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邪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2萬 字
一
「日織?」
空露皺起眉頭,對日織的行動感到不解。
被丟在一邊的能市有些錯愕,但他立刻湊過來說:
「你還不想讓我們走嗎?既然你這麼蠻橫地把我們叫來,又遲遲不肯放人,那我們也有自己的打算!」
「給我讓開,能市王!這裏沒你的事,我要找的是高千王。」
日織看都不看能市一眼,但語氣非常嚴厲,能市不禁後退一步。
高千求救似地遊移着視線。
「怎麼了呢,皇尊?我對您做了什麼無禮的事嗎?」
「你沒有對我無禮,但你說了謊。」
「我說了什麼謊?」
「從你們的反應看來,能市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是你做的吧。是你慫恿了與理賣。」
能市還沒從日織的氣勢之下恢復過來,他張着嘴巴,愣愣地站在離日織和高千幾步之處。
空露責備似地叫着「日織」,正想跑過來,但日織瞪他一眼,暗示他「別打岔」。
「您說這話有什麼根據嗎?這才真的是誣賴人呢。」
高千模糊焦點似地笑着說道。
日織繼續朝他逼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也和能市一樣不把與理賣當成自己的妹妹、自己的親人,卻爲了利用她而假裝關心她。從你說的話就能聽出你對她根本沒有任何關懷,也沒有半點同情。」
「怎麼會呢?我去看那個當然是因爲多少有一點感情……」
「就是這句話!」
聽到高千喘着氣如此回答,日織忍不住笑了。
「偷?偷什麼東西?」
高千一臉迷惘,似乎還沒想起自己說了什麼話。
除了他們四人之外,只有唆使與理賣的人知道她是如何破壞宣儀。
他們光是提起與理賣的名字都覺得骯髒。
「你的目的是爲了逼我退位嗎?是不津指使的嗎?」
但高千還是利用了與理賣。
「是啊,我確實說過這句話。你就是聽到這句話才誤會的,因爲我就是故意要讓你誤會。」
日織聽高千說話時,總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日織用力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低聲說道:
她那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她謹慎地選擇措詞,繃緊神經注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高千和能市一樣,都沒有把日織視爲皇尊。
「你應該不會說謊吧?你可是不津王的兒子,身份高貴得很。來吧,快說吧,說與理賣是你的妹妹、你的親人、是寶貴的家族。」
「你想說我在誣賴你嗎?那你倒是說說看啊,說與理賣是你的妹妹,是你的親人。」
知道與理賣用什麼方法破壞宣儀的只有日織、空露、悠花和真尾四個人。真尾不可能把祈社的疏失說出去,日織、空露和悠花當然也不會說。
「高千王確實說了偷。」
「能市聽不懂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高千。你就告訴你哥哥與理賣偷了什麼東西吧。」
「你當了皇尊又能怎樣?」
高千求助似地望向能市,能市大概意識到自己的畏縮,又恢復原本跋扈的態度了。
日織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打高千一個耳光,她的手都紅起來了。
「我們是不津王的兒子,你竟然無憑無據地指責我們,叫人如何忍受!」
「她偷了什麼。你是這麼說的。」
高千咬緊牙關,交互望向哥哥和日織,聲音顫抖着。
日織打斷了高千的話。
日織只說與理賣破壞了宣儀。
「我說了謊?你剛纔也說過這句話,你到底有什麼證據?」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
「偷了什麼。」
「我當然有憑據。因爲你說了謊,我才指責你。」
高千顫抖的手指漸漸失去力氣。他臉色蒼白,額上冒汗。
日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高千。他都到這種地步了還想裝蒜?日織感到滿心的厭惡和輕視。
「與理賣偷了什麼東西?」
「我不懂你的意思,皇尊。你到底……」
「而且你沒有說過她是你妹妹,也不說她是你的親人。我問你爲什麼去看與理賣,你只說她『繼承了你父親的血脈』。就好像要跟她撇清關係、彷彿她跟你無關似的。」
高千渾身無力,縮着身子靠在背後的門上,用另一隻手護着自己的頭。他身爲不津的兒子、左大臣的孫子,從來沒有被人打過,第一次體驗到的疼痛和恐懼讓他整個人都慌了。
日織平靜地說道。
「就算不津能利用一個少女飽受折磨的破碎心靈,以他重視秩序的個性也絕不會破壞龍之原自古傳承的重要儀式。高千,這是你自己的意思吧?你這麼想讓你父親當上皇尊嗎?就算不津當上皇尊,你也得不到好處的。」
「你想當皇尊嗎?」
「我不知道。這件事跟我無關。」
「這樣我或高千將來就會繼承父親的皇位。」
日織賞他耳光不是爲了發泄怒氣,也不是因爲憤恨,而是冷靜選擇的策略。雖然她對自己的冷酷也感到害怕,可是她仍聽從了心底浮現的聲音:「這是現在該做的事」。
能市高聲說道,像是要穩住慌張的高千。
日織的心中充滿了難以形容的鬱悶。
能市像是要保護哭泣的弟弟,憤恨地說道。
高千卻明確地說她偷了東西。
「與理賣偷了什麼東西?」
雖然表面上裝得很憤怒,但日織心裏一直保持冷靜。她用各種方式挑動他們的情緒,令他們時而怒吼,時而驚嚇,抓住他們因激動而分散注意力的機會。
「這……」
「饒了我吧!」
日織下令召見能市和高千,卻故意躲起來,讓他們等到不耐煩,之後又一直拉着他們說話,這一切都是她的計謀。
「說啊,說與理賣是你的妹妹,是你的親人,是你寶貴家族之中的一人,只要你說出來,我就相信你是真心關懷與理賣、同情與理賣。不只如此,我還可以爲你作證,我會向大衆宣佈你說了這種話。就算我不說,空露和外面的鳥手們也會聽到,他們也可以爲你作證。」
「污穢?是嗎?你是說高千去關心一個連提起名字都覺得污穢的人嗎?是這樣嗎,高千?爲什麼你要關心那麼排斥的人呢?」
她哭着吵着要見的母親、哭訴哀求的父親都拋棄了她,但她無法憎恨父母,只能憎恨把她父母趕出龍之原的皇尊,推開身邊所有的人。而高千卻輕蔑地把這深受傷害的小女孩稱爲「那個」,利用了她。
「我一次都沒提到與理賣被人慫恿做了什麼。」
「這算是好處嗎?」
日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
「當然,我和高千都期待將來我們之中有一人會成爲皇尊。高千一定也是……」
「如果父親當上皇尊,我們兄弟就是皇子了。」
日織握緊高千的手指,像是在威脅要折斷他的手指。
「愚蠢也無所謂。就算沒有必要,就算一點用也沒有,但我既然要求你說,你又何必拒絕呢?你不想說嗎?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說出來不就沒事了嗎?」
高千啜泣着,邊小聲地回答:
日織把高千疼痛的手指握得更緊,第三次開口問道。
「說得好。你剛剛說的話就是你自己的罪證。」
「我不知道。」
對人施暴的野蠻行爲讓她自己都覺得想吐。
高千臉色大變。
站在幾步之外盯着日織背影的空露倒吸一口氣,喃喃說道:
聽到能市顫抖的反駁,日織嗤笑着說:
日織厲聲喊道,高千渾身一顫,他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激動大吼:
能市愕然地喃喃說道:
一陣微風吹來,夾雜着溫暖黏膩的溼氣。
「你自己說的話已經露出馬腳了。」
「與理賣偷了什麼東西?」
「就算他說出來,也不代表他承認那是事實。你何必非得強迫他?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再次平靜地問道:
「我怎能說出這種話!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說的!」
「你說她偷了東西。空露都聽到了,爲了保護我而守在廊臺上的幾位鳥手應該也聽到了,你想裝傻是不可能的。」
「你自己也沒意識到,當然不會記得。那我就告訴你吧。」
「高千,你要是說出那種話就太荒謬了。」
「污穢是我兄長說的,不是我。我沒有說過那種話。」
「我並沒有這樣想。」
「既然你不這樣想,那你就說說看啊,高千,說與理賣是和你血脈相連的寶貝妹妹。你說完就沒事了,只要你說出來,就代表你承認這是事實。你說你是與理賣的哥哥,是和她有着同一個父親、血脈相連的親人。只要你敢說,我就相信你。」
能市說得沒錯,日織堅持要他說出那句話,只是毫無意義的文字遊戲。日織明知如此卻還是繼續堅持,就是爲了讓他們意識到這句隨口說說就能完事的話對他們而言是多麼沉重,非得像這樣死命抗拒纔行。
「我確實說過有人慫恿與理賣破壞宣儀,但我並沒有具體說出與理賣做了什麼。但你剛纔是怎麼說的?」
「不,你說過她破壞了宣儀。」
高千顫抖地用手指着日織。情緒激動的高千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無禮地指着皇尊,這動作完全表現出了他的心態。
(他對與理賣真的這麼排斥嗎?)
「你沒有叫過與理賣的名字,你一直叫她『那個』,根本沒把她當人看待。跟能市一樣。」
「我父親纔不會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高千發出哀號,扭着身體想要躲開,但是被日織緊握的手指因爲掙扎而扭得更痛,令他更大聲地哀號。
「……呼笛。」
「高千,你就是教唆與理賣破壞宣儀的人。」
如果他同情與理賣,對她多少有一點感情,絕對不會把同父異母的妹妹稱爲「那個」。能市和高千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她的名字,彷彿連提起她的名字都會髒了嘴巴,只是冷漠地稱呼她「那個」。用這個詞彙來稱呼親暱的對象會有一種暖意,但日織從他們的語氣之中感覺不到這種暖意。他們兩人都一樣。
「叫人說出這麼污穢的話,一點意義都沒有。」
「有這個必要嗎?這麼愚蠢的話,我沒必要特地說出口。」
日織越是如此要求,越能察覺到高千的反感。
高千抱着自己的頭癱在地上,縮成一團低聲啜泣。能市驚恐地呆立不動,連空露都一臉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她逼高千說出不想說的話,藉此築起他心中的高牆。
(只不過是一個耳光。他連這點疼痛都承受不起,竟能漠視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傷痛。)
日織沒有等他說完,就面無表情地用力打了高千一個耳光。
日織放開了高千的手指。
「說啊!高千!」
高千短短一句「偷了什麼」,就暴露了他的祕密。
「……我不知道。」
能市「啊?」了一聲,不明白日織爲什麼這樣問。
「你當上皇尊以後要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住在龍棱,讓所有人伺候。我就是想當皇尊,哪裏需要什麼理由。」
日織深深地嘆氣。
「所以你不是爲了某種目的而想當皇尊,你的目的就是成爲皇尊。」
說到底,只是虛榮罷了。他們兄弟只是想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也是高千教唆與理賣破壞宣儀的動機。
(他利用與理賣破碎的心,就只是爲了這種理由?)
日織交互望向依然聽不懂她話中意思的能市和只會怯懦哭泣的高千,默默地下了結論。
這兩人不配當她的對手。
「我要解除你們治部任的職務。這件事我也會通知左大臣的。快滾吧。」
能市像是大受打擊,忿忿丟下一句「外祖父不會坐視不管的」,就扶起高千逃命似地離開了。
唉,日織在心中默默嘆息。
(虛榮……絆住我腳步的竟然是這種東西。)
她打從心底感到輕蔑。
既然是這麼無聊的東西,那就冷酷地踢開吧。日織靜靜地如此想着。
看着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日織全身冒出一種類似空虛的厭惡,深深感到無力。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黑暗中,日織就抱着頭癱坐在地上。
對自己的反感、對與理賣悲慘處境的心痛混雜在一起,在她的胸中肆虐,讓她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
白杉的枝葉在屋檐上沙沙作響。
溼氣、土味、樹木的濃郁香氣混成一團,充斥於黑暗中。
「日織。」
轉頭一看,龍依然閉着眼睛、枕着前腳打盹。
悠花和與理賣的身邊散落了很多枯萎的白花。那是忍冬花。洞穴入口攀爬很多藤蔓,與理賣摘了那邊的花,吸食花蜜。她也幫悠花摘了很多花,但是靠那一點點的花蜜根本填不飽肚子。
馬木的聲音從門外的階梯下方傳來。一聽到稟告二字,日織立刻跳起來,走向門外,卻差點被門檻絆倒,還好空露扶住了她。
龍是神的眷屬,鳥手們身爲龍之原的人民,從小就仰望着、敬畏着飛翔在天空的龍,他們想都沒想過龍會攻擊人。如果那尊貴的生物突然攻過來,他們一時之間恐怕不敢反擊。
二
□ □ □
真尾驚訝地眨眨眼。
龍依然趴着不動,但牠已經睜開眼睛,望着悠花。
「皇尊,有事稟告。」
「我肚子餓了。」
只不過悠花刻意從心中抹去了這種想法。他小時候還會低頭道歉說都是自己的錯,但是隨着年歲漸增,他越來越不會這樣想,只覺得「我這樣又沒什麼不對的」,或許是因爲他的個性比較強勢吧。
真尾驚訝得說不出話,但他也不希望祈社除了接連不斷的凶事之外還要增加更多麻煩事,因此很乾脆地答應了。
「稟告皇尊,我們在祈峯的山頂找到了那隻生物的蹤跡。」
(這孩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祈社已經封鎖兩天,現在是悠花被抓走的第三天早晨。
馬木說得吞吞吐吐,像是有些心虛。
呼笛既有召喚龍的力量,說不定也能操縱龍。雖然與理賣操縱的那隻生物不是真的龍,但牠既然外表像龍,或許也會受到影響。
悠花被牠盯得寒毛直豎。
與理賣不打算離開洞穴,龍也照着她的心意,一動也不動地打盹。
悠花也餓得不得了,而且喉嚨好渴。與理賣似乎來過這裏很多次,洞穴裏放着幾個碗。昨天她用碗盛了一些水給悠花,但現在全都空了。
空露有些猶豫地叫道,日織苦笑着抬起頭。
龍之原的人民對神的眷屬都懷着根深柢固的敬意,自然不敢與神爲敵。如果對方是人類,無論是多麼勇猛的士兵、多麼狠辣的人,鳥手們也不會害怕,但他們對神充滿了敬畏。
不過她說話的樣子、撒嬌地靠在悠花身邊睡覺的樣子,怎麼看都只是個孩子。
與理賣或許感染了風寒,有點鼻塞,呼吸聲很大。悠花撫過她的髮際,摸起來溼溼的,還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或許是因爲與理賣的身上帶着不知有何力量的神器,她才能控制這隻莫名其妙的生物。
(現在有機會逃跑了。)
悠花對這種想法也很熟悉。
就算鳥手們能克服恐懼,勇敢地和龍作戰,也不知道他們能支持多久。
「嗯,悠花殿下也餓了吧。我去找喫的。」
護領衆和采女們都關着門,靜悄悄地不出聲。
她也沒有食慾,但還是勉強喫完了空露送來的膳食,因爲她知道不喫東西一定撐不下去。可是她實在無法入睡,就算聽空露的勸告躺下來,還是沒有半點睡意。
深夜的寂靜中只有一隻蟲發出鳴聲,沒有其他的蟲鳴。這孤單的蟲鳴聲聽起來格外脆弱。
「但是牠的外表像龍,而我們都是龍之原的人民。」
悠花每次因爲哭鬧着要出去而被杣屋責罵,父皇都會立刻趕來,向悠花道歉,然後靜靜地哭泣。
呼笛除了召喚龍以外還有其他力量嗎?如果有,會是怎樣的力量呢?不管再怎麼猜,大概也沒人知道答案吧。呼笛的起源和能力在神代或許廣爲人知,但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早已被人淡忘,只留下了關於起源的傳說。
就連馬木的態度也有些猶豫。
憑着赤手空拳不可能贏過力氣大到能折斷欄杆的生物。鳥手的身上都有小刀,但刀刃太短,只能用於近身戰。
「我們只知道那隻生物跑到山頂,其他事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應該在附近,我感覺他們的足跡走得不遠。後來我們分頭搜索……」
「然後呢?找到悠花了嗎?」
真尾一臉詫異,不明白日織爲什麼這樣要求。日織解釋說:
「關上祈社大門,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打開。」
悠花悄悄地把腳伸出巖棚,正準備站起來……
——別動。
嚴厲的聲音竄入耳中,悠花喫驚地轉頭。
現在是悠花被擄來的第三天早晨。
黑暗悶熱的洞穴。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塊從巖壁突出、如棚架般的岩石。
(連鳥手都不敢動手,那該怎麼辦呢?在龍之原沒有人不敬畏龍。)
如果那隻像龍的生物被逼急了,開始反擊,說不定會犧牲幾位鳥手。若有敢對龍動手的人一起去會比較保險,可是有這種膽量的人似乎只有日織一個。話雖如此,就算日織一起去,她也只會給鳥手扯後腿。
淚水滑落的觸感讓悠花醒了過來。
(如果呼笛具有我們不知道的力量,或許不只能操縱龍,還能操縱魔物。可是聽與理賣指揮的只有這隻生物,沒有龍跑來。難道龍不會受到影響嗎?這樣說來,這事或許跟呼笛無關?)
她一定會很自責,不斷思索要怎麼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日織一定會很擔心的。不只如此,她還會很自責,很痛苦,怪罪自己太輕率、做了蠢事。)
(不要哭,父皇。不是父皇的錯,都是我不好,因爲我是這個樣子。)
如果龍朝日織撲來,她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揮刀砍過去。很少有人像她這樣從小就痛恨着龍、想要和神對抗。
日織焦急地探出上身,但馬木搖頭說:
他們需要殺傷力更大的鋼製兵器——太刀。
——對不起,父皇。都是因爲……我是這個樣子。
沒人能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悠花明知會有危險,還是決定幫日織的忙,所以日織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話雖如此,她一定還是會責怪自己。日織從小就一直認定自己是個大罪人。
「悠花殿下,妳醒了嗎?」
「鳥手們有些不知所措,因爲對手是龍……像龍的生物,如果牠又像兩天前那樣大鬧,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護領衆已經完成驅邪儀式,但持續焚燒的驅邪香依然籠罩着祈峯,祈社到處都聞得到香味。
跪在日織面前的空露表情凝重地點頭。
「我待會兒要叫采女把能市王和高千王解職的敕命送去給式部上。依照祈社和左宮的距離,還有送文書的程序,式部上應該今晚就會收到。」
與理賣站起來,走出洞穴。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悠花餓着肚子,不停思索那生物到底是什麼東西,始終沒有答案。
(如果鳥手們有太刀就好了。)
天色一亮,日織就這樣吩咐真尾。
悠花做出喫飯的動作,與理賣一看就點頭說:
悠花的衣服也都被汗水沾溼了。
悠花身上沒有紙筆,只能一邊聽一邊點頭。
那片光芒之下趴着一條龍,牠把下巴靠在前腳上,閉着眼睛。一部分鱗片在光芒中散發出淡淡的光暈。
昨晚日織還是一夜無眠,只是靠着憑几閉目養神。她不想搬出一片狼藉的殿舍,因爲這是悠花被抓走的地方,她覺得待在這裏離悠花比較近而捨不得離開。
他害怕與理賣。
所以日織纔要求真尾關上祈社的門。
日織連活着都有罪惡感,她一定會覺得悠花被抓走都是她的責任。
他用袖子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坐直身子,張望四周,看到洞穴的出口亮亮的。他又轉頭望向洞穴深處,遠處有一片昏暗的光芒灑在地上。他在昨天日間已經發現更深處的頂端有個洞,光從那裏照了進來。
與理賣縮成一團,靠在他的身邊沉睡。
一片寂靜。看到父親靜靜地流淚,讓孩童時代的他非常難受。
他作了一個悲傷的夢。每當心情不平靜,他都會作這個夢。明明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過,如今又作了相同的夢。
仔細一看,龍鱗上長滿了青苔,到處都髒兮兮的。在天空飛翔的龍不可能是這副模樣。牠右邊的角缺了一截,龍鬚有一邊比較短,大概是折斷了。
與理賣大概是被他摸頭而驚醒的,她揉着眼睛爬起來,睡意惺忪地說:
正是因爲這樣,她總覺得發生在身邊的壞事都是自己造成的。
與理賣憑着孩子的莽撞,從可恨的皇尊身邊搶走了悠花。如果她今後變得更偏激,再加上她擁有力量不明的呼笛,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悠花無法不害怕。
日織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做得太過分了,輕率、粗暴,又太過情緒化。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但我想要快點解決。我知道正當的程序是詳細調查、掌握證據、問過大家的意見再斷罪,可是我更想快點除去造成混亂的原因,否則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現在的情況已經很嚴峻了,如果再發生什麼事,我怕我真的會失去悠花,失去一切。」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什麼事?」
「怎麼了?」
那隻生物很像龍,如果牠也和龍一樣討厭金屬,他們就有勝算了。但是小刀的刀刃太短,想要靠近到小刀的攻擊範圍內都很困難,而且短短的小刀連嚇都嚇不住那生物。
「我還是不贊同這種做法。這樣不只會傷害對方,也會傷害妳自己。」
父親聽到年幼的悠花道歉就抱住他,哭得更傷心了。
看到父皇哭了,悠花的眼淚就停了,然後他比哭鬧時更沮喪地低頭。
(與理賣能操縱這隻生物,是不是因爲她帶着呼笛呢?)
「那生物不是龍。」
從髒污程度來判斷,牠至少在地面遊蕩了幾十年。這條龍並不年輕,但體型非常小,和這種年紀的龍應有的體型相比,牠簡直小得不可思議,跟四、五歲的龍差不多。
即使那不是龍,而是長得像龍的生物。
日織站在廊臺上,抓着欄杆,看着跪在階梯下方的獨眼男人。
日織問道,馬木停頓了一下才說:
與理賣醒着的時候都待在悠花身邊,講些無關緊要的事,那些都是她還沒被送到祈社時的日常瑣事,還有她父母說過的話,與其說是懷念從前,她更像是把這些當成剛發生過的事,講得眉飛色舞。
(這隻生物完全理解與理賣的心思。與理賣竟然這麼徹底地控制了這隻生物……)
他也猜得到式部上收到敕命就會驚恐地跑去通知左大臣阿知穗足,而穗足得知此事必定會鬧得不可開交,明天一大早就會氣急敗壞地衝來祈社。
最接近太刀的武器是皇尊賜給皇子皇女的護身短刀,但是所有的護身短刀加起來不到五把,而且短刀的長度只有太刀的一半,對戰時還是得靠近對手,就算她能爲鳥手們準備短刀,依然不太可靠。
(我必須承認不津的想法確實有道理。以龍之原的條件真的很難應付這種特殊事態。)
不津說他當上皇尊就要建立都城,讓龍之原追上八洲,他還抱怨龍之原連一把太刀都做不出來。
日織認爲沒必要把龍之原改造得像八洲一樣,而且龍之原是神國,想要追上八洲勢必引起各國的警戒,所以她不贊成。
不過,龍之原還是應該慢慢調整,彌補不足之處。
想到這裏,日織突然浮現一個靈感。
「馬木,關於反封洲的使者伴有間,你查到什麼了嗎?」
日織突然問起這事,馬木不解地歪着頭,但還是立刻回答:
「是的,我纔剛收到報告。」
「反封洲的國主繼位者有爭議嗎?」
馬木點頭。
「伴有間是伴屋人的長子,家臣們都很支持他成爲下一任國主,但他的父親屋人卻很厭惡他,還叫他『白邪』,打算把國主之位傳給其他兒子。支持有間的家臣也擔心屋人這次命令有間出使龍之原,或許就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時候削減他的勢力。還有人說,有間會毫無理由地離開國家這麼久,也是出自屋人的指示。」
「這樣啊。我就知道。」
日織早就料到反封洲的繼位之事一定有爭議,有間纔想靠着皇尊的書信鞏固自己的地位。
有間調侃過日織是沒有地位的皇尊,其實他自己也是地位不穩的繼承人。
「屋人是有間的親生父親,爲什麼會那麼討厭他?還有,屋人叫他『白邪』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爲有間的頭髮變白了吧。」
「變白?他的髮色不是天生的嗎?」
「聽說不是。」
對有間來說,皇尊的書信是當上國主的重要助力,他一定不會輕易放棄。
「之前我們必須忍耐,爲了實現心願,最重要的就是什麼都不做,靜靜地待着,免得引起別人注意。但我現在已經是皇尊了,繼續安靜地躲着是行不通的。」
「現在的我就算面對危險或威脅,還是得展開行動,否則連我最重要的心願都會被毀掉。」
有間身爲國主繼承人的地位並不穩固。
空露擋在前方,像是不想讓日織去。日織拍拍空露的肩膀說:
日織跟着馬木走進了森林。
「皇尊大駕光臨是爲了什麼事呢?」
看到有間走向森林,那些人才發現林中的兩人,詫異地交頭接耳。有間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來,站在日織面前。他的脖子上微微滲出汗水。
「如果你不幫忙,我就自己去。但我不保證自己能活着回來,所以未來的事也沒什麼好談的了,答應給你的書信當然也沒轍了。」
日織覺得視野明亮得出奇,抬頭一望,看到杉樹上方的黎明淡紫色天空。她已經兩晚沒睡了,但她卻不覺得困,也不覺得累,只覺得體內有一種輕飄飄、不太踏實的感覺。
而且日織打算欺騙有間。等到事情結束後,她不會給他那封書信。
「我明白了。馬木,多謝你,我會好好利用這個情報的。」
「三天前的午後,有一隻像龍的生物闖入我的殿舍,抓走了我的妻子。」
「您不是本來就需要寫那封書信來把我們留到宣儀之後嗎?」
「爲什麼?」
「像龍的生物?那是什麼?」
有間拋開樹枝,坐在階梯上的其中一人迅速跑出來,凌空接住。
「如果敵人長得像你尊敬、仰慕的人——譬如你的母親——就算知道是假的,你受到攻擊時能毫不遲疑地反擊嗎?連一秒鐘都不會遲疑嗎?鳥手只要拿出決心,還是能和龍動手,但他們拿出決心之前或許會有短暫的遲疑,需要有人幫忙先撐着。而且龍討厭金屬,那生物的外表像龍,或許習性也很類似,說不定拿着太刀包圍就能制住牠。龍之原沒有太刀,但你們有。只要有太刀,就能包圍那隻生物。」
看到日織點頭,有間盤起了雙臂。
與其如此,她還不如等待機會當上皇尊,廢除放逐遊子的法令。只要皇尊沒有生下兒子,她就有機會繼任。
「我會入道就是爲了向神確認,痛恨神的我能否即位、能否打造我所期望的朝代,結果殯雨停了,我也平安無事地出來了。這就是神的回答。」
「有間,我有事要拜託你。你們應該有注意到祈社三天前的騷動吧?」
日織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
(他是見到我之後看穿了我的弱點,纔想到要我寫下那封書信。他原本覺得那封書信可以輕易到手,一定捨不得就這麼放棄。)
想要魯莽地救人,就等到皇尊生下兒子,沒希望繼任之後再說吧。
(如果用皇尊的書信做爲交換條件,就能利用有間。)
他似乎看見了站在林中的日織和馬木。
樹木之間瀰漫着淡淡的霧氣,白杉的香氣比平時更濃郁。
兩人凝視着彼此。
閃過對方几次攻擊之後,有間突然朝這邊看過來。
「不練了。有客人來了。」
反封洲的男人們坐在階梯上,態度散漫地看着那兩人,但他們的眼神和態度不同,很認真地盯著有間的動作。
(有間會來到龍之原,本來並不是爲了那封書信。)
「妳能答應我不會做出魯莽的行爲嗎?」
「皇尊,還有我呢。就算他們不肯去,您也沒必要自己去。」
過去她只是個不起眼的皇子,沒人會想絆倒她,如今她擊敗了像不津那樣身負衆望的對手、當上了皇尊,當然會有很多人想來絆倒她。
「如果不能平安救出妻子,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與其如此,我寧可捨棄自己懷抱的一切希望。如果你不肯幫忙,那我就只能自己去了。爲了救出悠花,我會置性命和未來於度外,親自找到那隻生物,和牠拼個你死我活。這樣就算是死,我也死得瞑目了。」
日織聽到身後的馬木倒吸了一口氣。他身爲鳥手的首領,職責就是保護皇尊,日織這番話實在非同小可。
只不過,她不會真的這樣做。
她明明很小心地觀察狀況,慎重周全地進行計劃,卻不知爲何陷入了泥沼。
日織纔不管這麼多。那男人想得出那麼邪惡的手段,她才懶得擔心他的將來。
想要得到皇位,她非得如此不可。
那男人雙手握着樹枝,正面朝向有間,但有間只是輕鬆地用單手拿着樹枝,側身而立,一副沒幹勁的樣子。對手攻了過來,有間甩動白髮,一手拿着樹枝輕鬆撥開,對方使盡渾身解數擊出的力道頓時消散在空氣之中。
馬木稍微皺起臉孔,輕輕搖頭說:
有間調侃地問道,日織平靜地看着他。
八洲人民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他們無法理解龍之原人民對神的敬畏。
「能見到皇尊真是光榮之至。」
有間彎腰行禮,恭敬地說道,但他立刻抬起臉,流露出打量的目光。
「喔?」
而且日織做的事若是被人發現,她自己的人生就毀了。
「這樣您真的無所謂嗎?」
「確實注意到了,因爲當天沒人來送晚餐,我知道一定出了狀況。我向一位采女催促晚餐,順便打聽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什麼都沒說。到底是怎麼了?」
他說若是遊子在祈社裏失蹤,護領衆爲了自己的信譽一定會拚命地把她們找出來。就算起初幾個人能躲過護領衆的眼睛,成功逃亡,祈社之後必定會加強警戒,很難再救出其他人。
「等一下,日織。妳去那裏做什麼?妳貴爲皇尊,怎能一而再地去到來殿?這樣會讓反封洲的人看輕的。」
日織和空露都很難擺脫長年蟄伏壓抑的習慣,他們謹慎地隱藏自己、不輕舉妄動,一發現危險就會立刻逃走。
空露無奈地說道,然後轉頭看着馬木。
「我總覺得妳越來越像悠花殿下了。」
「我要去來殿,你跟我一起去。」
「日織,妳想做什麼?」
她說出這麼愚蠢的決心,純粹是爲了說服有間。
「因爲龍之原的人民都對龍滿懷敬畏。那生物長得很像神的眷屬,如果突然被牠攻擊,他們或許不敢反擊。」
「我要把可以利用的東西拿來善加利用。馬木。」
「馬木大人,日織……皇尊就拜託你了。」
「您自己去還不是一樣?您也是龍之原的人,難道您不怕龍嗎?」
馬木喃喃叫道,像是聽見了不敢置信的話。日織轉頭,笑着對他說:
這句話一聽就是要談條件。日織心想「我就知道」,回答:
馬木愕然無語,日織把視線移回有間身上。
有間滿不在乎地說道,日織也平靜地回答:
對手再次攻來,有間由下往上將他的樹枝彈起,接着手腕一轉,用自己的樹枝滑過他的樹枝向下壓。這一招來得又快又凌厲,那男人的握力跟不上這一上一下的急遽動作,樹枝被震得脫手,掉在地上。
所以日織一直在等待。
「皇尊是要我們去追那隻抓走您妻子的生物,還要跟牠動手?也就是收服妖怪?您要拜託我們的就是這件事?」
有間十分驚訝,睜大了覆蓋着白色睫毛的眼睛。
坐在階梯上的男人們緊盯著有間的招式,似乎正在努力偷學。
空露愕然地盯着日織的眼睛。日織默默地點頭,他露出擔心的神情,問道:
爲什麼會這樣呢?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日織開始回顧和空露共度的歲月。
「這樣啊。可是我們沒有義務幫您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現在她終於想通了。
「就算對手長得像神,受到攻擊一定會反抗吧。」
「我答應你。雖然我有面對危險的心理準備,如果失敗機率太高,我也不會貿然行事的。」
「他是不是敬畏皇尊不重要,只要他有能力保護我就好了。他想從我身上得到好處,那我就用這個好處當作條件,這次換成我抓住他的弱點了。我說空露啊……」
「這是私下會面,沒必要死守皇尊的威嚴。再說有間本來就不怎麼敬畏皇尊了。」
沉默片刻之後,日織下定決心。
「就算是這樣……不,正是因爲如此,妳去見有間纔會有危險。他不敬畏皇尊更讓人擔心。」
「我們懷着相同的心願,爲了實現這個心願,我們長年以來只能一邊祈禱一邊等待機會。」
來殿終於出現在眼前,日織驚訝地發現來殿的大門開着,有間正在庭院,或者該說是一片看似庭院、白杉環繞的空地。他拿着一枝不知從哪撿來的粗長樹枝,正在和另一個拿着樹枝的男人對戰。
馬木用力地點頭。
當她還在謹慎行事、小心思考的時候,早已有人基於無聊的理由在她身邊佈下了泥沼,害她纔剛踏出一步就被絆住。
日織的決心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誇大的。她若是親自帶頭找尋悠花就太愚蠢了,但她確實心急到很想這樣做。
他想從日織這裏拿到好處,日織也可以藉着這點反過來利用他。如同有間先前的手法,日織也抓住了他的弱點。
有間的眼中第一次浮現驚慌。
「你也需要那封書信吧?如果你不需要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我不請你幫忙了,那封書信也不給你了。」
「我不怕龍,我從七歲起就對龍滿懷怒火,甚至是憎恨。鳥手們看到龍會畏縮,但我可以毫不遲疑地揮刀砍過去。」
「那我乾脆立刻帶着遊子離開龍之原吧。」
有間的地位不穩到要靠日織寫信爲他背書,可見他將來不太可能當上國主、對龍之原出兵。他若輸掉了繼位之爭,不是被殺,就是被流放。
她再次望向階梯下方,對鳥手的首領下令。
站在一旁的空露擔心地問道:
爲了守住自己的祕密,她低調地生活,不輕舉妄動,只是靜靜地忍耐。
「我就是這種人,馬木。」
日織知道每年有多少位遊子喪命,有一次她真的忍不下去了,準備衝去祈社把她們救出來,藏匿在某處,之後再讓她們逃到八洲。但空露阻止了她。
「恕我直言,就算您是皇尊,也不該對神懷着這種心思。」
「我答應幫你寫那封支持你當國主的書信。希望你幫我這個忙做爲回報。」
「……皇尊?」
但是入道之後,日織漸漸意識到情況不對。
他那客套又摻雜着幾分傲慢的問候令日織感到一陣厭惡,但這個男人有利用的價值,而她現在不得不利用他。
「不知道。牠的外表看起來像龍,但是不會飛,只會在地上走。龍都是生於天空、棲息於天空,不可能有不會飛的龍。此外,龍不會聽人使喚,但那隻生物卻聽命於一位寄居在祈社的遊子少女。那位少女很仰慕我的妻子,就把她帶走了。我派了護衛的鳥手去追那位少女和那隻生物,但鳥手們都很害怕。」
「要走就走吧。只要你真的覺得這樣無所謂。白邪。」
聽到「白邪」一詞,有間立刻臉色大變。
「我把您想得太簡單了,看來您也不容易對付呢。是這幾天查到的嗎?」
「第一次見面是我準備得不夠周全,纔會被你佔了上風。這次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我要連上次的份一起討回來。」
「皇尊是在威脅我嗎?」
有間皺起了臉孔。
「你不也是一樣嗎?既然對彼此都有利,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反正你在宣儀結束以前都無所事事,你看起來又是一副精力過剩的樣子,幫我這個忙也沒有損失吧。」
「是沒有損失,只是想到要對您言聽計從就很火大。」
「既然你不服我,何必要我的書信?」
「因爲坐在我國國主寶座上的笨蛋會把您的書信當成一回事。換成是我,就算您的信充滿了隆恩盛德,我也只會嗤笑着揉成一團丟掉。」
這男人甚至說過要圈養皇尊,所以這種程度的冒犯還嚇不到日織。
「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跟你談判。」
「談判?要說是談判,您拿的好處未免太多了,要我留到宣儀結束,又要我幫忙救人,而我能拿到的只有一封書信。」
「難道我的書信抵不上那兩個條件嗎?那兩件事對你來說根本不痛不癢,簡單得很。」
有間露出了笑容。
「皇尊,您沒有發現嗎?所謂的談判,必須雙方立場對等才能成立。如果有一方的立場勝過對方太多,或是自以爲勝過對方太多,就沒必要跟對方談判了。您現在可是把我視爲立場對等之人呢。」
「那又怎樣?」
「龍之原的皇尊怎能和罪人的後裔站在對等的立場談判?而且您也知道我在自己的國家被稱爲白邪。」
「我確實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和你談判,我相信這樣做是正確的。這跟你是不是罪人的後裔,或你被人怎麼稱呼,都沒有關係。」
就算日織當上皇尊,她仍是被皇尊一族看不起、不屑提到名字的遊子。看到能市和高千那樣鄙視與理賣,又一次令她意識到這件事。
日織坐在破碎的地板上,靠着憑几,注視着門外的白杉林。一陣風吹入林間。日織的妻子被藏在這座靜謐的森林裏。
「我決定要罷免那兩人時,就註定會有這種結果了。」
他們漸漸接近悠花的所在了。
有間好歹也是國主繼承人,而馬木雖是鳥手的首領,畢竟只是個下人,像有間這種地位的人照理來說不可能幫馬木跑腿。如果他很執着於身份,或許還會大罵「這簡直是在侮辱我!」。
「萬萬不可。」
「發現了什麼?」
三
如此看來,鄙視罪人後裔或遭神厭棄之人都是無聊的成見,尊敬和神結緣的皇尊也一樣可笑。
「那我直接回覆皇尊,請恕我不能從命。」
「妳一直不見左大臣不太好吧?左大臣等得越久,一定會越不高興。」
但是那隻生物呢?
「根據《古央記》記載,他們是罪人的後裔。」
馬木回來報告說,有一位護領衆看到了與理賣。
馬木做出了平時不同的行動,令日織充滿希望。
「……您這個人真有意思。」
他說鳥手們正在忙,馬木一時走不開,才由他代爲報告。空露聽到他這麼說,一臉詫異地進屋問日織:「有間是這麼說的。妳要見他嗎?」
日織發出無力的呻吟。空露彷彿體會到了日織的心痛,壓抑似地沉默片刻,才簡短地回答「鳥手們已經去找了」,接着繼續撫摸日織的背。日織想要回答「是啊」,卻無法發出聲音。
請有間來幫忙的隔天。
「像您這樣……」
「結果就是我的妻子悠花陷入了危險。如果悠花發生了什麼事,祈社負得起責任嗎?難道你不覺得祈社再不情願也該睜隻眼閉隻眼,借用反封洲那些人的力量,准許他們佩戴太刀,纔算是彌補嗎?我已經說過不會追究祈社的責任,但也希望祈社能放下原則儘量配合。」
從有間這番話可以聽出他和鳥手們合作密切。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被治央尊流放到八洲的人雖是罪人,但那都是神代的事了。難道現在生於八洲的人都是罪人嗎?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就算本來有罪,也會淡化消失的。」
但是那又如何?
除此之外,鳥手們也因爲有間他們的同行而增添了不少信心,行動不像先前那樣畏縮了。馬木說完之後又繼續回去搜索。
真尾感慨地說道。
「我不是漠視規矩,而是重新審視了規矩。因爲我很清楚,就算是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也不見得是正確的。」
除此之外,與理賣必須出來覓食,很可能會再看見她。馬木在發現與理賣的裏和附近一帶加派了不少鳥手。
「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吧。」
(悠花,你在哪裏?)
居鹿聽說悠花被抓走後來看過日織,她還哭了。或許她不只是爲擔心悠花的安危而哭,更是爲了與理賣的悲慘遭遇、爲她的心情而哭。
「找得到他們嗎?」
「八洲之民是罪人的後裔,有罪之人會玷污聖域。」
只要他有利用價值,能提供協助,就能拿來利用。要日織跟他談判或是打心理戰都無所謂。
(我好想見你,悠花。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日織突然無法呼吸,抱着胸口彎下身子。空露喫驚地喊着「日織」,一邊撫着她的背。
看到日織出現,有間先行了禮,規規矩矩地說:
真尾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
日織用力閉起眼睛,斥責自己。
「他們又不是要拿太刀攻擊龍,也不會胡亂揮刀。如果龍連這樣也要發怒,那就到時再說吧。總之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而是在命令你。」
根據那生物帶着悠花逃走的痕跡,再加上與理賣這次留下的足跡,能找到他們的機率提高了不少。
日織如此盼望。自從悠花被抓走,她一直覺得喘不過氣,彷彿憂心到連呼吸都沒力氣了。
(馬木竟然把向我回報的任務交給了有間……)
「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原諒能市王和高千王的。我現在沒空應付穗足,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再來想要怎麼處置。」
更麻煩的是能市王和高千王的事。
罷免他們兩人的敕命送到左宮的隔天,阿知穗足就怒氣衝衝地帶着幾個人跑來祈社大吵大鬧。日織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已經命人關上祈社大門,還叫真尾去轉告他「皇尊暫時不會離開祈社,也不會開門」,把他趕走了。
穗足當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立刻跑去找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哭訴,於是淡海皇子寫信給真尾,要他勸日織開門。淡海似乎很不喜歡皇尊碰到事情只會躲在祈社裏的態度。真尾去問日織該怎麼辦,日織不加理會,只說「不用管他」。
「無聊?您是這麼說的嗎?」
一定能再見到他……好想見到他。一想到這裏,字句洶湧地從心中溢出。
空露目送着真尾的背影遠去,不安地看着日織。
日織打斷了真尾的話。真尾睜大眼睛,像是聽見了不敢置信的發言。
不安和焦慮依然佔據日織的心,令她坐立難安。
日織承受着真尾銳利的視線,停頓了一陣子纔開口。
真尾的眼神明顯表示了「並不是」,但他沒有開口,良久以後才點頭說:
「詳細情況我不清楚,我只看到馬木匆匆地跑掉了。我們反封洲的人都守在從那隻生物的痕跡和與理賣那孩子的足跡推測出來的藏身地點附近。」
日織把真尾叫來她的殿舍,向他提出這個要求,他卻一口拒絕了。
「鳥手們很精明,像馬木這種人也不會隨便大驚小怪。但我不保證他們一定會有收穫。」
「悠花,你在哪裏?」
因爲她實在不能原諒。
「好吧,皇尊,我就幫您這個忙。」
「我知道了,我會歸還他們的太刀。」
在祈峯山腳某個裏監視的護領衆在黎明前發現了與理賣的蹤影,他看見她偷偷溜進農家,然後抱着飯桶出來。護領衆在遠方緊盯着她的行動,但是沒多久就跟丟了那嬌小的身影。
在發現與理賣蹤影的兩天後,馬木卻遲遲不出現。
(鳥手和有間他們還在不停地搜索,一定很快就會找到他。)
更令她驚訝的是,有間竟然願意幫馬木跑腿。
目前最重要的是救出悠花,日織沒有時間、也沒有心力去搭理穗足或思考如何應付他,現在跟他見面可不是聰明的做法。
與理賣很仰慕悠花,應該不會傷害他。
「罪人的後代都是骯髒的嗎?這就像是認定一滴紅色落在河川,經過幾百年、幾千年都不會消失,始終堅稱『河水是紅色的』一樣愚蠢。川流不息,一點顏色也不會留下。」
日織平淡地繼續說:
「到時事情一定會變得很嚴重。」
馬木說:「動物只要嘗過一次甜頭,就會再回到同一個地方或附近。孩子不像大人知識豐富,只會遵循本能行動。」
「像您這樣漠視所有規矩的皇尊,自古至今從未有過。」
(別想那種不吉利的事。)
「聖域應該不是禁止進入的地方吧?」
她已經失去了月白。看着自己決心要好好保護的妻子死去,她的心裏至今依然充滿了後悔和寂寞,如果她再失去一個妻子……
「只因高千是與理賣的親人,祈社就准許他和與理賣見面,這件事導致了與理賣偷走呼笛,這顯然是祈社的疏失。呼笛被偷是因爲祈社看守不周,連遭竊的原因也是祈社造成的。那結果又是如何呢?」
她決定不原諒,也不打算改變心意,所以她絕不能中了穗足的計。她上次就是太倉促、毫無準備地去見有間才讓對方佔了上風,她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您在各方面都和從前的皇尊不一樣呢。」
「皇尊,您讓別國的人在祈社這個聖域恣意妄爲,到底想做什麼?」
真尾坐在到處都是木屑的破裂地板上依然神色自若,他的語氣之中摻雜着怒氣。
沉默片刻之後,有間眯起了眼睛。
「他們的太刀或許能制伏那隻像龍的生物。既然像龍,金屬應該剋制得了牠,所以我纔想請他們幫忙。太刀是必要的。」
「我代替鳥手首領馬木回來報告皇尊,馬木現在走不開,鳥手們發現了一些東西。」
護領衆看到的人一定是與理賣,他看見她跑向祈峯的山坡。鳥手沿着她的足跡找出了她的行進方向。
於是鳥手們和伴有間率領的、佩戴太刀的反封洲好手們,開始仔細搜索祈峯的山頂。
真尾的視線從日織身上移到了地板。日織繼續說道:
難怪他對日織總是那麼無禮。
她既是皇尊一族最鄙視的遊子,又是最高貴的皇尊。即使別人不知情,她確實同時受到別人的鄙視和尊敬。
(這個人一點都不在意身份地位呢。)
日織極力說服自己,她一定能再次見到悠花美麗臉龐上的好勝笑容、再次聽到他那輕浮的揶揄語氣。
但是居鹿後來沒再來過,大概是不想打擾日織他們吧。她轉而跑去照顧因爲悠花被抓走而傷心病倒的杣屋。
日織依然沒有回應,只向真尾下令「告訴他皇尊身體不適,叫他回去」,真尾沒有心力再跟日織爭吵,一臉無奈地離開了。
日織不認爲自己應該受到鄙視,也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同樣地,她也不在乎有間在自己的國家地位如何、被人怎樣稱呼。
爲了請反封洲的人幫忙搜索,需請祈社歸還他們寄放的太刀。
他喃喃說道,然後又說:
「不,不只是這樣,現在的情況更嚴重。讓他們拿着太刀太危險了。祈社是供奉地龍和龍的地方,經常有龍出現在祈社的周圍,在這種地方揮舞太刀會威脅到龍,若是這樣做,說不定龍會發怒。」
日織正覺得奇怪,到了傍晚樹林開始變暗時,有間突然跑回來了。
「無聊至極。」
日織表示同意後跟着空露走出殿舍。日織也很驚訝,望向跪在階梯下方、配戴着太刀的白髮瀟灑男人。
(我必須相信,悠花一定會回來的。)
馬木固定每天上午回來向日織報告情況。
「真尾,在追究神代罪人的罪責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追究自己的罪責呢?」
今天早上,穗足自己帶着淡海皇子勸日織開門的信件來到祈社門前,以送信的名義求見皇尊,還要求祈社開門。
空露說事情會變得很嚴重,日織也這麼覺得。她做決定的時候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有間,看來馬木很信任你嘛,還把自己的任務交給你。」
「因爲我們反封洲的人只負責看守,剛好閒着沒事做,他纔會把任務交給我。不過我也自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只要立場一致,彼此沒有利益衝突,我都能很快得到別人的信任。」
他講起話來自信十足又條理分明,感覺非常可靠,難怪內心不安的鳥手都想依賴他。
雖然有間是被抓住弱點才答應幫忙,但他很忠實地做着自己答應的事。
意識到這一點,令日織非常內疚。
這男人想得出慘無人道的手段。日織原本覺得沒必要爲這種人感到內疚,只想利用他……
「這樣啊。謝謝你,伴有間。」
日織很自然地向有間致謝。他有些意外,隨即微笑着說:
「你很愛你的妻子呢。」
「那是因爲!呃……那是我的妻子啊。」
有間說的話讓日織很尷尬,她不自覺地想要反駁,但又覺得反駁也不太對,只好含糊帶過。
一旁的空露低下了頭,似乎在偷笑。
有間的眼神變得很柔和。
「有什麼好緊張的,皇尊,我可是在誇獎您。愛護家人很好啊。」
這句話讓日織有種異樣的感覺。
(給有間取了「白邪」這種蔑稱的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反封洲的國主伴屋人。)
日織會想起這件事,是因爲有間的語氣似乎帶有一絲羨慕。他看到別人愛護家人,微笑着說這樣很好。
這是日織第一次在有間身上看到人類的溫情。她本來只覺得有間是個想法邪惡的男人,把他看得像野獸一樣討厭。
在這一瞬間,他露出了和日織的印象截然不同的面貌。
(難道……)
洞中的情況光聽就覺得可怕,有間必定在那裏見識到各種慘絕人寰的事。他提過的殘忍點子並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來自他的經歷。
日織本來以爲有間是惡毒到想得出圈養人類這種事的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日織緊張到手心冒汗。
「怎麼了,皇尊?」
日織一想到自己的計謀,就感到如坐鍼氈,非常不舒服。
日織問道,但有間搖頭說:
站在一旁的空露也疑惑地看着日織。
「有間,你爲什麼想當國主?」
此時森林中傳來高亢的喊叫。
見日織愣着不說話,有間蹙起白色的眉毛。
「我曾經聽說過,反封洲會把罪人丟進某個地方。」
日織忍不住問道。她從有間的一句話就能看出他擁有國主的資質,而且他只經過短短几天的共同行動就得到了馬木的信賴,個性剽悍,又有謀略,讓這樣的人當國主繼承人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吧。
(一個如此強大的人正在試探我。)
「你說得沒錯。我五歲的時候和母親一起被丟進那個地方。如字面所示,那是用來處置罪人和忤逆國主之人的巨大天然洞穴。那個洞穴大到像是大地的裂縫,但我們都稱作『洞』。裏面是無法攀爬的峭壁,底下有縱橫交錯的複雜地道,延伸到岩石的深處。把罪人丟進那個地方就是反封洲最殘酷的刑罰。」
日織用眼神詢問空露。
「有間,你沒想過我可能是在騙你嗎?你沒想過我事成之後或許不會給你書信嗎?」
「爲什麼呢?請你回答我。」
「我父親很怕我,因爲我是從洞裏回來的人。」
有一個人忽左忽右繞過白杉狂奔而來,他系在腰間的太刀沉重地搖晃。那是反封洲的人。
有間毫無疑問擁有國主的資質。
如此看來,有間跟她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樣。
「慢着,有間。」
「洞?」
她問過能市相同的問題,他的答案只顯示出虛榮心。
他想知道龍之原的皇尊是怎樣的人,等他開始治理自己的國家以後,纔會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對待龍之原。爲此他想看看日織最後的決定。
他眼底的陰暗令日織不寒而慄。
「少主!」
「像你這樣的人爲什麼會被稱爲白邪?」
「因爲我父親心胸狹窄。我的母親是葦封洲一方望族的千金,爲了平息國境糾紛而被送給我的父親做爲和談的證明。我的母親非常美貌,但這正是她的不幸。我父親的其他妻子看不慣我母親和我這麼受寵,就向我父親造謠說我母親和某臣子有染,甚至說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結果我父親就處決了那個臣子,把我母親和我丟進洞裏。那個臣子也真可憐,他完全是被我們牽連的。不過還是有些善良的臣子勸諫了我父親,所以我才能在十年之後被救出來。」
有間提起了書信的事。他經歷過各種奸邪狡詐之事,不可能沒猜到自己會被騙。日織確定他已經猜到了,問道:
有間猛然轉頭,日織和空露也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有間把自己的手下和鳥手們統稱爲夥伴。一個國主繼承人竟然會把跟隨自己的手下和身份低下的鳥手稱爲夥伴。
「臣子早就不抱希望了,所以他們發現我還活着都非常訝異。我父親也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活下來,而且還變成這副模樣。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纔會這麼怕我吧。」
「還是別問比較好,免得聽了噁心。以前也有一位臣子問過我這件事,他聽完之後整整三天喫不下飯。那不是普通的地方,雖然我在洞裏活了下來,被救出來之後頭髮卻變成這種顏色。」
果不其然,有間聽到這些問題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或驚慌,反而揚起了嘴角。
「那你爲什麼還是答應留到宣儀之後?爲什麼還是答應幫我的忙?」
日織不禁愕然。
(我竟然想欺騙這種人……)
有間盤起雙臂,回答:
「不過,既然千里迢迢來到了龍之原,我還是想要搞清楚一些事。」
(難道是我們已經談好條件,他不需要再自我防衛,所以展露了真正的樣貌?)
「洞裏有少量的泉水,還有雜草和蟲子,偶爾還會有布料或木柴被丟進來,一年也會有幾隻鹿或兔子不小心掉下來。每年被丟到洞裏的罪人大約有五十個,爲了生存,洞裏充滿了殘酷的鬥爭和交易。人們都說女人到了洞里根本活不到十天,但我母親活了四年,而我活了十年。」
「您盡是問些奇怪的問題。」
要怎麼做才能試出他的本性呢?
「怎麼突然這樣問?」
「刑罰?你身爲國主的長子,爲什麼會被處罰?」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不報仇?我又沒有蠢到不在乎這些事,也因此我父親纔會那麼怕我,不過光是把他殺掉未免太便宜他了。等我拿到您的書信,順利當上國主之後,我再來好好思考要用什麼殘忍的方式來報復他。」
從他乾脆的語氣可以看出他早就有這種想法了。
「與理賣出現了!」
(那或許不是他想出來的,而是他親眼見到、甚至是親身體驗過的,才能說得這麼稀鬆平常。)
有間抓起一綹披在肩上的白髮。
「只是突然想問。請你回答我。」
「你在那種地方是怎麼活下來的?」
而有間的答案完全是爲人民着想的決心。
但是……她打算對他毀約。
有間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那麼我要回夥伴們那裏去了。」
日織答應過要給他書信。
(我明明打算騙他,憑什麼叫住他、問他事情?可是……我還是想搞清楚他是怎樣的人。)
有間愕然地眨了眨眼,然後笑了一聲。
「怎麼了,皇尊?您的臉色真難看。」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想讓反封洲變成一個不會讓人民餓肚子的國家。」
有間的知識和經歷都遠超過日織,他早就想過所有的情況了。日織突然意識到他的強大,也明白了他爲什麼能在短短几天內得到鳥手的信賴。
有間的無禮態度和惡劣發言或許不只是談判技巧,也是他的自我防衛。
有間默默地試探了日織。他忠實地遵從了日織的期望,而日織又會如何對待他?他會根據結果來判斷日織身爲皇尊的器量。
「你不打算向國主報仇嗎?」
「騙人和被騙是常有的事,您會這樣做也不奇怪。」
「在洞裏待了十年?真不簡單……」
放下防衛之後,有間的忠誠足以得到鳥手們的信賴,而且他還能不拘泥於身份,誠懇地和別人相處。
看到有間起身準備離開,日織忍不住喊道:
(夥伴?)
日織脫口問道。她一時之間只想得到這個問題。
有間用挑戰的目光注視着日織。
日織抑制不了心中的衝動。她覺得若是不搞清楚這件事,自己可能又會犯下大錯。
看到他的眼神,日織突然會意過來。有間想搞清楚的事也包括了日織會不會欺騙他。
聽到日織的問題,有間笑了出來。
「因爲答應了也沒有損失。留到宣儀之後和幫忙救人都能讓我更瞭解龍之原的國情。雖說龍之原是神國,多瞭解別國的國情也不是什麼壞事。就算最後拿不到書信,也只是耗掉了一些時間和精力。我確實想要那封書信,因爲我父親很敬畏地大神,鎮守地大神的皇尊說的話他應該會聽,但我也不是爲了這個理由纔來到龍之原。懂得放棄是很重要的。」
有間毫不遲疑地回答:
空露不禁喃喃說道。有間眯起了眼睛。
「我只能說,我見識到、體驗到了世上最醜惡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