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HOME》 · 藤原佑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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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高,一米六九。雖說比我年長一歲,但作爲男生的我,她的個子卻更高,這讓我覺得有點可恨。
體重、三圍不明。但看體格實在苗條,說句公道話,簡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雖然因爲苗條,該凸的地方看起來似乎不太凸,這點就不深究了。
頭髮和瞳孔的顏色,黑色。留長的馬尾辮給人一種介於清爽與華麗之間的印象,但同時又覺得有點嚴厲。原因在於其容貌和視線。
若要用個恰當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薔薇」吧?美到讓人不禁回頭,卻又銳利到讓人忍不住移開視線。她擁有這樣一種姿容,彷彿能讓所有見到她的人,都感受到一種「明知觸碰會受傷,卻偏偏忍不住想去觸碰」的危險的恐怖與誘惑。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來像菜刀,瞪起人來像剪刀,說出的話則帶着毒針。我曾聽高遠哥這樣評價過她。我深有同感,覺得這比喻非常正確。
以上——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也就是說,在五月初的那個時間點,我所知道的關於倉須莉莉的事項也就這些程度,我對她的認識也就僅此而已。
所以,沒辦法。我稍微這麼覺得。
覺得我誤解了她。
覺得我完全沒能理解她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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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學安排在新學期第一天,也就是隨着升級一起進行,這算是幸運。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畢竟,要融入已經形成圈子的地方是很費神的。在講臺上被三十多名男女同學用好奇的目光注視着做自我介紹,光是想想就讓人提不起勁。
而這一點,若是和分班同時進行的轉學,就算混進一兩個新來的外人,留意的人也會少很多。尤其是在有整整十個班級的這種大規模高中裏更是如此。
只要擺出一副「從一年級開始同班的朋友運氣不好一個都沒有」的表情就行了。剩下的,在自我介紹時帶着親切的笑容說句「其實是和升級同時轉學過來的」就完美了。雖然對於只有自己一個人穿着嶄新得扎眼的制服、對校內佈局完全摸不着頭腦感到些許不安,但嘛,總會有一兩個熱心腸的傢伙吧,諸如此類。
——現在回想起來,深深覺得當時真是太天真、太愚蠢的樂觀了。
轉學後過了一個月左右,五月初。
上午十點多。
一邊心不在焉地上着第三節課,我一邊再次嘆息,心想果然只有「總會有一兩個熱心腸的傢伙」這希望性的觀測算是說對了。
僅僅一個月前,我還那麼天真地想着「反正在新環境裏本來就夠緊張了,至少在學校裏想放鬆一下」,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令人懷念。
「喂,響。」一個男學生幾乎是搶着第一時間走了過來。
「喂,他剛纔是不是說了倉須?那傢伙。」後面的男學生反而用興奮的聲音問旁邊的人。
「他在以前的學校課程也沒落下吧。」說話相當嚴厲的她,名叫篠森小梅。波浪波波頭,戴着細框眼鏡的打扮。略帶鄭重的語氣和對男女一視同仁的態度,與幹也君相反,是公認的相當嚴厲的人。她還擔任着這所學校的學生會書記。
然而進來的,並非妖精那種可愛的東西。
啊啊,開什麼玩笑。
「我覺得會來。……差不多該來了。」話音剛落——幾乎同時,教室前門被打開了。
「哎呀,你,居然讓我喝自來水?真行啊。」她一副驚訝的表情。
……這,算是在欺負我吧?
這對於最近的我來說,簡直成了憂鬱的根源。
但也絕非小心翼翼。
伴隨着這樣的聲響,全班同學的談話聲瞬間停止了。如同有妖精經過一般。
對不起?你聽懂莉莉話裏的意思了嗎?
「是炒麪麪包哦。」並沒有變。
也就是讓我在午休時去小賣部買麪包。
「但是答案是兩個。我認爲喫飯時喝水以外的飲料是對生命的褻瀆。而且礦泉水小賣部不賣,只有自動售貨機有。」
我站起身,差點習慣性地說出以前的姓氏,隨即改口成了新的姓氏。
於是我反問:「我是問你要不要飲料!」
在我看來,轉學以來,投注在我身上的怪異關注和視線,八成都是因爲這位校內名人的義姐。
「那算什麼……」另外,也到了能對義姐帶刺的語氣皺皺眉頭的程度。
我不明白。不,隱隱約約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順便說一句,名字和性格都形成對比的這兩人是青梅竹馬。幹也君在女生中很有人氣,卻反而沒被告白過,自覺性也很低的原因就在她這裏。——因爲就算本人沒那個意思,看起來也只會覺得他們倆在交往。
沒有人不認識她的臉。
「哎呀,」莉莉微微睜大眼睛,「沒上鉤呢,響。對你來說算是做得不錯了。很會自己思考了嘛。」聽着她那帶着諷刺——不如說是露骨的諷刺的語氣,我只在心裏咂了咂嘴。
「是,對不起。」小梅同學像是很抱歉似的蔫了下去。
然後,輪到了我的順序。
「話是這麼說,但上課方式什麼的還是不一樣吧。」
「早上好呀,響。過得還好嗎?」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彷彿帶着幾分對我的蔑視。說實話,剛來這個家的時候,我緊張得腿都僵了。不過,過了一個月總算稍微習慣了些。
至少對小梅同學而言,她主動接觸我,或許並非純粹出於善意。那也就是說,和那天同學們投向我的一樣,是源於我的新姓氏。
「這種事自己想想。」
老實說,有點來氣。
「難道……」
「那,不是(炒麪麪包)?」我心想她難得改變心意了?
倉須莉莉,徑直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哦,是嗎?不錯嘛。」
第三節課和第四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
「小梅?我常說哦,有空低頭不如抬起頭向前看。回顧身後也行。總之向下看最要不得。要是低頭時發現自己踩死了螞蟻,不就走不了路了嗎?」莉莉帶着似笑非笑、又似輕蔑的表情,說着莫名其妙的話。……這是她在校內被稱爲「學生會長世界」的獨特風格。
「幾個?」
新學期第一天,最先向我這個轉校生搭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幹也君。多虧了他,以及他的搭檔小梅同學,我才能比較快地融入了這個班級。要是沒有他們兩個,現在的我可能還只是被當作珍稀動物,被小心翼翼地遠遠觀察着而已。
「可是,姓倉須的,這學校沒別人了吧?」
「嘛,不管你是『挺有精神』還是『相當有精神』抑或『不過如此』,我的事和往常一樣。」莉莉從口袋裏隨意掏出幾枚一百日元硬幣,扔給我。
「挺有精神,呢。那不錯呀。說明不是『挺有精神』以下呢。」
修長的肢體,挺直的背脊,彷彿傲慢般堂堂正正的態度。在後腦勺束成一束的長長黑髮微微搖曳,她邁着步子,用削冰般銳利的雙眸睥睨四周,那姿態美麗得足以讓見者同時感到戰慄與陶醉——這種刻板又誇張的形容,與這個人真是再相配不過。
話雖如此,我卻無法違抗莉莉。不止是我,大家都是這樣。別說學生了,連老師們在她面前似乎也會畏縮。
「沒有但是。」我趁着他們倆把我這個正主晾在一邊開始爭論時,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真的,饒了我吧。
「不對莉莉姐,你剛纔說的和現在……」
說真心話,真希望她饒了我。
「那麼,果然……」這樣的嘀咕聲,在我說出「轉學」這個詞的瞬間,從各處傳來。
他是個身高高到需要仰視、名副其實的男人。說實話眼神也非常兇,第一次被他搭話時我還以爲是要被恐嚇了。我屬於長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小的類型——自己這麼說雖然很不甘心,但事實如此——我們倆站在一起實在不協調。
「……倉須?」旁邊的女學生小聲嘀咕道,不知爲何帶着近乎恐懼的視線。
兩人同時轉向我,臉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嘛,這些細節信息暫且不論,實際上我對他們倆是心存感激的。
「沒什麼不一樣的。炒麪麪包一個一百五十日元。我給了你三百日元吧?」按邏輯想應該是兩個。但是,直接點頭說「好的明白了」又覺得憋屈。
三年一班,學號女子七號。私立鏡山高中學生會長,與我同姓的少女。
她那傲慢不遜的態度無論對誰都毫無變化,反而會以更強的威壓來回敬對方的威壓。事實上,那天,面對爲父母遺產爭執不休的親戚們,一聲喝止了他們的——正是這個人。
「今天呢?不來了嗎?」她的態度,正是源於此。
「……啊啊。」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全都是因爲新的姓氏——『倉須』。
但是,他的人格卻與外貌相反。
夾雜着憧憬與畏懼的視線,學生們望向聲音的主人。
「說起來,」小梅同學看了看錶,用略帶期待的聲音說道。
「但是啊。」
這種意味不明且充滿哲學意味的說法,除了我之外,是倉須家全員共通的特性,只是程度和方向性有所不同。
「那個,我是今年春天轉學來的。請多關照。」我不由得快速說完,坐了下來。
但是,我知道。
「喂,你下節英語課的作業做了嗎?沒做的話抄我的?」親切又體貼,最重要的是很隨和。最近才知道他在女生中相當有人氣,這也難怪。不過本人似乎沒什麼自覺。
「您好,學姐。」小梅同學高興地低頭打招呼。作爲學生會書記的她與莉莉是認識的。她似乎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很崇拜莉莉,總是說「自從小響轉學過來後,學姐來這個教室的次數變多了,真是太好了」。
「那個,幹也君,小梅同學。不好意思啊,我作業姑且是做完了。」
「嘛,直到剛纔還挺有精神的。」已經能輕鬆回以這樣輕微的諷刺了。
「那,是那個倉須?但是……」竊竊私語聲窸窸窣窣地擴散開來。
「我是倉須響。」
呃,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心裏感到困惑,同時湧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班會結束那一刻的情形令人難忘。全班學生的視線一齊、遠遠地投向了我。
——只是。
「哎呀,是嗎?態度很端正嘛。」即使主張相反,兩人卻默契十足。只在心裏吐槽一下,這組合連名字都像配套的呢。
「幹也,別太寵小響了。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接着,從後面過來的是另一位。這次是女學生。
但莉莉微微抿起嘴脣,用責備的語氣說:「響,隨便推測我的喜好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擅自揣測我的意志來說話。那裏有你的意志存在嗎?」
「喝自來水不就行了?」
與她脫俗的外表相反,她竟然喜歡炒麪麪包這種俗氣的東西。自從開始這跑腿活兒以來,她從沒讓我買過蜜瓜包、炸豬排三明治或者咖喱麪包之類的。
莉莉瞥了小梅同學一眼,重新轉向我。
她的來意,是「跑腿」。
——是「暴君」。
「遺憾的是我是學生會長。學生會長滿足於飲水機的學校,哪有什麼魅力可言?就像我不能親自去買炒麪麪包一樣。所以不行,駁回。」
「倉須,難道是那個……?」斜前方的女學生,語氣中帶着憧憬。
在報出名字的瞬間,教室裏一陣騷動。
起立敬禮就坐的口令剛結束,教室就開始變得雜亂。四月份時還顯得有些生疏的氣氛,在黃金週過後也變得融洽了。
小賣部擁擠得像開玩笑一樣,而且買哪種麪包是先到先得,學生們會爭先恐後地湧過去。寶貴的午休時間,我可不想在戰爭般的混亂中累個半死。
於是我明白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轉學後最早和我成爲朋友之一的木根幹也。
「打擾了哦。」並非對特定某人,卻帶着高壓的態度。
「又是炒麪麪包?」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問道。
轉學第一天,在最初的班會上進行的自我介紹。
從四月中旬開始,以每週兩三次的頻率開始的莉莉的來訪。
「所以那也不是讓你抄作業的理由。自己做了才能更快適應吧。」
我那微不足道的願望,在第一天就脆弱地崩潰消散了。
並非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微微嘆了口氣,我想起了那時的事。
下課鈴響起,第三節課結束。
在氣氛尚且生硬的教室裏,學生們像流水作業一樣輪流站起來報上名字,加上些興趣啦社團活動啦之類的一兩句隨便的說明,然後坐下。
「……哈啊,是這樣嗎。」她是想表現得優雅點嗎?但是,午餐喫炒麪麪包這一點完全跟優雅不沾邊。……嘛,莉莉的思考迴路是扭曲的,這我在過去一個月裏已經深有體會了。
畢竟不只是在學校,回到家也是這副德性。
「總之,炒麪麪包,兩個。」莉莉悻悻地告知。
「爲此要盡你所能地去努力。要全身全靈地去爭取兩個炒麪麪包哦。」懂了嗎?她盯着我的眼睛。
「啊啊,我會努力的。」對於我的回答,莉莉既沒笑也沒點頭。
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那舉止,就像自己生來就是王一樣。
「那就這樣。」她腳跟一轉,離開了。
在她走出門的那一刻,教室裏的空氣鬆弛了下來。那是緊張解除後的安心,以及近距離見到了全校學生既畏懼又憧憬的學生會長的身姿而產生的陶醉。
四處開始傳來「……還是那麼可怕啊」、「但是超帥」、「厲害啊,各種意義上」這樣的聲音。莉莉的影響力在這所學校就是如此巨大。據說對她抱有反感的人也不少,但我還沒遇到過。
即使有反感,大概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莉莉是學生會長,而學生會長是由選舉中得票最多的人擔任的,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對你而言,我是『是』還是『否』?」——不經意間將這兩個選項擺在對方面前,這就是名爲倉須莉莉的少女。
「……開什麼玩笑。」我暗自垂頭喪氣。可能的話,我也想成爲遠遠看着她、或憧憬或害怕的多數派中的一員啊,我一邊這麼想着。
總之,我那天的午休時間,又不得不投身於試圖突擊殺氣騰騰、混亂不堪的小賣部的閃電戰之中。要奪取的目標,當然是兩個炒麪麪包。
倉須這個姓氏的威光,理所當然地,在小賣部充滿殺伐感的空氣中是行不通的。要是報出莉莉名字的瞬間,人羣能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分開,那我或許還能感謝一下成了她的義弟這件事。
但是,果然還是不行啊。
畢竟我這個當事人,和倉須家的那幫傢伙不一樣。
只是個既沒有膽量在人羣面前大喊「給我讓路」的普通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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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寶貴午休的十幾分鍾,我學校的一天總算平安無事地結束了。轉學過來一個月後的現在,我已經能把自己因爲姓氏的關係,一天裏必定會被其他學生注目好幾次的日常,用「平安無事」這種含蓄的詞語來形容了,連自己都佩服自己。
嘛,反正又不是受到了嚴重的欺凌或者交不到朋友那種情況,這樣想就好了。不管怎麼說,班上同學看我的目光是帶着同情的。畢竟每週要被莉莉使喚三次,不是「去買麪包」就是「幫忙學生會的工作」,被當下人一樣使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只要從我所在的二年三組邁出一步,等待我的就是不同的結果。更多的是被投以別的視線。並非同情這種積極的,而是更消極的情感。
不過,今天全員到齊。
「太好了!那一起回去吧?吶?」她以燦爛的笑容抱住我的胳膊,讓我頓時沒了脾氣。
「我也開心哦,不過小響對我來說是弟弟呢。和芽芽子開心的方式不一樣啦。嘛,雖然要做的飯多了一個人的份,真是麻煩死了。」
話頭突然拋給了我,我便反問:
「哎呀呀芽芽子,我的意見就被無視了?」
如果說高遠是代父職,那麼禮兔就可以說是代母職。實際上,家裏只有高遠和禮兔兩人超過了二十歲。
然而即使處於這種狀況,我也既不高興也沒什麼別的感覺。反而只能是聳聳肩,或者苦笑,或者撇撇嘴而已。
「好——」而另一方面,芽芽子則完全沒注意到那些視線,這是她性格使然。
「是六歲哦。」禮兔代爲回答。「都六歲了還會被騙,是你不好哦。」她笑眯眯地說着過分的話。
「真是的,禮姐。對響哥哥說這種話,討厭啦。」芽芽子鼓着臉頰,維護我。
次女,莉莉。
「開心呀,那是當然。禮姐你不開心嗎?」
說實話,來到倉須家才一個月左右,而且還是異性,她就能對我如此不設防,我覺得是不是有點奇怪——不過我當然也不能因此產生什麼奇怪的想法。最近總算稍微習慣了,就算被抱住或撒嬌,也頂多是臉發燙的程度而已。
「那我們走吧,小響、芽芽子。」不知是否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禮兔催促我們道。她一開始走路,那些偷偷看我們的傢伙就一齊移開了視線。
「喲。」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她卻以驚人的勢頭朝我衝過來,
倒不如說,好像這個家從近十年前起就是這副德性。全家上下都樂衷於用些莫名其妙的文字遊戲把人繞暈。
「呃,大概……」
「又說這種話!吶,響哥哥,禮姐總是這樣啦。盡說些隨便的話。我小時候就被這個騙過,連續三天只能喫烏冬麪呢。是九月來着?說什麼不喫烏冬麪十月就不會來之類的。」
「……那還真是抱歉啊。」
走在林蔭道上,芽芽子和禮兔把我夾在中間,開始商議起晚飯的菜單。
兩人組。其中一人認出了我。
無論倉須莉莉是多麼傲慢張揚的名人,光憑是她的義弟這一點,還不至於受到如此矚目。
不僅是禮兔,芽芽子的發育也相當好。明明沒有血緣關係,那裏倒不必和姐姐相似啊。
他的對面,離放飯煲的廚房操作檯最近的位置是她的座位。
「禮~姐,今天的菜是什麼?」
倉須家的晚餐在晚上八點整開始。
另一位是在這所學校任職的保健教師。然而,因其那令人苦惱又不成體統的姿容,反倒有傳言說跑去保健室結果反而發燒及失血的男生絡繹不絕。不過,與溫和沉穩的舉止相比,她的工作態度實在糟糕透頂,動不動就是「真麻煩」、「你是裝病吧?」、「去醫院怎麼樣?」。也正因如此,據說反而繞了一圈吸引到了一批狂熱的粉絲。
「哇!」我勉強接住她,卻因爲衝擊差點摔倒。
「沒關係啦,反正已經放學了。」我一邊想着社團活動受傷的人怎麼辦,一邊回了句「好啦好啦」。
對於路人們那「這對歡脫的情侶是想捱揍嗎?」般的詫異目光,以及更重要的是手臂上那極其尷尬的緊密觸感,我實在是受夠了。
「響——哥——哥——!」朝我跑了過來。
不過我這點小小的疑問也只存在了一瞬。芽芽子立刻笑了起來,「響哥哥纔不會騙我呢。對吧?」她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雙手。

「不,幫忙是沒問題……」
「哎呀呀,」禮兔像是受不了似的,輕輕嘆了口氣。「芽芽子真是黏小響呢。有了新哥哥就這麼開心?」
「嗚呀——!」速度不減,張開雙臂朝我撲了過來。
名叫,倉須芽芽子。與被稱爲「鏡山高校女帝」的學生會長——亦即我的姐姐形成對比,她被稱爲「鏡山高校的公主殿下」。
更何況今年春天,不僅第三位異常美少女入了學,連新加入的第四位也轉學過來了。就算我擁有再平凡普通的容貌和性格,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是五月也沒關係吧。天天喫素面的話,喫着喫着八月就來了哦。」
「了~解~!」芽芽子點點頭,從我身邊離開,這次黏上了禮兔的胳膊。
「哎呀芽芽子,你不知道嗎?喫漢堡肉八月是不會來的哦。漢堡肉只會帶來四月。」
話說,被放學途中的學生們看得一清二楚了啊。
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健康的要好姐妹,望着那光景,我安心地鬆了口氣。
心情可以理解。禮兔是保健教師,若是眼神對上了,就不能只是禮貌性地裝作沒看見。必須得打招呼。而對偷看的學生來說,那種狀況會非常尷尬。
「我可不覺得好玩!摔倒了怎麼辦!? 」
若說奇妙也確實算是奇妙的習俗——但在沒有家長、兄弟姐妹之間也無上下之分的這個家裏,這或許反而是合理的吧。
「開玩笑的啦。只是因爲芽芽子太黏小響了,我有點喫醋而已。對吧,小響?」禮兔朝我這邊眨了下眼,我抓住機會笑了笑。
「但是但是!那時候,莉莉姐說了『確實烏冬麪很有九月的感覺呢』……而且太哥也對禮姐的烏冬麪一句怨言都沒有嘛!」
——就是這樣。
方形餐桌,上座一邊坐着的是長男高遠。
「因爲禮姐一說『別太費事的東西』,就會滿不在乎地做素面什麼的嘛。現在可是五月誒。」
「好啦好啦,知道了。」
雖說是姐妹,容貌卻毫不相似,但儘管方向性有差異,唯獨「無論如何都異常顯眼」這點是共通的。
或許是因爲這個,據說早在去年的時候,倉須家的情況就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校內皆知了。傳言說,那是個由沒有血緣關係的六兄弟姐妹組成的古怪家庭。
接着,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位女性緩緩走了過來。
「我現在不是以老師身份,而是以家人身份在說話哦?別用敬語了。」
至少自我成爲家庭一員以來,這條規則從未被打破過。當然,有時也會因某種原因無法全員在八點聚齊。但是,無論誰缺席,家裏的其他人都似乎沒有要推遲開飯的意思。
以及今年春天加入的三女,芽芽子。
……嘛,長女禮兔也在工作。只要想着漢堡肉的材料是用她賺的錢買的,應該就能喫得香了吧。
「不是,這兒還是學校呢……再說,還沒到四點吧?工作呢?」
「莉莉姐」指的是莉莉,「太哥」指的是倉須家長男,高遠。雖不是沒想過這簡直是幼兒用語,但從芽芽子嘴裏說出來卻莫名地合適。
「芽芽子那時幾歲?」
「嗯?太麻煩了就早早關門了。」
「好啦好啦,喫漢堡肉八月也會來的啦~」
掛在我胳膊上的,是這所學校的一年級學生。據說入學同時就因「那個美少女是誰」引起軒然大波,名字傳開後轉眼間就成了名人……。
「啊——,真好玩!」
慌忙爲了化解慣性,我抱着她轉起圈來。
「啊!」她發出歡快的聲音,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揮着手,
「啊哈!玩公主抱咯——!」撲在我懷裏歡鬧的女孩子,我抱着她轉了一圈。結果我就像演老掉牙的電視劇一樣,在放學途中的學生們衆目睽睽之下,把她放回地面。明明是學校的林蔭道,這裏卻……。
「吶,響哥哥,現在回家?」
長女,禮兔。
倉須禮兔。她的外號是「鏡山高校的女神」。……不過,是那種心情好就幫你、心情不好就不幫的,希臘神話意義上的「女神」。
「……還真是有熱心的保健老師呢。」
而我們對面並排坐着的,是剩下的三人。
隔着一個角落,禮兔的右邊是次女莉莉的指定座位。此刻正一臉不爽地默默喫飯的她——完全搞不懂世上有什麼讓她稱心的事——的旁邊,是上個月起成爲次男的我的椅子。
坐落於略顯僻靜的住宅區,一棟屋齡二十年的獨棟住宅。這棟絕不嶄新但也並非破舊的房子里居住的七個人,此刻正聚集在兼作廚房和餐廳的房間裏。
「我啊,結果,咔……」芽芽子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上了嘴。同時,纏繞在我胳膊上的雙臂微微僵硬了一下。……怎麼回事?
金髮、耳釘、花哨襯衫,一副小混混打扮的他,與外表相反,是支撐一家生計的頂樑柱。但非常頭疼的是,我並不清楚他具體是做什麼工作的。不如說不僅是我,全家好像都沒人知道。搞不好今天的漢堡肉,也是把哪個小孩賣到前共產主義國家換來的對價。
「做什麼好呢?最好是別太費事的。」
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我,基本上班會一結束就會立刻告別朋友們離開教室。一邊想着哎呀今天又累壞了,一邊換上鞋,走到外面,剛來到已經綠葉成蔭的櫻花樹下,我的視野裏就出現了認識的人影。
「……喂,等等。」
蓬鬆的、很有女孩子氣的頭髮。嬌小的身材,儘管體型不錯卻給人一種不過分華麗的印象。大眼睛和淡淡的桃色嘴脣構成的笑容絢麗奪目,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一般被稱爲「可愛」的那類少女——恐怕一百人裏一百個都會這麼認爲。
「接下來要去趟超市再回家。買晚飯的材料。能幫我拿東西嗎?」
「嘛,我也覺得這個季節喫素面還是免了……話說芽芽子。禮兔姐好像喫醋了,要不要換個『寄生樹』試試看?」
3
「你聽人說話啊!話說,回家……那不是當然的嘛,都從校門出來了。」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說好了哦?今天要喫漢堡肉!」
「喂,」她像是責備似的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額頭,
「那,我要喫漢堡肉!」
說實話,禮兔的解圍讓我很感激。
首先是我的正對面,三女芽芽子。她正像小孩子一樣狼吞虎嚥地喫着自己點名要的晚餐漢堡肉。
和在學校任職時一樣,在家裏禮兔的口頭禪也是「麻煩」。但倉須家全部的家務——普通家庭裏母親會做的工作,幾乎全都交由她一人負責,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嘴上總說麻煩麻煩,卻從沒見過她偷懶。即使會嘗試像做素面那樣偷懶,但只要有人堅持要喫漢堡肉,她還是會好好地做漢堡肉。
當然。要是看到一個胳膊上掛着美少女、還被美女戳額頭的沒精打采的少年,連我自己都會盯着看。……那正是如同剛纔提到的,帶着嫉妒與怪異的視線。
「……嗯,好啊。」
天真爛漫,而且性格脫線。在非常識的級別上很黏人,並且過度喜歡肢體接觸。剛纔的行爲,在她看來也只是對家人極其普通的問候罷了。
也就是——怪異,或者嫉妒。
「正好碰上了呢,小響。」這位是成年人。也就是這所學校的職員之一。向上盤起的頭髮和架在纖細鼻樑上的圓眼鏡顯得很知性,但無奈脖子以下——那堪比寫真偶像的性感體型,完全抵消了那種知性印象。尤其是會讓高中男生自然行注目禮的部位,更是同世代女生根本無法企及的豐碩程度。在那彷彿沙漏般的比例面前,盤發也好眼鏡也好西裝也好,這些清晰利落的一切反而讓人覺得是反效果。
放學後。
她的右邊,我的斜前方,正在動筷子的是稜。現在是初中二年級,十三歲——但這傢伙恐怕是倉須家裏最容易看出的怪人了吧。
畢竟,性別不明。
波波頭髮型上點綴着幾個髮卡。穿着寬鬆飄逸的連衣裙,外搭開衫毛衣,這身打扮是女性化的。容貌也可愛,不認識的人看了,肯定會斷定是女孩子。
只是,戶籍上的性別毫無疑問是男性。……肉體上,大概也是。沒看過他裸體所以沒把握。
倒不如說因爲女裝得太完美了,看着看着就會有點搞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聽說他就讀的是一所可以穿私服上學的私立初中,但我還不知道他在學校被當作哪邊對待。在家裏的待遇,則根據時間和場合——也就是家人的心情和方便,有時是四女,有時是三男。
而因稜性別不明受影響最大的,就是時而五女時而四女,亦即老幺的耶衣。
座位在稜的旁邊,隔着一個角落在禮兔的左邊。小小個子坐着的她,此刻正在和漢堡肉的配菜胡蘿蔔激烈鬥爭着,她是小學六年級生。
雖然總是脖子上掛着一臺看起來很高級的膠片相機,經常啪嚓啪嚓地拍照,除了這與年齡不符的愛好之外,我覺得還算是個比較普通的姑娘。
總之以上,就是我現在家人的情況。
搬過來以後,對於居住地、枕頭改變這些,我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但是,對於日復一日的生活細節,也就是喫飯、洗澡之類時候出現的這個家庭特有的細微差異,果然還是殘留着些許違和感。
比如在我出生長大的家裏,喫飯時基本多是開着電視的。這邊則不同。餐桌就在廚房裏,那裏沒有放電視——不過,說到底這個家根本就沒有看電視的習慣。芽芽子一年前在商業街抽獎抽中的客廳那臺三十二英寸電視,還是我從前一個家把遊戲機帶過來後,纔剛開始作爲家電發揮功能。
或許是因爲這個,餐桌比起以前的園村家要安靜不少。很多時候交談的話語只有「我開動了」和「我喫飽了」。但是——這又是個讓我難以習慣的惡習——偶爾會因某個契機,兄弟姐妹們便開始不顧喫飯,進行起莫名其妙的言語交鋒。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就在飯快喫完的時候。
稜忽然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爲妹妹兼老幺的耶衣的肩膀。
「喂。你要拿胡蘿蔔玩到什麼時候?」帶着責備的語氣。說話方式雖然也有點男孩子氣,但因爲較高的聲線和容貌的緣故,給人的印象反倒像個假小子似的女孩。
「胡蘿蔔,我不喜歡。」對此,耶衣撅起了嘴脣。孩子氣的舉止,坦率得很可愛。
「不準挑食。」
「橙色纔不是人喫的東西。而且,稜君。你知道胡蘿蔔怎麼寫嗎?是『人蔘』哦。耶衣我服了。投降。」
咚、咚。
「請進。」
幾乎在我回答的同時,也就是說,完全沒等我確認,門就開了。
「咦?不是因爲營養均衡之類的嗎……?」芽芽子喃喃自語,一臉愕然,似乎對自己喜歡的菜單被敷衍了事有點受打擊。

「你,還沒打開那些東西嗎?」
如果非要說有問題的話——
說到底,如果她對我有好感,應該就不會採取剛纔那種態度了。
晚上九點過後,我在自己的房間裏——令人驚訝的是,我一來就分到了單間——稍作休息,完成着將今天一天發生的事作爲日記輸入電腦文本文件的、平淡無奇的每日功課。
「在寫日記。」
就這樣。
在學校被她使喚也讓我在意,但像剛纔那樣的態度更是很好的例子吧。那種莫名其妙的找茬,正是源於那種感情也說不定。
「呃,有什麼事嗎?」對於我的問題,她沒有回答。
「啊,不。不是。我聽見了。」不是那樣的。
「嘿—,日記。還真是獨特的習慣呢。」
……這算什麼啊。
「然後,你現在在幹嘛?作業?」
我慌忙將視線從電腦上移開,轉向站在門口的人影。對方果然是——
「那個,莉莉姐。」
「……我覺得說日記獨特的人的感性才比較獨特。」這明明是全人類共通的、非常普遍的習慣。
但對於我的反駁,莉莉紋絲不笑,無視了它。
但是,即使想這樣得出積極的結論,不安還是佔了上風。
「話說你被騙了啊!從剛纔的對話節奏來看,快察覺啊!」
話說回來,稜會因爲受女孩子歡迎而高興嗎?儘管他本人的外表完全就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是可愛到一般女孩根本比不上的那種。
「投降就是說,你輸給那東西了呢,耶衣。……聽好了?那不過是蔬菜而已。嘛,雖然也混入了禮兔的愛啦調味料啦之類的東西,但本質上只是蔬菜。而人,是絕不可能戰勝蔬菜的。因爲根本就不是該去較量的對象嘛。」
「你覺悟晚了一拍啊,耶衣!」我不禁吐槽。
聽到漸漸遠去的微弱腳步聲,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她在指責我?
真不是開玩笑。
「是啊。非但如此,反而有點可疑呢。從保質期來看。」相對的,禮兔則毫不留情。對全家人都一樣。
她指着堆在我房間角落的——幾個紙箱。
我嚇了一跳。
不過,在記錄文章的時候,我也會多少思考一些事情。
跟這幫傢伙糾纏下去,這頓飯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喫完。
沒有血緣關係、失去父母的七兄弟姐妹。我成爲在境遇上足夠古怪的家庭——倉須家的一員,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雖然有時會因些許吵鬧而容易心煩,也常常跟不上他們那與衆不同的古怪性格,但我覺得,今後我應該也能在這個家,設法好好過下去。
「哦,這樣。」莉莉像是接受了似的點點頭。
是的。如果非要說有問題的話,那正是她,倉須莉莉。
莉莉不知爲何,眯起眼睛,壓低聲音,用帶着怒氣的語氣說道:
「我想問問,說這種話的莉莉姐你自己,爲什麼到現在連一口胡蘿蔔都沒動過呢?」
我放棄加入對話,用筷子插起漢堡肉最後一塊,和剩下的米飯一起扒進嘴裏。沒有嘆氣,而是將杯中的麥茶一飲而盡,然後雙手合十說了聲「我喫飽了」,便站起身來。
※
也就是說,『倉須響』的日常生活,雖然沒有大的失敗,總算還算順利。
「你來我們家,多久來着?」連這種事都沒記住嗎?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已經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了。莉莉並沒有破口大罵,只是眯細眼睛,銳利地瞪着我。然後就這樣,伴隨着一句冷淡的「晚安」的問候,關上了門。
「不能給她加油吧!」
「一個多月?那是多少天?」
所以,只有莉莉是例外。
我驚訝的,是別的理由。
禮兔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唔—嗯。」她移開了視線。
這番道理聽起來似懂非懂。
我累了,決定不再深究。
「啊,響哥,待會兒對戰。」還沒忘記昨天慘敗恥辱的稜,用手指着我,彷彿在說「不許逃」。
總覺得她的態度有點過於冷淡。無緣無故地高高在上,而且蠻橫——不,如果說她對誰都是這種性格,那確實如此,但我總覺得,她對我,還額外附加了另一種感情。
「呃,三十七天。」我確認了一下手邊的日記文件後回答。
如果非要說有,那也不是我被罵的理由,而是她發火的理由、藉口。
莉莉似乎在意還沒完全乾透、在腦後束起的頭髮,用手撥弄着頸後,然後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又掃視了一下房間。
比如,關於自己今後的事。
「順便說一句,我知道哦。因爲我幫忙做飯了。」稜突然坦白。
「哦呀哦呀,胡蘿蔔壞掉了啊。完全沒注意到呢。」高遠聳聳肩。
我的新家人們,大體上對我都很友好。長男高遠和長女禮兔自不必說,下面的三個妹妹和弟弟們也是。雖然來這裏才一個月,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歡迎我。
文章本身簡單扼要。起牀時間啦、午飯喫了什麼啦、晚飯後做了什麼啦,都儘量寫得簡短。並不會沒完沒了地寫下當時當時的心情。真的就只是記錄。
往好了想,也許是因爲我來這個家時間還短。或者也許她只是,尚且不知該如何把握與我的距離。
「你當然注意不到了。只要是禮兔做的東西,別說壞掉了,就算爛掉了你也會毫無怨言地喫下去吧。真是的,連巴甫洛夫都會傻眼。」莉莉看着高遠說。完全無視了我。
「而且連禮兔姐都被波及了!」
「三十七天啊。嗯。三十七天的話,也算有點分量了。單純計算的話,週末都來過五次了呢。」她又問道。
這時,一直沉默的耶衣死死盯着胡蘿蔔,說道:
「一個多月了。」我回答。
——算了,就這樣吧。
「禮兔也真是偷工減料呢。配菜居然是胡蘿蔔。」
「因爲討厭。這種東西根本不是人喫的。」她斬釘截鐵地說。
莉莉放下筷子,直視着耶衣的眼睛,微微一笑宣告道:
「喂喂!你剛纔對耶衣說了什麼啊!? 」
「……唉,真是的。」我自言自語道。
諸如此類地,喫完晚飯、洗完澡、陪稜玩了會兒遊戲,又隨便做了點學校作業,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啊,你先去洗澡哦。」禮兔看着這樣的我,事務性地告知。
「……我明白了,莉莉姐姐。耶衣會努力的。不會輸給這種傢伙的。」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感到害怕。
那可以說是一種恐懼。
「嘛,算了。」不知她是如何判斷我陷入沉默的。
「週末五次。現在也沒在做學校作業。時間多的是。但你卻在房間裏放鬆,寫日記,是吧。」她像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然後再次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對於我的反應,她說:「怎麼,沒聽見嗎?要我再說一遍嗎?」
「……莉莉姐。」我略微緊張起來。
我會想,要是那樣的話怎麼辦?
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姐姐提出疑問。
「你現在,是在和無法戰勝的東西對峙。既然如此,至少要做到絕不認輸。」
「哇,稜君好溫柔~!這麼體貼,會很受女孩子歡迎哦!」芽芽子瞬間從幾秒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像個小孩子一樣,送上了莫名其妙的佩服。
也就是說,我無法理解。
「呵呵,對不起嘛,莉莉。說實話,是胡蘿蔔剩得有點多。」
爲這種無聊小事生氣的原因是什麼?不過是因爲沒整理房間。而且只是紙箱堆着。又不是把垃圾扔得到處都是。有什麼理由被罵?
「不不,等一下稜君。你說的『男人們』裏面,肯定不包括你自己吧?只有我和高遠哥對吧?」
吊帶衫配運動褲。雖是放鬆的打扮,卻莫名飄散着一種異樣的氣息,是因爲她特有的氣場嗎?還是因爲我不習慣剛洗完澡的異性呢?
也就是說,不是我,而是她——
稜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環視家人的臉。
「……誒?」我不由得反問。
「很有精神嘛。好好加油吧。」
「喂,我都已經喫下去了啊!」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說話帶着與年齡不符的刁鑽。
「放心,壞掉的部分我都放進男人們的盤子裏了。我可是女權主義者。」而且還說得信心滿滿。
像是回應他一般,莉莉瞥了耶衣一眼。
畢竟,我已經沒有去處了。父母去世,以前住的房子也處理掉了。我的財產只有這個房間裏的行李,以及存摺上記錄的一些數字。指望那些一個人生活下去似乎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只能在這個家努力過下去。
我的這種想法——想要設法順利、和大家友好相處的我的願望——她是不是沒有接收到呢?
說得直白點。
她說不定,是討厭我。
※
我的那種不安和預想,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必然呢,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現實。 那是在和莉莉進行那場問答的三天後,早上的事。
4
與晚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倉須家的早晨幾乎毫無秩序可言。
負責操持所有家務的長女禮兔,每天六點起牀做早餐。但是,早餐基本是先到先得,而且這幫兄弟姐妹似乎誤以爲早上能把食物儘可能塞進胃裏就是健康的祕訣,所以起牀晚了的話,鍋裏裝的味增湯以及按人數做的煎蛋之類的——儘管說是按人數做的——往往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就是說,必然地,必須自己確保自己的那份喫食。
不過,家人的起牀時間實在五花八門,而且全憑心情,兼作廚房和餐廳的十疊大(約16.2平方米)房間很少會被七兄弟姐妹擠滿。大體上是一兩個小時裏,兩三個人湊在一起喫飯的時間段持續着,最後的一兩個人喫不上像樣的飯,發着牢騷結束,這成了每天的慣例。
那天,正好是上午七點。我醒來,一邊想着今天早餐有沒有剩下,一邊走進廚房,迎接我的是兩個妹妹。
是芽芽子,還有耶衣。
即使是在早晨,她也毫不在意地像佩戴身體一部分似的將相機掛在脖子上,看來已經喫完飯了。她斜眼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具,正咕嘟咕嘟地喝着橙汁。旁邊坐着的芽芽子似乎剛開始喫,正在麪包上塗果醬之類的東西。
我一邊說着「早上好」,一邊將視線投向餐桌。
今天的配菜好像是培根煎蛋,但除了芽芽子確保的那份之外,只剩下最後一份了。如果沒有人爬上料理臺喫兩人份以上的話,也就是說我就是最後一個人了。這時,
「早上好。」身後傳來問候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充滿愛意爲零、彷彿無意識中帶着刺骨冷意的聲音,讓我只在心中嘆了口氣,但還是轉身面向後方。
「早上好,莉莉姐。」
「哎呀,今天是你最後趕上了呢。我出局了是吧。」已經穿好制服的莉莉,比較着我和餐桌上的盤子,不高興地說。
確實,按照這個家早餐先到先得的規矩,最後剩下的一份是我的,莉莉要扮演『喫不上像樣飯菜發牢騷』的角色了。
但是,我非常討厭這樣。
「那是針對什麼的疑問?芽芽子她們察覺到我生氣了這件事?還是,我生氣了這件事?……嘛,哪邊都無所謂啦。答案的根源是相同的。」她向我走近一步。
我甚至覺得,就算就這樣被殺掉也不奇怪。
「我很少會氣到這個程度,大概外人就算我生氣了,也根本不會注意到吧。畢竟我在笑嘛。」莉莉淡淡地說。
據我所知,她總是天真爛漫,幾乎從不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這種情況下,她通常的模式是會天真地對莉莉說「太好了呢莉莉姐!今天不用強撐着說減肥了!」之類的話。
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顯然絕不是心情變好了。只是怒氣達到了極限,無法再掩飾了。
「但是,爲什麼?」
「……!? 」
在她破顏的同時,話語宣告給了僵住的我:
如同將槍口對準了我。
但那張臉上,看不到一絲親切或嬌媚。
「這張臉,是你的真心話?」
是家人的話,就能體察到自己的感情。
想要被她喜歡、想要討好她之類的想法,本身就打錯了算盤。
「四十天的話,那也確實算是一段日子了。畢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呢。這個,你自己理解嗎?」
「我今天沒什麼食慾。莉莉姐你喫吧。」儘量自然地,帶着笑容。
「到今天正好四十天了哦,響。」莉莉改變了話題。
帶着笑容。彷彿覺得可笑。
「哎呀這樣。」她眯起眼睛,同時嘴脣彎成弧線,「真是值得稱讚呢。」她笑了。
「在說……什麼啊。」
莉莉尖叫起來: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從你來這裏開始,你一直只讓我看到掩飾的表情。嬉皮笑臉也好,擺出厭煩困惑的嘴臉也好,全是裝出來的。那現在的焦急呢?是真心話?還是說依舊是裝出來的?……能不能告訴我呢?」
「不,那個……」
「呀、呀呀呀呀小耶衣!? 」突然,
所以,我說道:
「芽芽子和耶衣爲什麼慌慌張張地走了,你知道嗎?」
「讓開。」她在我行動之前就推開我,穿過走廊,走上樓梯。
「高遠和禮兔說什麼『時間會解決問題』之類悠閒的話,但我可不這麼認爲。所以,我要採取強硬手段了。」
所以我腳步踉蹌地,卻仍無法阻止她,像跟屁蟲一樣追在後面,到達的地方果然如我所料——
但是,她沒有。
她向我逼近一步,抓住我校服的胸口,用不像女生的握力擰了起來。視線是冰冷的火焰。彷彿要將我凍結的同時又想要燒灼我。
突然地。
我生氣的時候,也是會笑的。」
「但是,就這點程度……」
在生氣。
「所以其實,我或許根本沒有責備你的資格。」我無法理解。
砰! 的一聲。
唐突地。
在安心的同時,我微微愕然,心想就這麼簡單就行了嗎?
「是啊。我也是人嘛。覺得好笑的時候也會笑。但是,是爲什麼呢?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呢……」這時,我注意到了。
莉莉——在生氣。
「是啊。我們是家人哦。」
「稍、等一下……」
「是因爲我笑了。」
她不回答,繼續說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連我也不由得慌張起來,抓住她的肩膀。
我竟然被討厭到這種地步——
即,愕然。
反過來說,我——沒有察覺她心情不好的我——也就是說,
我確信自己的目測成功了。
眯着眼,嘴脣彎成弧線,那無疑是笑容。
確實她在笑。
莉莉只轉過頭,用眼睛瞪着我。
「笑容啊。笑容真是方便呢。不,不只是笑容,表情這東西真是非常方便。能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我呢,響。所以不喜歡自己這個毛病。生氣的時候卻笑着,簡直像傻瓜一樣吧?爲什麼有必要掩飾感情呢?明明我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但是,這個毛病就是改不掉。真是沒辦法。」莫名其妙的話。
她去的地方似乎是院子裏的雜物間。
因爲是家人所以能分辨。
生氣?
「小耶衣、芽芽子……?」她們面色蒼白。嘴脣甚至微微顫抖。視線沒有看我。
「那我們喫好了!」趁我驚愕之際,芽芽子帶着耶衣離開了廚房。我連挽留的間隙都沒有。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莉莉打開了我的房門。簡直像踹開一樣。門把手大概壞了。
「……我呢,響。
「……誒」
「喂,響。」幾乎在兩個妹妹離開的同時,莉莉叫了我的名字。
耶衣和芽芽子,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因爲不是家人——所以無法理解?
「那個,剛纔……」我想問那兩個孩子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不是家人,嗎?」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莉莉沒有回答。
我回過頭,眼前的她,正如其言地做着那樣的表情。
「……嗯。」這時,我愣住了。和剛纔的莉莉一樣。
回想起來,白天的炒麪麪包也是這個方向。總之,構成莉莉心情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基於食慾吧。真是個出乎意料單純的人。外表看起來難以取悅,其實要馴服她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食物討好她,只要繼續這樣做,我一定能討好她,就是這麼回事吧——正當我這麼想着,
相對的,莉莉一瞬間愣了一下。當然,是在她那種帶着些許冷漠的表情範圍內,但我看來是如此。
「太好了」,一邊想着,我一邊茫然地看着讓給她的盛着早餐的餐桌。然後將視線移向坐在那裏的兩個妹妹。
頭也不回地往上走。要去哪裏?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豈止如此,完全是相反的——
是氣息。
她卻搶先一步說道:
莉莉輕易甩開我的手,雙手握住金屬球棒,毫不理會身後的我,以堪稱完美的全壘打姿勢——
沒有阻止的間隙。
她拿着金屬球棒,走上玄關。
「別給我嬉皮笑臉的!」
我看得太天真了。
正因如此,才充滿了怒氣。
猛地砸向堆在我房間角落的一個紙箱。
——什麼啊。
然後,下一瞬間。
兩個人的眼睛都固定在我身後的莉莉身上,而看着姐姐的那個表情,毫無疑問是——恐懼。
「夠了。」莉莉瞪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鬆開了手。簡直像要推開我一樣。
耶衣基本上面無表情,所以平時不太容易看出區別,但芽芽子的表情非常明顯。
她瞥了一眼摔了個屁股蹲兒的我,轉身就走。走出廚房,徑直走向玄關。打開門,穿着制服趿着涼鞋就出去了。幾分鐘後,我莫名其妙地在走廊裏等着,看到回來的她,仰天長嘆。
「差、差不多該準備去學校了!」芽芽子像上了發條的玩具一樣站起來,用僵硬的聲音對耶衣說完,幾乎硬是把年幼的妹妹拉了起來。耶衣暫且不論,芽芽子自己還在喫飯途中呢。
「但是,耶衣和芽芽子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吧。……因爲是一家人。」
莉莉裙襬沾着灰塵,把它找出來,帶了回來。恐怕是長男高遠以前用過的東西吧。
是的。
「你,在笑什麼啊。明明根本沒在笑。一點也不好笑。你以爲我察覺不到嗎?」
莉莉說:
不僅如此,
僅僅如此,我就渾身僵硬了。那已經不是恐懼了。
就連剛纔她說的那句「今天是你最後趕上了呢」,我都感到了刺。如果我就這樣越過莉莉喫掉餐桌上的培根煎蛋,不知道會被說什麼。
兩個人都是。
我完全沒有必要爲這種無聊事破壞她的心情。如果莉莉對我抱有惡感的話,就更是如此。話說得難聽點——我不想給她討厭的藉口。
伴隨着刺耳的聲音,紙箱滾落在地。封口開了,裏面的東西灑落一地。那是我從以前房間帶來的私人物品。以前學校用過的教科書、漫畫書,還有CD。好幾個CD盒都碎了。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目瞪口呆,茫然若失,不——該怎麼說呢,這種感情是,
這,是什麼?
「還不夠嗎?」莉莉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粗暴地踢開那個紙箱。
踩着散落得更亂的東西,再次揮動球棒。
這次是明顯的破壞聲。是裝餐具的箱子。
本來想着或許這裏也能用,但這家裏已經給我備齊了東西,所以就那麼原封不動地放着,確實可能已經用不上了。
但是,
「……住,」
下一個揮擊破壞的箱子裏,滾出來的是數碼相機。因爲沒心情拍照,就一直放着沒動。
但是,那是我——
「……手,」
去年用壓歲錢買的東西。
是用爸爸媽媽給的壓歲錢買的,我的相機。
「哼。」莉莉無聊地瞥了一眼滾落的機器,再次舉起球棒,這次瞄準了上段。
瞄準的是第三個紙箱。
那裏面裝的是——
——那個,是那個盒子。
「……給我住手!!」我抓住眼看就要揮下的莉莉的手臂,——終於怒吼了起來。
和直到三天前還在想的事情完全相反。被趕出去就沒地方去了之類的想法,早已消失。
——啊啊,是這樣啊。
「嗚、……」我——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被莉莉緊緊抱在懷裏。
更何況把臉埋在她胸前哭得稀里嘩啦這種事兒,羞死人了。
這傢伙,到底在……
是因爲我,我的事情——
——不知不覺間。
被她說中,我,聲音顫抖起來。
像纏繞一樣。
「那是當然。」對於我的低語,莉莉爽快點頭。
抽泣着。
聲音裏沒有溫柔。
這不是惡意也不是厭惡。而是名爲倉須莉莉的少女,真實的樣子。
「……弄亂房間的不是老姐你嗎?」我試着抱怨了一句。
忽然,想起來了。
「但是,不明白也好,無法理解也好……我雖然不是你,但已經是你的姐姐了哦?能對家人的痛苦和悲傷置之不理的人,這個家裏一個也沒有。」
「……啊。」
像撫摸一樣。
於是我「唉」地嘆了口氣之後。
我先是擦掉眼淚,瞬間想過要爲她制服被眼淚弄髒的事道歉,又立刻作罷了。
「如果真的想在這個家好好過下去……想被接受的話,你也要接受我們。我們早就這麼做了哦?高遠也是,禮兔也是,芽芽子也是,稜也是,耶衣也是。但是你的房間,卻被打不開的紙箱埋着,永遠封閉在過去裏,磨磨蹭蹭。」
「已經七點半了。不快點要遲到了哦。學生會會長遲到可是不被允許的事態。」
「來,收拾房間。」站起身的莉莉姐已經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整理好裙子,對我下了個毫不容情的命令。
看不清前方,不只是因爲那些。
「沒關係啦,哪個都沒壞到不能用的程度。我手下留情了。」得到了非常可靠的回答。
腦海中浮現的,是背影。站在廚房做飯。然後,和菜餚的香味一起回過頭來的母親。從小看過無數次的景象。最喜歡的瞬間。
「……那麼,你一直隱藏着這個想法。隱藏着,裝作和我們成爲了一家人在生活。你以爲不會被發現嗎?以爲能一直這樣順利過下去嗎?要是那樣的話,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對着這傢伙小心翼翼、縮手縮腳,即使被這樣欺負也默默忍耐——和那些盯着遺產、被親戚收養生活,有什麼區別?一樣。根本沒區別。
「爸爸媽媽去世了,弟弟在悲傷。爲什麼我必須默默看着?那種事我纔不要。嗯,不要。我受不了。怎麼可能忍耐得了。我可沒有高遠和禮兔那種矜持,也沒有芽芽子、稜和耶衣那種客氣。」
理性已經飛走了。
眼睛發熱。
「所以作爲交換,你要給我買炒麪麪包。全心全意地爲姐姐拿到炒麪麪包,那就是弟弟的職責。明白了嗎?」
根本沒有沉浸悲傷的餘裕。
莉莉——這個人——莉莉姐——
臉頰溼潤。
直截了當地。
彷彿要從記憶中拯救那些回憶。
「喜歡媽媽嗎?」
直到一個月前還是外人的我的事情——
「你失去了親生父母。那份心情不是我們這些不是你的人能理解的。但是呢……要說的話,我們也是一樣哦。大家,都是和親生父母分離纔來到這裏的。死別、或者從未見過、或者遭受了不像父母會做的過分對待。你明白那份心情嗎?每個人的心情,你明白嗎?不明白吧?」
「爸爸是個溫柔的人嗎?」
但是,我已經能理解了。
「終於生氣了呢。」
一聲喝止了那些醜陋不堪的他們的視線,保護了我的是誰?
「明白了就抬起頭別哭了。生氣也好,哭也好,之後要讓我看到你的笑臉哦。」
所以作爲弟弟的我,在早餐這種小事上客氣,讓她不高興——
「別開玩笑了。搞什麼啊!? 踐踏我的……我的重要東西很有趣嗎!?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要是的話就明白說出來啊! 我纔不會死皮賴臉地待在這個被你討厭到這種地步的家!」
「一下子做不到啦。」我好不容易抬起頭,臉上已經一塌糊塗。
「我……」不是因爲討厭我,
其原因,只有一個。
是爸爸和媽媽的——遺物。
所以作爲弟弟的我,試圖融入這個家卻不得要領,讓她無法忍受。
「抱歉,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媽媽,所以代替不了他們。當然,高遠他們也一樣。但是,你有了新的兄弟姐妹了哦。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妹妹,一個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傢伙。這些,你自己知道嗎?」
呼吸不暢。
也就是說,
「別開玩笑了,響。不管說多少遍我都會說,只要你還在胡鬧。」
「不只是沒生氣吧。你,從來到這個家以後……不,從那個葬禮以後……就沒哭過吧?」
那天,葬禮之後。
莉莉問道:
莉莉姐默默地望着這樣的我。
在因突發事故而茫然無措的時候,守夜和葬禮就結束了,親戚們開始討論如何安置我,然後高遠和莉莉就來了,新環境全是些對我一無所知的人,
「因爲……我就算把我的那種心情告訴你們,也沒用……不是嗎」
先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在桌上。
「好嗎?聽好了,響。你也許把我們……把我當作外人,但我可不一樣。」像要勒緊一樣。
我的視野,模糊了。
「因、因爲」因爲,一切都太突然了。
不,她從一開始就在生氣。
彷彿要從記憶中掬取那些回憶。
我忘了對方是女孩子,用力抵住莉莉的胸口。
從出生起一直到我到一個月前確實存在的——和父親度過的、瑣碎的日常。大體上是沉默的,上中學後就不太說話了,但想說的話,看着臉就能明白。
——抱緊。
然後,
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這樣。」莉莉輕輕拍着我的背。
已經停不下來了。
已經絲毫不剩對對方客氣的念頭。
因爲,不是一樣嗎?
甚至想就這樣揍她一頓。
因爲早就看穿了我。
「連紙箱都不打開,卻嬉皮笑臉的。把感情壓抑着,從那裏逃避。別開玩笑了。我可是清楚得很。」
像要緊緊抱住一樣?
所以作爲弟弟的我,纔在學校被她使喚。
因爲那樣,簡直就像外人一樣。
「那是……」搬家的時候——在無法全部帶走的痛苦中——我挑選的、最起碼這些一定要帶上的,幾本書、戒指、照片等等,
「……嗯。」我點了點頭。
「我是你的姐姐哦。姐姐呢,保護弟弟是工作。所以,我會保護你。從所有的災難、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悲傷中,全心全意地保護你。爲了這個,我死都不在乎哦。」
「啊,那個……」姐姐。家人。
「別碰那個箱子!! 別給我開玩笑了,你以爲我好欺負就得意忘形了嗎!? 」
「不是你這種外人能碰的東西啊!!」
因爲。這傢伙想要破壞的紙箱裏裝的是,
「『外人的你』嗎。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對吧。」 莉莉淡淡地說。
制止了親戚們關於遺產和撫養費那些庸俗議論的是誰?
但是,她沒有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豈止如此,還用和剛纔一樣的——在不高興之上更添冷漠的眼神,瞪着我。
終於,察覺到了。
我抓住她胸口的手鬆了勁。相對的,莉莉的右手,五指,觸碰到我的脖子。
莉莉清楚地,對我這樣說道。用充滿確信的、甚至顯得高傲的斷定語氣。
其實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把我當作弟弟了嗎。
我用盡全力拉扯。
但清楚地,說道。
豈止如此,能感受到怒氣。
「……說什麼」是啊——從剛纔開始。
像要一吐爲快般的語氣。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蠢女人!!」
「但是,還不行。你只是生氣而已。」彷彿在回答我腦海角落湧出的疑問,又或者沒有。
然後抓住她的手腕,奪過球棒扔到身後。像她剛纔對我做的那樣——抓住她的胸口,把她按在房間的牆上,大聲逼問。
不打算幫忙。
取而代之的是,她絕不會說「因爲快遲到了我先走了」之類的話。
這種距離感讓人舒服,我不由得問道:
「說起來,莉莉姐。爲什麼你知道紙箱裏的東西?」
我真正重要的東西——爸爸媽媽的遺物,最終安然無恙。
「愚蠢的問題。」回答我的是帶着些許嘲弄的睥睨。
「你收拾搬家行李的時候,我不是看着呢嗎?」
——是啊。
這個人那個時候,也沒有幫忙,但卻好好地守護着我的全部。
和現在,一樣。
「你,忘了那個了?」
「想起來了。不會再忘了。」
「是嘛,那就好。」對於我的回答,莉莉姐笑了。與帶着冷峻的五官相比,那笑容非常可愛同時又很溫柔,宛如雪原上綻放的花朵。
※
日曆上是五月十二日。
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比如結果因爲我準備上學磨蹭,兩個人都遲到了的事。
第三節課休息時,莉莉姐照常過來,我高興地接受了跑腿任務,同學們對我態度變化目瞪口呆的事。
放學回家後,等着我的、所有紙箱的拆封和房間的整理,進行得異常開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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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高,一六九釐米。雖然只比我大一歲,卻比身爲男生的我還高,這讓我感到自豪。
體重、三圍不明。但看體格實在苗條,說句公道話,簡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雖然因爲苗條,該凸的地方不太凸,但回想起把臉埋進去時那適度的柔軟,果然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
她的刀刃,她的鋒利,絕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危險。隱藏在笑容下的菜刀也好,剪刀般剜人的視線也好,毒針般刺人的話語也好——這些都絕不會,是用來傷害我們的。
我已經,不再誤解她了。
但是,另一方面。
因爲我們全家都有足夠的餘裕去接納這一切,而且她實際上,也純粹是爲了保護我們家人而使用這些的。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來像菜刀瞪起人來像剪刀,說出的話則帶着毒針。我曾聽高遠哥這樣評價過她。我深有同感,覺得這比喻非常正確。
對於倉須莉莉——我家的次女,我的姐姐——這位心繫家人的暴君。
原因在於其容貌和視線。若要用個恰當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薔薇」吧?美到讓人不禁回頭,卻又銳利到讓人忍不住移開視線。明知觸碰會受傷卻忍不住想去觸碰,擁有能讓所有見到她的人感受到這種危險恐怖與誘惑的容姿。
頭髮和瞳孔的顏色,黑色。長長的馬尾辮給人一種介於清爽與華麗之間的印象,但除了作爲家人的我們以外的外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