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宣佈反叛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2.2萬 字
一
反封洲的首都—正式的稱呼是國府—叫作大蓋,因爲供國主居住、有重兵防守的這座洲城建在名叫大蓋的平緩丘陵上。
這座洲城也命名爲大蓋城。
環繞大蓋城的丘陵上散佈着木板屋頂的民宅,丘陵和平地的交界處有一圈壕溝。壕溝是靠人力挖掘的,約有兩個人高,據說是三百年前的國主命人挖掘,到兩百年前才完工。
從遠方高處看過來,就像是寬廣的原野隔出了一個圓圓的大盆,都城就建在大盆之上。
原野中間有一條大河,順流而下就能到達位於河口的北門津。河口一帶的地區稱爲北郡,從首都大蓋騎馬至此只要半天,而且北郡有北門津這個海港,受惠於和別國之間的貿易,因此北郡是反封洲最富饒的地區。
被任命爲北郡郡主的是透谷。
北郡南方的沿岸地區稱爲南郡,管轄南郡的是敬谷。
北郡和南郡都靠海,沿岸的表層海水有南方海域流過來的少許暖流,雖然反封洲的冬天冷到連土地深處都會結冰,但北郡南郡相較之下還是比較溫暖,下雪量也少於內陸。
首都和北門津都在反封洲東側,這裏的人口也比較多,可說是國家的核心地帶。
由有間擔任郡主的奧三郡因爲包含了三個郡,幅員非常遼闊,其中的北奧郡雖然也靠海,但是與北奧郡相鄰的西北海洋一年四季都是冰冷的,全年都有寒流從央大地的更北邊、沒人知道那邊有什麼的遙遠北方流過來。
反封洲西北部有一半面積在夏天依然是冰天雪地,是央大地最嚴苛的地帶。
「少主,東部連夏天的味道也不一樣呢。」
有間在小山丘上望見遠方的首都,就勒住繮繩,隨行的三位年輕屬下也陸續把馬停在有間旁邊。其中一人嗅了嗅,如此說道,另一人附和說「我也這麼覺得」。
「大概是因爲草味很重吧。這裏的草木真是生氣蓬勃。」
語帶欣羨的是生長在北奧郡的人。
有間和屬下們的額頭上都微微地冒汗。
躲到樹下就不熱了,在陽光下會被曬得火辣辣的。反封洲的人不習慣這麼熾烈的陽光,皮膚被曬得有些刺痛。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想曬曬太陽。只有生活在冰天雪地的人才知道這是多大的福氣。
「壹岐去哪了?」
全力朝大蓋奔馳時,他的指尖感到一股熱意。有間和壹岐都一樣緊張,也一樣興奮。
他要繞到等着殺他的那些人背後,突然公開現身。
城和柵的架構大同小異,南門所在的外圍有土牆環繞保護。
正當九野疑惑地詢問時。
「有間!」
三位屬下都緊跟著有間,殿後的壹岐卻不見人影。有間正在擔心他是不是跟丟了,壹岐就從後方的樹林策馬跑來。
「我有一件寶貝,非常厲害喔。」
(時候到了。)
如今九野就在他面前。
「別鬧了,幹麼搞這種花樣啊?」
壹岐和三位屬下也拉住了馬,圍在有間的身邊護住他,一邊大喊:
「壹岐大人!你這模樣是怎麼回事?」
有間親眼見過龍棱正殿。
筆直往這裏跑來的是一位長相標緻的女孩,皮膚又白皙又細緻,雙眼皮的大眼睛,濃密的睫毛,紅潤飽滿的臉頰,紮成一束披在肩上的秀髮。淡紅色絹布長衣襯托出雪白的肌膚,褶用布帶綁在胸前。褶是輕盈的薄絹製成的。外面披着一件織了鏤空花朵的大衣。
從南門往東西兩側延伸的土牆也高到驚人,大概是把首都周圍壕溝挖出的土直接堆起來壓實而建成的。
「身邊有個一看上去就很可靠的人,真是令我安心。」
士兵們紛紛收起長槍,開始退向南門,此時一個老人從人羣裏跑出來,有間等人的馬匹還很亢奮,頻頻頓足,揚起灰塵,但老人毫不畏懼地跑過來,他一看見有間就睜大眼睛。
有間輕輕握住腰上的太刀,感受着刀柄的觸感。裹着鯊皮的刀柄有兩處很深的缺口,他只要摸着那缺口就能平靜下來。他長吁一口氣,下令說:
「放下武器!」
「您要怎麼制止呢?」
士兵急忙追去,但有間他們的速度更快,被那些人追到之前就能到達大蓋城的南門。
要去龍之原時,有間是從北門津搭船出發,他們一定以爲有間回國時也會搭船。其實有間原本確實打算搭船回國,只是在半途改變主意,換了陸路。
「就是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纔要來這裏。我必須趁着還沒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搶先制止。」
「壹岐大人這副模樣真是玉樹臨風,氣宇軒昂。」
那頭白髮絕對不會有人認錯。
屋人、透谷和敬谷無法暗中殺掉有間了。
屋人、透谷和敬谷此時一定還在盯着大海等有間回來。
他的懷裏插滿了花心深紅、花瓣雪白的木槿花,滿到都快溢出來了,大衣的一隻袖子也塞得鼓鼓的,裏面露出淡紫色的木槿。壹岐或許是故意耍寶,就連馬頭和他自己的耳上也插着重瓣的白色木槿花。
御前衆都在大蓋城,只要有間出現在他們面前,公佈自己回來的消息,就再也沒人能對他下手了。
有間用力勒緊繮繩,馬被嚇得雙腳立起,他制住馬匹,大聲喊道:
南側是外郭,用來處理政務;北側是內郭,屬於日常生活的區域。
「請等一下!少主,您想要做什麼?」
壹岐刻意用輕快開朗的語氣從美矢比的背後對她說道,但她沒有回頭,她只是專注地凝視著有間,用迫切的語氣說:
壹岐大聲喊道,從鼓起的懷中拿出木槿花。
「大概是誤傳吧。父國主收到錯誤消息一定很難過,不過看到我回來,父國主就會寬心了。我去跟他打聲招呼。」
(如我所料,大蓋完全沒有戒備。父國主和透谷、敬谷他們還在盯着海路等我回國。)
「纔不要,不可以。你先答應我,求求你。」
有間突襲大蓋必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見到這個老人,佐佐九野。
「美矢比,冷靜點,先放開手。有間兄君現在必須去見父國主。妳明白吧?快放手。」
有間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完,就和屬下們一起騎着馬進入城門。
美矢比大概是太激動了,除了有間以外,她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見。
有間笑着喊出老人的名字。
「國主已經宣佈了少主的死訊,少主應該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意思吧?請讓我們先去向國主報告說少主回來了,等國主心情平靜下來再去覲見,否則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木槿是美矢比最喜歡的花。)
「妳沒事吧!太好了。那我這些木槿沒有白摘……」
九野這些御前衆都知道屋人非常厭惡有間,如果有機會鐵定會殺了他,他們卻還是支持有間成爲下一任國主。他們必定早就察覺到危險,也知道屋人宣佈有間已死代表着什麼意思。
「放手,美矢比。我現在要去見父國主。」
「我是國主伴屋人的長子,伴有間!我從龍之原回來覆命了。叫御前衆出來!」
有個高亢清澈的聲音大喊。壹岐比有間更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求求你,再也不要離開我。答應我,有間。娶我爲妻吧,要不然……這段時間的擔心害怕,會讓我再也沒辦法放開你的手。答應我,娶我爲妻,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不過屋人和透谷都不笨。
她的語氣激動不已,纖細的肩膀輕輕地顫抖着,有間只是冷靜地看着她。
身體在馬背上劇烈地上下晃動,太刀的刀鞘隨之發出聲響,腰間毛皮墜飾甩動。有間一邊策馬狂奔,一邊保持規律的呼吸以免發喘。
「一口氣衝到大蓋。」
「很漂亮吧?」
「叫御前衆出來!」
「有間!」
「有間大人回來了!」
九野顫聲說道。
所以有間爲了不打草驚蛇,只帶着少數幾人就趕往大蓋。
美矢比是國主屋人的外甥女,不只國主疼愛她,連國主的兒子們也很寵她,她是反封洲引以爲傲的美人,被譽爲開在北地的鮮花。她擦着口紅的嘴脣、白嫩的臉龐、整整齊齊光澤亮麗的秀髮,都美得令人無法挑剔。
「寶貝……到底是什麼?」
「壹岐,你這是在幹麼?」
他對自己說道,試圖用冷靜的思緒抑制住興奮的心情。
豎立着白杉柱的殿舍中瀰漫着香味和靜謐,莊嚴得讓人不敢有絲毫冒犯,絕非眼前這棟粗鄙武人以炫耀心態刻意擴大規模的殿舍能相比的。這棟三間相連的殿舍唯一的可取之處只有尺寸,就算當柴火拿去燒了也不可惜。
可是他們並沒有行動。
壹岐自豪地挺起胸膛。
「九野,你還是一樣硬朗呢。」
一行人從木板屋頂的房子之間衝過,跑在首都的大道上。馬匹揚起一片煙塵,在陽光下如薄霧般擴散。人們看見五騎人馬衝過來,都嚇得紛紛讓路給他們通過。
(我的手上有一件能實現心願的寶貝。)
柵的正殿只有一棟殿舍,城則是東西三棟相連的殿舍,這三棟殿舍的檜皮大屋頂比龍之原皇尊居住的龍棱正殿更大。
他們都中計了。
「美矢比!」
大蓋城的南門是開着的。城門的構造和奧瀨柵一樣是兩層樓,規模卻截然不同,這道門大到需要抬頭仰望,光是一扇門扉就要十個男人才推得動。
有間他們到達奧瀨柵的幾天前,東二的船已經進了北門津,所以透谷、敬谷都知道有間不在東二的船上了,如果他們當時猜到有間打算走陸路回國,一定會做好準備等他回奧瀨柵。等有間回到奧瀨柵,屋人或透谷再動手就行了。
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有間。
壹岐嬉鬧似地摘來那些花,是因爲期待見到美矢比,期待到時能把她逗笑,或是把她驚得一臉愕然。除此之外,或許也是爲了讓他自己減輕緊張。
有間在正殿前方跳下馬背,壹岐和三位屬下也紛紛下馬。有間帶頭領着一行人走向殿前階梯時,九野匆匆趕來,臉色僵硬地阻止他們。
壹岐安撫似地從背後按着美矢比的肩膀。
他們衝下山丘,經過樹林中的彎路,衝上跨越大蓋壕溝的橋樑。橋邊有兩個士兵在看守,見到他們立刻舉起長槍大喊「停下來」,來人卻沒有減緩衝勢,兩個士兵被逼得只能躲開。
「你還活着。啊啊……有間。求求你,有間。」
「可是國主說您遇到海難了。」
「少主,您還活着啊?」
有間踢了馬腹一腳,策馬狂奔,壹岐和屬下們也跟着他。
「我也這麼覺得。」
這次突襲不需要太刀長槍或弓箭。需要的東西只有一樣,就是有間手中那件獨一無二的寶貝。
「你還活着啊,有間。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還活着。」
因爲壹岐笑咪咪的,年輕屬下們都笑了。
「正是如此。」
內郭中央有正殿,左右兩旁是東殿、東脇殿、西殿、西脇殿,正殿的後方是後殿,更後面還有北殿。東殿和西殿的旁邊各有一座高樓。
三個年輕人看到他的模樣都忍俊不住。
老人名叫佐佐九野,是御前衆的其中一人。他就是持續說服屋人好幾年,把有間從地穴救出來的人。他以智慧謀略輔佐前任國主,被別國的人譽爲「冷酷無情的反封洲唯一的良心」,他還曾經進諫國主下令禁止苛虐欺壓別國的俘虜。
「你想做什麼啊?」
「妳也沒有遭到軟禁吧?看到妳還是一樣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去跟父國主打招呼。」
傳聞已經意外身亡的國主長子竟然出現了,所有士兵的臉上都是又驚又懼。
「少主……真的是少主……」
美矢比沒有回應,而是視若無睹地從壹岐面前經過,筆直跑向有間,氣喘吁吁地抬頭看着他。
可是,這裏的殿舍只是虛有其表。
「抱歉,兄君,我來晚了!」
和柵相比,城的規模大多了。
「我跑出樹林之前看到很多花,就忍不住摘了一些。」
或許是從門上望見了五騎人馬衝過來,門前有三十多個士兵守着,士兵們把長槍的矛頭指向來人,但他們一看到奔馳在最前方的有間,就嚇得腳軟了。
她的雙手哀求似地緊緊抓著有間的大衣。美麗的表妹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盈滿淚水,顫聲說道。
嘴脣顫抖的美矢比頓時沒了力氣,放開了手。
「走吧。」
有間快步朝正殿階梯走去,美矢比神情恍惚地注視着他的背影。壹岐從美矢比身邊經過時,說了一句「妳在這裏等着,不會有事的」,硬把一枝白色木槿塞到她手上,然後趕緊跟上有間。
有間等人穿的是蓋過腳踝的皮靴,穿脫不太方便,所以他們直接走上階梯,踏進敞開的大門,把地板踩得髒兮兮的。
正殿底端擺設着比較高的座位,背後立着簾子。那是國主的座位。邊緣加上裝飾的大蒲團此時空無一人。
「父親大人,有間回來問候你了。」
他知道父親不在,還是說出這句話,盤腿坐在蒲團前方。
壹岐和三位屬下跪坐在他的背後,九野也來了,坐在他的右手邊。沒過多久,又跑來了兩位老人,他們和九野同屬御前衆。
其中一人比九野大十歲,他是前任國主的異母弟弟伴安人,也是國主屋人的叔叔。除了擔任御前衆,他還兼任了閒戶郡的郡主。
另一個是和九野同樣年紀的獨臂老人,名叫蘇門真壁,他在前任國主的朝代擔任大將率領軍隊,性格十分驍勇。因少了一隻手不能再上戰場的他被任命爲御前衆時,他還笑着說「只用一隻手就能換來御前衆的職位,真是太便宜了」。
兩人一看到有間,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他們不愧是御前衆,只是默默和九野交換一個眼神,就一起坐下了。
正殿外的廊臺傳來一陣騷動,大約十位臣子從東側的門口湧入,他們之間有一位被中年女人攙扶着、臉色土灰的老人。雖然女人支撐着顫顫巍巍的老人,但他非常虛弱,還得抓着臣子的肩膀當作柺杖。
有間眯起眼睛。
(他還活着啊。)
有間想在這個老人斷氣之前坐上國主的位置,嘲笑着恨得牙癢癢的他,一邊對又老又病的他施加更多折磨。
有間想要持續不斷地、狠狠地報復這個老人—他的父親伴屋人。
屋人搖搖晃晃地坐在國主的座位,攀着憑几抬起頭來。在屋人身邊俐落地整理儀容的女人叫濃見,是透谷和敬谷的母親。
老人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著有間。他的指甲彎曲得彷彿要裹住指尖,又厚又黃。
「有間……怎麼會在這裏?」
「父親大人,我回來了,特來問候。」
「不要,我不看!不要!」
「我纔不信,不可能有這種事!」
有間傲然地對着趴在地上的屋人說道。
「沒有錯,皇尊的書信上明明白白地寫了我是適合擔任反封洲下任國主的人。」
他深深低頭,還沒得到允許就抬起頭。
他看到後來,眼睛越睜越大,到最後那對混濁的眼珠幾乎都要掉出來了。他嘴脣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唾沫湧到了嘴角。
等到透谷、敬谷喫驚地趕往大蓋時,有間已經回到奧瀨柵—有間策劃的突襲大致上就是這樣。
跪在屋人身邊的濃見想要阻止,但屋人還是伸長脖子,如飢似渴地盯著書信上的文字。
「決定了就是決定了!政務的決策絕對不可隨意扭曲,如果一時興起就改變決定,那政務就無法運作了。只有神才能推翻已經訂下的決策!」
聽到有間的話,屋人死命搖頭,稀疏的灰髮甩得蓬亂,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有間在心中暗自嘲笑。
沒有片刻歇息,一口氣衝向目的地。
有間拿著書信緩緩轉身,展示給在場所有人看。
屋人用卡着痰的喉嚨說道,然後轉向御前衆。
看到屋人趴在一張紙前的可笑模樣,有間不禁在心中嘲諷。
屋人的喉嚨咕噥作響,大概是強忍着不甘心的呻吟吧。
站在屋人身旁的臣子們盛氣凌人地說道。
(像求饒一樣卑微地趴在地上吧,趴在被你稱爲白邪的我面前。)
光是活着都會讓屋人感到厭惡的有間一定要當上國主。他想看到屋人謀劃的一切都被擊敗,擁有的一切都被奪取的可悲模樣。
在有間快要崩潰時支撐住他的人早就因過度絕望而變得不正常了。當有間發現這件事時,心中的憤怒更甚於傷心。
壹岐臉頰泛紅,大喊「竟然有這回事!」,坐在一旁的屬下們也都一臉震驚地看著有間。有間就連對自己的屬下都沒說過書信的事。
還得讓他受到更大的折磨。
「這是龍之原的皇尊親手寫的書信,上面寫了伴有間適合擔任反封洲下任國主。皇尊和地大神結了緣,皇尊說的話就是地大神說的話,所以神也認定了我是反封洲下任國主。」
在地穴之下,眼神清澈的老人一直陪伴在有間身邊。有間得救時,想把老人也一起帶出地穴,但他說着「一起出去吧」,朝老人伸出手,老人卻哀號着推開他的手。別人明明想救他,他卻嚇得躲進岩石後面縮着不動,不斷說着「好可怕、好可怕」。有間那時才發現,老人清澈的眼神之中有些地方已經毀壞了。
「借這個機會,我在此宣佈。」
「是嗎?只有神才能說改就改嗎?」
二
「我正在給父國主看皇尊的書信,你們在一邊安靜地待着!」
「什、什麼!竟然說這種話,你太無禮了!」
「請你看清楚!來吧!」
不只是御前衆,連壹岐和三位屬下也探出上身,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封書信上。
「那、那是……」
(我已經射出了響箭。)
「請你看看皇尊說的話。」
比起被打入地穴的那幾百人所受的苦,現在屋人受到的打擊只不過是小小的皮肉傷。
有間只要讓御前衆知道自己還活着,並且展示自己成爲下任國主的正當性,就能達到目的。
「這可是皇尊的書信!你最尊崇、最敬畏的人是怎麼說的?請你看清楚!」
支持有間當下任國主的御前衆一派,和堅持由透谷當下任國主的屋人一派,今後會開始產生衝突。此時在大蓋城裏,尊重御前衆及屋人意見的臣子一定爲了如何處置有間而引發了激烈的對立。
有間朝屋人揚起書信,屋人縮着脖子,身體捲成一團,大喊: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他的心情非常暢快。
「你這膽大包天的傢伙,竟敢妄稱神的名號。不要得寸進尺了,白邪!」
他暗自祈求這一記刺得夠深。
「神也同意由我擔任反封洲的下一任國主。」
他必須不擇手段地改變這個國家,否則他的憤怒永遠不會平息。
(因爲太習慣絕望,對什麼都害怕,就連有人建議一起離開絕望的深淵都會感到害怕,怕到不敢握住對方伸出的手。你根本不知道人心可以崩毀到那種程度。)
他走到屋人面前,雙手捧著書信展示。
(沒錯,趴下吧。)
有間要踐踏殘酷的父親,打造出他所做不到的、不會讓人民餓肚子、自己期望中的國家。有間打造的國家越美好、越豐饒,就能讓自己更快樂,並且讓屋人蒙受更大的屈辱和絕望。
「不對,不對!國嗣是透谷,纔不是你!」
御前衆互相對視,笑容滿面地說「真叫人不敢相信」。
屋人和透谷設下計謀要殺死有間,當他們付諸實行時,有間只剩下和他們對決的這條路了。
「請看,這是龍之原的皇尊賜給我的書信。上面寫着什麼?」
有間緩緩豎起單膝。屋人的臉孔因憤怒而充血,變成了深紅色。有間盯着他的臉,微笑着說:
九野立刻豎起單膝,低着頭說道:
「哪裏不對?這裏寫了什麼?請你看清楚,信上寫了什麼?」
(現在沒辦法回頭了。)
「國主大人!」
「我、我、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國嗣纔不是你,不對!」
「不會的,不會的,絕無可能!」
他拆下腰間的毛皮墜飾掛在馬鞍上,又脫下大衣捆在腰上,長衣也脫下一隻袖子,露出一邊臂膀,即使如此還是汗流不止。
「臣惶恐。國嗣的確不能隨便更換,但那是基於錯誤消息而決定的,所以我們下錯了判斷。」
「不行!我不接受!」
反封洲沒有這種帶着白杉香味、像絹一樣光亮的貴重紙張。
(你一定不知道,當我看到母親變成骸骨時竟然感到欣慰,因爲她不會再像活着的時候那麼痛苦。而且我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時,也沒有任何感覺,因爲我的感情早就枯竭了。)
有間大吼,低頭看着縮成一團的屋人。這點痛苦太輕微了。
「沒錯吧,御前衆?國嗣一旦冊立就不能再隨便更換吧?」
讀完信之後,屋人趴在地上喃喃說道。
信上的白杉香味頓時擴散到空氣中。
「龍之原!竟然有這種事!皇尊竟然賜了書信給反封洲!」
他要活生生地出現在屋人面前,拿出龍之原皇尊賜下的書信,宣佈自己是下任國主。到時場面一定會很混亂,但屋人非常敬畏皇尊,一時之間應該不敢做什麼。需要防範的透谷和敬谷都不知道他會來到大蓋,仍然在北門津盯着大海。
坐在國主身旁的臣子們如同被她的聲音喚醒,紛紛直起身子說「胡說八道」、「一定是搞錯什麼了」。
「當時御前衆都同意了,難道現在又要反悔嗎?御前衆又不是神,怎麼能說改就改?」
「別碰!」
這時濃見尖聲叫道:
「無禮?央大地沒有一個人能對着皇尊的書信批評無禮。來吧,父親大人,請你趴在地上,仔細看看上面寫了什麼。來吧。」
有間按捺不住,哈哈大笑,等到笑完以後,他瞪着驚愕後仰的屋人,從懷裏掏出書信,然後拿着信站起來,把折起的信攤開。
臣子們正要衝向這裏,有間大喝一聲「別過來!」,瞪着他們說:
「這書信是賜給我的,父親大人不可碰觸,請你伏地拜讀。」
他的視線緊盯着屋人,低聲說道:
有間保持規律的呼吸騎在馬上,一邊控制着身體,一邊露出微笑。
「不是你,國嗣纔不是你,不是!」
「請你說出來,信上寫了什麼?」
「那真是太好了。」
「我就是下一任國主。」
屋人從小到大都虔誠供奉地大神,在他的眼中,和地大神結緣的皇尊所賜下的書信就像是肉眼可見的神之威光。屋人眼睛溼潤,單手撐地,上身前傾,另一隻手朝著書信伸出。
他在途中換乘了兩次,馬也是事先準備好的。
「沒錯,正如國主所說,這是合議決定的事。」
屋人的身體顫抖得像在抽搐,他一把推開身邊的濃見,往前爬行,像是要抓住有間。有間迅速後退幾步。屋人無力地一肩撞在地上,發出呻吟,但他還是轉動脖子瞪著有間。
看着不想接受的事實出現在眼前,屋人會感受到多麼強烈的遺憾、厭惡,以及絕望?有間非常清楚這一點,他懷着殘酷的確信繼續向屋人施壓。
跟着屋人進來的十位臣子像是要保護國主似地站在他的座位旁,他們聽見有間毫不忌諱地說出「下一任國主」,都對他投以鄙視和厭惡的眼神,就像在罵他不知天高地厚。
「你看到信上寫了什麼吧?」
「……是透谷。下一任國主是透谷。你死亡的消息……或許是誤傳吧,不過收到誤傳的消息之後,御前衆在合議上決定國嗣是透谷,所以你並不是下一任國主。」
馬噴着粗重的鼻息,揚起沙塵不停地奔馳。
有間手上的書信只是薄薄的一張紙,在某些人眼中卻是鋒利無比的寶貝,他要用這個武器狠狠地刺向屋人。
屋人伸出的那隻手也按在地上,雙手撐地探出身子,就像有間說的一樣,變成了趴在地上的姿勢。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會這樣……」
有間早就想好計劃,而且事先都告訴過屬下了,所以他毫不遲疑,從奧瀨柵全力策馬奔向大蓋城。
「沒有錯!」
「聽說有人誤傳了我遭遇海難的消息,讓你擔心了,不過你大可放心,我毫髮無傷地平安回來了,御前衆也爲我的迴歸深感喜悅。我平安迴歸之後,就能以下一任國主的身份爲父親大人分憂了。」
「不要!這是錯的!」
像是要壓過九野的聲音,屋人大聲吼道。
有間厲聲喊道。
爲了配合馬匹的激烈動作,他必須一直繃緊全身肌肉,而且夏天的陽光很熾烈,反射也很強,一旦亂了呼吸就會立刻喘不過氣。
大蓋城內意見紛歧,短期之內不太可能以國家的名義出兵討伐有間。
如此看來,只能由透谷或敬谷遵照屋人的意思出兵。
這麼一來就會演變成透谷、敬谷治理的郡和有間治理的郡之間的戰爭。如果以郡對抗國家,雙方兵力懸殊,如果以郡對抗郡,那就是勢均力敵了。
有間的計劃之中唯一遺漏的是美矢比。有間正準備回奧瀨柵,美矢比卻拉着他哭泣。
他打算儘快回到奧瀨柵,做好準備對抗屋人和透谷,他還爲此刻意挑了行動敏捷的年輕屬下同行,所以不可能帶着礙手礙腳的美矢比一起回去。有間甩開美矢比的手,壹岐見狀就站出來說「我載美矢比一起趕路,不會拖慢大家的腳步」。
有間懶得繼續爭執。
他讓壹岐自己作主,逕自騎馬上路了。
壹岐知道自己會落後,但他還是讓美矢比坐上自己的馬,死命跟在後面。美矢比也沒有抱怨,只是抱緊壹岐的腰,咬緊牙關。
「有間大人回來了!」
奧瀨柵的南門出現在隨風搖擺的高大雙夏麥後方,在南門二樓站哨的士兵遠遠聽到了聲音,立即打開大門。
有間一行人衝進南門,柵裏的人迫不及待地圍上來。有間一下馬,立刻有人拉住馬轡,還有人把裝水的竹筒送到氣喘吁吁的有間面前,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光,轉頭看着跟隨自己進門、已經下馬的屬下們。
「辛苦你們跟着我趕路。謝謝你們。」
屬下們雖然疲憊,還是笑着回應,各自拿起旁人遞來的水,搖搖晃晃地走到陰影處喝水。
等他們喝到第三杯時,壹岐和美矢比騎的馬也進了門。
「哎呀,美矢比大人。」
「妳回來啦。」
「妳的頭髮……」
美矢比如同滑下馬鞍,軟綿綿地下了馬,一羣女人趕緊跑過來扶她。壹岐開朗地對她們說「美矢比拜託妳們了」,隨即走到建築的陰影處癱坐在地。有間拿着裝滿水的竹筒遞給壹岐。
「快喝吧。不然會脫水的。」
「喔喔,太好了。」
壹岐虛弱地笑着接過去。
有間轉身走向正殿,美矢比朝着他的背影開心地喊道:
「兄君呢?」
有間外出時陪在與理賣身邊的年輕屬下這樣教導她,所以與理賣總是帶着弓箭,射箭落空,跑出去撿,接着又射,又落空,又去撿,如此反覆不斷。
她覺得自己做了壞事,難過得淚眼汪汪,此時年輕屬下跑過來,把插在鳥上的箭深深刺入,給牠一個痛快,然後拔起箭放到與理賣手中。他說「不可以濫殺無辜」,接着又說「那個倒是可以儘量殺,這也是在幫助大家」。他指着圍繞着柵的土牆上的褐色小鳥,那種鳥的翅膀很小,不太會飛,總是聚集在土牆上跳來跳去。
與理賣抱膝坐在外郭西樓的陰影處,看見伙伕們捧着裝了炭的石盆走向殿舍。
「妳想回龍之原嗎?很寂寞嗎?」
「真可憐,就算是杙也一樣。妳射箭一半是爲了好玩,這樣動物太可憐了。」
壹岐說着「太好了」,美矢比開心地回應。有間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一邊漸漸走遠。
「有間兄君,你不覺得奇怪嗎?父國主和透谷兄君、敬谷兄君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動作呢。」
「我最討厭美矢比了!」
有間如此確信。
(原來如此。美矢比很清楚狀況。)
那雙漂亮的眼睛凝視著有間。
與理賣生氣地回嘴:
「那孩子是誰?爲什麼叫你兄君?」
那種鳥叫作杙,牠們會看準時間跳到地上,成羣攻擊貓狗,吸食血液,有時還會攻擊人,讓居民喫了不少苦頭。
「妳在這裏做什麼?進屋裏吧。」
(這麼說來,壹岐對美矢比表現出那種態度是一種策略嗎?)
「爲什麼回來奧瀨柵?妳知道這裏會發生什麼事嗎?」
她抱住有間的腰,抬起曬得紅通通的小臉仰望着他,手上還牢牢抓着她的玩具弓箭。
美矢比攀着其他女人的肩膀走過來,與理賣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躲到有間背後。
咻的一聲,箭矢撕裂空氣。
大路急忙勸阻「小姐,這樣太失禮了」,美矢比說着「沒關係」,柔和地露出無奈的表情,但這樣反而讓與理賣更不高興。美矢比很漂亮,而且她好像很喜歡有間,老是黏在有間身邊,與理賣每次去向有間報告射下了多少杙,美矢比通常都在一旁。
「我是知道一切而回到奧瀨柵的。你宣稱自己是下任國主,御前衆和一半的臣子都很高興,很支持你,但國主大人、透谷、敬谷,還有追隨他們的其他臣子一定會靠武力除掉你。」
與理賣跑了出來,她的鞋尖沾滿白白的灰塵。令人驚訝的是,她是從正殿的廊臺下鑽出來的,簡直像野鼠一樣。
美矢比不再攀着一旁女人的肩膀,直挺挺地站着。
與理賣故意不看她,從鞋尖露出的骯髒腳趾頻頻蠕動。
看到落到地面的小鳥身上插着箭,悽慘地拍着翅膀掙扎,與理賣嚇壞了。
無論壹岐的心情是哪一種,有間都不能理解。話說回來,有間本來就不懂情愛這回事,雖然他對皇尊求過親,但那只是隨口說的玩笑話。
「奧瀨柵的涼鳴真是特別好聽。」
「她熱得頭昏眼花,說追我追得太累了,還叫我饒了她。」
(壹岐又不笨,也不是單純的老好人。)
滿頭大汗的壹岐露出了笑容,像是很高興自己把美矢比帶回來了。
如果他真的是個蠢貨,多半不會喜歡從地穴回來的有間。正是因爲他懂得忍耐,纔會對有間有共鳴。
「雖然我做了壞事,但我不是壞孩子。因爲皇尊說過我是好孩子!」
「她大概還不適應這裏吧,畢竟是龍之原的孩子。既然有間是她的兄君,那我就當她的姐姐吧。」
「美矢比。」
「我有瓜喔,很甜的,我叫伙伕切一點給妳喫。」
「好的!好的,有間!」
與理賣把下巴靠在膝上,注視着強烈反光炙燒着臉頰、蓋滿沙土的地面。
「不是!」
「我纔不是壞孩子。」
「兄君?妳是說有間嗎?他還沒回來。有間現在很忙,因爲國主大人他們可能會打過來,現在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所以妳不能給他添麻煩喔。」
蟬不停地鳴叫,彷彿捨不得太陽下山。美矢比眯起眼睛。
持續受到血親的羞辱,不可能沒有半點氣憤及憎恨,也不可能像個老好人一直懷抱着樂觀單純的想法。
雖然她是個好孩子,但是做了壞事。
當然,她經常回憶龍之原的人事物,想和居鹿說話,想再見到皇尊和悠花,也想再見到和她交朋友的那條龍。奇怪的是,她在祈社時那麼思念父母,那麼渴望回到他們身邊,離開龍之原後卻不怎麼想念了。仔細想想,她和父母根本沒有相處過多久,和居鹿及護領衆在一起的時間還比較長,所以她當然比較思念相處更久的人。皇尊、悠花,以及那條龍都對她很好,所以她當然也思念他們。
「這是龍之原的皇尊託付給我的小姐。」
□ □ □
「難道美矢比覺得被杙啄掉眼睛比較好嗎!」
過了幾天,她第一次射中了小鳥。
所以皇尊把她託付給有間。只要她將來贖清了自己犯下的罪,就能再回到龍之原,再見到皇尊。皇尊還跟她說了「將來一定會再見」。
「剛纔那孩子叫與理賣,妳就當她的姐姐吧。」
「你手上有皇尊的書信,大部分的人都認同你纔是真正的下任國主。是國主大人他們錯了。」
有間製作的弓箭很精良,只要把弓拿穩、瞄準目標、放出箭矢,就能射下像小鳥那種尺寸的東西。
反封洲的夏夜偶爾會吹起令人發抖的冷風,這種時候要立刻燒麥杆讓屋內變暖,所以要事先備好木炭當作火種。點燃的木炭在十刻之內不會熄滅,若是天氣變冷,隨時可以把麥杆放下去燒。雙夏麥飽含油脂,用木炭就能輕易點燃麥杆。
與理賣雖然想念龍之原,但是在這裏更快樂。
「我回來了。妳有好好聽話嗎?大路去哪了?」
她的妝脫落了,原本整齊的頭髮也亂糟糟的,白皙的臉頰沾滿灰塵,但她精緻的五官沒有減損半點風采,雙眼皮的大眼睛也依然如昔。
自己或許被拋下了。又一次被拋下了。
與理賣知道自己做了壞事。但她做壞事並不是因爲她是個壞孩子。
「兄君,你回來了!」
美矢比懷裏抱着一顆橢圓形的黃色的瓜,不知道是誰送的。
「……我知道。」
就算又累又髒,被稱爲「開在北地的鮮花」的她還是這麼美麗。
今天與理賣又射下了三隻杙,她想去向有間報告,但是在深橘色夕陽照耀下的柵裏找來找去,都沒有找到有間。
有間在地穴看過、體驗過類似情愛的東西根本和暴力沒兩樣,所以這種事只會令他厭惡,絕不可能理解。
美矢比誤以爲與理賣是在思念故鄉,離題地問道。
有間看得出來美矢比有多美麗,卻對她毫不動心。
壹岐是不是在期待,即使美矢比現在不把他放在眼裏,只要耐心地慢慢吸引她的注意,她遲早會注意到他……
「不管是對是錯,打贏的就是贏家,打輸的就是輸家。」
聽到這嚴厲的語氣,美矢比的表情頓時緊張起來。她不知道有間準備說什麼,但她的神情充滿了無論他說什麼都要留在這裏的堅定意志。
她知道有間不會拋下她,但小時候一次又一次被父母拋下的經驗讓她不禁擔心起來。
與理賣大喊,跑向籠罩着橘光的風景之中。
與理賣突然轉身跑向牽着馬的馬伕,一下子跑得就不見人影。
「妳一定是做了壞事,皇尊纔會……」
相較之下,美矢比看到與理賣射杙卻皺起了眉頭。
從此以後,與理賣每天都在射杙,射中的次數逐漸增加。
「那不是男孩嗎?我還以爲……啊!」
「龍之原的小姐真了不起,比我想得更厲害。」
壹岐眯眼看着毅然站在有間面前的美矢比。
美矢比見與理賣沒有反應,以爲這是默認的意思,就繼續說:
「有間。」
她向有間報告自己射中多少隻,有間都會摸她的頭,開心地說「真是個可靠的小姐,有勞妳了」。
所以她很討厭美矢比。
「因爲美矢比說想要回來,如果我們丟下她,她就太可憐了。」
因爲壹岐的母親是俘虜,所以他一直被父親和兄長們看不起,但他始終以玩笑話和愉快的笑容面對一切,這導致父親和兄長們都把他當成「聽不懂侮辱的蠢貨」。事實正好相反,壹岐就是因爲擁有足夠的忍耐力、理性和智慧,纔會選擇用這種方式面對。
「兄君!」
與理賣站起來大喊。
人們各司其職,活力十足地工作。與理賣正在羨慕地看着他們,美矢比走了過來。
「你不會輸的。只要書信的事傳開了,大家都會知道是國主大人理虧,支持你的人會越來越多,所以你一定會贏,一定能當上國主。」
美矢比明明毫不在意壹岐,爲什麼壹岐還這麼在乎她的心情,拚命地幫助她?
與理賣的心中漸漸放下父母,所以對龍之原的依戀也跟着減少了。
與理賣到處亂跑的時候明明沒有擔心過,找不到有間時卻突然感到不安。
「你爲什麼要帶美矢比回來?父國主和透谷又不會虧待她,把她留在大蓋就好了。」
(兄君去哪裏了呢?)
有間笑了出來。
「妳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回來?或許他們很快就會派兵來奧瀨柵取我的人頭。」
□ □ □
「沒辦法。因爲妳是個壞孩子,纔會被趕出龍之原,所以妳只能忍耐。」
被這麼一問,有間點點頭。
有間宣佈自己是下任國主至今已經十天了。
只要屋人和透谷願意,短短几天就能整軍完畢,可以想見他們一定會立刻出兵攻打奧瀨柵,來取有間的人頭。
可是他們至今都沒有行動。奧瀨柵派出的探子回報,大蓋和北門津的軍隊都已經整裝待發,卻一直按兵不動。
「這是爲什麼呢,兄君?」
「……可能是在等什麼吧。」
有間雖然這樣猜想,但他自己也不明白。
大蓋和北門津的糧草和士兵都已準備妥當,不像有間他們還得仰賴奧三郡人民的幫助,緊急號召能打仗的男丁,倉促地組成軍隊。
說不定是因爲國主一派和御前衆的對立造成大蓋的軍隊無法出動,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可以只出動北門津的軍隊。難道他們打算靠人數取勝,所以還在等大蓋的軍隊出動嗎?可是再繼續拖下去就等於給有間時間做好迎擊的準備。
(既然已經整軍完畢,隨時都可以出動。爲什麼他們寧可給我準備的時間都要等下去?)
有間騎着馬,和壹岐一起進入南門。強烈的斜陽從左邊射來,臉頰和手背被曬得發燙。他在強光之中眯起眼睛,突然看見一條小小的人影從西邊衝到大殿正前方,鑽入廊臺底下。
「那是與理賣嗎?」
壹岐看着廊臺下方說道,接着又望向西側的庭院。
「美矢比?」
美矢比抱着瓜跑來,多半是在追與理賣。她一看見有間和壹岐就露出尷尬的表情,放慢腳步走向他們。
「有間,壹岐,你們回來啦。」
有間和壹岐下了馬,馬伕立刻來把馬牽走。
「怎麼了?與理賣發生什麼事了?」
「與理賣什麼事都沒有。不過我好像惹她生氣了。她剛剛對我說她最討厭我了。」
「只是小孩子說的話,不用放在心上。」
「你不是跟他們說我又回逆封洲了嗎?」
屋樑沒有天花板遮蔽,樑柱被煤煙染得漆黑。冬天必須拆開一部分地板,在底下的石爐燒炭取暖,否則正殿根本冷到無法使用。
原本盤着腿的有間豎起單膝,身體前傾。
大門是開着的,有些風吹了進來。天已經黑了,有間和東二的周圍只有四盞燈臺,火苗搖曳不定。風十分涼爽,奧三郡的夏夜有時還是很冷。
壹岐笑着摸了摸美矢比的背。
三
「東二,今晚在這裏留宿吧,我明天早上會給你一封信,你幫我送去給龍之原的皇尊。除此之外,我還有另一件事要拜託你。既然你想從我的身上撈好處,那我今後也要好好地利用你。你儘管賣人情給我吧,我會讓你大賺一筆的。」
他們從逆封洲回反封洲時,搭乘的是東二的船。有間會這麼訝異,是因爲經營貨船的商人沒有任何理由來到既無商業貿易又貧窮的奧三郡。
美矢比聽到這話,愕然地捂住嘴。有間覺得此時正是好機會,就趁機說道:
有間在樸素棉布隔簾前方的蒲團坐下,靠着憑几,撐着臉頰,面無表情地望着臉上堆滿笑容的東二。
「東二想要見您。」
東二不爲所動地注視著有間。
東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哈哈大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有間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
「你說什麼?東二不就是那個……」
「兄君,你要收她當養女嗎?」
有間正要離開,美矢比一把抓住他的手。
有間驚訝地睜大眼睛,回頭看着屬下。
東二把視線移回有間身上,微笑着說:
「我很懷念房子裏的煤煙味道,這就是奧三郡房子的味道。我是在北奧郡出生的。」
整齊羅列的柱子雖然粗大,但到處佈滿傷痕,那些是過去屢次受到鄰國摧殘時留下的痕跡。
「逆封洲的法律給了商人很多方便,所以我剛開始從商就選了逆封洲做爲據點。有很多人都誤會了,我也懶得解釋,乾脆自稱是逆封洲的商人。」
奧瀨柵的正殿是杉柱所建的樸素建築物。
東二抬頭望向黑漆漆的屋頂。
「我沒有你想得那麼了不起。我確實不想讓人民餓肚子,但這並不是出自憐憫、仁慈、純粹的體貼,而是出自痛恨和憤怒,因爲我想要做到折磨我的人做不到的事。」
「你不打算娶妻?爲什麼?你不是要娶我爲妻嗎?」
有間恫嚇般的眼神和語氣讓壹岐的表情都變僵了。
東二換了一副表情,眼神變得很銳利。
小小的手握住有間的手,她的手熱得像是吸收了太多夏天的陽光。有間把她從廊臺下拉出來,讓她站好,幫她拍了拍膝上的沙子。
「不,我可沒說您折返了,我只說我幫『像是有間大人的人』找到了回逆封洲的船。如果他們以爲您折返了,那只是他們自己誤會或過度解讀。」
廊臺底下發出在土上爬行的沙沙聲,一張哭泣的小臉露出來。她臉上的淚痕沾滿了沙子。
「我一上船,你就知道我是伴有間吧?」
壹岐走過來拿起信件,交給有間。
「你爲什麼跟透谷他們這樣說?」
壹岐忍不住問道,東二點頭說:
有間抬起頭,說道:
但是……
隔天早上,東二帶著有間寫給皇尊的信離開了。他是搭乘自己最快的船來到北奧沿岸,要由海路前往北門津或逆封洲都很方便。幸好現在是夏天,因爲北奧沿岸的海洋從秋天至春天都佈滿了白色的碎冰,船隻無法航行。
「啊?怎樣說?」
(是皇尊!)
「到時再找適合的人來繼承就好了。反正皇尊也沒有繼承人,繼承的人也不見得一定要有我的血脈,或是伴氏的血脈。」
「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現在的國嗣是透谷吧?而且父國主還想要置我於死地。」
「那你當上國主之後要怎麼辦?要讓誰來繼承?」
「你不是逆封洲的商人嗎?」
「連別國的人都知道御前衆支持有間大人成爲下一任國主,因爲有很多大臣也是這樣想的。顯而易見,站在大多數人支持的那一方更明智。再說……」
有間丟下嘴巴半張的壹岐和錯愕的美矢比,走向正殿東側,盯着廊臺下方說:
「怎麼了?」
「我知道有間大人當上郡主之後,奧三郡改善了不少。如果您比我早十年出生,而且提早三十年當上奧三郡的郡主,或許我的父母、妻子和孩子都不會死了。」
侍立在一旁的壹岐也疑惑地盯着東二。
奧瀨柵位於一片窪地。
「兄君,有什麼事嗎?」
黑暗之中寂靜無聲,但感覺得出來裏面有人。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娶妳爲妻了?」
與理賣是和皇尊有血緣關係的小姐,遲早會回去龍之原,即使不會很快離開,但她總有一天要走。如果她會在這裏待很多年,有間想要給她一個明確的身份,而不是卡在「從龍之原來這裏借住」的尷尬位置。
有間覺得披在肩上的白髮令人煩悶,輕輕撥到身後,開口說道:
他急忙展信,迅速讀完,臉上露出了笑意。
「是的,就是逆封洲的商人。」
「你在北門津沒有被我弟弟透谷和敬谷刁難吧?」
如蹣跚般飄忽不定的小小飛蛾圍繞着火苗,燒燬了翅膀,掉在地上。
東二把手伸進懷中,拿出折起來的信,攤開放在杉木地板上。
「什麼養女嘛,你連妻子都沒有呢。如果你將來生了孩子,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女反而會落入難堪的處境喔。」
美矢比沒想到有間竟有這種想法,她滿臉驚訝,然後聳起肩膀如此說道。有間輕輕一笑。
「出來。」
「你大可告訴透谷說我在前兩站的渡口下船,還故意說得好像要折返,可見一定是準備回反封洲,而且是要從北門津以外的地方悄悄回國。這樣你一定能得到獎賞。身爲追逐利益的商人,你爲什麼不這樣做?」
東二臉上笑咪咪的。
與理賣是個有趣的孩子,她越來越強悍了,有間認爲這個嚴苛的環境比龍之原更適合她,甚至想對她說「乾脆一輩子都待在這裏吧」。
身材矮小、體態渾圓的東二用高亢的聲音說個不停。
「與理賣,出來。」
「兄君,我是壞孩子嗎?」
「大人物也遇上麻煩了呢。」
在這粗陋而殺風景的殿內,迴盪着商人熱情客套的聲音。
「咦?等、等一下……」
「皇尊說……我是好孩子。」
大約在有間接管奧瀨柵的五年前,鄰國的軍隊攻打過來,不只殘殺柵裏的人,還屠殺了裏鄉的平民。人們拚命逃進柵裏尋求保護,但是因爲奧瀨柵處於窪地,最後軍隊殺了進來,據說當時柵裏的景象簡直是慘不忍睹。
「少主。」
因爲太過驚訝,美矢比不由得放開了手。
「就因爲我是個追逐利益的商人。」
「那妳就這樣相信吧。妳是很堅強的。」
「我沒有那種打算。」
有間聞到了白杉的味道,那紙張光滑的觸感也令他覺得很熟悉。
東二確實是這樣告訴透谷他們的,而他們也相信了,證據就是有間出現在大蓋之前,透谷、敬谷、國主屋人只把注意力放在北門津。
「是的,我當然知道。我沒發現才奇怪咧。」
「你沒說過,但我說過很多次要當你的妻子。」
「聽好了,東二。我五歲時被打入地穴,在地底下待了十年,在我的心中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所以你最好不要把我想得太善良,連父國主都稱我爲白邪喔。」
「皇尊是怎麼說的?」
東二揚起嘴角。
「我不打算娶妻,也沒想過要生孩子……應該說,我不可能生孩子。所以妳擔心的狀況不會發生。」
「船在進港之前被擋下來,船伕都嚇壞了。但我告訴他們,像是有間大人的人在前兩站的葦封洲渡口下船了,我還幫忙找船載你們回逆封洲,他們就讓我們進港了。」
有間費了不少工夫,誘使東二以爲他們要返回逆封洲,並把消息放給透谷他們。結果也和他的計劃一樣。
「是妳自己說要當與理賣的姐姐,妳就努力和她相處吧。如果與理賣願意,說不定我將來會收養她,到時她就是我的孩子了。」
「您在北門津的前兩個渡口下了我的船,後來是否平安無事……哎呀,不對,您現在好端端地在我眼前,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
「只要與理賣願意當我的孩子。」
「有人在逆封洲的戶津請我把這封信轉交給您。我沒問這封信是誰寫的,但我覺得應該是龍之原的大人物,因爲信上有白杉的香氣,寫信之人一定是住在瀰漫着白杉柱香氣的地方。」
「我看得出來,靠向哪一方更有利。」
和有間一起去過龍之原、跟隨他多年的屬下一臉疑惑地走過來。
「久未問候,伴有間大人。我很久沒來奧三郡了,這地方還是這麼有意思,到處都是骨喰,我還被杙咬了耳垂。」
「我期待的不是一個善良的國主。只要是對人民有好處、對我也有利的國主,無論他多麼不正常,多麼扭曲,我都不在乎。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站在您這邊比較好。」
若非如此,東二不會立刻回答「我可沒說您折返了」。他老早就想好開脫的說詞了。
美矢比望向有間,期待他說些安慰的話,有間卻說:
「你根本不相信我們要折返,但你卻對透谷他們說我折返了,這是爲什麼?」
「即使有血緣關係也無法保證處境不會難堪。何止如此,甚至可能被殺掉。」
有間微笑着伸出手。
「您有成爲國主的機會和器量,既然我有機會賣人情給您,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我要賣給您這個人情,賺取可觀的回報。」
東二一定會把有間的信送到皇尊手上,因爲他很可能打算藉此在龍之原得到門路,建立新的商業據點。那個人非常頑強。
(皇尊推翻了人們長久以來的成見,立在其上。她的立場一定很不穩吧。)
皇尊在信裏問了很多與理賣的事。這個小女孩是她下令送出龍之原的,她當然會關心。此外,皇尊也關切了有間在反封洲的立場和狀況。信裏寫的幾乎全是與理賣和有間的事,但也摻雜了皇尊對自己艱難處境的感嘆。
由於新皇尊即位,龍之原和其他國家的關係正在逐漸改變,如果龍之原不跟着改變,就沒辦法維持原本的立場。可是,皇尊自己也不清楚應該怎麼改變。
皇尊召喚出龍,和龍結了緣,纔剛從原本跪着的地方站起來。
但她只是站了起來,還不知道要往哪裏走,而且每條路都不平坦。她的人生不可能永遠充斥着那種能召喚出龍、無法想像的神祕力量。
因爲皇尊只是個凡人。
有間以一位朋友的身份給她回了信。
又過了五天,有間依然沒收到有軍隊攻過來的消息。奧瀨柵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屋人、透谷和敬谷明知他已準備萬全,卻遲遲沒有動靜,真是令人不解。
(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有間實在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讓他們寧可給敵人時間也要等下去。
這天夜裏,有間躺在日常起居的內郭後殿。
東側有一扇門開着,風從那裏吹進來。今天是滿月,明亮的月光斜斜地照進屋裏,有間牀邊的隔簾棉布反射着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潔白明亮。雖然沒有點燈,他還是看得見自己的指尖。
殿舍後方小水池裏的蛙鳴在深夜也靜下來了。
有間並未熟睡,他正在半夢半醒時,月光突然被遮住了。
他察覺到有人走進屋裏,頓時清醒過來,正要用手肘撐着上身坐起來,一看見掀開隔簾走進來的人,他就驚訝地停止動作。
「美矢比。」
她只穿着薄絹內衫,豐厚長髮自然披垂,臉上畫了淡妝,擦了口紅的嘴脣鮮嫩欲滴。
「妳有什麼事?與理賣怎麼了嗎?」
美矢比回到奧瀨柵以後,就和與理賣及大路睡在一室。她覺得既然要當與理賣的姐姐,就該睡在一起。不過與理賣幾天前變得很討厭美矢比,還會在半夜溜出去,讓大路和美矢比急得不得了。
不過南郡和北奧郡之間還有一個郡,稱爲閒戶,軍隊得先經過這裏。閒戶郡的郡主是前任國主的異母弟弟,屋人的叔叔,也是御前衆的其中一人,名叫伴安人。
(鎮定點。)
平時的美矢比不會讓他感到不舒服,如今被她這樣緊貼,卻令他不禁戰慄。不論對象是誰,過度的碰觸都會讓他不自覺地產生排斥。
有間沒有回答,默默地凝視着美矢比。
「爲什麼大將是敬谷?」
美矢比退後兩步,背部碰到棉布隔簾,她似乎嚇了一跳,發出小小的驚呼,轉身跑出去。
「與理賣已經睡了。」
「咦?」
「我問過壹岐你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壹岐說他也不明白,只知道你不是因爲受傷以致不能生孩子。」
美矢比是他的表妹,他知道美矢比傷不了他,但是面對着容貌美麗的美矢比,他的心中卻充滿了對醜惡野獸纔會有的憎惡。不管對方是誰,他都會產生這種反應,過了片刻就會消失。
三軍共一萬五千人,行軍得花很多時間。
「有間,你娶我吧。」
不過,奧三郡的軍隊確實沒有多到足以抵抗敵軍的正面進攻。
快走。他在心中默默說道。如果美矢比繼續糾纏,繼續待在這裏,他或許會真的忍不住掐住美矢比的脖子。
「我要先扭斷妳的脖子,再把屍體拋進河裏喂宮魚。」
「準備麥杆。」
(好想吐。)
美矢比害怕地站起來。
「什麼?有間,你剛剛說什麼?」
「爲什麼?」
郡目發出愕然吸氣的聲音,但還是馬上回答「遵命」。
要是沒把握能通過閒戶郡,大軍不可能出動。
「怎麼了?」
有間聲音沙啞。深藏在他體內的某些東西像蟲子一樣緩緩鑽了出來。
有間抓着蓋在膝上的衣服,重複地深呼吸。
以佐佐九野爲首,再加上伴安人和蘇門真壁,這三位御前衆都支持有間,敬谷的軍隊想要通過閒戶郡,就必須獲得支持有間的伴安人同意。
「五千人的軍隊,共有三軍,總數一萬五千人。大將是敬谷大人。」
門外傳來喊叫。有間從隔簾縫隙看見郡目跪在外面廊臺上。
「有的,結爲夫妻之後就能互相信賴了。」
「走開。」
「我會扭斷妳的脖子。」
「若要憑蠻力進攻,由勇猛過人的敬谷大人擔任大將也不奇怪啊。」
抓着衣服的拳頭用力到顫抖。他身體前傾,白髮落在顫抖的手背上。
有間默默算起敵軍的數量以及行軍速度,心中的感情就逐漸減少,像是被漆黑的某種東西蓋住了。
(能說服伴安人的籌碼是什麼?)
郡目說的話讓有間皺起眉頭。事情有這麼單純嗎?
「那種信賴和夫妻之間的信賴不一樣。夫妻除了信賴之外還有愛。」
(柵附近的麥子應該沒辦法收割了。)
他摘下身旁的一片麥葉,用指尖搓揉,雙夏麥的油脂含量很高,稍微搓一下就會感到指尖變得滑膩,並且散發出一股青草味,有很多蟲子排斥這種味道。雙夏麥即使只剩麥杆,油脂也不會流失,可以做成不怕蟲蛀的優質乾草。
裏鄉的人民已經開始逃離,但柵裏的人民還沒走。在敵軍逼近奧瀨柵之前,他們會繼續爲守在柵裏的士兵工作。
只要看着眼前,就不會再注意自己的內心,所以有間總是盯着阻擋在自己眼前的東西,不斷邁進。
雙夏麥的田地還沾着露水,人們魚貫地從田地後方的小徑走向山上。
可是壹岐沒有露出傷心的表情,只是面帶苦笑,坦白地說出自己所知道的事。
「還有……」
壹岐非常愛慕美矢比,但美矢比或許不知道壹岐的心意,老是對他說些殘酷的話。喜歡的女人跑去跟他說想要嫁給他的兄長,還問他知不知道兄長爲什麼不打算生孩子,壹岐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有間認爲,這個籌碼和他們先前一直按兵不動的理由必定有密切的關係。
有間下定決心。
「走開,美矢比。」
「有間?」
此外,要出動一萬五千人的軍隊需要用大量推車來運送糧草,行軍速度很慢,要完成佈陣一起攻向奧三郡也不容易。
「我們派去南郡的探子剛剛回到奧瀨柵,他說敬谷大人的軍隊正要攻向奧瀨柵。」
「天亮之後,向奧瀨柵及附近的裏鄉下令,捨棄這裏,逃向中奧柵。這裏即將成爲戰場,趕緊帶着重要的東西離開。郡掾也要去中奧柵幫忙安置人民,奧瀨柵的事就交給你,沒問題吧?」
(太可惜了。)
美矢比抱得更緊了,她的體溫讓有間冒出一股惡寒。
有間原本熱到稍微冒汗,此時卻覺得渾身發寒。
「不需要。我的身邊只要有可以信賴的人就夠了,娶妻又沒有意義。」
「人數呢?」
敬谷想必也很清楚。
「怎麼了?我哪句話惹你生氣了?」
反封洲每個郡都有一支軍隊。就算沒有戰爭,還是需要有人負責取締犯罪和守衛,所以平時也要備有軍隊,稱爲常軍。
現在是深夜,而且從郡目迫切的語氣聽來,一定發生什麼大事了。有間努力保持語氣的平靜,以免被人察覺到自己的異狀。
奧瀨柵位於窪地,周圍的丘陵不高,坡度也不陡,但全是雪檜葉樹林,沒有筆直的道路,很容易迷路,林中還有成羣的骨喰,絕對不能掉以輕心。骨喰對血腥味和腐臭味很敏銳,如果有人受傷了,骨喰就會一股腦兒湧來。
敬谷從南郡行軍到奧瀨柵所在的北奧郡東南邊,需要三天時間。比起北門津或大蓋,從南郡的郡家永手柵去奧瀨柵還比較近。
「我和朋友及屬下也能互相信賴。」
「走開。」
有間盯着蓋在膝上的衣服,下令說:
他沒有半點想要生孩子的念頭。在地穴裏不斷糾纏有間的那種東西一冒出來,就會令他痛苦不堪。他深深期盼再也不要看到、再也不要感受到那種東西。
美矢比白皙的臉龐在月光中格外嬌媚,她露出迷濛的眼神,把臉貼近有間的臉。她呼出的氣息吹到有間的嘴脣,他皺着眉頭把臉轉開。
美矢比的聲音害怕地顫抖。
「不要。」
「不要,我不走。」
有間坐在田邊的石頭上,看着這幅景象。
「……少主!」
他們一定事先準備了和閒戶郡郡主談判的籌碼。能說服支持有間的閒戶郡郡主的籌碼。
「請別這樣說。」
就算身體沒有傷,他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生孩子呢?
窪地之中迴盪着嘈雜的人聲和家畜的鳴叫。
有間除了反感之外,又多了一分憤怒。
(看來是無法避免損害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就算發生最壞的情況,較遠的田地也不會遭到破壞。因爲敵人的目標是有間的人頭,只要他待在這裏,戰場就會鎖定在這裏。
(她竟然去問壹岐這種事。)
奧瀨柵的士兵從一大早就忙着幫逃難的人民清除障礙,指引他們安全的路線。有幾位士兵拿着弓箭走進山路,那是爲了防範骨喰出沒。
不過奧三郡的軍隊規模較小,每支軍隊最低人數只有三千,所以三隊加起來只有九千。
「三軍?父國主和透谷也把自己的常軍交給敬谷了?」
「妳忘了嗎?我說過我不打算生孩子。」
「和朋友或屬下又不能生孩子。如果你當了國主,就不能不生孩子。」
有間發出低沉的咆哮。
首戰應該是不分輸贏,可是如果拖拖拉拉地打下去,後方的大軍遲早會到來。
美矢比的肌膚緊貼在有間的胸前,那柔軟的觸感隔着薄絹內衫清楚地傳來,令有間很不舒服。
有間治理的奧三郡包含了三個郡,依照反封洲的法律,有間也有三支軍隊。
「從正面憑蠻力進攻嗎?」
有間才說到一半,美矢比突然撲到他的懷裏。
「妳的脖子那麼細,簡單得很。」
「我不會娶妻的。」
敬谷率領三軍從南郡出發的消息傳來之後的第四天清晨。
「沒問題。」聽到郡目的回答後,有間沉默了一下,接着開口說道:
美矢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漂亮的眼睛仰望著有間。
「有間……」
(敵軍若能通過閒戶郡,應該會用一千人左右的隊伍發動快攻,爲後方的大軍開路,並夾帶着後方大軍的威勢殺進北奧。)
「他們先前一直沒有動靜,一定是爲了集結三軍來攻打我們。」
「那妳來做什麼?」
敵軍數量比他想得更多。
「我對朋友及屬下也有愛。」
「……再不走就殺了妳。」
奧瀨柵附近裏鄉的女人和老人都開始逃難了。人們拉着孩子,拉着老人,抱着雞籠,牽着山羊,揹着小包袱,翻過山丘,前往中奧郡。
「裏鄉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壹岐從柵裏沿着田間小徑走來,對有間說道。
「做得好。」
聽到有間的稱讚,壹岐平時總會開朗地回答「這沒什麼」,此時他卻露出擔心的表情。
「美矢比不肯走,她說現在還不需要逃走。我說她得跟與理賣一起避難,最好快點走,但她就是不聽。」
在那一晚之後,美矢比沒再來跟有間說什麼,但有間不時會感覺到她一直盯着他看。
「你繼續照我的吩咐,把她盯緊一點。」
「是的,我知道。」
有間抬頭看着站在一旁的壹岐。
「再過不久就要開戰了,你現在想反叛還來得及。你要帶着我的人頭去大蓋嗎?」
「要取有間兄君的人頭一定會很辛苦,還是算了。」
壹岐露出苦笑,接着又說:
「再說,我帶着兄君的人頭去投誠或許會得到讚賞,但不到十天又會被稱爲俘虜,結果我還是一樣會被當成俘虜之子,受人嘲笑和輕視。我從出生就被蓋上了應受鄙視的烙印,他們對我的態度大概很難改變了。」
壹岐盯着高達腳踝的皮靴的前端,苦笑着說。
「我視爲家人的只有有間兄君一個人。兄君平等地看待所有人,不會給人蓋上烙印,我很訝異竟然會有這種人。兄君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對我說了什麼話嗎?」
「我說了什麼話?」
「兄君兇巴巴地問我『爲什麼要笑?』。」
有間隱約想起來了。
他從地穴裏被救出來一百多天以後,被九野帶到了大蓋城。在此之前,他的身心狀況都不適合出席公開場合,但九野覺得他有必要定期去向父國主打招呼,所以還是做了安排。
到了大蓋城,有間見到一位被透谷稱爲俘虜的少年,但是他的穿着怎麼看都不像俘虜,應該是自己的異母弟弟。透谷離開以後,少年依然獨自站在原地傻笑。
「是啊,因爲我太纖細脆弱,待在奧三郡這種人少的地方比較舒服。」
「壹岐!」
這時他突然看見長滿雪檜葉的山棱後方冒起細細的狼煙。
可是壹岐成年後,要以國主之子的身份任職時,他卻主動說要擔任奧三郡的郡介。
只要不是在地穴裏,無論遇上任何事都能逃得遠遠的,若想作戰也能找到武器,不管怎樣都有辦法存活下去,所以看到壹岐受人羞辱還要陪笑臉讓有間非常氣憤。明明活在受到傷害可以發怒或反抗的地方,爲什麼不這麼做?
壹岐還開玩笑地咳了兩聲,有間笑着說「別說蠢話了」,輕拍他的腰。
「會主動要求來貧窮的奧三郡擔任郡介的,也只有你了。」
有間被任命爲貧窮奧三郡的郡主之後,御前衆九野以外的臣子都覺得他被國主捨棄了。既然國主這麼不喜歡有間,巴結他也得不到好處。
當時的有間只知道地穴裏面和外面這兩個地方,所以他很單純地拿兩者來比較。
「是敵襲的信號!怎麼會這麼近!」
有間得知此事非常高興,因爲他有一位值得信任的親人了。有間本來覺得自己受到父國主的忌憚和排斥,血親之中一定沒有人可以信任,甚至覺得反正自己也不需要親人,或許是因爲這樣,壹岐的決定更令他喜出望外。
國主之子通常會被任命爲郡主,但是壹岐的母親身份卑賤,屋人不打算讓他當郡主,只准他當個臣子。或許屋人對壹岐還是有些憐憫,特地問了他想在哪裏做事,無論他想在屋人身邊當個帶刀侍衛,或是進入國府工作,都可以自由選擇。
有間的心中冒出熊熊的怒火,揮開九野的手,大步朝少年走去。他問少年「爲什麼要笑?」,接着又說「發怒吧」。
然而壹岐卻表示自己想當奧三郡的郡介,屋人嗤笑「真是個蠢貨」,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你還對我說『發怒吧,這是容許你發怒的地方』。」
「會對我說這種話的,只有有間兄君了。」
有間站起來指着山上,壹岐跟着看過去,驚訝地倒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