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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5 風鈴下的一下午

《三輪月》 · 玄乎 · 697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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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礁港的第二天早晨,風比昨天柔一點。

港口的水面在陽光下碎成一片片亮斑,像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細碎的玻璃。

紅船的影子落在水裏,被微小的浪紋一下一下切開,又合上。

諾亞從舷梯下來時,塔倫正安排白天的活。

今天是靠港第二天,船上的活不算少,但也不算緊——該補的水已經補了,該換的繩也換了,剩下的是磨磨小東西、查查釘子、把這趟航程裏磕出的小口子補一補。

「下午風會偏。」格羅看着天說,「有點時間,不必跟浪搶。」

羅德里克點了點頭:「午後留兩個人看船,其他人輪流上岸透透氣。明天要不要走,晚上再看。」

這句話,讓甲板上的氣氛輕了一點。

有人在心裏默默算起:如果今天還在港裏,那至少還能再喫一頓灰礁港的麪包,再走一趟那條晾滿漁網和風鈴的街。

諾亞把早上的活幹完,正準備回艙裏洗手,耳邊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諾亞。」

是亨利克。

「下午要下岸?」他問。

「如果輪得到的話。」諾亞說,「我可以留下來。」

「留下也好,下去也好。」亨利克說,「只要記得你不是來看熱鬧的。」

諾亞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昨天在礁邊待了多久?」

「有一會兒。」

「很好。」亨利克說,「那今天可以去別的地方待一會兒。」

伊文這會兒被派去幫巴特搬糧,趁着沒被抓住前嚷了一句:「要是又去教堂,替我問問那邊能不能多給一塊甜餅當施捨。」

諾亞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身繞到教堂側面。

◇◇◇

他掃了一圈,沒有看到艾拉。

諾亞站在門口,先往堂裏看了一眼。

「這塊石頭總喜歡伸出來絆人。」艾拉低聲說,「你習慣了就好。」

「這是給誰用?」諾亞問。

走到一半時,艾拉突然側身避開一塊凸出來的石頭,肩膀輕輕擦過他的手臂。

「你先把你早上偷喫的那塊賬記清楚。」諾亞回了一句。

教堂鍾剛敲完午後的那一下。

「我來吧。」

艾拉背對着他,正試圖把一桶水從井邊挪開一點,免得擋路。她個頭不高,提水時不得不略略踮腳,肩線跟着用力。

◇◇◇

「出來走走。」諾亞說,「剛好路過。」

他沒有明說「教堂」兩個字。

他順着昨天走過的那條路上去。

那個聲音他聽得出來。

可諾亞心裏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

甲板上笑聲起了一小陣。

因爲他知道,這座港不只是「穩的礁石」和「說灣子傳聞的人」,

今天堂裏的人比昨天少,只有一位老婦在最前排椅子上坐着,手裏捏着一串舊珠子。

「這話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聽過。」諾亞回了一句,「只是換成了礁石。」

諾亞出口的時候,聲音比他想像的要快。

「活下來的東西,總要有人看着。」艾拉把瓢遞給他,「你澆這邊,我澆那邊。」

一塊不大的空地,三面是石牆,靠牆擺着幾排花盆。花不是稀罕品種,大多是見慣了海風的野花,有的已經開到一半,有的只長了一圈硬挺的葉子。

午飯過後,塔倫把輪流上岸的名字點了一遍。

他本來沒指望「她一定在」,卻在這一刻微微失落了一瞬——就像走到某個攤子前,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卻發現今天沒開張。

教堂後院比他想像的小。

側面有一條極窄的小巷,石牆緊挨着石牆,從外面的主街看不見。

「那借你一雙手。」艾拉把桶把往他那邊一推,「我一個人提兩桶,要走三趟。」

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着一點潮腥,卻被風鈴敲碎了,只剩下餘音。

「這一株是去年春天在礁上撿回來的。」她說,「那天風很大,花卻死撐着不肯折,我就把它挖回來了。」

諾亞一邊澆,一邊看着那些花。

花朵不大,卻開得很認真,花瓣和葉子邊緣都被海風磨過似的,有細細的捲曲。

堂外的石階上堆着幾卷新買來的細繩和麻布,門邊靠着兩個木桶,裏面是剛打上來的淡水。

那一下不重,卻讓諾亞下意識屏了口氣。

這回換到諾亞,他把手隨便在水裏衝了衝,拿了件外衣搭在手臂上,腳步比昨天更輕。

這巷子裏沒有攤販,只有洗得發白的布掛在繩子上,風吹過時,佈擺成一片片淺色的浪。

他走過去兩步,先看見一隻半滿的水桶,再看到起身提桶的人。

艾拉回頭,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裏看見他,隨即笑了一點:「你怎麼在這邊?」

艾拉把水桶放在井邊,先舀了一瓢水,緩緩澆在最靠邊的一株小花根部。

「給堂裏的人洗手,也給後面的小院澆花。」艾拉說,「我們這兒的淡水從陸上挖井打,鹽比別的地方少一點,澆花不會把葉子燒壞。」

「你們教堂只有你一個人幫忙嗎?」他問。

◇◇◇

他正要折回往前走,巷子盡頭傳來嘩的一聲水響。

「還有別人。」艾拉說,「老人看大殿,我看這些小東西。」

「……小心點,不要又打翻。」

「活下來了。」諾亞看着那株花。

艾拉笑了一聲:「礁石絆船,石牆絆人,差不多。」

灰礁港白天的光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在他心裏卻比昨天亮了一點——

也有一座掛着風鈴的教堂,有一個在布條上說「風會記得名字」的少女。

他們一人一桶,順着狹窄的巷子往教堂後院走。

水從木瓢裏傾下去,打在乾硬的土上,發出一點點很細的聲響。

巷子很窄,兩邊是舊石牆,風從上方天井一樣的空隙吹下來,帶起一點水汽。

水桶比看起來重,提起來時,桶壁在腿邊輕輕碰了一下,涼意透過布料貼了上來。

「你喜歡?」

「喜歡。」她想了想,「比只在屋裏縫東西好。」

她的手指上有兩道淡淡的針眼。

那不是剛扎的,而是被線和布磨出來的小繭。

「你家裏人讓你在這兒幫忙?」

「我舅在堂裏做事。」艾拉說,「我父親出海的時候,他說有人要在岸上點燈,總得有人替他盯着。」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什麼特別的起伏。

可諾亞在她的話裏聽到了熟悉的東西——那種「你在海上,我在岸上;你管浪,我管燈」的分工。

霜港也是這樣。

叔叔去追魚,莉娜守燈,米拉守鍾。

只是他們現在不知道,他站在另一座港的後院裏,幫着一個陌生的女孩澆花。

「你們霜港呢?」艾拉忽然問,「也有教堂嗎?」

「有一間小祈屋。」諾亞說,「不這麼大,也沒有石牆,只有木板。」

「也掛風鈴?」

「掛。」他想了想,「只是沒這麼多。鈴聲也沒這麼清。」

「那就讓這裏多記一點。」艾拉說,「反正風會跑來跑去。」

她說完,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那片小天空。

陽光從兩堵牆之間的縫隙裏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淡淡的,像在她的眼裏也掛了一道細光。

◇◇◇

水用了一半,花澆了一圈。

艾拉把瓢掛回桶邊,抹了抹手:「謝謝。」

「掛得高一點,風吹到的時間就長一點。」艾拉說,「也算是多陪了一會兒。」

「那你就記這個燈。」諾亞說。

他點點頭,從那道小門走出去。

「舊燈更捨不得丟。」艾拉用布輕輕擦那盞燈,「這盞是我舅年輕時帶過來的,說是從更南邊的港口拿來的。後來那邊的教堂塌了,就只剩下這盞燈。」

諾亞順着聲音走到側門,推門一看,艾拉正站在堂側的燈架旁檢查油盞。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去,順着原路繞回教堂。

他走近幾步,看見燈架上有一盞燈的銅殼有些裂痕,燈蓋邊緣翹起了一點。

◇◇◇

「你只要聽風鈴。」艾拉說,「這裏總是比別的地方響一點。」

「不用謝。」諾亞說,「反正我本來也要四處走走。」

他們一邊聊,一邊整理燈盞。

一個站在水上的船,一個紮在石頭上的堂——在這一刻,似乎都不再那麼輕也不再那麼重,只是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

「那你呢?」艾拉問,「你捨得嗎?」

「看人?」

油和燈芯的味道很淡,混在風裏,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暖。

「這盞燈很舊了。」他隨口說。

有兩個婦人在前排低頭祈禱,一位中年男人在堂側邊的桌子上翻看捐賬冊。

「差一點。」諾亞說,「幸好有人提前提醒。」

◇◇◇

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

「那你就從這邊走。」艾拉指了指後院角落的一道小門,「外面有一段小路,可以看到港的另一頭。」

那條小路貼着港外的矮崖,一邊是石牆,一邊是水。

站在那兒,可以剛好看到紅船的半個側面,也能看見灰礁港主街那一串風鈴從遠處連成的一條虛線。

教堂裏比剛纔多了幾個人。

他低頭看水,又抬頭看風。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輕輕皺了一下鼻子。

風從側面吹來,不像外海那樣直撲臉,而是繞了一圈,被牆和礁石切開,落在身上的時候,已經只剩下溫度。

只有幾隻系在礁邊的小船輕輕靠着石壁晃,晃出來的聲音很輕,對着大海時幾乎聽不見,對着這條半封閉的小路,卻被反彈回來。

「你不一起?」

艾拉不在大殿,風鈴聲卻更清晰了些。

「這麼說來,」她看着燈架,「你們走過的地方,比我多很多。」

燈架是一排木製的架子,每一層放着幾盞小油燈。

「如果我找得到的話。」諾亞笑了笑。

> 「你現在是站在他們中間。」

「你們什麼時候走?」艾拉突然問。

諾亞本來想着隨口回一句「我們都是跑船的,哪有哪兒捨不得」,

「還不知道。」諾亞說,「船長說,要看風,看貨,看人。」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想起昨天礁邊老人的話:

艾拉搖頭:「我只記得名字裏有個『砂』字,別的忘了。大人們說起,總是略過去那一截。」

「我一會兒要進堂裏幫忙。」她說,「你先去。回來再從側門進也行。」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開玩笑,卻有一種難得的平衡。

艾拉笑了一下:「說明你記得。」

「那邊的港叫什麼?」

艾拉拿着一塊布,一盞一盞擦去燈壁上的煙痕。

「以前?」

「在另一個港。」他換了個模糊說法,「那裏的人也會掛燈祈禱,只是掛得比這裏高。」

此刻燈都滅着,只有少數幾盞裏還有沒燒完的油。

「算不上很多。」諾亞說,「但比以前多。」

◇◇◇

「你回來了。」她聽見門響,沒有抬頭,就已經知道是誰,「那塊石頭沒絆你?」

「可是你在這兒待的時間,比我們多。」諾亞說,「你知道哪塊石頭會絆人,哪一陣風會從哪條巷子鑽出來。」

艾拉低聲「嗯」了一下:「那我們算扯平。」

和主街不同,這裏幾乎沒人走。

諾亞沿着小路走到盡頭,看見一塊伸出去的岩石平臺。

「以前只在霜港和周圍幾個小灣轉。」他想了想,「出了霜港,第一次看到別的教堂,是在——」

「看港裏該見的人是不是都見到了。」他想起塔倫下午那句「看人」,笑了一下,「也許還有看誰捨不得走。」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三叉灣。那一晚的燈和水還太近太重,他不想在這座安靜的堂裏提到那種「掛在海上的畫面」。

「所以我才擦得這麼認真。」她把布放回盆裏,抬頭看他,「你們走過很多港嗎?」

他想起礁邊老人說的話,想起船長昨晚站在舷側看風的背影,又想起霜港那個總說要在教堂唱歌的米拉。

「我習慣離開。」他最後說,「但也會記得路。」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艾拉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點聽懂,又有一點恍惚。

「那風要是迷路呢?」她問。

「那就把風鈴多掛幾隻。」諾亞說,「讓它想起這邊。」

艾拉笑了出來:「你們霜港的人,都這麼會說話嗎?」

「剛好今天說得順。」

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盯着,只好低頭去整一盞本來就很乾淨的燈。

◇◇◇

整理完燈架,堂裏暫時沒別的事。

大廳裏的信衆散去一些,只有幾位老人仍坐在前排,嘴裏唸唸有詞,不知在爲誰祈福。

「你要不要去後面看看風鈴?」艾拉忽然說,「堂後那根舊樹上掛的,不一樣。」

「還有別的?」

「那是很久以前掛的。」艾拉說,「壞了一截,聲音有點啞。我舅說,要留着,不許換。」

「那我當然要看。」諾亞說。

◇◇◇

堂後的那棵樹不高,卻很老。

樹幹扭曲得像被海風吹了一輩子,根深深扎進巖縫裏。枝幹不多,卻伸得很遠,好像怕再往上長一點就會被風直接折斷。

一串舊風鈴掛在最低的那根枝條上。

鈴片已經被鹽和風咬得失去原來的光澤,邊緣有些微微卷起。

風吹來的時候,它不會像街上的那些貝殼鈴那樣叮叮噹噹,只發出幾聲低低的、略帶沙啞的響。

「你要不要摸一下?」她忽然問。

「後來我就敢再往外一點點。」

「風鈴。」

她頓了頓,又補充:「掛的人已經不在了,風還在。」

銅片在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發出一聲鈍鈍的響。

風吹過來,風鈴發出三四下近乎喑啞的聲響。

「那你還是別讓他白看。」艾拉笑。

「也許會落到你頭上。」諾亞說。

「那船沒上來,人上來了。」她說,「所以才掛在這裏。」

艾拉站在樹下,抬手輕輕碰了一下。

「我會記住你寫的那個字。」艾拉說,「等風哪天從霜港那邊吹回來,我就知道它是繞了一圈。」

艾拉退半步,讓到一邊,把位置讓出來。

「有點像……」諾亞想了想,「有點像昨晚風停之後的那一下。」

艾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那看起來,你跟那塊木頭關係不淺。」

「我放過一塊破掉的桅杆木片。」諾亞說,「是我第一次出小海灣時,差點被浪打翻那條小船的桅杆。」

諾亞站到樹下,伸手去碰那串舊鈴。

「那它在你們那邊被風吹。」艾拉說,「在這邊,就輪到這些銅片。」

「有。」諾亞說,「只不過沒有這麼一棵樹。」

「你該回去了。」艾拉說,「你們船上那位管事的臉,很像會數人頭。」

「小時候,我不敢來這裏。」她說,「總覺得這根樹像老人,會看人。」

「我還要把布條收一收。」她指了指堂前那一排隨風晃的祈願布,「有的要換,有的要補。有的人寫完就走了,可風還要吹。」

「我那條不用換。」諾亞說,「讓它再掛一陣。」

「它救過我一次。」諾亞說,「如果只能說一次的話。」

她說完這句,忽然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東西,握在手心裏掂了掂,才伸手遞給他。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防浪堤上有一塊石頭。」他回憶了一下,「上面刻了幾行字,有些已經看不清。有人會在那兒放魚骨,有人會在那兒放貝殼。」

「不再抬了。」他說,「海把我們放回去的那一下。」

「它也確實看了很多年人。」諾亞說。

她說完,伸手在風鈴串的最底端摸了一下:「有時候來這邊,我會想——如果哪天風把它吹斷了,它就會落到誰腳邊。」

不是沒話說,而是有些話在這一刻說出來,就會顯得太重。

「你呢?」

「沉船?」

「後來呢?」

遠處傳來有人喊價、有人關門的聲音,混在風鈴聲裏,變得柔和。

「那你記住這聲音。」她最後說道,「你以後要是聽到差不多的,就知道有一塊東西還掛着。」

「你們霜港,會不會也有這種地方?」艾拉問。

「那你放過嗎?」

「感覺怎樣?」艾拉問。

「後來我舅說,這串風鈴是上一代的人掛的。」艾拉望着那風鈴,「裏面有幾片,是從沉過水的船上拆下來的銅片。」

艾拉看了他一眼:「那我就把它拾起來,再掛回去。」

「摸什麼?」

那聲音很短,卻一直在他耳朵裏繞了好幾圈,才慢慢散去。

「塔倫是會數人頭。」諾亞點頭,「數錯一顆,他會盯着那顆看一整晚。」

◇◇◇

艾拉沒有立刻說話。

「那你呢?」諾亞反問。

她說這話時,很認真。

那是一小片不太規整的銅片,邊緣被磨得圓潤,上頭有兩三個小孔,看得出原本是風鈴上的一片,後來斷了,被人取下來。

風吹過來,把她披肩的一角吹起一點,露出裏面那件褪過色的淺色上衣。

太陽往西偏了一大截的時候,教堂鍾又響了一次。

港裏的影子被拉長,街上的攤販開始收東西。

那聲音聽上去一點也不悅耳,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沉。

「那是什麼?」

「這個給你。」

「會的。」艾拉說,「風會幫你看着。」

她看着他,眼裏像是有一陣遠遠的浪打上來,又退下去。

「那一下?」

「壞掉的那串上掉下來的。」艾拉說,「我舅說丟了可惜,就放在箱子裏。我偷了一片。」

「你舅知道嗎?」諾亞接過來。

「他大概已經忘了。」艾拉笑,「你也可以說是風先偷的,我只是幫它找地方送。」

銅片在手心有一點涼。

諾亞握了握,覺得那涼意很快就被掌心的溫度頂了上去。

「那我幫它多繞一圈。」他說。

「記得不要讓它掉海里。」艾拉說,「不然海會以爲你在還它。」

「不會。」諾亞說,「我還沒問完問題。」

「那你挑個機會再回來問。」艾拉說,「不過——」

「不過?」

「別指望我把問題記得很清楚。」她眨了一下眼,「我只記得人,記不得問題。」

這句話說得輕輕的,卻像某種承諾。

諾亞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嗯」了一聲。

「那你回去吧。」艾拉退半步,站在樹下,「風要轉了。」

他點點頭。

走出教堂側門,回到主街時,風果然稍微偏了一個方向。

風鈴的聲音也因此換了個角度敲在他耳邊。

◇◇◇

回到碼頭,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紅船旁邊的水面被晚光染得有點紅,繩子影子在水裏斜斜地晃。

塔倫站在舷梯口,看了他一眼:「回來得不算晚。」

寫完這句,他覺得今晚不必再寫更多。

他在一頁空白的頂端寫了幾個詞:

> 「風在中間走,人各在一邊站。」

哪天風從這裏吹回去,

他順着舷梯往上走,心裏卻忍不住回想剛纔那片舊銅片的重量。

諾亞本能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句:「多看一眼也無妨。」

「算準的。」諾亞說。

「明天?」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在空白之下,添上了一句比別的字都小的行:

霜港的木祈屋旁那塊刻字的石頭,會不會聽見一點輕輕的響。

「風轉了。」塔倫抬頭看了看天,「明天一早再看一眼。要是西邊那團雲散得乾淨,我們就得往前走。」

「我知道。」

「灰礁港  海禱堂  艾拉  老風鈴銅片」

◇◇◇

那空白像還沒說出口的句子,也像兩座港之間的海。

那片銅片現在在他衣襟裏,貼在那塊「霜」字項鍊旁邊。

夜裏,他在燈下翻出小冊子。

他停頓了一會兒,在兩行字之間留出一小段空白。

兩個金屬小東西彼此碰了一下,又安靜地靠在一起。

這一次,他沒有先寫數字,也沒有先寫風向。

他忽然有點好奇——

外面,灰礁港的風鈴還在輕輕響,

字不大,卻寫得很穩。

「怎麼,你還想在這兒再晃一晃?」

塔倫盯着他看了兩息,嘴角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只要記得你是來跑船的,不是來當港口石像的。」

卻已經開始爲另一個清晨的離港準備節奏。

小冊子合上時,船艙裏只剩下一點燈光。

「霜港  木祈屋  莉娜  米拉  那塊防浪石和那截桅杆木」

然後在下面一點的位置,寫了另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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