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幕「妹妹的朋友來訪了。」
《@HOME》 · 藤原佑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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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六月下旬,梅雨正盛。
正是這潮溼的空氣都開始讓人抑鬱煩悶的時節,不過我就讀的鏡山高中前幾天剛結束期中考試這一大事件,所以,這淅淅瀝瀝的雨和黏附在皮膚上的溼氣,在面對這種解放感時,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那是某個星期四的事情。
晚餐席間,突然聊起了全家人的週末安排——主要是週六的計劃。
起因是芽芽子。
「後天週六,有誰在家嗎?」
對這個突兀的問題,首先是長子高遠哥回應了。
「我要工作。不過不知道對芽芽子來說,這是『遺憾』呢,還是『正好』呢?」他一邊用筷子分開可樂餅,一邊用帶着戲謔的語調笑道。「該不會是需要用車吧?如果是的話,禮兔她……」 家裏另一個有駕照的長女禮兔姐卻搖了搖頭。「抱歉,我也有工作。學校都放假了,爲什麼保健教師還得上班啊?真是麻煩。」
「唔,不用車啦。」芽芽子對露出歉意神情的兩人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在家。」
「我不在。」次女——莉莉姐一如既往,也就是用冷淡的語調聳了聳肩。「我跟朋友有約要出門。」 我對這位高傲不遜的姐姐居然有能一起度過假日的朋友感到些許驚訝。不過,
「怎麼了響,你那是什麼表情?」莉莉姐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用尖銳的目光瞪了過來。眼神真利。「真是失禮的表情啊。好像是覺得『我居然有朋友』很意外似的。」
「不……我不是意外你有朋友,是意外你會和朋友一起出門罷了。」
「哎呀呀。以爲這樣就能圓過去嗎?那下次介紹給你認識好了,我的好友黑崎小夜子。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她跟我可不一樣,是個超級抖S哦。」
「沒差好嗎!根本是同類!」
「我記得她的愛好好像是讓她親弟弟跪地求饒來着。」
「那算什麼牽強的具體愛好啊!」而且名字起得也太典型了,簡直讓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
在我忍不住吐槽的時候,稜君開口了。
「我也要出門——」戶籍上是男性但總是作女孩子打扮的三男兼四女的他(或者說她?),帶着意味深長又得意的笑容說:「是約會哦。」
——跟什麼性別的人約會啊?好想問,但在猶豫該不該問的期間錯過了時機。
「我也不在家。要去同學家開學習會,其實就是遊戲大賽。」幺女耶衣歪着小腦袋報告道。這麼老實沒問題嗎?
「不,那個……」 糟了,這麼想的時候已經晚了。芽芽子說了聲「那週六就拜託啦!」,便重新開始埋頭喫飯。而且臉上帶着無比開心的表情,彷彿在說「好期待」。
幸運的是沒有下雨,只是薄陰天氣。芽芽子去最近的車站迎接,沒用傘就回來了。隨着一陣「打擾了」的聲音,三人從玄關進來,我到客廳迎接。……說實話,有點緊張。
「哈?看重?『那邊』是?」什麼啊?看着我一臉懵的樣子,「米琳」,也就是白井澤小姐,非常冷靜地吐出一詞:「……兔子。」
「別說得像禪問答一樣……」
那個人影停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欸嘿嘿……你好。」我愣了一下。還以爲肯定是芽芽子想起有什麼事追來了,結果是——「那個,是小林小姐吧?」小林香。通稱,小梢。
我也考慮過聽從莉莉姐的建議,睜隻眼閉隻眼混過去。但如果閉上了眼,就看不到芽芽子那開心的臉龐了。那樣就沒什麼意義了。
芽芽子立刻回應:「那,我們去廚房分一下吧!」
「嗯,」於是我點點頭,「週六我本來打算一直待在家裏的……」
看來已經是無法拒絕了。
「好貴的草莓!」
「肉和雞蛋……洋蔥要放進去嗎?」
——不,這邏輯有點奇怪吧。我正想吐槽,卻突然意識到:即便這對我而言非常奇妙且不合理,但對她來說,卻並非奇妙或不合理,而是極其理所當然的道理。事實上,除了我以外的家人們,連插話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是一副「啊——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後,這個上次就在意的、像調料一樣的暱稱「米琳」……跟她一點都不搭。爲什麼會是「米琳」啊?雖然疑惑,但突然問也太失禮了。
一個月前,百貨公司。那時,被這三個人看到了。抱着那隻巨大的兔子毛絨玩具,甚至對芽芽子宣告「我的愛好是收集毛絨玩具」的那一幕——。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來這兒哦。是第二次。我跟小芽從初中就是朋友了。知道嗎?」
「那洋蔥放這邊。蔥呢蔥——」
「難得朋友要來,有家人在不是更好嗎?因爲我想把大家介紹給朋友認識呀,而且能一起玩的話,那樣才更開心嘛。」
「那個呀,後天,我想叫朋友來家裏玩。所以,最好有家人在比較好。響哥哥,如果你沒事的話,可以拜託你嗎?」
「哇——好大呀——。在店裏看到和在房間裏看到,印象又不一樣了呢。」她的視線投向牆邊、滾在地上的兔子毛絨玩具。「有名字什麼的嗎?」
接着是中間那位。
「不不,能見到你我很高興哦?」不知爲何,她的語調變得意味深長。「看來是個好人,我就放心了。說實話,要是再帥點就完美了……不過,太帥了反而會讓人擔心呢。」
「不,沒有……」
「是的,沒問題。不是電視遊戲,是棋盤遊戲。是大富翁。」
——總之先介紹一下吧。我無聲地向芽芽子示意,她似乎領會了。
「不,那已經不是兔子是老鼠了。而且還是實驗用的。」(注:Rat通常指實驗用的大鼠) 而且還用「君」稱呼。這傢伙應該是雌的吧?還穿着裙子呢。
小林小姐哧哧地笑:「有什麼關係嘛。今天就不要兔子了,跟活生生的女孩子一起度過吧——」曾我小姐笑眯眯地:「午飯我們來做哦。」然後白井澤小姐小聲嘀咕:「含稅一萬零五百日元。」
「不、那個……不是那麼回事!」看我慌張失措的樣子,三人乘勝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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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那個。便宜嗎?」
哎呀呀。才幾分鐘就成這樣了,接下來會怎樣呢?
「草~莓~」 居然開始唱起來了。
「沒辦法呀,你就死心吧。」坐在旁邊的莉莉姐一邊喝着杯子裏的水,一邊毫無慈悲地告訴我。「不過也沒什麼不好吧?萬花叢中一點綠。只要對那點不自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覺得還是挺愜意的。」
「反季節的草莓!」
「……別讓我想起不愉快的事。話說你打算把耶衣變成你這樣嗎?」她無視一臉苦澀的高遠哥,繼續說:「耶衣,待會兒教你策略。根據玩家人數不同,策略會變哦。」
「你好,我是小林香!」她低下頭說道。
「不知道——」
「嗯,耶衣你不是不太擅長遊戲嗎?沒關係?」
「……啊,嗯。」目前看來我似乎沒什麼用。嘛,就算讓我一起做飯也確實會困擾,那就先回房間吧。或者說,一直傻站在這裏也太尷尬了。
「那家超市怎麼樣?」
「請多關照。我是倉須響。」我自我介紹道。「那個……請隨意。要是覺得我礙事,我就回自己房間了。」我客氣地說。不過,都是女孩子,可能本來也是要去芽芽子的房間吧。那樣的話,我也不用特意躲回自己房間了……正想着,「小梢」——小林小姐突然咧嘴一笑,從下方窺視我的臉。
「你們好。那個……」這次是女孩子們領會了。
「歡迎。」我從沙發上站起身,擠出笑容。
「唔,但是……」叫朋友來玩的話,家裏沒人不是更好嗎——對於我的疑問,芽芽子卻毫不在意地露出燦爛的笑容,說了句出乎意料的話:
「之前應該見過吧,這是響哥哥。我家的次男哦!」
「然後,最後是,米琳」
「……誒?朋友要來?」
「結果在家的是新來的次男嗎?真不好意思啊。」
那麼,接下來會說什麼呢——但她們卻各自浮現出笑容,對我來說很突然地,將視線轉向了芽芽子。
「誒,如果沒事的話,特意跑出去多沒勁啊。」
——原來如此。她說了是初中開始的朋友。也就是說,是在擔心吧。擔心作爲新來者的我,以及對我這個新來者毫無戒備之心、親近有加的芽芽子。就算是兄弟姐妹,也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在外人看來會感到不安也不奇怪。
「小芽,這個放哪裏?」曾我小姐舉起雙手的購物袋。
於是,到了當天。
「誒……啊咧?」怎麼回事?話題變得毫無脈絡啊?好像被撇下的只有我一個。她們已經不再看我,結伴向廚房走去。
首先是最右邊站着的女孩。短髮,嬌小,看起來挺活潑。
「這樣啊,那就……」難道是有私事要拜託我?但我的預想再次落空。
沒辦法。下定決心,就決定好好招待妹妹的三位朋友吧。
我差點忘了。倉須芽芽子,就是這樣的女孩。無論何時何地,表達對家人的愛意時都毫不猶豫。因此,對於和家人一起跟朋友玩耍這種行爲,她不僅毫不懷疑——甚至積極主動,是個「家族依存症」。
看着話題偏離的禮兔姐她們,我有點發愣,而芽芽子的視線自然固定在了最後一個人——也就是我,倉須家的次男、排行老四的倉須響身上。
「什麼嘛!啊,有草莓!」
「啊。」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才驚覺自己忘了件不得了的事。
「……白井澤胡桃。」她輕聲說出了全名。
幸好,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把小巧的身體嗖地縮回走廊,像只小動物似的從門縫裏窺視我的房間。
給人的感覺是文靜型。不太長的頭髮在兩側紮成辮子。無框眼鏡給人一種很酷的印象。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她沒戴。是平光鏡?還是之前戴的是隱形?
「怎麼了?我留守比較好嗎?」雖然這麼問,但畢竟不好追問到底——那該是長兄高遠哥哥的職責吧——我故作平靜地問道。
「……誒?」
就這樣,我轉眼間就陷入了要度過一個尷尬週末的境地。
我躺下來,從無所事事中拿起手機。剛擺弄沒兩下,門被敲響了。會是誰呢?現在這家裏,應該只有我和那四個人。那麼——,「請進。」我應聲道,門緩緩開了。
不過,這下可怎麼辦好呢?正如高遠哥最先說的,從芽芽子的口氣判斷不出她是希望有人在家好,還是沒人在家好。如果是前者,大概是她有什麼事吧。如果是後者——是想叫朋友來家裏,所以希望家人都不在嗎?該不會是男朋友吧?不不,應該不會的,芽芽子不至於……但萬一真是的話,我這個做哥哥的可不能答應!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來到倉須家才三個月,我似乎已經染上了妹控的思維方式。
她在唱歌的間隙從廚房回過頭:「響哥哥,飯做好了再叫你哦!下午一起玩吧?」
「咦——?你要在房間裏幹嘛呀——?」接着「優菜」,也就是曾我小姐,也配合地帶着意味深長的笑聲說:「該不會,比起年輕女高中生,哥哥更看重『那邊』?」
「不,不知道。那也就是說,你認識芽芽子的時間比我長咯。」
「是優菜哦!」暱稱倒是普通。
「吶,哥哥來這個家還沒多久吧?」無視我的吐槽,小林小姐唐突地問道。
「沒有呢——蔥。」
「因爲姓小林的『小』,所以是『小梢』!」芽芽子在一旁補充說明。
「啊,有些東西得放冰箱吧?」小林小姐接着說道。
「啊,嗯。三月底纔來的。」
「那個……我這是被誇了還是被貶了,搞不太懂……」這姑娘,該不會只是爲了掂量我的分量纔來的吧?
「不是『好像』,就是零哦,這丫頭。」
「嗯。是小梢、米琳和優菜。之前見過的吧?」 那些奇怪的暱稱。確實是五月下旬,我和莉莉姐去百貨公司時碰到的那三個人。
「不如說大部分都要冷藏吧?」白井澤小姐進一步說。
我瞥了一眼喧鬧的四人組,離開客廳走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坐在牀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們到訪是週六上午十一點多。雖是難得的休息日還想多睡會兒,但再不起牀就真的不妙了的絕妙時間。嘛,畢竟也不能剛睡醒就去見客,所以鬧鐘定在了十點。
「沒買蔥啦。」
「所以,有響哥哥在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連價格都記得啊你!」
「誒——那多可憐呀。得好好起個名字纔行。要不我來起?嗯……兔子。Rabbit。『Bi』這個音不清不楚的不可愛,去掉,叫『拉特(Rat)君』吧。」
「不,洋蔥不用冷藏。」
「我是曾我優菜。」是個把頭髮盤起來的秀麗女孩,在小組裏個子最高。感覺像優等生,或者說很穩重。似乎是負責協調的角色。只有她兩手都拿着購物袋,看來我猜得八九不離十。
「嗯,經常跟禮兔姐姐一起去哦!」
「總之,不可以弄哭小芽哦。」小林小姐對快要無語的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然後豎起食指輕輕搖晃。就像偵探在告誡犯人一樣。「小芽有了新的兄弟姐妹,可高興了,在學校也老說這事。所以,請回應她的期待哦。作爲一個可靠的哥哥。」
——不妙。雖然覺得不過是小丫頭片子而小看了她們,但真不愧是芽芽子的朋友,我被耍得團團轉。我一邊稍稍退縮一邊在心裏戒備,等待她們的下一步追擊。
「哎呀,真令人懷念。小時候我和高遠君也常玩呢。」禮兔姐伸手輕輕撫摸着耶衣的頭,「讓高遠君慢慢破產可是很開心的。耶衣也要全力以赴哦。」
三道女孩子的視線聚焦過來,帶着審視和期待,莫名地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小芽好像生活能力爲零呢。」
「是那樣呢。」她得意地點點頭,繼續說:「上次來的時候,是個金髮哥哥接待的呢。還以爲今天能見到學生會長,結果出門了,真遺憾。」金髮哥哥指的是高遠哥哥,「學生會長……是說的莉莉姐吧?」說起來在百貨公司碰到時,她們看我們家姐姐的眼神是帶着憧憬的。
太不着邊際了。這就是所謂的女孩子特有的起鬨嗎?只有我的妹妹芽芽子還記得呆若木雞的我。
於是我笑了笑,聳了聳肩。「我會努力的。不過,就算我有點靠不住,也沒關係吧?芽芽子好像有很多可靠的好朋友呢。」
「欸嘿嘿。」小林小姐可愛地靦腆起來。什麼嘛,不也是個坦率的姑娘嗎?
「那,回頭見。我是偷偷溜上來的……不過也可以說是跟蹤了哥哥吧。」難怪她能找到我的房間。
門隨着她揮手的身影關上了。
目送她離開後,我苦笑着,苦笑了一陣之後——突然被一陣不安襲擊:該不會今天也要被另外兩個人這樣掂量分量吧?不不,應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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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們四個人的吵鬧程度,恐怕是和效率成反比的吧。從那時起到通知飯做好爲止,足足過了四十分鐘左右。
不過,或許是因爲花了時間,餐桌上的菜色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
主菜是澆着類似多明格拉斯醬的漢堡肉餅。是因爲芽芽子喜歡才做的吧?形狀雖然有點不規則,但似乎沒有煎焦。配菜是炒洋蔥和四季豆。
此外,桌子中央大盤子裏是凱撒沙拉,然後每人一份筑前煮……總覺得只有筑前煮有點格格不入。
「好厲害,這些都是手工做的?」芽芽子得意地回答:「漢堡肉是優菜做的!沙拉是小梢做的,連沙拉醬都是自制的!然後,筑前煮是米琳的!」 ……挺有深度的米琳。摸不透她的個性。
「那麼,作爲屋主,我家的妹妹做了什麼了呢?」我一問,她精神地舉起一隻手:「我揉了漢堡肉!」 優菜,也就是曾我小姐立刻補充:「之後我重新整了形。」
「還有呢?」
「……切、切了蔬菜!」
「明明說生菜撕開就行,結果她動菜刀了呀——」小林小姐也吐槽道。
「還有呢?」 芽芽子終於蔫了,垂下肩膀。「筑前煮……他們不讓我碰……!」
「芽芽子做煮菜還早二十年呢。」米琳的吐槽最辛辣。
「二十年!我要到快三十歲才能學會做煮菜嗎!? 」
「四捨五入就是快四十了哦。你瞞報年齡了?還是算數不好?」
「都不是……是抱着希望的觀測之後故意不算的……」
「就算裝可愛也快四十了。」
「誒……?」 以前幾乎不提家裏的事——?
「你看,橫豎都不行嘛。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不過,也不可能說出「除了筑前煮大概偏差值48左右」
正在我思考時,曾我小姐故意似地嘆了口氣,
「那和小林小姐是一起的?」 我努力保持平靜地問道。
她咬着嘴脣,壓抑着聲音,
「喂,等一下。」 我不由得停下了洗盤子的手。
她確實有點家族依存症的傾向。經常被她抱住,過度親暱這點不可否認。

「既然是好朋友,就該相信芽芽子啊。哪有妹妹會對哥哥產生那種感情的?」
我的怒火併未傳達給曾我小姐。
「好了好了。」米琳真厲害。這種混合了應付和捉弄的方式真高明。
她斜眼瞪着我,輕輕哼了一聲。
小林小姐那邊是「確認過了,好像不是壞男人,太好了」,而這位則是認定了「肯定是壞男人,絕對錯不了」。
老實說,無可挽回。
「是、是這樣啊……」
雖說並非作爲做午飯的回禮,但收拾洗碗的活兒我還是攬了下來。
「怎麼樣?響哥哥?」
——不,那個。
但就這樣僵持下去也太沒意義了。該怎麼辦呢——
「什麼感覺……呃,那個……就是很合我口味的感覺……抱歉,我詞彙貧乏。真的很好喫。」我一邊語無倫次地回答,一邊用筷子切了一大塊漢堡肉送進嘴裏。喂喂,剛纔沒注意到,這裏面還沒熟透啊。偏差值降到45了。不,應該還不至於喫到拉肚子吧……
看來她們幾個平時都不太做飯。所以才那麼拼命地想聽感想的吧。無論誰面對不熟悉的事情,都會格外在意別人的評價。
我露出人生中數一數二開朗的笑容回答道。不,這倒不是假話。實際上並不難喫。硬要說的話是好喫。嗯,非常好喫。我漸漸開始這麼覺得了。
而那四位當事人正異口同聲、心滿意足地邊喫邊說「真好喫、真好喫」。看來是加上了自己親手做的濾鏡。
「響哥哥心裏根本不存在我廚藝變好的未來藍圖!」
「但是,會做這種體貼事,也意味着能面不改色地撒謊。很難說是個誠實的男人。我不喜歡。」
我在心裏向這四位和樂融融的女孩子低頭道謝,將面前的食物,以及最後作爲甜點端上來的草莓煉乳,統統喫了個精光。
這種話,
即使不到敵意的程度,但至少絕不算友好——明明剛纔和大家在一起時還是一臉和氣。
「嗚……後半句純粹是願望吧!而且事不關己的感覺!」
然後,
「雖然遺憾,但作爲我,也只能給你打個預防針了。」 然後像是放棄般說道。
「不對啦,我才十五歲啦……比剛剛滿十六歲的米琳你還小呢……」
「我就直說了,我對你印象不好。」
「嗯,很好喫哦。」
情形和午前的小林小姐來時類似。但曾我小姐的表情和她完全不同。甚至可說是相反。那不是興趣或關心,而是帶着負面印象的眼神。
「沒錯。真讓人頭疼。」 對方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而我這邊本來也無處可讓。
我感到了侮辱。
「合口味嗎?」
那個甚至會說出「因爲叫朋友來玩所以希望家裏有人」這種稀罕話的她?
「從剛纔的對話我就看出來了……」 我心想,雖然態度和小林小姐不同,但根本動機大概是一樣的吧。
「味道如何?」
「喂,那是怎麼……」 我的疑問,曾我小姐沒有回答。
這下真有點火了。
「啊……呃」
「只有淋在你盤子上的醬汁是這樣。事後混進去的。大概是食譜三倍的量。」
當然,倒也不是難喫。
「太好啦!」
「該叫您……前輩比較合適嗎?嘛,算了,就這麼叫吧。」她輕巧地轉身背靠廚房操作檯,站到了我旁邊。視線高度沒差多少。雖然不及莉莉姐,但個子也相當高,肯定超過一米六了。
不過,我本來就是個既沒幫忙、只是被動接受款待的人。心存感謝還來不及,根本不會有說三道四、抱怨挑剔的心思。
我一抬起頭,就迎來了集中火般的視線。
「他說好喫哎!」
只是,老實說,「比普通水平還稍差一點」。漢堡肉餅的多明格拉斯醬明顯鹹了,沙拉水沒瀝乾而且沙拉醬也太油膩——只有筑前煮好喫得令人驚訝。這方面我認輸。真行啊,米琳。
「沒什麼嘛,真不行世上還有杯麪呢。」
她迅速回到客廳重新加入遊戲,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不,那孩子是二年級才加入的。比我晚一年。」
「你根本不知道啊。」 低下頭。
當我抱着嚐嚐味道的心態,依次各喫了一口漢堡肉、沙拉和筑前煮時,我注意到了投在我身上的視線。四個人都默默地看着我。
「具體是什麼感覺呢?」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孩子,初中時幾乎從不提家裏的事……自從你來了以後,突然就開心地老是『哥哥、哥哥』地說個不停。有點奇怪。所以,我擔心。」
我知道她們是想聽我的評價。任誰都會在意自己做的菜好不好喫。我也明白,不常下廚的我被推舉爲評判者很合適——或者說,是因爲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能當這個裁判了。
「哦——!」
「所以再三警告你。……就算那孩子一時昏了頭,你也別對她出手哦?那肯定只是一時糊塗。」
就這樣的閒聊着入了座,大家一起說了「我開動了」,開始喫飯。
芽芽子她們則在客廳玩電視遊戲什麼的。雖然聽起來嘰嘰喳喳的很開心,但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在享受遊戲本身,不如說是借遊戲之名在享受聊天,這種地方果然和男孩子不一樣。
「我,和小芽……芽芽子是初中開始的朋友。」
這對我來說,太意外了。
「不用,沒關係。你去玩吧。」 我雖然拒絕了,但她並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這太武斷了吧?而且太蠻橫了。那要怎麼做你才滿意?當場老實說太鹹了?」
「不對。」 ——然而。
洗碗我很拿手——或者說,從前一個家開始就常做。不過,大概只是因爲男人能輕鬆幫上忙的家務也就剩洗碗了吧。
三倍啊!我都後悔給自己味覺評偏差值48了,我的舌頭也太寬容了。
她皺起眉頭,離開廚房,背對着我,曾我優菜——芽芽子初中時代的好友,輕聲地,卻又清晰地說道:
但芽芽子那樣,絕非是出於異性之間的感情。不僅對我和高遠哥哥,對禮兔姐姐、莉莉姐姐,對稜和耶衣也一樣。也就是說,芽芽子強烈的情感,是作爲家人,面向所有家人的。
初中時代幾乎不提家裏的事?
「……好喫嗎?」
面對我的驚愕,曾我小姐卻一臉坦然地露出嘲笑。
「我的事暫且不論……你對芽芽子說這種話,不太合適吧?」 什麼叫「就算那孩子一時昏了頭」。
面對米琳不容糊弄的追問,
「我是芽芽子的好朋友。」 她像是要打斷我似的,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眼下這情形。除了回答「很好喫」之外,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覺得,你倒不像是個壞人。甚至可以說很體貼。畢竟連加了料的德式漢堡肉都能面不改色地喫下去。」
不,或許正相反。我似乎並沒有理解曾我小姐的擔憂。
「那種沒情商的男人才不及格呢。」
「要幫忙嗎?」 曾我優菜——優菜從客廳晃悠過來,向我搭話。
好朋友突然多了個義兄,本質上卻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於是產生了類似小姑子般的不安——萬一是個壞男人怎麼辦。
「是故意的啊!我說怎麼特別鹹……」
「……哈!? 」 她突然說了不得了的話。
我拍了拍因悔恨而微微發抖的芽芽子的肩膀,像個哥哥樣地鼓勵她:「沒關係啦。現在不行,總有一天會做好的。總有一天。一定。但願如此。」
我瞥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廚房。砧板、菜刀、碗的旁邊,偷偷放着一本烹飪教程——原來如此。
「作爲我來說,只能請你們相信我了。」
那個和兄弟姐妹們如此黏糊的芽芽子?
「喂,等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3
之後。
直到傍晚,她們都在我家漫無目的地玩耍,時而玩遊戲,時而看雜誌,時而把我房間裏的兔子玩偶拿到客廳玩。
因爲芽芽子提出「響哥哥也一起來玩嘛」的要求,我只好奉陪,表面上看算是度過了一段還算愉快的時光。
小林小姐性格似乎很奔放,玩遊戲輸了會鬧彆扭,還會捶打玩偶來玩,相當隨心所欲。不過我也隱約感覺到她並不嫌我礙事,應該是個表裏如一的姑娘吧。
相比之下,曾我小姐的態度則堪稱完美的面從腹背。表面上一貫友好,但每當芽芽子撲向我或者跟我嬉鬧時,總會伴着笑容投來帶刺的視線。還會溫柔地把芽芽子從我身邊拉開。
最後一位,白井澤小姐,直到最後我也沒搞懂。她屬於那種比較 虛無0;nihil)或者說冷靜、不輕易將情緒表露出來的類型,偶爾會用尖銳的視角低聲吐槽,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加上芽芽子,她們四個人的相處模式果然獨特,說得直白點就是很有女孩子氣,作爲男性的我很難融入——老實說,中途以後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或者說,有點心不在焉了。
我一直在意着曾我小姐的話。
就是那句「芽芽子初中時不怎麼提家裏的事」。
我之後想了想,但就我而言,完全不同意曾我小姐所擔心的那種「芽芽子把新來的哥哥當作異性意識並沾沾自喜」的說法。甚至覺得根本是搞錯了對象。
說到底,倉須家本就是個奇特的組合,七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聚在一起。我想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明白,這種獨特的連帶感,完全超越了異性啊、戀愛啊這種概念。嘛,硬要說的話,高遠哥哥和禮兔姐姐確實有點多年夫妻的感覺,但這與其說是夫妻,更像是父母的感覺——閒話休提。
所以我在意的,是與曾我小姐不同角度的疑問。
芽芽子在初中時代,會不會,並不是家族依存症呢?
雖不至於說和家人都沒搞好關係,但或許不像現在這麼黏人。又或者,是在我來之前不久才變成這樣的?再不然,就是出於某種原因不曾對外人表露對家人的感情?總之——至少可以確定,芽芽子在過去,曾向朋友們展現過我所不瞭解的一面。
因爲腦子裏一直繞着這些念頭,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
還沒意識到因爲頻道不同帶來的疲憊,轉眼已是傍晚,三人組開始收拾東西,說「差不多該走了」。
芽芽子說要像來時一樣送她們到公交站,我覺得跟到那兒也不太合適,便決定在玄關處分手。
我站在院門前,
「今天謝謝招待啦—」 小林小姐天真地笑着。
「打擾了。」 曾我小姐始終保持溫和。
「你的也傳過來。」 我點頭,發送。
我嚴陣以待,卻撲了個空。
「那個……是忘了東西嗎?」
「『嗯』什麼呀。難不成你想作爲前衛雕塑霸佔着倉須家的大門嗎?我可不答應哦。趕緊撤走。」
「再見。」
「等一下,那是什……」 我想追問。
「啊,不是」
「……誒?」
但她沒有重複,這次清晰地開口說道:「我在快上小學的時候,搬到這邊來的。」 不過,內容依然唐突。
「變得比初中時更早,像小學時候那樣。雖說看起來也許是退行,但我還是覺得,這樣是好事。」
「五歲的時候。」
「啊……嗯。」 真沒出息,我完全被這個年紀小我一歲的少女牽着鼻子走了。
「啊……嗯」
那句「芽芽子變回原樣了」的話。
不知何時,莉莉姐已經站在了那裏。
「那麼告辭了。」 白井澤小姐面無表情地點頭致意。
「我很瞭解那孩子。……比香和優菜都瞭解。」
不,確實,只要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大概就能推理出來,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敏銳得驚人。
「嗯?」 我沒聽清。
因爲當時我正在努力整理白井澤胡桃接連說出的那些難以理解的話語。由於切換成了和莉莉姐的對話模式,那份整理變得半途而廢,結果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了關於芽芽子的信息上,對於她對話中零星存在的另一處不自然之處,我最終也沒能產生應有的違和感。
她看着自己的手機屏幕,確認了我的地址。
自始至終,都是謎一樣的態度。
也就是說,此時的我,忘卻了最大的疑點。
也就是說,
「不、不是,沒有入侵者。誰都不在。芽芽子的朋友們剛纔也回去了。芽芽子現在正送她們去公交站。」
依言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啓動紅外傳輸。很快,她的地址就傳到了我的手機上。
那該不會,只是普通的叛逆期吧?在剛上初中左右開始,最近結束了,僅僅是這樣而已吧。
「帶着嗎?拿出來。開紅外。」
那時莉莉姐回來,對我來說算是一種失敗。
「是啊。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她說出了奇怪的話。
白井澤胡桃留下思緒還沒跟上的我,轉身離去。
「然後,比我還了解,是嗎?」 老實說,我心想「又來了啊」。
「呃,嘛,我和你差一歲,是這樣沒錯……」
折返回來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冷靜面孔。她微微搖晃着短短的辮子,步履堅定地回到倉須家門前,停下腳步。
「見到你,我明白原因了。」
「嘛,沒什麼。」
因爲想得出神,比起被嚇到,更多的是沒反應過來。看來我似乎是一副發呆的樣子,姐姐皺起了眉頭。
「……小響。」 她輕輕嘟囔了一句。
一個算是勉強接受了我,一個討厭我,好啦,這最後一個會怎樣——原本就不是那麼友好的姑娘,說不定不是討厭,而是憎惡我吧。
還有,那奇特的銳利眼神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如果先只整理關於芽芽子的部分,也就是說——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是你六歲那年。」
看來芽芽子的朋友裏,愛擺小姑子架子的還真不少。一個個都想掂量我這新來的哥哥。
「我忘的東西,是這個。」 ——她笑了。
「我跟她們說是這樣。」 白井澤胡桃就這麼正面無言地凝視了我大約十秒鐘,看着一臉茫然的我。凝視着,
初中時代的她不像現在這樣黏着家人,所以從那時就是朋友的曾我優菜,覺得現在的她「變了」。
「誒?」 我正茫然,她又轉換了話題。
然後,
「什麼啊,那是」
她只叫過一次的那個名字——園村響。她提到了我來到這個家後從未自報過的舊姓。
腳步輕快,甚至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大概是去追應該先走一步的芽芽子她們了吧,步伐稍快。
「園村響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玩偶的?小學?初中?高中?還是說……其實根本不喜歡。只是一時情急撒了謊。只是碰巧來給芽芽子買生日禮物?怎麼樣,我說中了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提升狀態,裝作平靜地打開玄關門。姐姐聳了聳肩,比我先走進了家裏。
「爲……什麼連這都……」 簡直像會讀心術一樣準。
但是,如果還有別的什麼理由的話——
「『沒什麼』是什麼呀。總之先進屋。……難道有什麼不能進去的理由嗎?比如說擅自入侵的座敷童子正在客廳角落抱着膝蓋坐着,感覺瘮得慌?要是那樣的話,我可以幫你向鄰居家投訴哦。『賜予的幸福什麼的,我們家纔不稀罕呢』之類的。」
「哦。」
「呃……那個……」
正在我思考時,身旁傳來聲音。
「你來了之後,芽芽子變回原樣了。」
我點了點頭。
「然後,和芽芽子認識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大概,是今天第一次。
不行。我沒能順利將大腦切換成應對莉莉姐的對話模式。
「什麼啊……那是」
「手機。」
我感覺像被煙霧彈迷惑了,腦子裏一團亂麻。不明就裏地思考着。
她那帶着羞澀、略顯靦腆的笑容,與平時面無表情的形象形成的反差,讓我猝不及防,有些慌亂。
至少,是第一次對我露出的笑容。
※
然後,芽芽子帶着三人朝公交站走去,我心想至少目送她們到拐角吧,於是半舉着手站着——就在這時,即將消失在拐角的四人中,不知爲何有一人脫離了隊伍。
變回去了?……小學時候?
在從小學升入初中左右的某個階段,芽芽子一度變得不提家裏的事,然後最近又變回來了——是這樣嗎?
現在回想起來——。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