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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5 靠泊日的清單

《三輪月》 · 玄乎 · 3113 字

清晨的風從外錨位吹進來,帆索上還掛着昨夜的潮氣。甲板上先響起的是塔倫的哨聲,其次是木桶落地的「咚——」,像給一天敲了個開場。

「快操一次解纜。」

塔倫把哨叼在嘴角,手一抬,「各位位臵照舊:帆具、纜、艙蓋,計時。」

「收到。」格羅摸了摸耳朵,朝舵位點點頭。

諾亞去拿記時沙漏,手還沒放穩,科爾已經把他肩膀一按:「別看沙子,看人——誰慢就記誰的名字。以後真要跑,沙漏救不了船。」

米拉貝爾把第一道纜拉緊,臂肌像繩一樣收了又放:「薩科,別盯着海看,手給我!」

薩科一邊應,一邊被塔倫罵:「腳別挪,夾穩,撬的時候手別再出汗。」

絞盤這邊,布蘭和喬曼默契地往復,鏈條的節奏像一口喘勻的肺。庫恩和艾維克在桅下邊看風,說了一句「今天風往城裏推」,誰也沒接,只把這句話放在心裏。

兩輪演練不到半刻,塔倫吹停,收哨:「再快一息就合格。今天就這樣。各自回崗位。」

羅德里克沒多說,只看了一眼城的方向,指節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完,他像往常一樣,把手收回袖子裏。

◇◇◇

卸貨的時候,碼頭像一條被撐開了的弦。

「第七倉,二十六袋,刻『秋二』。」

薩溫壓着嗓子報,諾亞照着寫,兩個人同時盯着袋口的小紅印。米拉貝爾扛過袋子,動作乾淨,腳尖落下剛好在劃線內。科爾往前一探,把袋底的破口抹了一眼:「這口子不算損耗,回去縫,這趟不打折。」

「聽見了沒?」塔倫在後面冷冷補了一句,「今天誰跟我說『邊界天氣不好』,我就讓他去等下一班船的飯。」

哈克從舷邊探出半個身,笑嘻嘻地擠一句:「塔倫,我要是真去等飯,你得先給我講個故事撐一撐。」

「你可以先把上回那隻會唱歌的石頭再唱一遍。」科爾翻他白眼。

「石頭唱歌是假的,」哈克認真道,「但月亮會說話。昨晚長輪就說——」

「搬你的貨!」米拉貝爾一聲,哈克縮回去,笑聲在艙口裏斷掉。

諾亞繼續記。他知道今天這張「船方自記」得寫得比行會那張還乾淨。伊文站在另一頭,按行會格式寫着另一式樣的表,筆尖在紙上滑得很快,偶爾抬頭,對上諾亞的眼神,又迅速低迴去。

午前,塔倫走到諾亞身邊:「寫完這格跟薩溫去港務處,換證,順便把昨天的臨時通行章蓋正式。」

諾亞把這一串話默默寫進心裏,沒寫進本子。他知道這些數字會自己長大,等過幾天,連他也記不清最初聽到的是哪一個。

傍晚回到甲板,巴特端着一鍋魚湯,像平時那樣對人嚷嚷:「快來,今天多放了一點胡椒,窮的時候才這麼奢侈。」

◇◇◇

「我們不談真不真,」亨利克把那封信放在燈下,「我們談你是怎麼轉述的。『凍死』變成『餓死』,『幾戶人』變成『幾十戶』,你這是把別人寫的傷口換了個名字。」

「你不在。」格羅看他一眼,「但風還記得。」

「你們誰親眼見了?」一位老碼頭工慢悠悠喝口湯,「別整天拿別人的眼睛替自己長膽。」

「他們每天都能變一次。」伊文低聲對諾亞說。

那人年輕,臉上有刀口剛結的薄痂。他一開始聲音很硬:「我沒造謠,是我表弟寫信——」

「名字不重要。」米拉貝爾說,「你記住『別讓它死』。」

「這人昨晚傳了一條『邊界死人』的消息。」亨利克對他低聲,「我來看他寫的原句跟今天街上那句是不是同一路。」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話說重一點,又不願說太重:「你在城裏寫的每一行,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改——記得先把原句藏好。」

旁邊一桌的列恩聽得眼圓:「練什麼?」

「鹽漲價也要胡椒來騙自己。」巴特把勺子在鍋沿磕了一下,「你們這些愛操心的,先把嘴顧好。」

下午,亨利克帶他去分堂的側屋。木門後頭的房間很小,桌面上擺着一盞燈和兩份紙。

港務處裏滿是木櫃上的銅牌號。隊伍像潮,前一階擠上來,後一階又頂住。牆上掛着王室紋章,光從高窗落下來,照得紋章上那隻獸的牙反光。

她迅速地在他手裏教他繞、壓、回、收,「拉回來,別讓它死。」

「你昨天說鹽漲價。」科爾接碗。

換完證從門裏出來時,臺階下的小攤飄着湯味。老闆把一把蔥葉拍在鍋沿上,跟每桌打招呼:「今天湯鹹,別嫌。鹽漲價了。」

「我舅媽說是三千。」另一張桌有人接。

格羅慢慢喝了一口湯,忽然說:「這風跟上回那年有一點像。」

「那你要他收回?」諾亞問。

「哪一年?」哈克立刻緊張。

◇◇◇

「練怎麼把謠言寫小一點。」老闆笑,「寫小了,碗就能大一點。」

列恩盯着城市方向的光:「如果他們真賣國,我也想——」

「夠用筆的歲數。」薩溫笑。

米拉貝爾放下碗,拿起一根細繩,遞給諾亞:「學一個結。不是漂亮的那種,是穩的。往後你在城裏走,別總想着寫字。」

列恩閉了嘴,臉卻紅了一層。

出門時,他纔對諾亞說:「誰都在講真話,只是每個人的真話都比自己親眼看的大一點。」

「我一起。」伊文把自己的筆掣了一下。

「名字。」官吏又問。

對方把章蓋下,墨印沉穩。旁邊窗口傳來爭吵聲,有個隊商喊「我們昨天已經交過一次」,又被櫃中人指着下一條款:「規章變更後以今日爲準。」

◇◇◇

科爾靠在欄杆上,半開玩笑:「你最近老在城裏跑,注意別讓自己被城拴住。到時候真要走,你別讓我們幫你找藉口。」

「續靠泊證,更新裝卸計劃。」薩溫把單子遞上去,又把行會籤的那頁壓在下面,「另加船員臨時陸上通行章兩枚。」

屋外,有人敲了兩下木板,好像提醒時間到了。亨利克收起信:「今天就這樣。你回去帶話——『你寫的,我們都看見。』」

「薩溫、諾亞。」薩溫淡淡說,「一位領隊,一位學徒。」

「不是每天,」薩溫糾正,「是『需要的時候』。你把這四個字寫熟。」

「我會回來。」諾亞說。

「我要他『說他看見的』。」亨利克說,「讓別人去把它變大,這樣清楚一點。」

羅德里克一直沒插話。等衆人散了些,他才把諾亞叫到舵位邊,指給他看外港那條微亮的線:「看到了嗎?今天海比昨天穩。岸上不穩的時候,海往往穩一點。你要留在岸上,就得揀穩的走。」

「你跟着薩溫。」塔倫瞥他,「別在港務處嘴快。」

「目的?」官吏頭也不抬。

「邊界漲呢還是行會漲?」科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坐在一張小桌上,端起碗吹氣。

他沒用教會口氣,也沒用官話,只讓年輕人一步步把自己說過的話換回去:「你說真實的大小,神不怪你;你說大的那一個,第二天就有人拿去砸門。」

「想什麼?」塔倫在幾步之外截了他一句,「想把你肩上的這隻胳膊拿去賣嗎?」

「藏在你能帶走的地方。」羅德里克說,「別藏在牆上。」

「藏在哪?」諾亞問。

「這結叫什麼?」諾亞問。

「你問我我問誰?」老闆攤手,「我只知道昨晚那邊又有火。有人說是祈禱時蠟燭翻了,有人說是『他們』在練什麼。」

長桌這頭,烏蘭給一個被石塊擦傷手背的水手擦藥。「這不算什麼,」他淡淡,「城裏真正倒黴的,不會來找我們。」

哈克湊過來,壓低嗓門:「我表哥說邊界那邊死了三百。」

官吏抬眼掃了諾亞一下,像看了一眼一支新筆:「學徒幾歲?」

「回來不回來不是你一句話,」塔倫把碗推遠一點,「要走的是船。你要留,就把你那本小冊子先交給我們一份。有人問起,我們也能說:『他字長這樣。』」

◇◇◇

夜裏,輪到諾亞和艾維克值更。城裏遠遠的光像是一張被手指摸過的紙,留着不均勻的亮區。艾維克支着臂看風,說:「今天沒雨。可明天可能有。」

「爲什麼?」諾亞問。

「風說的。」艾維克笑,「你慢慢會聽。」

諾亞把白天的清單翻出來,把今天該寫的寫齊:

* 操解纜演練:塔倫計時、絞盤用時、帆具響應;

* 卸貨誤差:第七倉「秋二」標記破口不計損;

* 港務換證:規章變更以「今日爲準」;

* 分堂側屋:傳聞回滾爲原句;

* 船上衆人:一句話態度各不相同。

寫到最後一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米拉貝爾教了一個結,說『別讓它死』。我今天把它系在本子揹帶上。」

風把燈焰吹成一朵短暫的花,又收回去。城裏的鐘按時敲了那一下,像在這座緊張卻還正常的城市裏,給每個人的清單打了一個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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