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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09 節前的水聲

《三輪月》 · 玄乎 · 4081 字

清晨的風硬得像新磨的刃。

諾亞從艙裏出來,甲板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桅頂的風標一下一下敲着,船側掛着昨晚沒收完的麻繩。塔倫站在前甲板,眼睛在繩結上掃了一圈,短促地開口:

「布蘭、喬曼,把絞盤鎖緊。

埃爾莫,去桅前,別讓帆角再抖。

薩科,你盯好靠纜,等內港的號子。」

「聽見了!」薩科嗓子啞啞地應了一句,人已經往前竄。布蘭和喬曼一左一右扣緊鐵爪,絞盤發出一聲低低的吭哧。埃爾莫瘦高的身影沿着橫木躥上去,像一條影子。

舵邊,格羅扶着舵柄,眼睛半眯,像是在聽風聲裏的細小變化。羅德里克從桅後走出,披着舊斗篷,目光很快地掠過一圈人,最後落在塔倫的肩上。兩人沒多說話,只點了點頭,各自轉身。

「值更換班。」塔倫又喊,「庫恩下去睡,艾維克上來。看水,看風,看那邊的燈架。」

「在。」庫恩眼圈黑黑,打了個短短的哈欠,和艾維克在舷邊錯身。艾維克上來第一件事就是順着指的方向去看內灣,眉頭微微一動。

「今天水面掛得高一點。」他低聲說。

「少說一句不會死人,多看一眼能救命。」塔倫沒有抬頭。

甲板另一頭,科爾把幾隻空水桶踢到一起:「列恩,去把水工喊來,別讓他們又說我們站得太遠。哈克,你在這邊掀桶蓋;米拉貝爾,盯着貨艙口,誰都別往裏塞多餘的東西。」

「好嘞!」列恩飛一樣竄下舷梯;哈克「嘿」了一聲,掀起第一隻桶蓋;米拉貝爾不言不語地站到艙口,手臂交叉在胸前。

廚房口冒出一股熱氣,巴特探頭:「聽好了——中午就一鍋。班西,你再偷香料我就把你的手指頭當胡蘿蔔切了。拉姆,去艙底把那堆舊麻袋翻出來曬曬;費爾,少唱兩嗓子,你唱走了味,鍋裏的鹽也跟着跑。」

「我只是給鹽找調子。」費爾小聲分辯,還是縮回去端盆子了。班西悄悄把半撮香草塞到袖口,正撞上烏蘭從後艙出來——那人揹着藥包,拿布條給一名年輕水手的指尖纏着。「別讓繩頭再割到你。」烏蘭淡淡說。

「知道了。」年輕水手紅着臉點頭。

亨利克抱着本子,從舷梯上來,在甲板邊找了塊乾淨木板一支,就地擺開「桌」。伊文跟在後頭,手裏捏着鉛筆芯:「師傅,今天咱們是記水,還是記人?」

「今天記兩份。」亨利克頭也不抬,「一份給行會,一份給我們。麥羅,過來對一下清單。斯科,把箱號念給他聽,別嚼字。」

「在!」麥羅拎着捲起的清單過來,斯科掀起箱蓋,手指沿着黑墨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報:「北岸谷糧·預付……鹽條·第二批……粗布……釘子……」

「慢一些。」亨利克說,「你們倆的嘴,別跑得比手快。」他頓了頓,纔看向諾亞,「你把昨晚那頁再抄一遍,順手記這次裝水的數。」

「我沒有!」班西把手背到身後,眼睛滴溜溜,像一條小魚。

諾亞笑了笑:「知道。」

「你現在也不聽招呼。」巴特從廚房口推開門,「來,嘗湯。班西,別趁我不看就加鹽,鹽是你奶奶家的嗎?」

「腰!」哈克忽然出聲,「列恩,你的腰——」

亨利克把湯盞放到板子一角:「麥羅,下午去行會把這份『水數』訂個章。斯科跟着,別亂講話。」

他們沿着碼頭往上走。街上比昨天更吵,攤位排到拐角,賣燈骨的、賣面具的、賣魚餅的,一路過去香氣與油腥混在一起。一隊敲鼓的青年從廣場邊掠過,鈴聲在風裏一串一串飄。

「一把不夠。」塔倫說,「今晚就把上層清了,明早大家各就各位。」

他們在廣場邊停下。幾根粗木柱已經立好,木頭的香味和麻繩的味道混在一起。工匠把一塊塊燈板吊上去,燈板上的水紋像拆開的心,要等夜裏用光把它們縫起來。廣場角落站着幾個人,衣料剪裁簡潔,色調偏暗,腰上掛着小本子和短杆。他們不說話,偶爾抬頭看天,再低頭在本子上劃兩筆,或者把短杆插地看影子。

列恩和哈克一人一隻鐵勺,蹲在石槽邊盯着流速;班西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截舊繩,把桶口紮成一排,艾維克在旁監着水位。米拉貝爾偶爾回頭看一眼貨艙,目光像鉤子。

「我可以去幫他看火。」伊文嘴上碎碎念,手已經利索地把紙、筆、墨擺好。

「別把鍋搶翻了。」烏蘭揹着藥包從他們身邊過去,「下午曬甲板的時候,別忘了把你那幾根手指也拿出來曬曬,不然又起皰。」

「那幾個鞋太新。」諾亞說。

「買個面具也行。」伊文把一張畫着簡化水紋的紙面具往他臉上比了比,「給走夜路的人看。」

◇◇◇

「我盯着你。」亨利克不冷不熱。

諾亞端碗喝了一口,湯裏有魚有鹽,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苦。他想起昨晚寫下的小句子:「水會再高一點。」 把碗放回去,順手把紙壓在木板下。

「我不想。」科爾說,「我只想明天多加一把人。」

「好。」諾亞應。

「米拉貝爾,」塔倫回頭,「把貨艙門再檢查一遍;哈克,去看纜頭;列恩,不許上桅;埃爾莫代班;庫恩晚上第一更,艾維克第二更。」

費爾在甲板下哼着小調,被塔倫瞪了一眼,立刻收聲,去幫拉姆搬麻袋。

「我們先顧自己的船。」薩溫淡淡道,「按數、按時、按貨。其他的別多想。」

「你要是再說一次那句話,」亨利克推了下眼鏡,「我就讓你去幫巴特剝洋蔥。」

「那你看見了什麼?」伊文偏過頭。

「帶不走。」諾亞說,「會被風吹滅。」

「看水、看風、看燈怎麼照在水上。」諾亞說,「這地方看得清。」

「我們後天走。」諾亞說。

快傍晚的時候,諾亞被亨利克放了半天「自由」。

「第三。」伊文報,「等等,剛纔那隻算半桶。」

「本地人這會兒沒空站着。」諾亞說。

「海心節明晚試燈!」有人扯着嗓子喊,「大燈架先亮一次!」

「我也幫他。」伊文搶道,「免得他把『先顧自己的地』寫成『先顧別人的地』。」

「那一點點加起來就會多出一桶。」亨利克淡淡補刀。

◇◇◇

「你買一個燈?」伊文問。

「諾亞。」亨利克叫他,「把下午的風向在邊上記一筆。不用寫什麼『道理』,只要寫『往西』。」

「紅船!」水工扯着嗓子,「接水啦!」

塔倫只是點頭:「去。」

午後風擰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把見不着的繩結撥了半手。艾維克抬頭看天,低聲道:「往西。」

「別又在角落寫你自己的話。」亨利克補了一句,「那種話留在你的小冊子裏。」

「你們倆要是覺得不順眼,就把它看順了。」塔倫從後面走過,「下午風變的時候,更該看海,不是看它。」

「我沒事!」列恩咧了下嘴角,還是被烏蘭拽住,按在舷邊:「別動。」烏蘭手上飛快地纏了兩圈布,「只是扭了一下。今天你別上桅。」

「第幾桶?」諾亞問。

薩溫在舷梯口出現,拍了拍衣上灰:「行會那邊明早給我們開個口,按他們的章程,『節前一日優先早班』。貨單我看過,『北岸谷糧·預付』那批先裝。」

「好。」諾亞應了一聲。

「我盯着他。」伊文立刻表功。

「各就各位。」羅德里克重複,目光掃過甲板,「把燈拿出來,查一遍油。節前的夜,人多,水也多。」

「你又開始挑人穿什麼。」伊文笑。

半晌,塔倫揚聲:「挪船!」布蘭、喬曼又一齊抓住絞盤,埃爾莫從桅前跳下,一腳落穩,正迎面碰上列恩,兩個年輕人心有靈犀地撞了一下肩膀,笑得無聲。

◇◇◇

「往西。」格羅在舵位重複了,舵柄在那裏跟着輕輕動了動。

「我不亂講話。」斯科說完,偷瞄了一眼班西的袖口,被巴特一記眼刀逼退一步。

羅德里克繞着甲板走了一圈,停在塔倫旁邊:「上午裝水,下午收繩,黃昏前把上層都清出來。明天裝完貨,後天一早走。」

「在。」一串應聲,乾淨利落。

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添了一句:「往西,也許不是風,是水先去了那邊。」 但他沒寫出來。

忙到近午,太陽從灰裏探出一塊白,港口上空開始發亮。內灣那條水線依舊微微高起,像有人把一隻滿水的盆從一側託着。艾維克看了一會兒,對諾亞低聲說:「今天的掛,比昨兒個更顯眼。」

內港那邊水車的吱呀聲斷斷續續傳來;港官朝這邊揮旗,格羅喊:「挪半步!」科爾和薩科一齊用力,紅船身子沿着木樁輕輕挪了一寸,木與木摩擦,低低地發出一聲像嘆息的響。

「那他們來幹嘛?」伊文問。

「去廣場看看。」亨利克說,「明天沒空了。天一暗回來。」

「半桶也要算。」諾亞說,「不然你晚上又會說『其實只多了一點點』。」

「我也這麼覺得。」諾亞說。

科爾對着那羣孩子招手:「等你們長大,就知道風都不聽招呼。」

「谷糧?」科爾挑眉,「他們先顧自己的地?」

他說得像昨天已經說過。塔倫只應了一聲:「是。」

風裏傳來鼓點。灣口往城裏去的那條街上,有人在試敲鼓。幾架高燈骨架抬過石板路,鈴鐵上的小鈴叮叮噹噹響,孩子繞着燈架跑,舉着紙做的小燈,一邊跑一邊喊:「海心開,風往外走——」

「那誰上?」塔倫問。

「我。」埃爾莫已經邁了出去。

「風要拐。」諾亞說。

他沒有說「水更高了」,卻在心裏又把那句記了一遍。

他們折回碼頭的時候,天邊已經壓下一層藍。港上燈一盞一盞亮起,內灣那邊先有一串小燈亮了,像有人在黑水上試着畫第一筆。遠遠望去,那筆線條輕輕彎着,並不直。

◇◇◇

回到船上,塔倫正在分派夜裏要乾的活。「布蘭、喬曼,再收一次絞盤;埃爾莫,今晚你看桅頭;列恩在甲板別亂跑;米拉貝爾守艙;庫恩第一更,艾維克第二更;哈克跟我走一圈纜頭。」

「麥羅、斯科,去亨利克那裏把清單再對一遍。」薩溫補了一句,「明早一早裝的那批,別差了號。」

「班西!」巴特在廚房口吼,「再偷我就把你燉湯裏。」

「我只是聞聞。」班西抱着鍋蓋跑。

「拉姆,費爾,把空桶倒扣起來,別讓夜裏進潮氣。」烏蘭從他們身邊走過,往藥包裏摸了摸,像在確認帶沒帶夠繃帶。

羅德里克在最後:「第一更過後全部收聲。節前的夜,寧可多一個人看纜,也別多一句話。」

風在桅頭嗚着,像是一根長長的線在高處輕輕顫。艾維克在舷邊站定,目光一寸一寸地量過去。庫恩把外衣攏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還是把手按在了樁頭。

諾亞坐在亨利克支起來的那塊木板邊,把今天的「水數」抄完,又在自己小冊子上寫了三行:

> 「節前第二日,內灣水線高過碼頭一指。

> 燈骨已立,試燈將至。

> 船明天走。」

合上冊子時,他聽見遠遠的鼓聲被風剪碎了幾下,又重新連起來。那鼓聲在風與水之間走着,像是在給港口的呼吸打拍子。

他抬頭,看內灣那條微微彎着的燈線。

在某個極輕的片刻裏,他忽然生出一個衝動:想把這一條線記下來,不是寫在賬本里,而是像畫一道在水上走的弧。

但他只是又按住了紙角——

明天早上更忙,晚上就要走了。

等他們走遠一些,再回頭看,三叉灣大概會像今晚這條燈線一樣,在記憶裏保持着一丁點看得見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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