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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6 灰礁港之後的一天

《三輪月》 · 玄乎 · 3571 字

離開的那天早上,灰礁港的霧比前兩天淡了一些。

天色還沒完全亮透,港口就已經有碎聲響起來:木樁輕碰、繩索被拉緊、有人咳嗽,有人往桶裏倒水。風從礁石方向吹來,帶着一點未退的潮腥,又清又涼。

諾亞從艙裏鑽出來時,甲板上已經有人影晃動。

塔倫站在前甲板,手裏拿着一段折起的短棍,一邊指,一邊低聲叫人名字。靠纜要收,防摩的舊布要解下來,船側臨岸一邊的人得讓開,免得船身一動被擠到棧橋上。

「諾亞,過來。」塔倫抬手衝他一點,「幫科爾看那邊的纜,船動的時候別讓它絞住。」

諾亞應了一聲,快步過去。

科爾已經蹲在船側,把粗纜在樁上拆開,剩下最後一匝壓着。他嘴裏叼着一根短繩,一邊看水,一邊看塔倫那邊的手勢。

「等我說『松』,你就把這匝先提一提,讓它能跑。」他把短繩吐出來,含糊地說,「別一下子全放了,放快了船屁股會甩。」

諾亞點頭,伸手摸了摸那條纜。潮水夜裏漲了一指寬,纜上沾的鹽幹成白霜,摸上去粗糙硬實。他按住那一匝,感覺到船身細微的晃動——像一個人在原地先輕輕抬腳試試。

塔倫朝舵樓那邊比了個動作,格羅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好,可以了。」

有人去解錨鏈,鐵鏈拖過滑輪,發出一串沉悶的聲響。船下慢慢傳來一種鈍鈍的浮力感,像是礁邊的水用肩膀一點點把船託開。

「松。」科爾說。

諾亞把那一匝提了半寸,粗纜在樁上滑過,發出低低的摩擦聲。船身輕輕往外挪了一小段。

灰礁港的棧橋從眼前一點點退開。那些掛着風鈴的小木屋、教堂的尖頂、還沒完全熄掉的幾盞油燈,一起向後移去。岸上的人影不多,有幾個早起的漁民在另一頭弄網,只是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有人在岸上抬手晃了晃,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諾亞下意識想找教堂那邊,卻只看到屋檐下一串串還沒被風吹響的貝殼。

「好,鎖上。」塔倫的聲音把他從出神里拉回來。

科爾收緊粗纜,把最後一匝壓住,再從樁上繞回一圈,打了個結,抬頭朝塔倫揮了一下。塔倫點頭,又去看別處的纜。

風在這時候變得實在起來,順着船側吹過,帶走甲板上昨晚留下的一點潮味。灰礁港的風鈴終於響了一陣,聲音被風攪碎,追了一小段,又很快被浪聲蓋住。

紅色的船身在水面上慢慢轉向,礁石在側舷外滑過,灰礁港縮成一塊淺色的岸線。

諾亞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直到那串掛風鈴的屋檐完全看不出來。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被粗纜磨得有點發熱,剛纔不知不覺用了力。

塔倫把一桶舊繩倒在甲板上,讓人一人抓一段。繩子有粗有細,有的已經被鹽和風弄得硬,要用力才能拉直。

「你打慢一點沒關係。」科爾說,「但手要記住。真掉下去的時候,你腦子會亂,手要自己會。」

他剛寫完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就夠了。」亨利克點點頭,「你知道船上每天能耗多少水、多少鹽,差一桶、差一袋,你一翻就能看出來。船長比你更需要這點。」

◇◇◇

練到第三輪,大家的動作已經順了許多。塔倫沒再說話,只是站在一邊看,偶爾用腳尖把某一段繩子踢回來,示意重來一遍。

「你覺得他能記好嗎?」諾亞忍不住問。

諾亞繞到艙口,猶豫了一下,跟着他一起下了兩級梯子。

他一時想起上午寫的那句話,又想起灰礁港屋檐下掛着的風鈴——都是用碎貝殼和舊玻璃做的,一串串,因爲線的長短不一樣,風一吹,有的先響,有的後響。

「打兩個結。」塔倫說,「第一個是你們平時用得最多的,第二個是要命的時候不會錯的那個。」

他的目光很短地落在諾亞身上,然後又移開,彷彿什麼都沒說。

「算上這次……十一次。」伊文想了想,「差不多。」

「看行會和天氣。」科爾把短繩塞回腰間,「天氣要是肯,行會也肯,就路過。」

他沒再問,也沒有多說,只是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乾,放到最上面。

「你站那兒,看一會兒。」亨利克抬眼看了諾亞一眼,「別隻在甲板上跑。」

「……那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諾亞低聲說,「長輪和奔輪都在,只是傷輪不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亨利克淡淡地說。

「行會賬、港口出入賬、船上的日用賬,分開三欄記。」亨利克像是沒看到他的驚訝,只是平靜地說,「你跑過多少次灰礁港和三叉灣?」

桌面很硬,紙壓在上面,能感覺到下面木板的不平。諾亞拿起筆,想了一下,把剛纔科爾的那個「松」的口令寫在一行裏,又寫了風鈴的聲音、灰礁港的霧,以及船託離木樁時那一下幾乎聽不到的「喀」的輕響。

「來,寫一段剛纔離港的記錄。」他指了指紙的上方,「時間、港名,風向、水位,再寫一點你自己看到的東西。」

船離開礁帶之後,水色很快變深。礁石底下那一圈淺灰漸漸看不見了,只剩下深藍髮黑的一片,偶爾有浮起的海草和木片從船旁掠過。

長輪在偏北的位置,光乾淨,像一塊被擦過的石頭。奔輪離它不遠,比往常略低一點。傷輪還沒完全露出來,只在雲背後透出一點淡淡的紅。

伊文從艙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一本已經有些翻舊的薄冊子,連忙應了一聲。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又退了回去。

他走之後,艙裏只剩亨利克和諾亞。

遠處的水線安靜得有些過頭。浪還是一上一下,只是那種「往下墜」的感覺比兩天前更輕,像有人在下面託着,捨不得讓它掉到最深處去。

他這句話帶着一點自豪。諾亞聽得出來——不像剛上船那會兒總是緊着緊着,現在他的聲氣有了一點穩當。

中午前,風穩定下來,帆往常規的方向鼓開,繩結穩穩拉着。塔倫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把可以收的東西都收了,又把幾段用不到的粗纜讓人捲成一捆,搬到艙口旁邊。

「好。」伊文把冊子抱在懷裏,動了一下,又停下,「那,老師,你要帶誰?」

「上午的。」伊文把冊子遞過去,「水、餅、鹽,外加一小桶補給點留下來的乾魚。」

伊文低聲笑了一下:「船長催賬的時候,不能慢。」

諾亞也衝他點了點頭。

「嗯。」亨利克接過去,目光在上一行和這一行之間掃了一遍,「寫得比上次快。」

伊文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一句:「那……你不上船了?」

「上,不過不是每一趟。」亨利克收回視線,「有一段路,我得帶別的人走。」

艙裏比外面暖一點,空氣裏有紙張、墨水和幹木板的味道。亨利克坐在長凳一頭,把昨晚寫的東西攤在桌上,旁邊壓着一塊小石頭。他的手指正在紙上某個數字那裏輕輕點着,嘴裏不出聲。

繩子在手掌裏摩擦,留下細細的麻癢感。太陽往一邊偏去,甲板上的影子被拉長,繩子的影子也是一團亂線。

「寫給誰看?」諾亞問。

他說着,把桌上的另一摞紙整理了一下,抽出一張空白的,推到諾亞面前。

「還會路過嗎?」諾亞脫口問。

「嗯。」亨利克看了看那一行,手指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記着。」

艙裏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到上面有人拖水桶的聲音,和船身偶爾輕輕一下一下地拍在水面上的聲響。

「看什麼?」科爾端着自己的碗走過來,順着他的視線看了看,「別看太久,看久了走路會踩空。」

「伊文,這幾天你都照這個速度記。」他說,「到了西岬以後,我不會在船上。船長會找你。」

伊文愣了一下:「啊?」

「看到了嗎?」巴特站在水桶旁邊,衝同伴哼了一聲,「奔輪今天走得不快。」

傍晚時,飯後有人一邊刷碗,一邊抬頭看天。

> 「灰礁港今日風較前兩日柔,離港時,傷輪尚藏在雲後。」

◇◇◇

「還想看?」科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下次路過再看。」

亨利克一邊翻,一邊用指節敲着桌面。一頁翻完,他把冊子推回去,抽了一張單紙,放到前面那厚厚一摞之後。

「他已經記了十趟以上。」亨利克說,「人的手,一件事做多了,總是比腦子先穩。」

「你先出去吧。」亨利克對伊文說,「下午前把今天的那一頁補完。」

諾亞拿着一段中等粗的繩子,先打了一個平時在碼頭幫人拴船時用的結,又慢慢跟着科爾的手學那種臨時救人用的環結。

伊文只好點頭,往梯子那邊走。走到艙口,他回頭對諾亞咧了一下嘴角:「等會兒練繩的時候,別偷懶。」

「爲什麼要寫這個?」亨利克問。

「今天先按舊錶。」他對大家說,「下午一輪練繩,一輪洗甲板。伊文,你把上午的賬記完,拿給亨利克看。」

諾亞也抬頭看了一眼。

「你每天都說不快。」有人回他,「到底什麼時候纔算快?」

「你閉眼睛躺一段,再睜眼。它還在那兒,那就是不快。」巴特說,「以前從灰礁港回來的時候,它就走得快。」

「先寫給我看。」亨利克說,「以後寫給行會看,再以後,寫給不知道你是誰的人看。」

下午的練繩在後甲板。

諾亞在對面的板凳邊坐下,背抵着艙壁。

他說完,拍了拍諾亞的肩膀,站起來去另一側幫忙。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你說奔輪今天走得快還是慢?」諾亞問。

「你能看見,它就在那。」科爾咬了一口碗裏的東西,含糊道,「等你忙到顧不上看,它走到哪兒都跟你沒關係。」

他說完,自己笑了一聲,又走開了。

甲板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說笑聲短短地冒出來,又被浪聲壓回去。

夜色一點一點壓低,三輪月在天空的距離拉開,又慢慢靠近。風比上午柔和,船身輕輕起伏。

紅色的船順着既定的航路往東走。灰礁港的風鈴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只剩下一種更大的、看不見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慢慢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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