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9 遠路與求婚
《三輪月》 · 玄乎 · 8969 字
後樓的空氣裏,墨水味、藥水味和潮溼木頭的味道混在一起。
紙攤了一桌又一桌。靠窗那一邊是死者名單,靠門這邊是傷者、失蹤者、臨時救濟對象。中間用幾塊木板架出窄窄的通道,方便抬擔架、端水、換繃帶的人進進出出。
「——港口第三泊位,昨夜送來的那個老水手,姓名確認了。」
一位修士在一邊念。
「記在這裏。」
莉維亞用筆尖點了一下紙上的空行。
她的字已經寫得有些發硬。連日伏案,指節紅腫,掌心磨出薄繭,但每寫一個名字,她還是會停頓半瞬,確認讀音和地址。
她旁邊那張桌上,攤着另一疊紙——今天剛分來的港口登記:送進來的傷員、認領屍體的人、在碼頭失蹤的勞工。
諾亞正和她一起,把一串串陌生或熟悉的名字對上具體的地方。
「這幾個?」她用筆點着,「都是你們那邊的泊位名?」
「嗯。」諾亞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點,露出手臂上繩子磨出的細痕,「這裏寫的『第三泊位靠行會倉那頭』沒錯,後面這兩個字寫錯了——應該是『新棧』,不是『信棧』。」
「那我劃掉重寫。」
莉維亞利落地一橫,擦掉那個「信」字,又重新寫了一個「新」。
旁邊年長的修士笑了笑:「幸好有你們兩個,不然這張紙上就要多出好幾條『信棧街』。」
諾亞沒接話,只是翻下一張,把他認識的港口地名一一標出來——有些是他剛上船那會兒纔跟着老水手學會的名字,現在卻要寫進「傷亡登記」。
這幾天,他和莉維亞的配合,已經熟練得像在一條船上記賬:
誰念名字,誰覈實泊位,誰寫地址,誰去旁邊幫忙抬擔架,幾乎不用說話就能分清。間隙裏,他們會低聲交換一兩句街上的消息——
「有人說死了幾千人。」
「也有人說不過十幾條命。」
——然後在紙上,用比謠言冷靜得多的筆跡,一行一行寫下:
厚木門釘着粗大的銅釘,邊角被人來人往磨得發亮。門縫裏透出一點燭光。修士抬手敲了兩下。
紙上熟悉的字一行行躺着:
塞繆爾坐在桌後。他穿着講道時那件長袍,只是披肩鬆了一點,領口也解開了一扣,像是連日來沒有好好睡過覺。
備註欄裏寫着「親屬親眼見到」或「僅有傳聞待查」。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眉骨深,眼睛卻透亮。那不是年輕人的鋒利,而是翻過太多紙、看過太多人之後留下的那種清醒。
某某,男,港口某泊位搬運工;
諾亞看了莉維亞一眼。
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某某,女,住下城某街某號;
這些天進進出出的,多是普通神父、修士、助手,很少有人會在這間後樓裏提「大主教」的名字。連一旁換繃帶的人,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一拍。
門口站着一位灰袍修士,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
灰袍修士在外頭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說着,從桌上的紙堆裏抽出一疊,翻了兩頁,亮出其中一張——後樓的死者名單。
「這是你寫的。」他說。
塞繆爾大主教的房間,並不宏偉。
旁邊有修士壓低嗓子笑了一下,笑聲裏帶着緊張:「那就是你了。」
從後樓到前堂,要穿過一條不長的石廊。
「……行會已經逼着我們表態了……」
「在。」諾亞下意識應了一聲,放下筆。
「你就是諾亞。」塞繆爾說。
灰袍修士走在前頭,腳步很快,顯然習慣了在這種話聲中穿行。
桌上攤着經卷、未封的信件,還有兩三份他已經在街口見過的告示底稿。印章旁邊放着還沒擦乾淨的印泥,紅得發暗。
窗外,能隱約看見被燒黑的那片城區輪廓。
◇◇◇
不是問句。
修士推門,讓到一旁:「請。」
某某,男,港口第三泊位搬運工;
諾亞勉強笑了一下,「我很快回來。」
還是因爲……莉維亞?
諾亞跟在後面,掌心在衣料上悄悄蹭了幾下,把指尖的墨跡儘量抹乾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着那身抄名單的舊衣,袖口沾了些藥水和血跡,在這條冷硬的廊道里顯得格格不入。
「不要太緊張。」塞繆爾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絲淡得快看不見的笑,「我不是來審訊你。」
後樓的嘈雜帶着一種奇怪的秩序。
修士看了他一眼:「他說的是『那個港口來的記賬小子』——應該不會認錯。」
諾亞深吸一口氣,踏進去。
直到那聲呼喚打破它。
「是。」諾亞坐得很正,「港口來的。」
「會不會叫錯人?」諾亞脫口而出。
莉維亞抬頭,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紅船。」塞繆爾補了一句。
他轉向諾亞:「跟我來吧。大人還有很多文書要處理,不會耽誤你太久。」
「……邊境那邊的信還沒回,糧的數目寫得亂七八糟……」
「……新的宣講稿,『三輪月』那段要不要淡一點……」
沒有高高的座椅,沒有金光閃閃的飾邊,只有一張被書堆圍住的桌子,一扇朝向城那一側的窗,幾幅舊圖和星圖掛在牆上。
◇◇◇
「塞繆爾大人要見你。」修士說,「現在。」
這幾天他走過很多趟——送名單,抬人,聽告示——只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清楚地意識到每一塊石板都在把他的腳送往一個地方。
諾亞在門口停了一下,不知道該用哪一種禮節,只笨拙地把右手按在胸口:「大人。」
是因爲名單?
「諾亞。」
因爲暴亂那晚他站在街口?
「進來。」塞繆爾抬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把門關上。」
某某,女,住下城某街某號;
她儘量讓聲音穩下來,卻還是壓不住那一絲繃緊:「他叫你,不見得是壞事。」
「他爲什麼要見我?」
高窗把光切成一道一道,落在石柱和牆上。廊邊有幾位神父在低聲說話,聲音被石壁吞掉一半,只剩一些詞片段飄出來:
「只叫了他一個。」灰袍修士搖頭,「你這邊還有一大攤紙。」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打圈。
「不一定。」
「進。」
諾亞愣了一下:「……是。」
灰袍修士在一扇門前停下。
在備註一欄,他用比正文稍細的筆畫寫着:「親屬親眼見到」「傳聞待查」「由某某口述」。
房間裏只剩下紙張的摩擦聲和兩人的呼吸。
她握筆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去吧。」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像上戰場前的話。他咳了一聲,沒再多說,跟着灰袍修士走出後樓。
莉維亞放下筆,站起來:「我去——」
諾亞認得,那是他和莉維亞一起整理過的一批。
「你把『親眼看到』和『只是聽說』分開寫了。」塞繆爾說,「很好。」
他抬眼:「這不是每一個抄名單的人都會做的事。」
「我只是……」諾亞想了想,「不想把街上的話,和我真的看見的東西寫在一行上。」
「這就夠了。」塞繆爾點頭,「所以我注意到了你。」
他把紙放回桌上,指了指另一邊那張已經蓋好印章的告示草稿:「你也看過廣場上的公告吧?」
那張紙上的句子很熟悉——
「……在軍隊與行會的努力下,暴亂很快被平息。
受謠言蠱惑的市民中,有數十人在不幸中喪生……」
「看過。」諾亞說。
「那你怎麼看這裏的『數十人』?」塞繆爾問,語氣平靜。
房間安靜下來。
這是個不容易順着說的話題。
太直白,不敬;太圓滑,又對不起後樓那些紙上的名字。
諾亞猶豫了一下,還是照着心裏的感覺說:「如果只看紙……這幾個字很乾淨。」
「乾淨?」塞繆爾重複,「這個形容很有意思。」
「對紙來說,它剛好。」諾亞說,「不誇張、不具體。街上有人嚷着死了幾千人,也有人說才十幾條命不算什麼。這四個字,剛好避開了所有人的數字。」
「那對人呢?」塞繆爾問。
「對數過名字的人來說,它太輕。」諾亞抬頭,「我們在後樓一張一張寫,每張紙能塞下的,也不止『數十』。我不能說我知道最準確的數目,但……這個詞壓下去的,比它託得住的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在我看到的這些紙上,是這樣。」
他又點了點那疊名單:「他們也活在你這些紙上。」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你有用。」他平靜地說,「港口出身,懂底層的賬;這些天在後樓,又證明你在字和事實這件事上不胡來。這種人,在這裏,比在路上有用。」
「如果寫真數字,很多人會更恨行會,更怕軍隊,也更不信教會。」他慢慢說,「騷亂可能會再起來。」
塞繆爾沒有立刻反駁。
諾亞低聲問:「……哪半句?」
「從那以後,她就纏着管書的人借書——星象表、舊地圖、戰爭記事,能拿到手的都看。」
「第二,你太年輕。」
這話說得很實在。
這回,諾亞是真的愣住了:「您也知道?」
諾亞搖頭。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是聰明人,會算賬,肯寫東西。你若願意留在這座城,在教會的記錄和檔案裏,很快就能有一席之地。」
「她的檔案在我這裏。」塞繆爾說,「但我比任何紙更早認識她。」
「我……」諾亞閉了閉眼,「我猜,大人您知道。」
「你覺得那一行應該怎麼寫?」他問。
諾亞有點不自在地挪了一下:「是,大人。」
「藥?」諾亞不太明白。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既平靜又帶溫度的敘述:
「是。」塞繆爾很坦白,「出於幾個理由。」
「你說得有道理。」他緩緩道,「對坐在我這個位置的人來說,紙不是單純的記錄,也不只是刀。更多時候,它像藥。」
他抬眼:「那樣,你不必跟着商隊往泥裏淌,也不必每天睡在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翻出來的路邊。」
諾亞無法簡單地說「那就是錯的」。
「『我不希望他去那麼遠的地方。』」塞繆爾替她接完。
「可如果永遠只寫『數十』這樣的詞,」諾亞抬頭,「那些死者就永遠被擠在一個模糊的欄裏。街上會流更多別的數字,別的故事,那些故事未必比這四個字更接近真相。」
◇◇◇
「你打算離開這座城,跟商隊走陸路。」塞繆爾繼續,「第一站是靠近邊境的一座城,之後再往哪兒走,要看那邊的路怎麼開。」
「她母親不會做生意,只會針線。爲了活下去,她在主教區幫忙,縫補教袍,打掃廳堂,給神父端水。教會給她一點工錢,勉強夠孃兒倆不餓死。」
這次,名字一出口,空氣裏那股緊繃幾乎肉眼可見。
「十七歲半,檔案上寫得清楚。」
他抬起頭,直視諾亞:「這是我今天找你的第一個理由——我需要知道,這座城裏還有多少人,願意在自己的紙上,只寫自己看見的東西。」
「知道。」塞繆爾點頭,「邊境州、行會、軍隊、教會,各自都在記數字。有人誇大,有人縮小,有人藏着,有人改。最後,這些東西都要堆到這張桌子上,我們一點一點地剝,纔看得出一個差不多的真相。」
「你以爲教會只看天上,不看地上?」塞繆爾淡淡道,「商隊走哪條路,帶誰走,都會留下記錄。更何況——」
塞繆爾沉默片刻。
「你看得並不糊塗。」塞繆爾道。
他頓了一下,「莉維亞。」
「那時候的莉維亞,經常待在圖書間。」
「有一天,我進去的時候,看到她抱着一本星圖睡着了,燭火快燒到紙角。」
「第二個理由還是紙,只不過換了一條路。」塞繆爾說,「在說之前,我得先問一句——你打算把腳邁到哪裏去。」
「所以,大人是希望我留下?」諾亞問。
暴亂那夜,他站在側街,看着人被抬上車。那時候他就隱約意識到:將來會有人用一句話概括這一夜,而那句話很可能跟眼前的血和灰沒有直接關係。
「晚上,她會跑到高地看天,把書上的星位和天上的月亮一一對照。」
「你可以去見很多東西,但沒必要在這個年紀,就把命壓在最亂的那條路上。」
他只知道碎片:住在教區附近,喜歡看星圖,常去高地看天——她從來沒有細講過自己的童年,父親、母親這些詞,他們都很少說出口。他有時候想問,又總覺得自己沒資格。
他看着桌上的那張草稿:「但貼到廣場上的,只能有一行。」
「她在後樓說起你,從來話不多。」塞繆爾說,「但她會說:『他只是來幫忙幾天,之後要跟商隊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有半句沒說出來。」
「第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你覺得,我們不知道真實的數字嗎?」
那行「數十人」,並不是某個寫字的人隨手一筆,而是和這間屋子、這座城、甚至邊境線上的形勢綁在一起的權衡。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莉維亞提過。」
「你是港口來的。」塞繆爾抽出一張簡短的檔案,「紅船,今年二月上船,職位寫的是『記賬助手、雜工』。」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寫了這四個字。」
諾亞心裏一緊。
「可我也知道,」塞繆爾接着說,「這些人不會只活在這一行裏。」
「邊境現在什麼情況,你在港口聽過。」塞繆爾繼續,「舊戰線旁邊的村鎮斷糧,行會和各地領主互相推責任,軍隊一半在前線、一半在鎮暴。再往前,就是你們口中的『近位面前線』——那邊到底發生什麼,連來我桌上的信都說不清。」
「她父親,是教區外那條街上的匠人。一次工地塌方,死在裏面。那年她七歲。」
房間裏靜了幾息。
他頓了頓:「你們那天在教堂外說的那幾句話,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在自己腦子裏問過一遍了。」
「你知道她怎麼長大的?」塞繆爾問。
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
諾亞艱難地嚥了口氣:「……那第二個理由呢?」
「劑量太大,會把病人一口氣送走;劑量太小,又起不了作用。」塞繆爾道,「你說得對,這幾個字壓下去的,比它能承受的多。但在那一刻,我不得不算一個賬——如果我在這裏寫『數百』,這座城還能不能撐過下一輪怒火。」
「只不過,問完了,她還是會回到這座城裏,把書放回架子,把地掃乾淨,把她母親接下班。」
塞繆爾看向諾亞:
「她的眼睛一直看得很遠,她的腳,卻一直踩在這座城的石板上。」
「你知道她最想要什麼嗎?」
「不知道。」諾亞坦白。
「你以爲她想要的是答案,是把星圖和經文對齊,是弄清那三輪月到底意味着什麼。」塞繆爾說,「那些她當然想要。」
「但她心底,還有一個很簡單的願望——安心。」
「不是裝聾作啞的那種安心,而是在看過這些東西之後,身邊有一個人可以一起承擔,而不是一轉身人就不見了。」
他嘆了一口氣:「她已經失去過一次父親,不需要再失去太多。」
「你們兩個人的出生年月,我翻過。」塞繆爾又換回冷靜的語氣,「你十七歲半,她十七歲出頭。」
「再過不久,就都是成年人了。」
他抬眼,直截了當:
「所以——留下來,向她求婚吧。」
這句話像石頭落水。
諾亞以爲自己聽錯了:「……大人?」
「我不是在開玩笑。」塞繆爾道,「要不是到了這種地步,我不會對任何一個年輕人說這種話。」
「婚姻是世俗事。我們主持婚禮,見證誓言,但不會替人決定要不要成婚,更不會隨便撮合。」
「可在她身上,我不想只遠遠看着。」
他看着諾亞,把每一個字壓實:「你留下,在國都有一個穩當的職責——我可以爲你安排。你不用再在甲板和碼頭之間被風浪推來推去,也不用去邊境和近位面前線賭命。」
「你向她求婚。」
「我……」他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後來,她說要給我。」
「你也騙不過你自己。」塞繆爾淡淡道。
「是。」諾亞承認,「所以它才誘人。」
「之後這麼多年,關於邊境、關於近位面、關於那顆『只有站在那邊才能真正看到的星』,我聽了太多版本。」
「給她一個看得見的家,一個不用每天擔心你倒在哪條路上的未來。」
「在那之前,我不配開口。」
那是一條很普通的項鍊,銀色已經被汗和時間磨得發暗。吊墜是一片扁平的金屬片,指甲蓋大小,上面刻着一顆星——不是經書裏那種規整的八角星,而是一顆幾乎要把小圓片撐裂的星,線條從中心一路衝到邊緣,刻痕粗糙而深。
「如果我現在留在這座城,」他深吸一口氣,「我寫出來的東西,永遠都是別人口裏的邊境、別人口裏的近位面、別人口裏的那顆星。」
「你信有這顆星嗎?」他問。
「那就簡單些。」塞繆爾說,「她在乎你,你也在乎她。你們年紀相當,出身不衝突,我們這邊也有能夠容納你的位置。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這條路都不差。」
塞繆爾靜靜聽完。
「對我來說,這東西就是一塊卡在喉嚨裏的藥片。」
他一字一頓:「我想去邊境,去那些靠近近位面的地方,親眼看看那邊的夜空。哪怕最後根本看不見那顆星——哪怕只是站在邊境的泥地上,遠遠感受一下那道光到底存不存在——我也得走一趟。」
他停了一下,像在咬字:「如果我真的活着回來,那時候我會再問一次自己,也……再問一次她。」
「所以我想自己去看。」
房間又靜了一會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死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
「喂,你東西掉了。」
「那你究竟是在替誰走這條路?」塞繆爾追問。
「我不知道。」諾亞回答得很快,「她已經不能告訴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會說你不在乎她,也不會答應我。」他總結,「你要走這條路,卻不願意先給她一個承諾。」
「我不想借她,給自己找一個不走這條路的理由。」他抬起頭,「也不想在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的情況下,用一句『等我回來』把她綁在這裏。」
那一幕埋得再深,此刻也被這一句話生生翻了上來——
塞繆爾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替她。」
塞繆爾的目光落在那顆幾乎撐滿金屬片的星上。
「我現在說出口的任何承諾,」他低聲道,「有一半的可能只是爲了讓我自己好受一點。」
「那至少別說你不在乎她。」塞繆爾說,「那樣的謊話,我不會信,你自己也未必信得過。」
然後,他伸手,從衣領裏一點一點拽出一條細鏈。
「那你姐姐呢?」他問,「她會希望你去找那顆星嗎?」
「替我自己。」諾亞說,「替我這些年沒問出口的東西。」
「是。」諾亞沒有迴避,「我知道。」
諾亞沉默了很久。
「那你爲什麼還是要去邊境?」塞繆爾問。
「所以,你知道這條路很危險,也知道你不一定能活着回來。」塞繆爾慢慢說,「你還是要去。」
「你今天不答應,明天就走上路,一句話就能讓她背一輩子的惦記。」
「她就讓那人畫給她看,又自己把它刻在這塊小片上。」
「是。」諾亞說,「如果我活着回來……」
「這顆星,是她小時候從一個旅人那兒聽來的故事。」諾亞盯着吊墜,嘴角勾起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笑,「那人說,在近位面的天空下,有一顆星,比我們這邊看到的任何一顆都亮。」
諾亞抬起頭,眼神裏有掙扎也有清醒:「大人,我不能說我不在乎她。」
它就這麼一次次回到他的指間。
「她死的時候把這個塞到我手裏。」他看着那顆星,「等於是把這個問題留給我了。」
諾亞的手指在吊墜邊緣緩慢地摩挲了一圈:「這也是我不敢答應的原因。」
諾亞苦笑:「我騙不過您。」
「姐姐死的時候,我看着她死。」
房間又靜了一會兒。
諾亞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
後來,他換過地方,換過船,換過睡覺的鋪位,這條項鍊一直跟着他。
「我不知道。」諾亞老實說,「小的時候,我把它當睡前故事。後來邊境亂起來,近位面在各種說法裏反覆出現,這顆星就跟那些名字攪在一起了。」
「原位面這邊抬頭,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光斑;只有站在那邊,才能看清它真正的形狀。」
塞繆爾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握緊吊墜,指尖被刻痕硌得有些疼:「你剛纔說,紙是藥。」
掉過,丟過,又被人撿起來扔回他手裏——
「我分不清哪一句是真。」他低聲說,「也沒資格裝作自己分得清。」
「對她來說,這不公平。」
「有人說那是神的燈,有人說那只是哄孩子的謊話,有人說那是近位面掛在天上的鉤子。」
「這是……」塞繆爾問。
「那你就更應該明白,」塞繆爾道,「我剛纔提的那件事,不是隨口一說。」
倒下的梁,撲面的灰塵,耳邊是有人喊他的名字,胸口則被一具身體死死壓住。等他從昏迷裏爬出來,姐姐已經不再動,胸前這條項鍊沾着灰和血,被人小心解下來,塞進他的手裏。
「你命是倒黴點,這玩意兒倒是認主。」
「我姐姐的。」諾亞說。
「你知道嗎,」他低聲說,「多數人拒絕這種提議,會找一百個漂亮理由。」
「你倒好。」他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誠實得讓人很難繼續逼你。」
諾亞垂下眼:「我沒資格在這件事上騙您,也沒資格騙她。」
「我不會用神的名義強迫你。」塞繆爾說,「婚姻這種東西,要靠一個大主教的命令才成立,本身就不對。」
「但有兩件事,你今天得記住。」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每個字都敲得很重:
「第一,你不是隻爲你姐姐、爲那些死者、爲你自己走路。」
「從你跨出這扇門那一刻起,你也揹着一個你明知道在乎你的人。」
「第二,你可以選擇不接受我給的那條安穩路,你可以去找你那顆星,但你沒有資格假裝——只有你一個人承擔後果。」
諾亞低頭:「……我明白。」
塞繆爾伸手,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個已經封好的小封套,推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諾亞問。
「給邊境教區一個朋友的信。」塞繆爾說,「他在那邊做的事,和我在這邊差不多——試着在亂局裏找一條不那麼壞的路。」
「如果你有機會見到他,就把信交給他。」
「如果沒有機會,」他的眼神壓了一下,「就找個安全的地方燒掉。別讓行會和軍隊的人拿到。」
諾亞伸手接過,感覺到封蠟在指尖下一塊硬硬的涼。
「最後一件事。」塞繆爾說。
「是,大人。」
「你不是我的神父,也不是我的書記。」塞繆爾看着他,「你是一個港口來的記賬員,一個戴着姐姐項鍊、非要去看一顆星的頑固年輕人。」
「正因爲如此,你路上寫下的東西,比我們很多人方便。」
「他說,如果我堅持要走,就把路上看到的東西寫下來。」諾亞又補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帶回來。」
他把它們一併壓在心底。
「我會找時間看。」
諾亞喉嚨發緊:「……我會努力活下來。」
◇◇◇
她眼底那一圈青色還在,但語氣比剛纔穩了些:「我會在這邊看。」
「這句話,比『盡力』好一點。」塞繆爾站起身,「去吧。後樓還堆着一桌名字等你們寫完。」
遠處的鐘敲了一下,彷彿提醒這座城的時間仍在往前走。
兩個人都沒再往下接。
「那你就寫。」莉維亞看着他,「你本來就在寫。」
莉維亞愣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那確實該說。」
諾亞想起那句「向她求婚吧」,喉嚨又緊了一瞬。
「你要走,就走。」他緩緩道,「路上看清楚,能寫的時候就寫。活着回來的時候——如果你能——把那些紙帶回來。」
諾亞提起筆,在新的一行下面寫下一個名字。
「你回來了。」她說。
至於遠路、邊境、近位面、那顆星、塞繆爾的提議、莉維亞的目光……
再次走進後樓時,紙、藥水和舊木頭的味道又撲了上來。
「他說了什麼?」她忍不住問,「是關於名單,還是街上的那些話?」
等到有一天,他真的走到那條路上,再一筆一畫地把它們翻出來。
那句話太重了,這間房寫滿的是死者和傷者的名字,他不想在這裏輕易丟出來。更何況,他剛剛親口拒絕過。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東西比幾天前多了些——不只是姐姐的吊墜,不只是那些死者的名字,還有一封裝着未知內容的信,以及一位主教剛剛沒說出口、卻已經壓在他背上的那句話。
「他說……」他挑了句能說的,「讓我儘量別死在路上。」
門口的喧譁沒什麼變化,但只要細聽,就能聽出一種從緊繃到僵硬的疲憊。有人抬着擔架進來,有人端水出去,有人在小聲念着新的名單。
他們重新坐回桌前。紙還在那裏,名字還在那裏,墨水還要一行一行落下去。
她顯然一直在留意那邊的動靜。看到他,肩上的那根弦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握筆的姿勢也放鬆下來。
「嗯。」諾亞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剛剛只是去送了一份文件,「大人沒把我關起來。」
諾亞一進門,就看見莉維亞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