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欺騙神明的皇子

第四章 祕密泄漏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1萬 字

類似樹皮的味道從上空飄來。

(難道是……)

日織還記得,這是她七歲時在護領山的深處聞到的味道。

(是龍嗎?)

日織抬頭望去,雲層彷彿融化似地上下起伏。

雲中傳出了佈滿天空、撼動空氣的低鳴。

低沉聲響伴隨着輕微的震動,籠罩了整座龍棱。聽到的人都惶恐不安。

(這是……)

在大殿屋頂的上方,黑色和深灰色的雲朵攪拌似地相互混合,逐漸隆起,一顆銀白色的頭顱從中緩緩冒出。

日織的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視着巨大的龍頭。

長滿細細利齒的嘴,扭動的長鬚,噴着氣的鼻尖,一點一點地從雲中探出。那顆頭非常巨大,彷彿一張嘴就能吞下整頭牛,銳利牙齒的長度和幼兒差不多高。

溼潤而明亮的金色眼睛俯瞰着下方。

光亮的銀白色鱗片緩緩蠕動,每一片都清晰可見。八十一片鱗片。只有下顎底下的那片帶有金色,那是逆鱗。

(是龍。好近……)

日織不由自主地發抖。這是本能的恐懼。

龍低下頭,鑽出厚厚的雲層,彷彿要獵食大殿上的人們,前腳的四根爪子撲向大殿的屋頂。那爪子像磨利的鋼刀發出寒光。

與樹皮類似的強烈味道和冷風直衝人們的臉上。

在風中飄散的雨水擊打着在場的每個人。女人紛紛尖叫,男人全都啞然無語。龍很少出現在這麼靠近人的地方。看到龍飛得這麼低,每個人都嚇到動彈不得。

淡海皇子從大殿裏跑出來,繃着白皙臉孔的他一看見龍,喉中就發出呻吟般的悶響。他環視了在場的人,目光停留在山篠身邊的侍女們。那些女人擠在一起,害怕地仰望着龍。

(期限想必不會太長。)

「爲什麼?」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揭穿我的祕密?」

日織迅速整理好凌亂的內衫,警戒地問蘆火:

在迷惘和緊張之中,日織爲了拖住蘆火而繼續跟他對話。

淡海怒吼似地詢問那羣侍女。她們是皇尊一族的女性,必定聽得見龍語。跟她們站在一起的女僕都一臉愕然。女僕不屬於皇尊一族,因此聽不見龍語。

隔簾之外傳來開門聲,大概是空露回來了吧。

「別大聲嚷嚷,日織。妳和我都不希望被人看見吧?」

「龍在發怒。」

「我看到妳爲了保護采女而弄髒衣服,有點擔心便跑來看看,結果就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這樣啊,日織。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終於明白了。」

日織察覺到這點,開始考慮自保和反擊。

「龍說了什麼!」

如果用以往的方式來選拔皇尊,自己一定敵不過這個男人。

兇狠的怒罵突然停止,這是因爲她看到了蘆火的表情。

相較於日織的滿腹擔憂,不津則是面露微笑。看到他野心勃勃的眼神,日織重新領悟到一件事。

太陽已經下山,格子窗和門都關上了。放在燈臺上的油燈碟裝滿了菜籽油,穩定地散發光芒,但是隔簾後面暗到連手邊都看不清楚。

(那我就會輸給決心對抗的東西了。我絕對不要這樣。)

(如果把他逮住,或許能封住他的口。)

「當時你也在場,你是去做什麼的?」

(未免太簡單了。)

山篠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日織依靠着大殿的牆壁穩住身體,淡海和不津都攀着欄杆。

榆宮如同龍棱的其他宮殿,有半數建築物被巖穴的影子遮蔽。

日織因驚訝和恐懼而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蘆火也一樣睜大眼睛望着日織。他一臉不敢置信地盯着日織頸部到胸部的裸露肌膚。

日織咬緊牙關。

山篠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嘴脣不停顫抖。

日織忍受不了蘆火的嘲弄,睜開眼睛瞪着他。

(我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找到龍鱗?如果我找不到,那居鹿就……)

「像從前那樣正正經經的選出皇尊應該更明智吧?」

日織站在黑暗中,赤裸的白皙身軀連在黑暗中都很清晰。她鮮少露出身體,因此有着柔媚曲線的胸部和腰身都如雪一般潔白。她體型纖瘦,看起來像個少年,但平緩隆起的胸部還是透露出女人味。

藏了二十多年的祕密竟然如此輕易地曝光了,日織忍不住要咒罵自己的大意。她爲了騙過神而抹殺了自己的一切,結果竟是如此。

(爲什麼龍會在這種時候……)

空露還沒從祈社回來,現在東殿裏只有日織一人。她的身邊沒有侍女或女僕服侍,只能自己更衣,但她早就習慣了。獨自生活不會讓她感到不適或寂寞。一個皇子過這種生活雖然詭異,但她已經行之多年,周圍的人們也都接受了「日織皇子就是這種個性」。

日織威脅似地低聲說道。

(無論這男人是何方神聖,我都死定了。)

(過了若干時日就要考慮換方法?)

(如果找不到龍鱗,就會讓我等了二十年纔等到的機會溜走。如果我不改變把姐姐的命運視爲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那我就得接受現實了。)

(死定了。)

「少跟我開玩笑。」

說完之後,蘆火輕輕地從日織的身上退開,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好,自己也曲起一隻腳,抱膝而坐。

在場所有人如同凍結,一動也不動。

(真不甘心。)

過了一會兒,日織纔開始聽見雨聲,從緊靠着的牆壁移開身子。

蘆火的態度很沉着,不像是會立刻逃出主屋。

她一邊走一邊說,綁好衣帶抬起頭來,頓時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龍爲什麼發怒。龍只說了一句話……『快點』。就只有這樣。」

淡海沒有開口,大概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空露,如果再不快點找到龍鱗……」

「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正是因爲用尋寶這種史無前例的方法來選拔皇尊,日織才能和不津平等地競爭,若是迴歸從前那種靠着私下疏通和政治手腕的方法,日織的勝算就很小了。

(如果大臣們因此而恐懼、焦急,決定用以往的方式來選出皇尊……)

半座正殿、西殿、北殿都有岩石遮蓋,淋不到雨,但整座東殿暴露在雨中,打在廊臺欄杆上的雨聲傳進主屋。

皇尊駕崩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天,距離殯雨變成狂暴肆虐的洪流還剩五十多天。

日織藏起內心的焦慮,開口問道。

回到榆宮後,日織脫下泥水弄髒的衣服,頭髮全都溼了,於是解開發髻用布擦拭。頭髮溼得簡直能擰出水,她粗魯地擦着披在肩上的頭髮。

「做什麼?很不巧,我沒有被妳勾起低俗的慾望,所以什麼都不打算做。如果讓妳期待落空還真是抱歉。」

被人撞見的驚愕只讓日織僵住了短短的一瞬間。

日織披上白色內衫,隨意綁起衣帶,從隔簾後面走出來。

其中一位侍女顫聲回答:

「……現在還不能確定龍發怒的理由。」

不津慫恿似地說道,淡海依然保持沉默,視線轉向驚慌失措的侍女、女僕,以及折斷的桃樹,皺起眉頭。

大殿階梯兩旁的桃樹劇烈地搖晃着枝葉,來勢洶洶的風壓折斷了幾根樹枝,撕裂了樹葉,撞到地面之後又形成漩渦,吹向迴廊。

「那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們不會改變決定,皇尊的遺言纔是最該遵從的。不過……」

一脫下衣褲,寒冷立即襲來,日織在昏暗中咬緊嘴脣。

「揭穿祕密?我沒打算這麼做,而且我本來也不知道妳有祕密。」

(蘆火!)

(大臣們打算再等多少天?)

自己的女兒身曝光了。日織悔恨地咬緊牙關。她從沒想過結局會來得這麼突然。她沒有心力再抵抗,手腳都放鬆了。

所有的聲音彷彿都跟着龍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淡海終於開口了。他的白皙臉孔比平時更白,甚至顯得有些蒼白,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快點?地大神的眷屬也急了呢。淡海叔祖父,我很想要遵從皇尊的遺言,但若一直沒人找到龍鱗要怎麼辦呢?時間一直在白白流逝,皇尊駕崩已經二十九天了,三分之一的期限過了,若是超過八十一天就會發生大災難囉。」

「原來真的有所謂的命運呢。」

溼潤明亮的金色眼睛靈活地轉動,像是檢視着每個人,而後抬起前腳的爪子,一口氣竄上高空。龍尾掃動,一陣強風筆直撲來,女人們再次發出尖叫。

如果無法達成目標,日織的心中就沒有任何希望了。

「您打算怎麼做呢,淡海叔祖父?」

「龍或許對我們選拔皇尊的方法感到不滿,又或許跟選拔方式無關,只是想要教訓我們別引起無謂的騷動,快點去做該做的事。」

(我是爲了守住自己的祕密而殺人嗎?不,就當作是爲了姐姐吧。)

她這副披頭散髮、只穿着一件內衫的模樣一定會惹得空露皺眉抱怨「太不像樣了」。但日織從小就跟他親近慣了,並不覺得害羞。

日織小心不讓蘆火發現,偷偷地確認櫃子的位置。裏面放着皇子的防身短刀。

日織提起此事只是爲了找話題,但話說出口才察覺到當時情況不太對勁。

不小心對少女許下的承諾揪緊了日織的心。自己說出那種話,一定會讓居鹿滿懷希望,要再打碎她的希望未免太殘酷了。

日織很確定,面對着龍留下的樹皮味道和暴風的餘韻,大祇真尾和左右大臣多半會同意淡海的提議。他們原本就對這種史無前例的皇尊選拔方法感到不安,此時龍又很稀罕地出現在龍棱,表達了憤怒,這有可能導致他們考慮轉換方向。

在極度缺乏鐵器的龍之原,皇子和皇女能得到防身短刀做爲賀禮。刀身只有成年人手肘到指尖的長度,但這種刀在龍之原已經算是殺傷力極強的武器,輕輕一揮就能致人於死地。

蘆火溫柔地微笑着。他這輕鬆祥和的表情美得令日織不禁看呆了。她還愣愣地望着蘆火時,他已經合起她敞開的內衫,貼心地幫她遮好身體。

「不津王的擔憂也有道理。我們原本以爲幾天之內就能找出龍鱗,沒想到如今所有皇尊人選都束手無策。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在八十一天內選出皇尊,假使過了若干時日還沒有人找到龍鱗,我們就不得不考慮換方法了。我會和大祇及左右大臣好好商量的。」

皇尊最重要的職責是鎮守地大神、地龍,爲此必須透過各種祕密儀式來求助或是安撫龍的眷屬。龍和皇尊有着密切的合作關係,所以在皇位空懸時,龍那句憤怒的「快點」就像皇尊本人的發言一樣有極大的影響力。

日織討厭自己的女性身體。都是生成這副德行才害她過得這麼辛苦,她對自己的身體懷着恨意,而且擁有這可恨的身體還要假扮成男性,讓她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她之所以能撐過來,都是爲了對抗命運。爲了剷除那些她一直在對抗的東西、那些奪走了宇預的東西。

腦海中浮現這句話。日織死心地閉上眼睛。

她轉身想要躲到隔簾後面,卻被衝過來的蘆火一把抓住肩膀,日織想要掙脫,卻因內衫被揪住而失去平衡,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日織想要匍匐逃開,但蘆火壓在她身上,把她翻過身,她因死命抵抗而喘得激烈起伏的胸口完全是敞開的。

皇尊的遺言當然得遵從,但這種前所未見的選拔方法令大臣們都很不安,這時又聽見了龍憤怒的聲音,他無法不感到彷徨。

笑聲劃破了寂靜。

淡海說到「無謂的騷動」時,狠狠地瞪了山篠一眼,不過山篠依然坐在廊臺上動也不動。淡海看到他這窩囊樣不禁皺起眉頭,接着又望向不津。

若是沒有希望,又揹負着罪惡感,日織沒有勇氣再活下去。她連自己的身體都討厭,說不定會把自己的肉割下來丟掉。

靠在欄杆上的不津彷彿哪根筋不對勁,突然大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望向驚魂未定的其他人。

日織的身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蘆火面前。

若是大臣們因爲憂心而放棄史無前例的選拔方法,改回以往的方法,最有利的就是不津,他是左大臣的女婿,日織的政治手腕恐怕敵不過這個娶了左大臣兩個女兒的男人。山篠比日織更沒希望,因爲大臣們對他都不屑一顧,真尾和淡海甚至命令采女把他擋在門外。

「笑什麼!有這麼……!」

站在門邊的是和空露一樣黑衣黑褲、打扮得像護領衆的青年,容貌美得令人心驚。

蘆火輕聲地笑了。

淡海的眼中浮現一絲陰鬱。

(當時有些事很奇怪。)

令她在意的是龍出現時的情況。

「因爲從來沒有采女在龍棱尖叫,任誰都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你果然住在龍棱?」

「該怎麼說呢?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蘆火把下巴靠在膝上,歪着腦袋,露出揶揄的微笑。

「對了,日織,那時在正殿把采女推下階梯的男人是誰?幫你們打圓場的又是誰?」

日織睜大眼睛。

(他沒見過山篠叔父和不津嗎?)

端看蘆火的言行分明是長年居住在龍棱,他卻不認識經常來龍棱的山篠和不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越來越摸不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了。

日織仔細觀察着蘆火的反應,一邊回答:

「對采女動粗的人是山篠皇子,打圓場的人是不津王。」

「喔喔,原來是他們。就是妳必須打敗的兩個人吧。」

「我是得打敗他們,但已經沒有希望了。」

「爲什麼?」

「你是在戲弄我嗎?我的祕密已經被你發現了,難道我還當得上皇尊嗎?」

日織提高了音量,蘆火卻露出意外的表情。

「妳以爲我會四處宣揚妳的祕密嗎?放心吧,我不打算把妳的事情說出去,畢竟連我自己都是不能被發現的人。」

雖然蘆火這麼說,但日織並不相信他。在日織充滿戒備的注視下,他繼續說道:

「妳是女人,而且大殿出現龍的時候,妳的反應像是聽不見龍語,可見妳是個遊子,所以妳纔會假扮成男人吧。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和那個把采女推下階梯的男人相比,我認爲妳更有身爲一個人的品格。」

記載央大地建國神話的《古央記》,收錄了從央大地出現到一原八洲建立的所有神話,其中提到了這件事……

廊臺的地板也有一灘黏稠的黑水。

日織麻木地看着後來的一陣騷動。如同還在惡夢之中,一切都缺乏了真實感,視野彷彿蒙上一層薄霧。

「山篠叔父死了。」

爲了表示宮裏有人,正殿的廊臺直到午夜都會擺着三腳燈臺、點亮燈火。

「我纔剛回來。怎麼了,日織?」

對,就是反應。

日織重新打量蘆火。在龍之原,所有異類都會被除掉,卻有像他們這樣的異類藏在人羣中。如果日織遵從異類的命運,早就消失在世上了。不管這個自稱蘆火的男人是誰,如果他是禍皇子,並且被人發現,兩、三歲時便會被處死。

央大地湧出泉水,治央尊把該處當成央大地的中心,取名爲龍之原。

「在龍出現之前,你是最快望向天空的人。」

「我說,我要幫助妳當上皇尊。如果妳坐上皇位,我應該也能得到解脫,所以我會幫妳找出龍鱗。我可是比妳更熟悉龍棱這個地方。」

日織望向階梯下方,發現有個仰躺在地上的人影,腳在階梯上,上半身倒在溼答答的泥土地,那姿勢像是剛要走上階梯就仰天倒下,張開的嘴巴在大雨之中一動也不動。

「成爲皇尊吧,日織。如妳所願。」

日織咬緊嘴脣。

連遊子的身份都被他看穿了。日織在感到愕然的同時,也察覺了先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從何而來。就是蘆火口中的「反應」。

「我明白了。」

那不是雨水。

「妳最好別穿成那樣跑出去唷。告辭了。」

「妳是說那條把遊子移交八洲的法令?」

「叔父……」

驚慌和噁心令她幾乎昏厥。

「你應該知道吧?依照皇尊命令被送到八洲的人等於是罪犯。遊子既然被視爲罪犯,會被殺死也不奇怪。」

蘆火微笑着說,接着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

日織抑制着心中的震驚,如此問道。

「我不想要屈服於讓姐姐和我被當成『不具備應有能力之人』的命運。」

「你和我不同……你聽得見龍語。明明是男人卻聽得見龍語……」

「所以請妳不要試圖用防身短刀攻擊我。」

「我來幫助妳當上皇尊吧。」

他的語氣似是命令,隨即轉身走向門口。

(和我一樣?)

蘆火的言外之意就是承認了。和纖細美麗的容貌相反,那興味盎然的笑容透露了他過人的膽識。

日織走到門邊,望向蘆火走進的那片黑暗,她從庭院的苦楝樹之間隱約瞥見了正殿的廊臺。

蘆火眯起眼睛。

「原」的意思是水源,指的是滋潤央大地的源流。從這源頭分出的幾條河川流入大海,這些河川劃分出八個無人居住的洲。

「我不是妳的敵人,絕對不是。不只如此,日織,我們還是唯一能成爲彼此戰友的人。」

或許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分量很多。如果是人的血,此人必定受到致命的重傷。若是動物的血,或許是某人的惡作劇,但感覺似乎太偷懶了,若是惡作劇應該灑得更多,至少要灑在正殿的大門和她居住的東殿。

這八人犯下的罪行正是龍之原制定的大罪———八虐。

(我的祕密被那個來路不明的人發現了。)

簡短地回答之後,蘆火站了起來,低頭看着日織。

「這種地方怎麼會……」

治央尊把這八人趕出龍之原,分別流放到八洲。這八洲依照八人的罪行而命名,這八個罪犯就成了八洲的國主。若是國主贖清了罪過,將來就能再回到龍之原。

日織單膝跪地仔細查看,頓時聞到鐵鏽的味道。

日織心中的驚訝、畏懼和困惑瞬間暴漲。

(怎麼會?爲什麼山篠叔父會在榆宮……)

龍棱雖然地廣人稀,但是他真的能長年瞞過采女和舍人的耳目嗎?難道常來龍棱的大臣們和皇尊都沒發現嗎?如果是鬼也就罷了,只要是活人都需要喫飯、睡覺的。

蘆火揚起了嘴角。

「我是什麼人都無所謂吧。別那麼害怕。不管我是什麼人,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和妳一樣,都是異類。」

蘆火怎麼看都是個男人。剛纔他壓在她身上時,她感覺到的粗壯和力道都顯示出他毫無疑問是個男人。

日織有一種被按住手腳的感覺。這男人是禍皇子,雖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只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而且他還說自己和日織一樣。那是爲了迷惑她、令她無法行動的計謀嗎?

日織下達指令的聲音有些沙啞。

距離這灘血稍遠的地板也有擦拭過的血跡,痕跡一路延伸到大殿的正前方。

蘆火看着堅定地如此宣言的日織,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頭說:

階梯上也有擦拭過的黑色血跡。

日織做出了決定。現在她只能供出一切,和這男人坦誠相對了。她嘆了一口氣,面對着他重新坐好。

當時有八個人犯下了顛覆龍之原的罪行。

她好不容易纔想到應該叫人來,此時有人叫着「日織」。她朝着聲音轉過頭,看見空露正從迴廊上走向正殿,他的臉上帶着訝異。

他朝愕然按住胸口的日織拋來戲謔的一瞥,就閃身離開了。敞開的門口只能看見一片漆黑,外面傳來輕柔的雨聲。

「你在說什麼?」

(蘆火在龍還沒出現時就望向天空了,反應比誰都快。)

「……我不會輕舉妄動的。」

山篠胸前的衣服染上一片血漬,但是沒有破洞,也看不到傷口,他的身邊卻落了一把沒有刀鞘的短刀。受到雨水沖刷的刀尖還沾着尚未被洗淨的黏稠血液。

「你是禍皇子嗎?」

倒在地上的是山篠皇子,雨水淋在他張開的眼睛上。

「除了被你發現的祕密,我沒有其他更想隱瞞的事,所以應該可以回答吧。」

謀反、謀叛、惡逆、不道、不義、大不敬、謀大逆、不孝,總共八項。而八洲分別被命名爲反封洲、叛封洲、葦封洲,以及附道洲、附義洲、附敬洲、逆封洲、附孝洲。八洲的人民一直揹負着上古的罪名。

日織忍不住叫道。

日織想要追上去,開了門的蘆火轉過頭來。

日織緊盯着蘆火。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妳似乎不怕我?」

「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或許正殿的前方還有更多東西。日織一想到這裏,就起身從廊臺繞到殿前的階梯。階梯兩旁都有燈臺,光線很明亮。

日織提着燈,從廊臺走上回廊,到達正殿的廊臺。

錯不了的。

「只有我是靠着瞞騙世人而活到今天。雖然很窩囊,但我若像姐姐一樣被人殺死也沒有意義。我能活下來都是靠着姐姐的計謀,我不想讓姐姐的努力化爲泡影。我是爲了姐姐而窩囊地活下來的,我有我該揹負的使命。」

(我是騙不過他的。)

看到他泡在雨水中的眼球,日織七歲時看到的宇預屍首又歷歷在目,讓她幾乎嘔吐。倒在草地上的宇預也是像這樣眼球腫脹地望着她。日織蹣跚地退後,背靠在門上,急促地喘息。

廊臺上方有屋檐遮蔽,頂多只有欄杆會被風吹進來的雨水打溼,不可能連地板也溼了,而且地上那灘黑水正在不自然地向四周擴散。

蘆火露出微笑。

「那你是什麼人?」

「妳爲什麼想當皇尊?妳有祕密瞞着世人,就算別人期望妳當皇尊,妳也應該拒絕,離羣索居地生活。爲什麼要來到這個地方?」

這突如其來又出人意料的發言令日織皺起眉頭。

「不是移交,而是殺害。幾乎所有的遊子還沒翻過護領山就死了,我姐姐宇預也是被殺死的。」

「去叫人來。」

她一看見腳邊那灘黑水就皺起眉頭。看起來像積水,卻不是水。那滲入縫隙、弄髒地板的紅黑色液體是血。

除了空露以外,這是日織第一次把自己的心願告訴別人,或許是因爲這樣,她的心中湧出分不清是悲哀還是決心的澎湃情緒。或許也是因爲真實身份曝光,眼前又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同類」,才讓她心情這麼激動。

這彷彿是在空無一人的曠野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因此,從龍之原被流放的人就等於是罪犯。

雖然蘆火保證不會說出去,日織還是有點擔心。不過她認爲蘆火的保證應該可信,因爲他是聽得見龍語的男人———禍皇子,如果他的異類身份被人發現也一樣會沒命,而且他似乎連自己的存在都要瞞着別人。

日織呆若木雞,彷彿作了個惡夢。

他們兩人都是不被允許活在世上的異類,卻在這個響着雨聲的夜晚相對而坐。

「你是蘆火皇子嗎?難道你在龍棱活了三百年?」

「我有事情想要問妳。」

日織相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廢除害死姐姐的法令。這也是爲了將來不會再有無辜的人被當成罪犯,像姐姐一樣被殺害。

「我又不是怪物。」

脖子到胸口接觸到的寒氣令日織冷得發抖,此時她纔回過神來,急忙穿上衣褲,整理儀容。

(被他看穿了!)

(地板?爲什麼?)

「等一下!」

隔着雨幕看到的庭園一片昏黑,不過隱約可以看見廊臺下方的月草被雨淋得闔起花瓣、垂頭喪氣的模樣。日織稍微抬高視線,發現廊臺的欄杆溼濡而發黑。

「我要廢除我父皇發佈的驅逐令。因爲我不能苟同那種殺死遊子……殺死我姐姐的法令。」

空露一看到山篠的屍體,立刻跑去大殿把真尾和淡海找來,接着不津也得到舍人的通知抵達,過了一會兒,山篠的幾位侍女也被叫來了。

山篠的侍女們全都嚇壞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不津站出來指揮她們,又使喚舍人把山篠的屍體搬出龍棱,送回他的宮殿。

混亂到了黎明時才結束。日織和不津被叫到大殿。

至此日織總算漸漸恢復了真實感,對這詭異事件的警戒也隨之增強。

(山篠叔父死了,還是死在我的宮殿。)

她強烈懷疑自己被人設計了。

大殿裏有大祇真尾和太政大臣淡海皇子,還有匆匆被找來的左右大臣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呂。

龍棱的山頂傳來規律的高亢聲響,舍人們正在擊角驅邪。所謂的擊角是以研磨過的公鹿角互相敲擊發出聲響的驅邪儀式。

鹿角的形狀類似龍角。

以類似龍角的物品發出的聲響來驅走邪惡。

聲響伴隨着雨滴從大殿的屋頂落下。敲擊鹿角就代表有凶事發生,所以一聽到角聲就會令人惶恐不安。

格子窗依然關着,主屋裏一片昏暗。燈臺上點着燈火,但油燈碟裏裝的是硃紅色的液體。朱油是在喪葬時用的,火苗的顏色比平時更偏藍色。

帶着藍色的小火苗飄忽不定地搖曳,在所有人的臉上投下陰影。

「聽說山篠殿下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右大臣造多麻呂以鎮定的語氣向淡海問道。

「我也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確實死了。」

淡海臉孔扭曲,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不只皇尊選拔沒有進展,還死了一位人選。」

淡海想必深受打擊,他閉着眼睛,眉頭緊皺,彷彿感到疼痛。聽到淡海答非所問,多麻呂也皺起了眉頭,他把身體往前移,似乎還想問什麼,因此日織代爲回答。

「昨晚我發現山篠叔父倒在我居住的榆宮的正殿階梯上,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經死了,所以要空露去叫人過來。如果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答得出這些。」

(就算是這樣,還是有些事情無法解釋。山篠叔父的胸口明明有傷,爲什麼衣服沒有破洞?)

(好難受。)

「在榆宮?」

呼吸突然順暢了。陷入脖子的繩索鬆開,肩膀垮下,日織跪倒在地不停咳嗽。背後感覺不到殺氣了,杣屋似乎呆立不動。

由於上方有岩石遮蓋,北殿及附近的迴廊並沒有淋到雨。從龍棱下方吹來的風令黑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接連不停的雨聲配上乾燥葉子的摩擦聲極爲突兀,就像兩個不同的世界彼此緊貼。

「對不起,日織。」

(山篠叔父是什麼時候死的?)

但是……

「很抱歉,我必須立刻問悠花一些事,否則她會被懷疑的。」

日織望向不津面前的短刀。

日織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不行!他已經在懷疑您了,不能讓他活下去!」

日織不敢肯定人不是蘆火殺的。或許是蘆火基於某種理由殺死了來到榆宮的山篠,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日織面前。

「我沒收到山篠叔父來訪的消息,我也想知道他爲什麼會倒在那裏。」

日織讓空露在東殿等着,自己一個人去了北殿。

如同受到驅邪的角聲所催促,日織帶着空露回到榆宮。

意識恍惚的日織連一句「爲什麼」都問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着悠花。悠花開口說:

人民會使用農具、剪刀、縫衣針、菜刀,但鐵器是貴重物品,物主都會小心保管。刀劍比一般鐵器更稀罕且具有殺傷力,在龍之原只有皇尊和皇子皇女擁有。皇尊直系的子女一出生就會得到皇尊賜下的刀做爲防身之用,持有者過世之後,刀就會被熔化,鑄成針或剪刀。

日織站起來說道,其他人都投來懷疑和不安的視線。

日織快步走到隔簾後。側坐的悠花纈裙柔順地拖在地上。靠在憑几上的她抬起頭來,現在還沒天亮,因此她沒有化妝,但日織在黑暗中和她四目交會,還是覺得她美得驚人。她的豔麗真是令人心折。

悠花無法行走,外人很難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偷走一直放在她身邊的短刀。如此說來,更有可能是某人趁着拜訪悠花的時候趁隙拿走的。

不津投來了譴責的目光。他的父親被殺害了,他現在鐵定義憤填膺。日織爲了安撫他,坦誠地回答:

「住手,杣屋!」

「那是女人用的刀。」

「悠花,大清早來打擾真是抱歉,我是日織,我想跟妳談談昨晚的事。」

如果蘆火從外面進入榆宮,不可能沒看到山篠。就算他進來時山篠還不在那裏,他出去時一定會看到。

「妳沒聽見嗎!快住手!」

多麻呂以銳利的視線盯着日織。

「你怎麼能如此斷定呢,日織殿下?」

北殿也聽得到角聲。

「被懷疑?懷疑什麼?」

勒住脖子的力道沒有減輕。蘆火再次尖銳地喊道:

無法起身的悠花竟站在她的面前。

「有傷口?衣服不是沒有破嗎,不津?」

日織咳到開始嘔吐,難受得眼角泛淚,白絹裙襬飄來她按在地上的雙手前方。

「他的死因是?」

走進去一看,隔簾後方擺着點亮的燈臺,悠花的影子投射到布簾上。

「爲什麼山篠殿下會在日織殿下的宮殿?」

「現在擁有女用短刀的只有悠花皇女。」

意識越來越模糊……

蘆火的聲音傳來。

山篠在大殿鬧事後,日織回宮時還沒看到他的身影,直到她換了衣服、蘆火出現以後,她才發現山篠的屍體,所以山篠應該是她待在東殿的期間被殺的。

糟糕了。

(悠花……站起來了……?)

「我現在就去找她談,之後會再回來報告。」

日織看過山篠的屍體,只看到胸前的衣服染了血跡,卻沒有看到破洞。

「悠花。」

不管怎麼說,日織都得去找悠花問話。

穗足撫着濃密的鬍子,目露懷疑地看着日織。

聽到淡海困惑地這麼說,日織搖頭回答:

在龍之原裏很少人持有刀劍。這個國家極度缺乏鐵器。

「不,有傷口。」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一條縫,杣屋探出頭來,表情僵硬地說:

心中的感覺正要化爲言語時,日織的脖子突然被勒住。一條細細的東西纏住她的脖子,以猛烈的勁道往後拉緊。頸骨軋軋作響,無法喘氣。日織已經猜到勒住她脖子的是誰,一邊試圖把手指伸進深陷肉中的繩索,一邊轉頭往後看。

天空逐漸破曉,迴廊之外隱約可見黑竹纖細的輪廓。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前皇尊一直瞞着悠花的事,但日織認爲沒必要隱瞞。如果悠花不希望這件事被人知道,擅自說出來就是冒犯了她,但這種時候日織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她應該醒着,門縫透出微弱的光芒。

耳中聽到的角聲漸漸走調。

不津打斷了日織的話,把放在身旁的布包移到前方,打開布包,露出一把沾着血跡的短刀。

「我檢查過被送出龍棱的父親屍體,他的胸口有被刀刺傷的痕跡。這把刀掉在他的屍體旁,應該就是兇器。能殺人的刀劍在龍之原並不多。」

「就算這是悠花的刀,這件事跟她也沒有關係。」

(爲什麼是杣屋?)

杣屋回去之後,依言關上了北殿所有門窗。之後整個龍棱都響徹着撕裂空氣的角聲,光是這聲音就夠嚇人了。

「他胸前有血跡,但沒有傷口。」

(蘆火?在哪裏?)

「直到去年爲止,我的妹妹還擁有短刀,但她過世之後刀就被熔化了,現在只剩悠花殿下那一把。」

真尾的詢問雖然平靜,卻帶着幾分威嚴,日織重新坐正,堅定地回答:

悠花的口中傳出了蘆火的聲音。

日織在門外叫道:

「愚蠢!就算是這樣,現在做什麼也太遲了!」

「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

當正殿亂成一團時,喧鬧聲也傳到了悠花居住的北殿。後來有一大羣人趕來,悠花的乳母杣屋也跑來問空露「發生了什麼事?」,空露向她簡單敘述了事情經過,還吩咐她「絕對不能讓悠花殿下出什麼意外,請你們待在北殿裏,關好門窗」。

「刀多半是被人偷走的。我想不到會是誰偷的,我會再向她問問看。如果能查出是誰偷的,就知道是誰殺死山篠叔父了。」

日織驚訝地抬頭。

日織原本不至於對付不了一個老婦人,但她是突然被人從後方襲擊,又被勒得喘不過氣而陷入驚慌,所以無法順利逃脫。

日織還沒搞懂自己看到了什麼,就不省人事了。

真尾面色凝重地說:

(蘆火沒看到山篠叔父倒在那裏嗎?)

日織把手伸進門縫,用力推開。杣屋往後踉蹌了幾步。

杣屋的眼中露出驚恐,嘴脣顫抖。

集中了所有人視線的短刀有着白杉材質的纖細刀柄,可以看出是爲皇女製作的。

抬頭一看,悠花正低頭望着她。

「不可能是悠花做的。」

(難道他發現山篠叔父死了,擔心受到牽連就逃走了?還是說,搞不好就是蘆火……)

「衣服確實沒破,但我父親的胸口有很深的傷痕。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

「那正是我要講的事。總之我得跟悠花說話。」

「真的嗎?」

喘着氣拚命勒緊繩索的人正是杣屋。

「日織殿下,大清早的有什麼事嗎?昨晚的騷動讓悠花殿下受到不小的驚嚇呢。」

(這張臉……似乎很像……)

「因爲悠花無法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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