樣總比丟掉還好。
「……沒有。」
「晚一點請把喫不完的份拿給我吧。我也有瓶子,就在我家做吧。」
「意思就只是早上喝的咖啡啊。」
「老師?」
每次都會回報人家的恩情是很了不起,但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無法想像自己結婚啊。不管是戀愛或結婚,我沒辦法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嗯。因爲間接證據很齊全,足以被人誤會了。」
「其實我平常更加偷懶喔。因爲老師要喫,才稍微打腫臉充胖子。」
她雙手扠腰,誇耀自己緊實的腰。
「──首先,我們是鄰居一事,是僅止於此的祕密。」
老師聽了我這種回答方式,微微蹙眉。
我早已預料到她會詢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我是很感激啦,但又把一切都推給你做了。」
我想說以後可能會用到,有幾個囤積的空瓶。
「我覺得老師也會是個好妻子喔。」
「只能小心地生活了。」
「我反而很喜歡做家事喔。打掃後,家裏變乾淨不是很舒服嗎?但我現在沒有做家事的時間。沒時間整理洗好的衣服讓人覺得煩躁。不能自己下廚,又很擔心營養是否均衡──啊,我又開始抱怨了。爲什麼每次面對你,就會這樣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啊?」
「最確實的方法是我們其中一個人搬走吧。」
結果天條老師的表情驟變。
「您平常不喫早餐嗎?」
「我順便問一下,您有那麼多空瓶可以容納所有果醬嗎?」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食物就是了。」
「那麼,雖然很糟蹋那麼貴的草莓,加砂糖煮成果醬如何?」
「原來妳很喜歡奶奶啊。」
「您是個比想像中更恪守禮節的人耶。我好意外。」
她眯起眼睛,感到愧疚不已。
我們雙雙動手開始享用料理,彷彿要填滿那無法言喻的沉默。
「不要跟我道謝!我一直喫你的東西,很過意不去。」
「你的生活費都夠嗎?有沒有其他困難?」
老師環視了室內一圈後,更進一步地確認我的狀況。
「親生父親有給我不必打工也能生活的金額,所以沒問題。相對的,他要求我一定要好好唸書。」
父親在工作上很優秀,但是嘴巴很笨拙,不太會表達愛意。
他總是把工作擺第一,甚至偶爾纔會回家。
最後,雙親在我上國中的時候離婚了。
對我來說,從懂事以來,爸爸不在家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就算成了單親家庭,感覺上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只不過父親雖是個工作狂,時至今日依舊會以他的方式笨拙地愛着我。唯有這件事,我一直都明白。
所以我纔會最先和他商量,表示想要一個人生活,而父親也毫不猶豫地給予援助。
「我冒昧問個深入的問題,你和新的家人處得好嗎?」
老師果然放不下心。
「繼父和繼妹都是很好的人喔。他們都希望我快點回家。硬要說的話,是我和親生母親處得不太好。」
「是和媽媽啊……那很難受吧。」
老師表現出彷彿也有相同經驗的態度,如此說道。
看到她設身處地心疼我,我反而覺得對不起她。
現在這個時代無論是離婚或再婚都不少見。
在這世上,青春期的兒子和父母感情不好更可說是比比皆是。
「我只是覺得與其在家碰面,弄得氣氛很僵不如分開,對雙方都是好事。多虧如此,我才能脫離父母的管教,隨心所欲地享受獨居生活。」
「你沒有在逞強?」
老師敏銳地詢問。
「提議?什麼?」
「老師就是因爲現在做不到,私生活纔會處於毀滅狀態吧?而更致命的是,您發現隔壁鄰居是自己的學生,導致精神負擔加重,接下來還要準備搬家。我出手幫助這樣的人,並不是一件壞事吧?」
「因爲我也有大概你這麼大的弟弟,沒辦法不管你啊。」
只要我代替老師處理家事,她就有時間去做喜歡的事了。
「老師,我也一樣,既然知情了就無法默不作聲。如果工作很忙碌,那我希望至少要讓您攝取到營養的食物。要是勉強自己,最後搞壞身心,需要花更多工夫恢復喔。」
那麼僅限於在這棟公寓裏,錦悠凪和天條禮優就一個人類而言,是平起平坐的吧。
「我也會這麼想啊。雖然就世間的準則,我已經是出了社會的人,卻絲毫沒有成爲了大人的真實感受。」
「……這樣啊。」
「慘了,我快要迷上你了。」
老師宛如遭到晴天霹靂般,瞪大眼睛。
姐姐長得如此美麗,弟弟想必也很俊俏吧。
在母親再婚之前,爲了讓回到家的她開心,晚餐都是我在準備。
「因爲我完全感覺不到你討厭她或是在生她的氣啊。」
她並沒有再繼續深究。
「拜託,你這種說法!」
「不只人美,還很有男子氣概,您未免也太貪心了吧?」
要是損害到身心健康,那就得不償失了。
「可是都交給你做,你一定會很累啊。」
「就是啊。我是瀕臨崩潰的社會人士,也是不小心在你面前落淚的女人喔。」
對我來說,能看見天條禮優罕見的一面,倒是很開心。
「大人都討厭出糗,所以不想讓人看到脆弱的一面。雖然對你已經太遲了啦。」
這名美女老師說出如此可靠的發言,方纔剛起牀的慌亂模樣就像一場謊言。
「我有個提議,當作拜託老師搬家的交換條件。」
「頂多是做家事時順手處理,沒有問題。」
「開玩笑的。不過,在有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對女性來說很加分。」
「──小孩子也可以幫大人吧?」
「依我聽到的內容,總覺得你離家的原因不只令堂。」
天條老師靜靜地盯着我的臉,評估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要是有困難,就儘管來找我商量。我一定會幫你喔。」
「這樣好像也還不錯?」
「我是覺得迷上也無所謂啦。」
「拜託你忘記我哭過的事啦!」
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高興,也會試着挺直腰桿,讓自己成爲那樣的存在。
「往後由我來做老師的餐點吧。」
雖然每個人都常聚焦在她的美貌上,其實她最大的魅力卻是這份自然的溫柔。
「咦?」
「我也可以兼顧!……應該吧。」
「這個啊,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議,可是不行。」
最後,她接納我的說詞,放鬆了表情。
「全丟給你負責太不好意思了啦。要不要至少換成輪流?」
「大人和小孩的差別似乎很曖昧呢。」
從無法斷言來看,就知道她的個性很老實。
「總之我會搬家,儘可能在暑假期間搬走。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好意思,但在那之前,你就忍耐一下跟我當鄰居的生活吧。」
她是如此用情至深的人,讓我很感激,但也覺得愧疚。
「不,老師都已經喫過我做的餐點了,而且我也看過您哭的模樣和睡臉了。再加上,我們已經是在同一個房間過夜的交情了耶。」
「真的是這樣嗎?」
「按照你的個性,你應該是顧慮到某個人,所以才主動離開吧。」天條老師自言自語地這麼推測。
不會強硬地介入,但也不會離你而去。
老師惋惜地拒絕。
「跟父母的關係出問題難道不是還沒長大的證據嗎?」
「沒有您說的那麼誇張,這純粹是爲了自己。如果能讓老師喫我做的料理,我會很開心。」
光憑年齡、經驗還有身分,無法區分出差別。
她低頭思索藉口,卻因爲我這句話抬起頭。
老師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從小爲了幫忙母親,都有協助她做家事,已經很習慣了。」
不管是好是壞,她都太倔強了。於是我開口提醒。
「老師的弟弟……一定跟您一樣是個美少年吧。」
「事到如今不需要害羞,或是挽救形象了吧?反正我們的鄰居關係也僅限於您搬家之前的這段期間啊。」
「長相是個人喜好問題,所以我不清楚,但論精神方面,你遠比他更有擔當喔。」
我故意用引人遐想的說法刺激她。
「其實我只要看到在外工作的女性疲累的模樣,就沒辦法放着不管。」
「要是老師變得比現在還累,導致授課品質下降,對學生來說纔是巨大的損失。」
「可是,我是大人啊。」
哭泣對她來說似乎是很嚴重的失態。
她以開朗的聲音和笑容這麼說。
「要學生照顧我的飲食,實在是太超過了。」
「我並沒有討厭媽媽啦。只不過,我對現在的生活也沒有不滿,可能的話,我不想回家。」
「脆弱的老師也很可愛。」
「可是做一人分和兩人分耗費的心力都一樣啊。」
老師尷尬地說。
「我完全感覺不出自己有擔當就是了。」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連我自己都很訝異。
「身爲一個男人,會覺得住在附近的美女姐姐很棒是很自然的事。」
一個QOL暴跌,而且已經脆弱到會因爲稀鬆平常的咖哩哭泣的人,再繼續叫她加油根本是胡來。
「老師您其實想假裝很瀟灑吧?」
我搬出男人的浪漫豁出去。
老師下達結論。
「但既然我都知情了,就沒辦法漠不關心啊。如果你不太想跟自己的班導商量,那就把我當成鄰居大姐姐依靠吧。」
「天條老師,雖然我已經好幾次邀您一起喫飯,還說這種話好像怪怪的,不過我們私底下還是不要太常見面比較好吧?」
「你簡直是個宇宙無敵大好人,太嚇人了啦。」
我在訝異之餘,不禁語塞。
「那麼可以當成我的提議受到採用了吧?」
「──若是如此,難怪你也只能早點學會獨當一面了。」
「我沒有在懷疑你的手藝啦……」
天條老師用手遮着嘴巴說道。
雖然意氣用事,卻清楚明白自己辦不到。
這個人決定性不足的事物,除了休息,就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時間。
「我的鬧鐘聲每天早上都吵到你了吧?」
「在知道老師是鄰居之前,我的生活也沒什麼問題。所以算不上是忍耐。」
「────」
「要是哪次來不及做,您會責怪自己吧。增加您的負擔根本是本末倒置。」
「爲什麼這麼說?」
「嗚,被看穿了。」
我客觀分析事實,試圖讓她接受提議。
她生硬地如此補充說明。
「看吧,你總是這樣沒兩下就捉弄大人。」
「完全沒有。」
她以說笑的口吻拋出這句話。
與其模棱兩可的關心,讓自己的心神不定,不如由我主動幫她,這樣也比較輕鬆。
「比起爲了自己下廚,有別人的反應會更有幹勁。只不過,還請老師不要期待每次都會是感動到落淚的料理。」
眼前的女性因爲良心不安,臉色變得凝重。
刻意不談那些麻煩的內情,她面對獨自一人生活的高中生,確實有着能夠擔心對方的成熟溫柔。
「可是現在才四月耶。在第一學期結束前,還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老師,您不是拚命地努力,想做好第一次接下的班導工作嗎?」
我每天都看着她在教室盡心盡力的模樣。
「錦同學……」
「如果是聰明的大人,會巧妙地在一、兩件事上偷懶喔。」
老師再度抱頭苦思。
「身爲大人,自尊或許也很重要,但可以放鬆的時候,就讓自己放鬆也未嘗不可吧?人類可沒辦法永遠努力不休息喔。請您利用我,確保慰勞自己的時間吧。」
「我是很想要有這種時間沒錯啦。」
她的眼眸開始動搖。
「就請您讓我替努力工作的社會人士加油吧。」
這句話似乎奏效了,天條老師大大深呼吸一口氣後,定睛看着我。
「你寵溺人的方式果然會把對方變成廢人。」
我不解地歪頭。
「老師正被我寵溺嗎?」
「這個,那個──」
老師顯得吞吞吐吐。
「那您決定得如何?事到如今,就算拒絕,我還是會拿喫的東西過去喔。畢竟聽聲音就知道您回來了。」
這棟建築物的隔音措施算不上完善,所以能夠輕輕鬆鬆掌握別人的生活規律。
「我、我會去跟房東告狀,說有鄰居在騷擾我喔。」
雖然嘴上說不要,她的表情卻很平靜,彷彿已經放棄掙扎。
「那我就玉石具焚,爆出我是跟您同一所高中的學生。」
站在老師的角度,現在等於已經來我家喫飯兩次了,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老師買回來的司康很紮實,咬下去卻酥酥的,很適合配果醬。
「在家就別叫我老師了。這裏又不是學校,我們放鬆一點相處吧。」
在她一聲令下,我們直接開始喫下午茶。
最後我們決定好的規則──通稱「鄰居協定」如下:
慘了,我超開心的。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都說成這樣了,我也沒有理由反抗。
「還是需要參考食譜網站啦。」
即使我們出門的時間相同,女性卻還要化妝,必須花時間準備,因此要比男性更早起牀。
「────」
「每次都要思考菜單也很辛苦,如果方便把妳想喫的菜告訴我,那就太好了。」
天條禮優的各種面容想必看一輩子都不會膩。
「瞭解了。可以月底一併結算嗎?我會整理好收據。」
「咦?可以嗎?」
「什麼事?」
第一條、身爲鄰居是兩人之間的祕密。
儘管本人就在眼前,我依舊學她回傳了一個貼圖。
「這點小事我來做啦!」
「大有關係!我們視野放寬一點,讓我們互相幫助啊。」
接着又迅速把手抽回。
「我對你還是有這點程度的信賴啦。」
「不會,我纔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可以在我家喫!一點都不困擾!無論早晚,妳想來就來吧!」
就這樣,我和天條小姐的鄰居關係正式拉開序幕。
光是手機的畫面顯示出她的名字,我就莫名地感動。
「原本那麼多的草莓,一煮成果醬就少了這麼多啊。果醬真是奢侈的食物啊。」
我默默地欣賞着美女老師因苦惱扭曲的臉。
「講得真難聽。世上還有其他學生像我這樣替老師着想嗎?」
「其實可以你說多少就算多少啊。」
「可以,食物是熱的也比較好喫啊。」
我的LINE裏多了天條禮優的聯絡資訊。
「欸,如果是這樣,是不是隻有我享受這麼多好處?」
我在開始偷笑之前將空盤疊在一起,並開口說:「我把餐具收走了喔。」
「不只晚餐,你還會幫我準備早餐嗎!你會不會太無微不至了?」
「還有,既然你幫我做餐點,我有一件事情想改一下。」
我沒有任何強制力,但老師卻閉上雙眼,極度認真地糾結。
俗話說得好,擇日不如撞日,一談好鄰居協定,天條小姐的行動可說是簡直迅雷不及掩耳。
第三條、平日的早餐和晚餐都由錦悠凪負責。天條禮優要多出一點餐費。
「如果老師真的不想要,我不會逼妳。選擇權在老師身上。」
怎麼辦?我不知道什麼纔是適合傳的訊息。
跟家人、朋友叫我悠凪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她將要做成果醬的草莓拿到我家後,就說要去麪包店,獨自出門了。
這次純粹只是爲了協商鄰居問題,纔會來到我家。
她以一記直球感謝我突如其來的提議。
「那爲了應付突發狀況,我們互相留一下聯絡方式吧。」
「那可以由我決定嗎?一旦定下來了,我就會要您遵守喔。」
「這樣太不划算了。我也出一半。」
「您就不認爲我會灌水,浮報金額敲詐嗎?」
第四條、只要其中一人提出要求,鄰居協定隨時可作廢。
「居然叫女人做決定。」
「……真的可以嗎?」
那份心癢和特別感讓我在心中小跳步。
天條小姐看起來樂在其中。
「嗯。我也比較喜歡熱的。」
天條小姐捧腹大笑。
當我一陣混亂,她首先傳了訊息過來。
「嗯。至於我……如果叫你錦同學,就跟在學校時一樣了。那就叫悠凪同學吧。啊啊,我還挺喜歡你的名字叫起來的感覺。」
「畢竟我有時候會因爲開會什麼的,不需要回來喫飯,能事先告知比較好吧?我又不能在學校直接跟你說。而且如果有緊急情況,知道聯絡方式也就不會傷腦筋了。」
因爲身處同一個空間,我以爲自己已經稍微習慣,沒想到還是太天真了。
最後天條小姐這麼說完,拿出手機。
看到她對我投以尊敬的眼神,我實在不敢當。
這樣啊,不用想得太複雜,輕鬆以對就可以了啊。我心中的負擔迅速消失。
廚房不大,我們並排站在一起時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
「這又有什麼關係?」
老師有禮地低頭致意。
目前這五點就是基本事項。
「誰有辦法跟靠父母的錢生活的晚輩平分啦!材料費、瓦斯費、手續費,這些我都會多付一點。這點我絕對不退讓。懂了嗎?」
「不會。」
第五條、如要追加規則,需雙方協商決定。
天條小姐激動地揮動雙手,死命解釋。
她趁我鬆懈之際,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輕而易舉擄獲了我的心。
「因爲我也會在一樣的時間起牀,所以請妳過來喫吧。如果只是喫飯,早上應該也能擠出時間吧?」
「可以收拾的時候,就讓我來吧。像昨天那樣睡着,我很過意不去。」
室內飄蕩着甜膩的氣味時,採買回來的天條小姐除了吐司之外,還買了其他許多東西。
「啊,對不起!」
「……意思是,妳以後打算來我家喫飯嗎?」
要她過來我這裏喫,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原本是打算把做好的東西放在保鮮盒中再分送給她。
「那這樣就說好了,往後請多多指教了!」
「……謝謝。」
早上的五分鐘很寶貴。
煩惱到最後,她這麼叫道。
雖然可以隨時聯絡她了,卻還是很煩惱到底該傳什麼訊息纔好。要是傳了詭異的訊息,讓她暗地裏覺得我很噁心,那我會很想死。
「雖然還差一步就是犯罪了啦。」
「你會做的菜有那麼多啊?」
「那也很夠了。光是能喫到新的菜色,我就很高興了。」
而我站在廚房,煮着鍋裏大量的草莓。
「嗯──甜甜的,好香。來,這是吐司,還有順便買的鹹麪包。另外,我還買了司康,我們現在就塗果醬來喫吧。我也想泡紅茶,可以煮開水嗎?」
「對、對不起!我是考慮到準備和清洗的手續,想說來你這裏喫,比較能減輕你的麻煩!但這樣就變成每晚都來打擾,你一定很困擾吧!」
結果天條小姐的臉一口氣變紅。
「~~~~唔,至少讓我付全額材料費!」
照常從打招呼開始就可以了嗎?但那樣又很迂迴,在這個情況下,突然拋出正事纔是正確答案嗎?講話需要恭敬有禮嗎?表情符號能用到什麼程度?
她還是一樣,無論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都是如劃一般的女性。
天條小姐快速傳了一個貼圖給我,是一隻兔子說「請多指教喔」的貼圖。
我們邊喝茶邊聊天,果醬冷卻後,我們一起裝瓶。
「既然這樣,我就叫妳天條小姐。」
我差點就把盤子摔在地上,但還是想盡辦法撐住了。
「我被學生威脅了。」
天條小姐急忙伸出手,和我的手重疊。
第二條、有難的時候彼此照應。不要客氣,儘管求助。
隨後我們開始具體討論與生活相關的規則。
「新婚夫妻喔!」
而抬起頭時,換她說出自己的提議。
「如果我想不到晚餐要做什麼,也可以跟妳商量嘛。」
太陽下山後,她又來到我家,把她拿去洗的整套被單還給我。
「應該都洗乾淨了。要我順便鋪上牀嗎?」
「我自己鋪啦。」
「這是你幫我做果醬的謝禮喔。」
「我已經收了妳的麪包,所以不用了。」
「不用客氣啦。我今天從早就開始活動,覺得一天很長,心情很好。」
她如此說完便徑自開始幫我鋪牀。
要是真的有姐姐,就是這種感覺吧。
天條小姐今天一天就找到了在家與我相處的適當距離感了。
她在學校以平等的態度親近所有人,但在家卻有些不同,更能感受到她私底下隨性的親密感。
……話雖如此。
天條小姐現在正趴在我的牀上。
她只是仔細地替我鋪好牀單,避免產生皺褶。
但是,那幅強調圓潤豐碩臀部的光景實在令人苦惱。
雖然想看,卻又不可以看。
「好,結束了!……嗯,你幹麼把臉別開?」
「是、是妳多心了。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
「我只是把自己扯掉的東西弄好而已。」
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大爲滿意,接着往玄關走去。
「那麼,各方面都謝謝你了。星期一開始就麻煩你做早餐了。」
「調味要用什麼?醬油、胡椒鹽、番茄醬?」
「啊,我懂那種心情。」
「大是好事。」
隔週星期一早上。
老師邊說邊脫下外套,底下穿的是無袖針織衫。
以前平日的早晨都像這樣不斷重複。
她飄逸的長髮舞動,迅速返回自己家中。
看到這一段氣勢滂薄的文字,我從一大早就不禁笑了出來。
「喝牛奶就好了。來吧。」
「那我先出門了。對不起喔,不能幫你收拾。我們學校見。」
荷包蛋麻煩幫我煎半熟!
今天也一樣,鬧鐘的聲響並沒有馬上停歇,當我想說終於停了,一會兒後又傳來新的鬧鐘聲。
我也豁出去了。
「再來,悠──錦同學。」
「好了,班長,麻煩喊口令吧。」
「那我要開動了!」
「只能用醬油!」
「有。」
「我還以爲妳一定會來不及。」
*
「我午餐通常都喫福利社或便利商店,鹹麪包反而升級了。妳纔是,還是老樣子,早上很難清醒。」
聽到起立的口號,我也從座位站起。
這樣啊,原來今天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快樂的假日啊。
她好像很感動。
「一早就有食物可喫,居然會讓人這麼開心。人生必須的東西果然是餘裕。」
我目送她回自己家,在即將關起自家的門時──
「你、你在說什麼啊!」
「──感覺好像有人在家送我出門一樣,真不錯呢。」天條小姐笑了笑,往車站出發。
天條老師來到二年C班的教室,以洪亮的聲音問早。
她行事如此澈底,我也必須向她看齊。
對不起,我一大早就這麼吵!
我因爲這樣的互動獲得活力,開始準備早餐。
「我也一樣。」我邊說邊把餐桌用醬油瓶放在天條小姐面前。
「既然妳發現了,就請妳忽略啊!」
太快了啦!妳叫我名字的次數還沒多到可以變得這麼順口吧!
我不會找藉口。因爲那是事實。
「忘了什麼東西嗎?」
悠凪:天條小姐,早安。
在我來到廚房的同時,手機發出收到新訊息的聲音。
「嗯──這個濃稠的蛋黃真棒。而且你做的果醬也超好喫。我好久沒喫果醬吐司了,感覺好懷念,好好喫。」
「錦同學,你有戀臀癖嗎?」
她一早就朝氣十足地環視教室。
我換下睡衣、穿上制服後,這次的鬧鈴聲很快就停了。
天條禮優的站姿很美,會讓人看得入迷。如果穿的是泳衣,一定會更有魅力吧。
「這是兩碼子事。就算不是青春期,天條小姐身爲人很有魅力。我的目光會被奪走很正常吧?」
天條禮優只不過是離開了我的房間,我就有一股彷彿夢醒的失落感。
「一早就勤勞地下廚,真是偉大!用我買回來的鹹麪包充數明明就很夠了啊。」
我這麼問完,天條小姐笑咪咪地晚了好幾拍纔對我展開追擊。
「咦?妳可以先喫啊。我想說要來泡一下咖啡。」
禮優:悠凪同學,早啊!
坐下後,老師跟平常一樣,以規律的步調點名。
她招手催促我,我也只好坐下。
是正在提起幹勁的途中,處於工作與私下之間狀態的稀有面容。
天條老師進教室之後,就不曾往我這裏看。即使現在像這樣站在她的眼前,她的視線也沒有與我交會,而是環視教室全體說話。
我繃緊不過是稍微知道老師私底下的模樣就得意忘形的心。
我不禁屏息。
我盥洗完畢回到房間後,隔壁傳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鬧鈴聲。
今天的早餐是吐司加自制果醬、荷包蛋、香腸、沙拉,還有湯。算是經典菜單。
「說什麼呢,既然和你約好了,我當然會來喫飯啊!」
這樣匆忙的早晨光景,感覺也不賴。
我則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荷包蛋是完美的半熟蛋。我要迷上你了。」
我的隔壁鄰居──也是我的班導天條禮優不擅長早起。
「喫那些夠嗎?你要多喫一點啊。」
而且不只身爲異性的魅力,她開朗的氣質、耀眼的笑容,甚至一切存在,在我眼裏都是特別的。
「…………」
「都特地締結鄰居協定了,怎麼能第一天就偷那種懶啊?還有,那些鹹麪包是我今天的午餐。」
她放下包包,坐在桌子前。可是卻還不動手用餐。
「哦,難得這麼早。」
「好了,悠凪同學也坐吧。我們要一起喫嘛。」
「哎喲,就像有一種人是平常會睡過頭,但出去旅行就會早起嘛。畢竟飯店的自助早餐說什麼都想去喫,不是嗎?」
這裏是學校。
「早安。」
該怎麼說呢?就像是替自己加油打氣,告訴自己今天也要加油前的蓄勢待發狀態。
「悠凪同學?你怎麼在發呆?」
我一如往常,在聽見隔壁傳來的鬧鐘聲響後,也跟着清醒。
我上次與人一同度過假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她回過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如果能看到老師穿泳衣的模樣,那我也想看。
「今天早上也這麼晴朗,就像夏天一樣熱啊。紫外線感覺很不妙。大家要提早開始擦防曬了喔。」
天條小姐從自己家裏冒出一顆頭。
「好,路上小心。」
「各位同學,大家早!」
妳要起牀來我家喫早餐嗎?
爲了不讓祕密曝光,我必須遵守鄰居協定,分清公私界線。
「嗯?沒時間了,我要進去嘍。」天條小姐不假思索踏進家中。
「能看見去學校前的珍貴天條小姐,我覺得一早就很養眼。」
「你正值這個年紀嘛。色鬼。」
嬌小的肩膀和白皙纖細的手臂修長地伸出。
「因爲我感覺到視線了嘛。」
聽說自從天條老師擔任社團指導後,爲了看她穿泳衣的模樣,游泳社體驗入社的人數因此激增。
我纔剛佩服了一下,天條老師就突然差點出包。
我會煎荷包蛋,如果妳有喜歡的熟度,還請告訴我。
梳理好頭髮、化好妝、進入工作模式的天條禮優站在我家門前。
「好。也麻煩妳照顧了。」
當我把兩份料理端上桌時,我家的門鈴響了。
我也同意這句話。已經不知道上次喫是什麼時候了。
天條小姐禮貌地等我一起用餐纔開動。
天條小姐享用着平凡無奇的早餐,轉眼間就喫完了。
我拿起手機,傳訊息給正在牀上與睡魔奮戰的老師。
「對吧?我今天早上有好好起牀的事也值得了。謝謝你。」
畢竟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做出奇怪的反應,然後惹人懷疑。
我悄悄抬起視線,只見天條老師以眼神表示:「這點小紕漏沒事啦。」
當她叫完班上所有人的名字,視線看向遲到大王坐的窗邊座位說:「還沒來的人是久寶院同學啊。」
此時二年C班的門應聲打開,剛纔提到的女學生怡然自得地走進來。
「今天安全上壘。」
久寶院旭以慵懶的聲音說着,沒打招呼就來到講桌前。
直到去年爲止,爲了不妨礙到運動,她一直留着短髮,給人男孩子氣的印象。現在頭髮卻已經長到及肩。她的制服穿得比較隨性,針織外套綁在腰上。襯衫靠上方的鈕釦鬆開是因爲胸部突然急速成長嗎?裙子之所以看起來短了一點,是因爲她的腳很長。她以前是田徑社的社員,大腿經過鍛鍊,顯得較爲粗壯。
那雙大眼因爲睏意只睜開一半,心不在焉的倦怠表情莫名醞釀出頹廢的姿色。
從前的運動少女因傷引退後,完全成了一個有氣無力的人。
「久寶院同學,妳又遲到了喔。今天遲到的原因是什麼?」
「因爲牀鋪不肯放我走。」
這是一句要稱作「藉口」,實在非常光明磊落的話語。
居然敢反抗那個天條老師,膽子真大。人家和路上隨處可見的美女可不一樣。
老師明明沒有任何過失,久寶院卻恣意跟人家槓上,旁人難保不會覺得她是在嫉妒美女。照理來說,這種時候應該都會明哲保身,而不是做出這種高風險的行爲。
然而久寶院的回答並未表現出絲毫遲疑。
不知道是對自己有信心,或者純粹是自暴自棄。
久寶院旭在我們這一屆裏,長相也算是名列前茅的美少女。
我聽說她直到去年爲止的運動少女狀態已經累積了一些隱藏人氣,而引退後一口氣變得有女人味,對她有好感的男生也因此增加。
「記得設好鬧鐘起牀,好讓妳在來得及參加班會的時間到校。」
天條老師阻止兀自前往座位的久寶院,提醒她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星期一就開始加班,她真是努力啊。
「妳要問問題的話,離遠一點也能問吧?」
她有着一雙看着看着彷彿會被吸進去的眼眸。
畢竟是東京租金平價的套房公寓,小也沒辦法。
「妳不先去換衣服再來嗎?我不介意啊。」
我把在國小學到的規則告訴她,要她看看整間教室的人。
所以不算遲到──久寶院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老師也看着我,一臉不吐不快的表情。
天條小姐把甜點託付給我後,前往盥洗室。
「嗯──回來看到家裏亮着,感覺好開心喔。」
「嗚哇,害羞了。要是把女人說的話當真,小心別人會把你當成會錯意混蛋喔。」
游泳社的指導老師把平常有在游泳這件事當成免死金牌了。
久寶院大概是想諷刺老師吧。
「抱歉,時機太不湊巧了。我的花粉症很嚴重。」我如此隨便掩飾。
「新商品當然要買來試喫啊。你可以選你喜歡的喫喔。」
我和九寶院四目相交。
她沒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穿着套裝直接來到我這裏。
「好了,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
她卻以毫無霸氣的聲音嘲笑地誇讚同班同學。
她從公事包中拿出便利商店的甜點交給我。
「天條老師?」
「喂喂,久寶院。妳不只遲到,還一大早就毀謗別人的臉,是怎樣啊?」
今天也超過晚上九點。
她哼着歌走回來,越過我的肩膀,窺探我手上正在處理的料理。
我再次感覺到老師這份工作真是忙碌又疲累。
「好──」
「不能這樣吧?」
「我和牀鋪兩情相悅,想永遠和它廝守。」
「剛纔那絕對不是噴嚏聲。而且你還一臉蠢樣。」
「很怪嗎?來這裏幾乎跟回家沒兩樣了嘛。啊──累死了。」
我將甜點放進冰箱後,打開平底鍋的爐火,替料理收尾。
「不要計較那種細節啦。來,請收下伴手禮。」
「大家都這麼早到,真了不起耶。」
當我家的門鈴響起,我便去開門,隨即發現天條老師心情絕佳。
「妳太敷衍了喔。」
久寶院沒有透露任何不安和心慌,自甘墮落地表示:「請便。」
「太近了。」
「妳不用跟我客氣,也不用伴手禮啦。」
天條老師平靜地斥責久寶院。重要的是,她迂迴地擔心久寶院會留級。
整天的行程塞得滿滿滿,而且面對的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也有可能會發生預料之外的麻煩。
她就站在教室前方、老師旁邊,臉皮卻如此厚實,這種行爲反倒顯得落落大方。
她在窺視時,雙手自然而然放在我的肩上。
「總之,第一節課要開始了,回座位吧。如果再繼續遲到,我會把妳叫來辦公室說教,或是請家長來喔。」
「我針對的只有你的表情。至於臉的造詣,我不予置評。」
原來如此,回家路上買東西也兼具稍微放鬆喘息的作用。
明明是與自己有關的問題,她卻漠不關心。
久寶院眯起眼睛朝下瞪着我。
久寶院低笑。
「這只是便利商店的甜點耶。而且順路繞去便利商店這件事,對上班的大人來說,是心靈的綠洲。」
「到時候再說。」
「老師──不對,天條小姐,妳剛纔說『我回來了』是……」
「沒在開班會前踏進教室,世人就稱之爲遲到。妳看,除了妳,大家都趕上了。」
天條小姐的手離開我的肩膀。她的行爲舉止比早上還要隨性放鬆。
天條小姐脫下鞋子,走進我家裏。
看來她並沒有晚上喫甜點的罪惡感。
如果不改善,學生的人生就會大大改變。
難道她其實很在意我,所以在遮掩害羞?
「晚餐後還喫甜食,這樣不會胖嗎?」
「不用妳雞婆。妳這個遲到大王。」
「所以妳買了泡芙和布丁。」
「那你先拿去冰起來。我去洗個手喔。」
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其他方法能減輕天條小姐心中的負擔。
「很可惜,只是要做重新加熱的乏味作業。而且請妳不要在用火的時候胡鬧。」
天條小姐跟早上一樣,來到我家喫晚餐。
「好好好,你好帥。」
「就是忙碌又疲憊的社會人士能在回家路上繞進去的小小喘息空間。慰勞自己努力工作一天的補給地點。以我的情況來說,就是忍不住想喫甜點。」
我首先訝異的是她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看到那令人疑惑的反應,我出聲詢問。
「什麼意思?」
「我回來了!」
「我今天有趕上第一節課啊。」
「妳、妳回來啦。」
「啊啊,抱歉抱歉。是我自己的事,你們不用在意。」
「這棟公寓的走道很窄嘛。又不是我的問題。」
她如果生氣,我倒還明白,但我們的一來一往哪裏好笑了?
天條老師變回認真的面容,再度面對久寶院。
老師最後提醒了這件事,結束早上的班會。
「妳講得這麼曖昧不清,讓人很不是滋味耶!」
只不過是坐在最前排就要這樣被針對,真的拜託饒了我。再說了,既然遲到進教室,就表現得慚愧一點,從後門進來啊。爲什麼要從我面前經過啊?
因爲她喊得太光明正大,我也反射性這麼回答。
「錦,有什麼好笑的嗎?」
一大早就去學校,整天站在講臺上授課。傍晚開始指導社團活動,還要活動身體。然後又回到辦公室處理行政工作。做完工作一定都累癱了吧。如果工作結束後要去玩,就需要很大的幹勁。
「久寶院同學,就算妳愛着人家,也有必須分離的時候。妳要是繼續遲到,說不定沒辦法升上三年級喔。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
看她纖細的肢體,確實可以理解。
對天條小姐微小的樂趣說三道四太不解風情了。
我感覺到被碰觸的左肩突然升起熱度。
把櫃子和冰箱等傢俱家電擺好,走道就會小到連站兩個人都嫌擠的地步。
回家問問看吧。
嗯──到頭來還是不知道老師爲什麼要忍笑。
但是,知道天條禮優早上是什麼樣子的我,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久寶院的慣性遲到就是其中一種。
「老師請便吧。我跟老師不同,沒有喜歡學校到即使長大成人,還會想每天早起過來。」
有人會認爲那是當事人自己的責任而撒手不管,但另一方面,像天條禮優這種重情義的老師,就很難放着不管。
「我想看男生熟練地用平底鍋的模樣。」
她突然陷入沉默,停止與我一來一往。
久寶院也不解地蹙眉。
她們就在黑板前──也就是在我面前互相對峙。
天條老師就在一旁看着我和久寶院拌嘴,卻不知爲何捂着嘴。我聽得見從那隻手的下方傳出忍笑的聲響。她的肚子甚至往後縮了一點。
「讓你久等不太好啊。」
「妳家是在隔壁吧?」
天條小姐脫下西裝外套,自信滿滿地比出「YA」。
「纔沒這種事。」
「我今天也使勁遊了很久,所以沒問題!而且甜點是另一個胃負責的!」
似乎真的當成自己家了。
看來緊張的人只有我。
「妳今天是不是很興奮?」
「回家就有溫暖的晚餐等着我,一個人住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嘛。我走回家的腳步都比平常輕快喔。」
「如果對象是妳,做菜就做得很有價值喔。」
「放心吧。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不管你端出什麼料理,我都會全部喫光的。」
她一臉得意地輕撫自己扁平的肚子。
「意思是就算難喫,妳也會喫光嗎?」
「相反。意思是我相信你。」
如此可愛的動作,讓我更加喜歡她了。
「我馬上拿過去,請妳坐着等我。」
「我也來幫忙啊。」
「那請妳添飯吧。碗在那個櫃子裏。飯量妳隨意,我普通就好。」
「……你特地等我回來喫嗎?你的肚子才餓扁了吧?」
天條小姐一知道我還沒喫飯,剛纔雀躍的表情就消失了。
她換上一張對我充滿顧慮的表情。
「我只是比較晚煮飯而已。放學回家路上,我去超市採買之後,稍微睡了一覺。而且我途中也有試喫了一點。」
「以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時間喫喔。」
「如果餓了,我就會先喫。」
「我們現在是對等的關係,不用這麼講禮數喔。」
「好奇的東西就是好奇啊。」
「因爲像你們這個年紀的人很容易爲了保護自己,把話說得很難聽,藉此趕走別人啊。如果久寶院同學有什麼困難,你能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幫她一把,那我這個班導會很感激的。」
「平常那麼大方的人,我也只想得到你會想隱瞞這件事啦。」
「能活用自己的經驗很好啊。」
「你一講出來,我豈不是不能不顧一切地喫掉了嗎?」
「有什麼好笑的事嗎?」
「難道是家人打來的電話?」
「天條小姐,今天我和久寶院說話的時候,妳是不是在忍笑?」
天條小姐露出皓齒,咧嘴一笑。
「你的布丁也讓我喫一口。」
天條小姐將自己買的甜點從冰箱中拿過來。
「謝謝你。愈是她那種個性,對不經意的親切就愈是沒轍。」
「啊啊,嗯。我的確是在忍笑。」
「該怎麼說呢?真是青春啊。」
今天晚餐是日式餐點,有白飯、味噌湯、醬煮魚、高湯煎蛋卷,還有涼拌菠菜。
「沒有啦,只是看着久寶院同學,就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
我準備着餐後的茶,並一起享用天條小姐買的甜點。
我真的很感激她表現出這種躍躍欲試的興致。
天條小姐沒有回頭,繼續沖洗碗盤上的泡沫。
最後,她開心地一口吃光我的布丁。
「──哦,第一頓居然不是做擅長的料理。我很中意這種一開始就挑戰的膽量。」
當我沒由來地妄想這種甜蜜的情景,電話鈴聲響起。
手機還在響。
「沒關係,不用了。」
天條小姐的臉頰有些紅潤。
我很高興能看到她像這樣展現出在學校不會表現出來的真性情和弱點。知道自己成了支撐她的存在,也讓我對自己有些自豪。
我的手機因爲來電在震動。
她似乎連說出來都很難爲情,發出壓抑的聲音。
有個能理解對方痛楚和苦楚的大人在身邊,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幸運。
她給人的印象一直是美麗、親切的大姐姐,所以很難想像。
「電話?不用在意我,你接吧。」
「我姑且是個男的喔。」
「妳還真霸道。」
「……如果我會打擾到你,那我就回去嘍。」
即使滑手機也靜不下心,我忍不住望着她的背影。
「妳還是一樣很敏銳耶。」
只不過她這樣的率直,卻讓我愈來愈覺得憐愛。
「妳不需要爲此感到憂心。別管電話了,來喫甜點吧。」
「如果有能幫的忙,我會幫的。」
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錦輝夜。
天條小姐今天也喫得很乾淨。
隨後看着電視,稀鬆平常地閒聊。
「是我買回來的,所以可以吧?」
「反正對方是我平常就不會接的人。」
「天條小姐,妳這句話說得很真切耶。」
天條小姐聽了我的回答,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忍不住笑了。天條禮優在我心中已經是貪喫鬼的形象了。
喫完飯後,天條小姐表示由她來收拾,便主動去洗碗了。
「十幾歲時的我也覺得周遭的一切很礙眼,總是很不開心,一直在反抗大人。因爲有這一段時期,我很瞭解她的感受,沒辦法事不關己地看待,也覺得很懷念、很難爲情,實在是啊~~」
「妳以前有那麼渾身帶刺嗎?」
「如果同居,就是這種感覺嗎?」
「在女生之間,這樣很正常喔。」
「抱歉,但我就是察覺了嘛。」
我小心不讓重新加熱的醬煮魚燒焦。
「再怎麼親密的人,也要保持禮儀喔。」
而且飯後和她慵懶地度過,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卻覺得很開心。
那是什麼名爲回顧青春的拷問啊?有夠難熬。
「明明會害羞,怎麼還想喫。」
就算是這個家的主人,但讓自己的班導洗碗到底好不好啊?我已經好幾次拒絕老師的提議,卻都被她駁回了。
我則是倒在牀上,稍微休息一下。
我將食物拿到桌上,和她一起享用晚餐。
「咦?要分着喫喔?」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會做醬煮魚,所以就挑戰看看了。」
「這不是給我的伴手禮嗎?」
我將手機翻到背面,蓋住熒幕。
「反正我也是想成爲能替這種青春迷途羔羊指點明路的大人,纔會當老師。」
她將長髮綁在身後,穿上我的圍裙,站在廚房前。
「其實也是因爲我想看老師會有什麼反應。因爲今天是新菜色。」
「因爲我是會像這樣滿懷感激享用鄰居親手做的料理的人啊。今天也很好喫喔。謝謝招待。」
「請妳在這裏喫甜點吧。」
「可是還在響耶。東西剛好洗完了,我會安靜一點。」
這種沒有形容詞的日常生活,就叫作倖福吧。
「即使如此,當時是真的很煩惱,也很痛苦。雖然現在能笑自己很不成熟啦。你們早上那樣感覺就像我的畢業紀念冊被攤在眼前,忍不住就笑了。」
鈴聲終於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