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欺騙神明的皇子

第八章 光芒展露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8萬 字

「真正的龍鱗在其他地方!」

高聲喊着的少女連頭髮都沒綁,似乎是匆匆趕過來的,她全身都溼透了,嘴邊也沒點上靨鈿。鴨綠色的背子,大紅色的纈裙,披巾沒有披在肩上而是抱在懷裏,但還是被淋溼了,尾端垂到膝上。她的打扮總是給人一種天真活潑的印象,此時的她卻沒有半點幼稚的感覺,不只是因爲溼答答地貼在身上的衣服和頭髮,更是因爲她抿緊嘴巴的表情和冷靜到令人畏懼的眼神。

「月白。」

日織困惑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跟過來了?爲什麼?)

剛纔見面時,她完全沒有打扮,只穿了一件內衫。大概是大路幫她打理的吧。日織不明白她爲何如此急着趕來。她剛剛說了什麼?真正的龍鱗在其他地方?

月白沒有看日織,而是盯着不津。

「不津大人,請跟我來,我要將龍鱗獻給您。」

她嚴肅地說道,不津的臉上充滿期待和困惑。

「獻給我?妳是說要把龍鱗給我?」

月白點頭。

「我要回報您保護我的恩情。」

「妳知道龍鱗在哪裏嗎?」

「我已經查到了。」

日織、悠花和空露都愕然地來回望着月白和遷轉透黑箱。

(真正的龍鱗?)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空露靠到日織身邊,低聲說:

「不可能的,龍鱗應該只有放在遷轉透黑箱裏的這一個。」

「可是……」

殺害山篠的是月白。

日織捧着遷轉透黑箱衝上迴廊,超越了不津,跑向月白,而月白卻堅決地出言制止。

「龍鱗藏在潭裏,仔細看就能看見。」

但是走到正殿前方時,沒力氣再搬下去,只好放棄。

「知道。我也對那人說過『我知道是你殺的』。」

「妳騙了我嗎!」

月白全身顫抖,臉孔扭曲,氣若游絲地說「別過來」。

他脫衣服是打算做什麼?月白用從悠花住所偷來的防身短刀殺死了來找她的山篠。她之所以會偷走悠花的刀,大概是因爲來到龍棱之後感到了危險。因爲當時日織要去祈社,令月白非常不安。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祕密被任何人發現,包括日織在內。

月白站在潭邊,頭髮和衣服很快就因爲激烈的雨勢和瀑布水花變得溼淋淋。不津也渾身溼透地走近深潭。

不津像是想要躲開某種可怕的東西,匆匆地朝大殿的方向後退,遠離深潭和倒地的月白。他停下腳步,愕然地看着自己手上那把沾血的刀,以及趴在遠方的月白。

閃電的白光落下,不津的臉頓時發亮,同時也打出了深深的陰影。

(月白,妳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被按倒在地、臉頰沾着泥巴的不津拚命地抬頭大叫:

就在此時。

被月白一瞪,日織驚恐得停下腳步。她第一次看到月白這麼堅毅的表情。這人真的是她所愛的、也深愛着她的可愛妻子嗎?

「月白,妳知道真正的龍鱗在哪裏嗎?」

「除了不津大人之外,其他人都別靠近。」

悠花和空露站在日織身旁。

悠花按着日織的背,像是在叫她一起去。他的視線緊盯着行走姿勢端正的不津,還有爲他帶路的月白的堅定背影。

山篠是在榆宮遇害的。沒人知道兇手爲什麼故意在榆宮殺死山篠,不過,會不會根本沒有任何目的或意義?若真是如此,那就是臨時起意的殺機。有人在沒有預謀的情況下殺死了山篠,驚慌地移走屍體,但男人的身體太重,沒辦法搬得太遠,搬到途中就支撐不住,只能先把屍體放在廊臺上,因此形成一灘血跡,接着又立刻搬起沉重的屍體。

厲聲大叫的人是空露。幾個舍人聞聲而動,從大殿跑出來,踩着泥水衝向不津。沾血的刀從呆立的不津手中被奪走,他整個人被按倒在泥濘中。

「日織。」

出了迴廊,朝向大殿。離開回廊的屋檐下,繞到大殿後方。

淡海白皙的手指一再摩娑佈滿皺紋的額頭,一副不解的樣子,但還是跟着不津走了。

「日織殿下不要過來!」

說完之後,不津轉頭對淡海說:

搬運屍體的是月白和大路,殺害山篠的應該是她們之中的某一人。

「月白,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這事不能置之不理!用血玷污龍棱,而且還是在大殿附近,就是不尊敬神和皇尊。這是大不敬之罪,八虐之一。以神職者的立場而言,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大罪!」

看到日織連話都說不出來,不津似乎很得意,繼續走向月白。月白朝着走到她面前的不津屈膝行禮,那是表示服從的姿勢。

淡海看看日織手中的遷轉透黑箱,又看看往前走的不津的背影。

瀑布潭的邊緣疏落有致地圍繞着大小岩石。溼潤的岩石覆蓋着青色綠色或深或淺的厚厚青苔,巖縫之間冒出羊齒蕨。

有個舍人叫道。

但是……

雨聲、瀑布聲和雷聲全混在一起,聲音撼動全場。

一位采女大聲下令,一羣舍人立刻跑去找鹿角。

日織一邊跟着月白和不津,一邊確認着手上箱子的光滑觸感。遷轉透黑箱就在這裏,蓋子蓋上了,顏色也變黑了。

悠花和空露也隨着日織向前走。

「快擊角!」

磅礴的水聲蓋過了雨聲。大殿後方的陡峭巖壁噴出滔滔不絕的流水,落下,注入深潭。沒人知道這麼多的水是怎麼來的,或是從哪裏來的,也沒人知道水都流到哪去了。

月白的悲鳴令日織停下腳步。

聽到月白說得那麼斬釘截鐵,日織大感混亂。難道自己找到的不是真的龍鱗?畢竟誰都沒有見過龍鱗,會弄錯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空露察覺到她的動搖,嚴正地說道:

她挺直的背脊看起來好可憐,日織真想抱緊她,讓她盡情撒嬌。雖然她準備背叛日織,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她非這麼做不可。

「你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被誰殺死的嗎?」

「是的,伸手就能摸到了。」

一排站在大殿廊臺上的采女都尖叫着遮住臉。

另一樣東西發出光芒。那是鋼製的刀身。

日織在心中默默呼喚着頭也不回的妻子。

月白的語氣雖然毫無威嚴,卻有一種拚命的感覺。淡海、日織、悠花和空露都停下腳步。大雨落在所有人的身上,雷鳴聲撕裂了天空。

閃電劈落。

月白靠到岩石邊緣,讓出位置,不津走過去看着深潭。

日織睜大眼睛,不津露出苦笑。

「還有真正的龍鱗?可是遷轉透黑箱的蓋子蓋上了,箱子也變黑了,這就是收進龍鱗的證據啊……」

兇手是力氣不大的女子。

「看來還是有人懂規矩嘛,日織。就是你的妻子,而且是月白,這就更諷刺了。」

「在潭裏?」

「我明明是受到攻擊,大家都看到了!放開我!」

日織很想跟月白說話,但現在的她和稍早之前簡直判若兩人,看都不看日織一眼,筆直地向前走。月白這副模樣讓日織覺得好陌生。

結果屍體就被棄置在那裏了。

說完以後,他傲然抬頭,朝月白走去。

或許這纔是統治者該有的資質吧。

「月白!」

榆宮裏的女人只有杣屋、大路、月白。杣屋是不可能的,因爲悠花一直和她在一起。這麼說來,就只剩月白和大路了。

「月白?」

(月白……)

月白是爲了保護自己。

月白身體後仰,搖搖晃晃,像是承受不了劇烈雨勢,從岩石倒向一片泥濘,周圍的泥水一下子全染紅了。

日織把手上的遷轉透黑箱塞給悠花,正要朝月白跑去。

「那就帶路吧。」

他轉頭看着日織,眼神非常認真。

不津的臉上寫滿了安心。

采女和舍人們都察覺到異狀,好奇地聚集在大殿外的廊臺上。

「是的。」

空露的話令淡海有些慌張,他的視線不安地遊移。

「穢事!」

(月白,妳說想要回報不津保護妳的恩情,但妳真的感謝他嗎?妳還說真正的龍鱗在其他地方?真的有那種東西嗎?就算真的有,妳是怎麼找到的?)

月白雙手按在泥中,支起上身,攀着深潭邊緣的岩石,想讓顫抖的雙腿站起來。她好不容易攀着岩石起身,衣服卻多了一條從右鎖骨到左腰的裂痕,上半身全是血。雨水和瀑布的水花把血跡暈染開來,衣服漸漸染紅。

「如你所見。因爲還有利用價值。那人向我保證,如果找到龍鱗,會在你拿到之前先通知我,所以我也答應不會揭穿那人的罪行、過去和祕密。如今看來,回報比我想像得更大。」

「遷轉透黑箱變色了,關上了,這證明龍鱗是真的。不要慌張,也絕對不要放下箱子。」

不津停下腳步,眼睛仍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地回答:

「月白!」

不津明知如此,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對親生父親竟然也這麼無情,日織不禁愕然。他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連父子之情都不顧了。

「我想改變龍之原,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皇尊的寶座。我不像你只是毫無理由地想要皇位,我要守護你不放在眼裏的秩序,讓每個人都各歸其位,打造出不輸八洲的國家。」

不津勃然大怒,不加思索地揮出刀。

日織昨晚已經想到了殺害山篠的人是誰。

「月白!」

「既然知道,你爲什麼不追究?」

月白雙手握刀,朝不津的背後刺過去。

(月白,妳是怎麼了?月白……)

「別過來!」

不津依然呆立不動,靜靜望着渾身是血、掙扎着站起的月白。

「就算是這樣,用血玷污龍棱還是有罪。淡海皇子殿下,請您明察。」

事實上,山篠被殺的時候沒有穿衣服。他赤裸的胸口被刀子刺入,死後才被人穿上衣服。

一個女人搬不動男人的屍體,最少要有兩個人。

在望着深潭的不津背後,月白的手中握着疑似從日織身邊偷來的刀。她從懷裏的披巾底下抽出刀子。

這龍鱗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可是……那是因爲不津王受到了攻擊。但是把血……」

月白站在靠近水面的一塊平坦岩石上。

「把用血玷污龍棱的人抓起來!」

不津悠然地從日織的身旁走過,日織口氣尖銳,小聲地說道:

日織急忙叫道,做出反應的卻是不津。他轉過頭來,看見刀刃,立刻抓住月白的手腕,把刀搶過來。

「淡海叔祖父,我會讓您看到真正的龍鱗。」

原因就是山篠的胸前有傷口,衣服卻沒有破洞。日織起初以爲是兇手殺了山篠之後幫他換了衣服,但她猜錯了。

淡海大概受到空露的氣勢懾服,語氣軟弱地下令:

「把不津王帶到楠宮正殿,捆綁起來,派人看守。雖然無奈,但我不能讓犯了八虐之一的人逍遙法外。」

「淡海叔祖父!」

不津出言抗議,淡海搖頭說:

「請靜候發落吧,不津王。等到皇尊決定如何處置。」

「我就是要成爲皇尊的人。」

「要成爲皇尊的另有其人。日織皇子先前已經拿到龍鱗了。」

不津被舍人們拖走了,日織看都不看他一眼。

月白的傷勢和出血非常嚴重,日織擔心得不敢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片刻。激烈的雨勢落在日織和月白的頭上。

周圍亮起白光。天空劈下一道閃電,隨即爆出地鳴般的雷聲。

「月白……」

日織低聲叫着,像是要避免嚇到她,慢慢地走近瀑布。

月白轉動眼珠,盯住日織。

「日織殿下……」

月白正要回應,突然吐出血沫。

「月白!」

日織想要跑過去,低頭吐血的月白卻尖聲叫道:

「別過來!拜託您!」

日織不得不停下腳步,再次僵住不動,伸出的指尖空虛地承受着雨滴。月白抬起蒼白臉孔看着日織,她全身顫抖,嘴角沾着血,視線沒有焦點。那悽慘的模樣讓日織的聲音忍不住發抖。

「月白……」

「我想殺他的理由遲早會被查出來,這麼一來日織殿下就會知道了。」

「可是,日織殿下,我並不是爲了自己。我希望日織殿下當上皇尊,所以……」

月白知道日織是女人,又是遊子,卻還是愛着她。

(月白!)

她不用問也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擠出聲音。

所以月白纔會那麼討厭男人,她在年紀尚幼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男人的慾望有多醜惡了。

每當龍現身時,一向陪在月白身邊的大路必定會先開口詢問「沒錯吧,月白小姐?」,她是在提醒月白自己聽見了龍語,月白收到暗示後,就會配合大路的話語裝出聽見的樣子。

月白送來白色月草的時候,杣屋跑來傳話,正說到一半,她就聽見了龍的聲音。

日織懇求地說。

月白的聲音嘶啞。或許是身體已經麻木,她因痛楚而繃緊的臉孔漸漸放鬆,但臉色和嘴脣都變得更蒼白。她肌膚的顏色像是被不斷打落的雨水和瀑布水花漸漸洗掉了。

「月白……」

好可怕。

兩人指尖相觸。

山篠知道月白來到龍棱,一定又跑去找她了,他很清楚月白只能忍氣吞聲,因此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厚着臉皮跑來榆宮。但月白已經是日織的妻子,她不願再像過去一樣唯唯諾諾任人擺佈,所以她報復了山篠。

昨晚,在夜晚的黑暗中,日織想通了所有的事。

「爲什麼?」

月白的嘴脣浮現一抹微笑。

兩年前……正是日織娶了月白的時候。

日織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事實。剛到龍棱的那天,不津問過她「聽說你娶了妻子?如何啊?」,其實是調侃日織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娶了月白。此外,山篠去找居鹿是兩年前的事,那是因爲他的情婦嫁人了,沒辦法再陪他,他纔會注意到居鹿。

她發覺月白是遊子。

「我的事情。您知道多少了。」

漆黑的不安湧上心頭。

一大片水花潑向邁足狂奔的日織。她不顧一切地衝到深潭邊,跪在鮮血淋漓的岩石上,伸長了手。

「妳是我的妻子。我只知道這點。還有,我也知道妳很愛撒嬌。」

「不行!」

「就算本來不知道,遲早也會知道的。因爲我打算殺死不津大人。」

手指失去了力道,全身也跟着虛脫,兩手頹然垂下。水花和雨滴打在睫毛上,滴落,視野逐漸模糊。全身發冷。瀑布落下的聲響像是碾壓着日織。

(我爲什麼要讓她過得那麼辛苦呢?如果我早點表明身份,誠實地面對月白就好了。)

日織伸出手,溫柔地叫着月白。

「月白……」

日織的懇求沒有傳進月白的耳中。她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日織回答說:

兩人視線交會。

她露出可愛的單邊酒窩微笑着,接着往後方縱身一跳,鮮血飛濺。

因爲被悠花牢牢抱住,日織伸到半空的手指無法探得更遠,連吞噬了月白的洶湧水面都摸不到。

此外,不津還以爲悠花也是遊子。是什麼原因讓他認定日織接觸的女人都是遊子?除了悠花從不公開露面之外,如果日織另一位妻子也是遊子,不津會有這種誤解就很正常了。

月白也聽不見龍語,她只是假裝聽得到。事後想想,日織才發現她有很多不自然的舉止。

不津聽到山篠死在榆宮,多半會猜到兇手是誰,畢竟他早就知道月白的事。

日織一點都不同情被殺死的山篠,但月白因殺死山篠而成了罪人卻使她痛苦萬分。

日織怕她太激動,平靜而緩慢地說道。月白眼神閃爍,噙着淚水。

「沒救到她……」

「痛……好痛……」

月白從小深居閨中,從不參加族裏的宴會。

「危險!」

月白很熟悉男人的身體,她動不動就抱緊日織,一定早就發現日織的身體不像男人。

(別這樣!不要啊……)

「啊啊……原來如此。您會這樣保證,想必是已經知道了。」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過來這裏,月白,拜託妳。」

月白全身劇烈地顫抖,看得日織心驚膽顫,說不出話。不能再拖延了,一定要趕緊幫她止血。

「我保證,我不會去查的。」

不津闖進榆宮時,一看到居鹿,就調侃日織「你對遊子還真是樂此不疲啊」。如果只看到居鹿一人,他不會說是「樂此不疲」,至少要看到兩、三件日織喜愛遊子的實例纔會這樣說。

一樣。

說不定山篠就是因此盯上了她,對她提出了向居鹿提過的那種要求。居鹿的父母拒絕了山篠,把居鹿送到祈社,或許月白的父母衡量得失之後還是不願意送走女兒,因而答應山篠的要求……

碰觸到她指尖的瞬間,月白如同被燙到,驚恐地把手縮回去。

月白抬起頭,視線飄忽不定,像是在夢遊一樣。

但月白只是冷眼盯着自己腳下的血水,沒有回答。相較於企圖殺人的罪惡感,她似乎更介意這件事被日織看見。

水流湧動翻騰。大概是不可能浮上來了。

因爲她之前一直認定「月白聽得見龍語」,所以纔沒有注意到。

「妳是指什麼?」

(我當初沒來得及救姐姐。)

「我不希望這樣。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被日織殿下知道我所有的事。如果日織殿下獲勝,不津大人一定會把我的事說出來,藉此剔除掉日織殿下。我不希望這些事被日織殿下知道,也不希望被大家知道。我好怕。所以……」

杣屋說出自己聽見龍的聲音之前,月白跟日織一樣表現出疑惑的反應。當時大路不在她身邊,沒人提醒她注意。

日織慢慢向前走,溫柔無比地伸出手,呼喚着她。

「會感冒的。過來吧。」

月白像是被她吸引,右手也朝着日織伸出去。

日織心中一驚。

月白露出微笑。

「不是,不是的,月白!」

「日織殿下,您知道多少了?」

「月白,冷靜點,讓我幫妳包紮。妳全身都淋溼了,必須換衣服。」

「我不知道。」

(都是因爲不津那愚蠢的行動,才讓我發現了不想知道的事。)

「好了,過來吧,月白。來這裏。」

突然有某種情緒從心底湧出。

日織彷彿又看見了宇預被丟棄在溼草地上的屍首。她不希望再發生這種事,再也不想看到她愛的人、愛她的人遭到悽慘的下場。

「月白!」

兩人隔着雨幕彼此注視。滂沱的大雨打得臉上刺痛不已。天空閃過耀眼的電光。

月白肩膀起伏,臉孔扭曲地說道,她似乎想把注意力從痛楚轉開,卻又做不到。一看就知道她的傷勢深可見骨。她還能站起來不是因爲攀着岩石,而是憑着無法想像的意志力。

「這很合理,因爲我也知道日織殿下隱瞞的事。畢竟我和日織殿下是『一樣』的。」

她上身前傾,幾乎要掉下深潭,這時後面有一雙手抱住她的腰。

日織親眼看見月白準備殺人的瞬間,也知道她確實殺過人,但日織只覺得可悲和憐惜。日織一心只想救助這可愛的女孩。

她斷斷續續地問道。

絕望的表情竟然如此駭人。彷彿一切都是徒勞,既沒有未來也沒有光明,安詳而平淡地透露出死亡的陰影。

日織一直假扮男人,自然不會刻意隱藏聽不到龍語的事,所以月白一定猜得到日織因爲是遊子纔要假裝男人來逃過一劫。

「日織殿下,請成爲皇尊吧。您的朝代一定能讓大家幸福地生活。無論是居鹿還是其他人。」

(月白已經知道了?她早就知道我是女人,而且是遊子?)

「我……」

「日織殿下……」

「月白!」

是悠花的聲音。日織沒有回頭,依然注視着潭中。

「妳在說什麼?」

(月白知道我的事,還是那麼地愛我……)

(所以那時我纔會感到不對勁。)

日織只能這麼說。她也很清楚,再怎麼否認都騙不過月白。

月白的腳下積了一灘鮮紅的血,經過雨水沖刷,在泥地上擴散開來。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

雙手捂住臉。

「因爲日織殿下已經知道我所有的事了。」

「月白!」

「啊啊,原來如此。您會這麼溫柔地跟我說話,一定是全都知道了吧,否則您不會在進入龍道之前還專程來我的住所安慰我。」

絕望如果化爲表情,大概就是這樣吧。月白的表情既無力又柔和,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呆。

不津認爲日織是出於喜好而故意娶遊子爲妻,看到居鹿之後,他更確定了這個猜測,甚至以爲連悠花也不例外。

日織懊惱得咬牙。

(姐姐!姐姐!我又失敗了!)

這次還是沒有救到。

她沒有救到自己無比憐愛、想要永遠珍惜、永遠保護的人。

她最愛的姐姐宇預,還有她疼愛得不得了的月白。日織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着所愛的人、愛她的人死去。無力感奪走了她的力氣。

淋着大雨,全身又溼又冷,只有流下臉頰的一滴滴淚水是滾燙的。

心中湧出的情緒和腦子裏的思緒互相沖突,亂成一團。她的所有想法和記憶都被擾亂,互相混合,混亂到連自己身體的輪廓都感覺不到。

淡海和采女及舍人們也是愕然呆立。他們如同被石化,在激烈雨聲和雨水的帳幕之後化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眼前是翻滾打轉的潭水,頭上是滂然砸下的水聲。

悠花在後方緊緊抱着日織。

「不要哭。」

「我沒救到她。我已經……」

「妳還有機會。」

「我沒救到她!」

日織高聲反駁。

「我已經……」

她一邊哭,一邊發出自嘲的笑聲。

「已經……」

她的心痛得像是被撕裂。想要哭喊,卻連聲音都被心痛淹沒。

她淋着雨,濺着水花,全身溼透,時間彷彿靜止。

日織心亂如麻,後悔和悲傷在胸中肆虐,雙腳好像沒力氣再站起來。希望和一切都在此時此刻消失了,腦海一片空白。

—日織殿下,請成爲皇尊吧。

「何必急着立刻入道?至少等真尾和左右大臣來了再……」

「我的愛妻。」

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當皇尊。在空露的身邊,能幫他實現心願、能平息他的憎恨、能拯救他的人只有日織。

日織一直以來都想拯救別人,但那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這種東西一旦遭受打擊,當然會輕易地碎裂崩毀。

「真尾大人,爲什麼要這麼趕?」

「爲了我們,妳要當上皇尊。妳已經找到龍鱗了,目標就在眼前。站起來,日織,去龍道,去實現妳的心願,然後來拯救我們。」

「我還救得了別人嗎?」

悠花輕鬆地回答。

(月白……)

「去龍道。」

空露逼近淡海,邊走邊用雙手捧起遷轉透黑箱,像是在展示證據。暴雨在光滑晶瑩的黑色水晶箱表面彈開。空露鏗鏘有力地說:

空露帶頭走向大殿,並以蓋過雨聲的宏亮音量喊道:

救救我。

(這裏竟然有白色月草。)

(求救?向我求救?)

她激勵着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實現心願。

「救我,日織。」

雨下得這麼劇烈,月草卻開出了花。即使雨水毫不留情地砸下,它還是開了花。

她從捂着臉的指縫間看見了水花打溼的岩石。一株小草從岩石之間死命冒出頭來,那是月草。翠綠溼濡的葉子,白色的花朵。

從背後抱着日織的悠花溫柔地說着:

救我。

現在的情況很詭異。雖然龍鱗找到了,但兩位皇尊人選中的一人砍傷了另一人的妻子,犯了八虐的大罪,遭到逮捕,被砍傷的女子還投水了。

淡海惶恐地往大殿的方向退後,聚集而來的采女和舍人們也都不知該如何是好,擠成一團。

這句懇求敲響了她彷徨的心。

(我一點都不體貼。我只是照着自己的心意走到今天,是個只在乎自己的任性傢伙。正是因爲如此,若是我的任性符合某人的心願,我就該任性到底。)

即使流着淚,即使癱在地上,日織還是非去不可。

從祈社到平地的山路兩旁伸出了樹枝,枝葉飽含着水氣,有些低到幾乎觸及頭頂。馬蹄踏過泥濘,黑褲的褲腳都濺了泥水。

悠花身體前傾,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我沒救到她。」

他的心中不知爲何騷動不安。

她彷彿聽見了聲音。當時月白說的話,日織根本沒有聽進去,但她現在終於理解了那句話。

淡海皇子顫聲說道,他的白皙皮膚在大雨之中更顯得蒼白。

「那是日織皇子得到龍鱗之後的事。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跟日織皇子得到龍鱗的事實無關。」

除此之外,或許也是出自神職者的預感吧。

「我不會說這是爲了月白,也不會說這是爲了妳亡故的姐姐。妳沒有救到月白和姐姐是事實,她們的痛苦和死亡不可能改變。但妳或許還有其他事能做。妳或許救得了我們。」

悠花點頭。

日織感覺月白正在看着她。

「日織,救救我們。」

聲音從捂着臉的手掌下流出。

真尾抓着繮繩,視線仍然朝向昏暗的山路,回答:

只有一個名字還在心裏不斷地迴盪。月白。

還有。

「我知道。」

雷聲轟隆響起。

月白的人生到底有多苦呢?想必比日織還要痛苦得多吧。

她把摸着悠花臉頰的手移到他的肩上,悠花會意過來,便把日織扶起。日織被攙扶着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她攀着悠花的肩膀,轉頭望向背後的瀑布。

日織的聲音依然有氣無力,不過還是清晰地下令:

(月白……)

悠花的聲音平靜又沉着。

第一次聽到的呼救聲,讓她頓時清醒。

悠花說了「還有」。

但是,把希望寄託在日織身上讓空露感覺自己利用了日織,所以他才難以啓齒,難以開口請她拯救他。空露果然是個體貼的男人,宇預會愛上他也是自然。

淚水再度湧出。

日織想起了月白投水之前的笑容。

龍鱗已經找到,尋獲者是日織皇子,請大祇真尾速來龍棱。鳥帶來了淡海皇子寫的這句話。

「日織皇子找到龍鱗就有資格入道,這是前皇尊訂的規矩,現在日織皇子要入道,誰能阻攔?」

「我們把希望寄託在妳身上,期待妳能救我們。」

「妳還有機會,妳還能救居鹿,還能救我。」

(我得保護他、拯救他……我還有要做的事。)

月白的心願就是看到日織的朝代來臨。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救得了我們,那一定是妳。只有決心挑戰神、質問神的妳做得到。」

「日織。」

悠花輕輕摸着日織的臉頰。

空露也寄望着她。他恨現實無情摧毀了他的戀情,不肯屈服於命運,懷着和日織相同的僭越心願,陪伴她長達二十年。雖然空露從沒說過,但他一定也想對日織說出這句話。

至今從來沒有人對日織說過這句話。

「可是不津王……」

日織真想更疼愛月白。如果自己早點對她吐露祕密、共享祕密,多少紓解一下她的痛苦、恐懼和屈辱就好了。

「我一個人都救不了。就算我的身份改變了,還是會發生相同的事。」

(我是那麼地想救她們,結果誰都沒救到。我再苟活下去,也只會不斷看到深愛的人死去。)

「我要去龍道。快準備。」

「有些人救得了,有些人救不了。雖然很悲哀,但這就是現實。即使如此,妳也不能丟下將來或許救得了的人。妳不是還要去問神嗎?妳應該有很多想問的事吧?」

她無法漠視妻子絕望的懇求,那就像是漠視月白的懇求,是她無法容忍的罪過。她卑劣地苟活,欺瞞着世人,對神懷着恨意活到今天,到底是爲了什麼?

「既然龍鱗已經找到,就無須擔心了。」

對不起,月白。道歉的話語如雨聲一樣不停在心中迴盪,但日織還不能絕望,因爲她娶了這位妻子。

空露再次高聲喊道:

這流入的想法支撐着日織瀕臨崩毀的心。

有個聲音在她的體內悄悄說着「已經完了」。

救我。

「讓出路來!日織皇子要入道了!」

悠花露出微笑。笑得非常美麗。

從背後抱住日織的手臂突然用力扣緊。

「被選爲皇尊的是日織皇子!沒有其他能坐上皇位的人了!人們已經選擇了日織皇子,接下來就交由地大神選擇。日織皇子現在就要入道。」

「你明明知道,還向我……」

「找到龍鱗的就是皇尊,規矩不是這麼訂的嗎?立刻入道有何不妥?」

但這聲呼救是另一個人的想法流入了她的心。

馬疾速奔馳,從真尾的皮裘流下的水滴往後飛起。護領衆難得看到大祇這麼急躁,其中一人因雨水打進眼睛而皺着臉孔、大聲問道:

空露輕聲叫道,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日織轉動視線,看見空露捧着遷轉透黑箱跪在悠花身旁,眼中明顯閃爍着不安。就連擅長剋制感情的他也流露出慌張。

空露眼神銳利地瞪着淡海,把遷轉透黑箱高舉到眼前。

護領山的神域之中充滿了白杉的辛辣氣味和溼氣。建於最高的祈峯上的祈社一向寂靜,但是今天黎明卻亂成一團。從龍棱飛來的鳥兒帶來了一個消息。

在極度的混亂中,這懇求的聲音像針一樣刺入日織的心中。

日織無意識地伸出手,摸着悠花的臉頰。

「我不知道。」

既然她之前沒有做到,至少現在要實現月白的心願。

她被悠花拉得往後仰,原本聚焦於翻騰水面的視野突然顛倒,俊美青年淋溼的臉龐近在眼前。日織被單膝跪地的悠花抱在懷裏,背靠着他的腿。雨水直接落在她的臉頰、額頭和眼中。白光在悠花的背後閃過。是閃電。

「我不知道。」

「空露。」

真尾在三位護領衆的陪同之下騎馬趕路。爲了顯示大祇的威嚴,真尾平時都是搭轎子,但他從信中看出事態緊急。

有人在叫她。

日織向前踏出一步,身體突然一傾,悠花趕緊扶住她。

宇預的死、月白的死、她們的痛苦、日織救不了她們的無力感,這一切都不可能改變。除了這件鐵一般的事實之外,後面那句話也在她的耳中繚繞。

「求妳救救我,我的夫君。」

「確實如此。但是……我不知爲何感到很不安。」

□ □ □

同一時間,在龍棱外圍的草原上。造多麻呂只帶着一個隨從,騎馬奔馳於筆直的路上。他說「反正一定會淋溼」,沒聽妻子的勸告穿上防雨皮裘就離開了右宮。他非常焦急。

一收到日織皇子找到龍鱗的通知,多麻呂就立刻命人備馬,想要快點趕到龍棱。用不着淡海皇子催促,他一聽到消息就決定立刻去龍棱。

他的嘴角浮現笑意。

在皇尊人選之中,多麻呂屬意的是日織皇子。不津王是左大臣阿知穗足的女婿,而山篠皇子是不津王的父親,兩人都是穗足的姻親,如果是他們兩人之一當上皇尊,可以想見穗足的氣焰會如何增長。

對年輕的多麻呂而言,穗足是個麻煩的人物。兩人職務不同,彼此之間沒有矛盾,但穗足喜歡錶現出一副自己纔是掌握龍之原實權的人。事實上,皇尊、大祇和太政大臣都不處理政事,政事是由左右大臣掌管,職務劃分左右是爲了防止一人獨攬大權。話雖如此,穗足還是常常仗着自己年紀較長而插手多麻呂的職務。

如果穗足成了皇尊外戚,多麻呂就更難跟他抗衡了。

日織皇子並沒有這些牽扯。

雖然他是個老把自己關在宮裏、跟族人甚少往來的奇怪皇子,但這也沒什麼不好的。皇尊是得到地大神認可、居於龍之原的頂端鎮守央大地的關鍵人物,他只要坐在皇尊寶座鎮守大地就行了。

天已破曉,但龍棱遮蔽着道路,視線依然昏暗,雨勢也依然強勁。

(希望殯雨可以先停止。)

多麻呂抬頭望向一團漆黑、充滿壓迫感聳立在前方的龍棱。他突然發覺,龍棱傳出了劃破空氣的高亢角聲。

「擊角?發生凶事了?」

他不禁脫口而出。不是找到龍鱗了嗎?他的心中湧出疑問和不安。找到龍鱗應該是吉事,爲什麼會傳出角聲?

(爲什麼?)

聽着黎明前的黑暗中響起的驅邪聲音,他突然想到。

(殯雨真的會停止嗎?)

日織皇子找到了龍鱗,只要他即位成爲皇尊,殯雨就會立刻停止。多麻呂明知如此,但角聲和溼衣服貼在身上的不適感增強了他心中的不安。或許是因雨勢太過激烈,不時還有閃電劃過天空、照亮龍棱,他不認爲這狂暴的天候真的會平息。

□ □ □

阿知穗足心焦如焚,邊吼着隨從邊騎馬衝出左宮。

(爲什麼不是不津大人啊!)

穗足從小就很嚮往皇尊一族,就連出身旁系的女人也能聽到龍的聲音,男人還能獲賜宮殿和尊貴的稱號。他很羨慕,想要儘可能地接近他們。

不津是個精明的人,他應該不會輸給日織皇子,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妳真悲觀。」

日織是這樣想的,所以纔會賭上性命尋求答案。

「妳是要我拿命來賭嗎?」

居鹿意識到,自己會對杣屋這麼說,是因爲有所憂慮。

居鹿再次問道。

日織轉頭看着悠花,示意他靠近。悠花表情嚴肅地走過來。日織靠在他的耳邊小聲說話,以免被空露以外的人聽見。

響亮的角聲令人心驚。

居鹿的視線轉向庭院裏的苦楝樹。若是平時應該已經開出了滿樹的淡紫色花朵,但如今殯雨不止,只能隱約看見葉子之間有些白色的花苞。

「日織,沒事吧?」

「嗯,我現在很冷靜。不過……」

□ □ □

悠花輕輕地叫了一聲「啊」,似乎大感驚愕。

「日織殿下會當上皇尊吧?」

話說回來,本來就沒人知道門後有什麼東西。知道的只有歷代皇尊,卻從來沒人提過。

照杣屋所說,連悠花也不在。

(好熱。)

她認爲蘆火皇子是因爲犯下重罪、不配當皇尊,纔會被神拒絕。

(不津大人到底在搞什麼。)

被稱爲禍皇子的蘆火皇子爲了坐上皇位而進入龍道,沒有得到神的認可,反而被燒死了。古人認爲這是因爲蘆火皇子聽得見龍的聲音,但日織並不這麼想。

「你是前皇尊的皇子,原本應該是由你來繼承皇位的。如果那只是受到人的成見所阻撓,神應該會認可你。」

「妳在說什麼啊?」

不是害怕問神,而是害怕實際感受到的強勁熱風。這是發自生物本能的恐懼,感受到有生命危險的恐懼,她不知道自己走進熱風是否還能平安無事。日織閉上眼睛深呼吸。

居鹿坐在東殿主屋的角落看着外面。她在敞開的門邊仰望着廊臺外的灰色天空,杣屋也在她的身邊。杣屋醒來之後發現榆宮空無一人,訝異地四處找尋,才發現了居鹿。

自從小時候看見龍從宇預的屍首之上無情地飛走,日織一直很想問神,宇預真的該死嗎?看到如此不講理的世道,神真的能認同嗎?

問神的時刻到了。

喉嚨隱隱刺痛。

「聽說日織殿下找到龍鱗了。」

居鹿喃喃說道。

淡海惶恐地從地睡戶前方退開,低頭說道。采女和舍人也都退到牆邊,跪在地上叩頭。

「我記得,但是害怕蘆火皇子前例的是人,沒人知道神的心意。既然如此,那就去問問看神是怎麼想的。」

日織搖頭。她不知道不津會有什麼下場,但她確定不津的夢想已經無望了。

舍人們雙手拿着鹿角,先高舉過頭敲打出聲,接着移到膝下敲打,再舉到頭頂敲打,重複着這些動作。這擊角的聲音既單調又相互重疊,令人意識到龍棱正受到某種不祥之物的威脅。

日織點頭。

□ □ □

杣屋摟住居鹿的肩膀。居鹿覺得她也是爲了排解心中的不安纔將自己摟近。

他氣憤地想着。

悠花皺起眉頭,日織搖着頭說:

日織找到龍鱗應該是真的,但她爲什麼會如此擔心害怕?

「如果我沒有得到神的認可……接着就由你來入道。」

「悠花,我現在就要入道了,但我不能保證自己一定會被神接納。」

兩人一起注視着不斷從屋檐落下打在欄杆上的雨滴,以及在遠方發光的閃電。雨水被冷風吹得漫天飛舞,天空依然是灰撲撲的一片,不過還是能隱約看到東西的輪廓和景色。

聽到空露的聲音,日織睜開眼睛。

「蓋上遷轉透黑箱蓋子的人是你。龍鱗雖然是我找到的,但你覺得拿到龍鱗的是誰?是我還是你?蓋上蓋子,把龍鱗收進箱中,是藉着你的手。」

是因爲封印已經解開了嗎?吹出來的風似乎比往常炙熱。門的另一邊想必更熱,但日織非得進去不可。

舍人說,找到龍鱗的是日織皇子。

「就算我能得到神的認可,也得不到大臣們的認可。事到如今,我哪裏還會奢望當上皇尊?而且還有不津王。」

杣屋望着陰暗的天空,如同祈禱一般。

門上掛着一條繩子表示此處爲神域,采女把繩子也解了下來。

「是啊,只要能平安結束。」

穗足藉着這種方式和皇尊一族成了姻親,只要女婿不津王當上皇尊,自己就成了皇尊的岳父,如此他就算沒有皇尊一族的血統,也能得到皇尊一族的尊榮。

悠花說不出話。他低聲沉吟,片刻之後才說:

地道里聽不到角聲,腳步聲和衣服摩擦聲格外響亮。

龍道就像燒着木炭的地窯一樣異常乾燥。以日織爲首,幾乎每個人都是渾身溼淋淋地走進陰暗的地道,走得越久,身上的水氣就越熱。日織沾了泥土和鮮血的衣服也不再滴水了。

「拜託我什麼?」

「得到龍鱗的是妳吧,日織。」

日織朝地睡戶走近。

日織平靜地低聲回答:

「得先入道纔行。」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如果我真的不行,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穗足不習慣騎馬,使得馬煩躁地昂起頭,穗足還遷怒地大罵拚命拉住馬轡的隨從,要他快點前進。身上的皮裘沒多久就浸滿了水,變得又溼又重,如腦袋被人按住一樣不舒服。

與生具來的能力,或是生下來就沒有的能力,都只是一種特質,就像每人長相不同,走路快慢不同。人的價值不是由這些東西界定的,她也不認爲神會靠着特質來判斷一個人。

(如果神接納了我,那就是神的回答。神認爲這世道是錯的,允許我做出改革。)

不久之前傳來了擊角的聲音。居鹿和杣屋意識到情況不對勁,但兩人還是坐着不動。她們冷靜地判斷出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應該靜待日織回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們都慌得不知所措。

「我也是在賭命啊。」

左右兩邊的巖壁以等距擺着常燃不熄的燈火,通過這條窄道,就到達了豎立着巨大黑色門扉———地睡戶———的空間。門扉兩旁各有一座搖曳着火光的燈臺,前方的寶案上放着一把鑰匙。

「門鎖已開,恭請入道。」

既然她膽敢憎恨神,甚至想毀滅神建立的大地,那她就該拿出必死的決心去探詢神的心意。

居鹿對杣屋敘述了她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杣屋聽了雖然臉色凝重,隨即無奈地嘆息,說「悠花殿下應該跟日織殿下在一起吧」,而後坐在居鹿身邊,說「我們在這裏等吧」。

突然有舍人從龍棱過來通知他,說淡海皇子請他儘快趕到龍棱,龍鱗已經找到了。穗足一聽就心花怒放,但接下來的話卻令他血色盡失。

即使如此,他還是察覺到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人的價值不是由與生具來的特質決定的。日織也希望神不會在意這種事。

三位舍人合力搬開門閂。

(虧我還獻上兩個女兒給他當妻子。)

打從一開始,日織就想過自己有可能被燒死在龍道,也想過無法實現心願時還有誰能代替自己去做這件事。

「入道之後,他就能當上皇尊吧?」

但是,如果神真的以此來判斷人,那日織就是神所鄙視的人。由這種神建立的大地不如沉入海底,盡數毀滅。

聽到一向待在北殿的悠花也不見蹤影,居鹿更不安了。

「所以……所以妳纔會叫我去那個地方……」

門縫鑽出的強勁熱風迎面撲來。

「去挑戰沒人敢試的事吧。」

「不津?」

穗足除了焦躁,還覺得背後冒起惡寒。此時電閃雷鳴,惡寒和轟隆聲令他縮起脖子。他彷彿聽見了類似擊角的聲音,但他沒有放在心上。

這把佈滿青鏽的鑰匙比手掌還大。淡海拿着鑰匙走到地睡戶前方,在舍人的協助之下把鑰匙插進鎖中轉動。鏗的一聲,鎖頭開了,舍人接過鎖頭退開。

提着燈的采女走在最前面,日織、空露、悠花緊隨在後,再後面是淡海,還有幾位采女和舍人跟在後方。

悠花睜大眼睛看着日織。

「他會當上皇尊吧?都找到龍鱗了。」

「我是女人。遊子就不用說了,光是身爲女人就有可能被神拒絕。」

日織很害怕。

「不津犯了八虐之一,不可能再被選爲皇尊。照這樣看來,皇尊人選就只剩你了。如果你入道之後得到神的認可,就能表明身份,你是前皇尊的皇子,而且又通過入道,沒人能挑剔你的。再說你也達成了前皇尊遺言指定的條件,得到了龍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日織,妳忘了我是禍皇子嗎?」

天已破曉,但是下着殯雨的世界還是一片黑暗。

兩位采女走到寶案旁,把鑰匙交給淡海。

可是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有明顯差異。姑且不論孰優孰劣,總之兩者的構造截然不同。

女人會生孩子,男人不會。這種構造上的明顯差異可能會被神列入成爲皇尊的條件。沒人聽神說過只有男人才能當皇尊,但是自古以來坐上皇位的都是男人,或許真的有其理由。

即使如此,日織還是想要試試看。她自幼就下定決心,若神不允許女人成爲皇尊,那她連神也要瞞過。

「但你是男人,還是皇尊的皇子,除了聽得到龍語之外,你比我更有可能得到神的認可。」

像是在表示話已經說完,日織的視線轉向空露。

「空露,如果我在龍道里被燒死,你一定要想辦法讓悠花入道,就算打昏淡海叔祖父也無妨。」

「我明白了。」

空露很冷靜,因爲他和日織共度了二十年,日織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他也知道這是非做不可的事。他們有太過充裕的時間能做好心理準備。

「拜託你了,悠花。」

日織按住悠花的肩膀,他輕嘆一口氣,點頭說:

「我知道了。既然我叫妳賭命去問,那我自己也不能逃避。」

「如果你當上皇尊,一切都能順利落幕。你會成爲血統純正的皇尊,還能換回男人的身份。龍之原的人民和大臣都會很高興的,再怎麼樣都比前所未見的女皇尊好。」

悠花沒有回答,慢慢地跪在日織面前,把她腰間綁好的長帶解開,而後細心慎重地重新綁好,又站了起來。

日織露出微笑。

妻子爲丈夫扎腰帶,意思是爲丈夫祈求平安。

「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希望我的丈夫能當上皇尊。」

悠花美麗的雙眼筆直注視着日織,日織笑了。

「我真是娶了一個好妻子。」

她轉過身去。

「我走了。」

他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地睡戶。

———聽着。

(日織,怎麼了?日織,日織!)

龍喧鬧地叫喊。

悠花驚恐得寒毛直豎。他不敢隨便離開,又忍不住想去看看龍爲何如此躁動。日織正在龍道里,龍爲什麼會在此時騷動?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仍然抱持着期望。就像是要忘卻失去宇預的痛苦一般,他身爲護領衆卻憎恨着神和世人,爲日織出謀劃策。而且揹負這重責大任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日織。

———聽着!

就算日織無法當上皇尊,還有悠花在。一想到還有個可以託付的人,她就感到很安心。就算自己失敗了,她和其他人的心願還是有人會來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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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動彈分毫。

聲音在悠花耳中響起。

有龍在上面。巨大的龍。而且不只一條。

———聽着!

他抓住的欄杆還是溼的,但殯雨已經停了。

她懷着憤怒和憎恨,還期望改變龍之原的現狀。她的心願是如此宏大。在悠花看來,那實在太愚蠢了,爲了改變自己可恨可悲的處境去顛覆現狀,根本是不切實際的妄想。只要安分地生悶氣、自我同情、苦悶地躲躲藏藏,至少還能好好地活下去。

□ □ □

(不津,抱歉,我絕不能讓你坐上皇位。)

(對不起,日織。)

屋檐落下的水滴在陽光底下顯得晶瑩剔透。

稍微用力一拉,門緩緩地開啓了。

現場只有悠花一個人驚訝地左顧右盼。所有人都注視着地睡戶。只有悠花聽得見,那是龍的聲音。現場沒有皇尊一族的女性。

日織揹負着月白、悠花、空露的期待,又得加上宇預皇女的憾恨,除了這一切之外,還有她自己的心願。她揹負了這麼多東西,被託付了這麼多東西,悠花光是想像就快要喘不過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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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狹窄的隧道,來到懸空的迴廊。

悠花和日織都是欺瞞着世人而活到今天的,雖然兩人活得一樣壓抑,但悠花只是氣憤埋怨,不會想到更多的事。

(我已經把日織帶到這個地方了。)

因此,他聽到日織僭越的心願並沒有勸阻,反而幫助她實現。以照顧者、以護領衆的立場來看,這都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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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半點聲響。

空露意識到這聲音代表著有什麼被阻斷了,不禁屏息,閉上眼睛。

□ □ □

(姐姐,空露,月白,居鹿……悠花。)

空露讓日織揹負了一切,而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是盡力幫助她。日織奮鬥到今天,拜託他的事只有一件。

她說道。

他不斷地反覆默唸,像是在鼓勵。

回想起這二十年,空露就感到無比愧疚。不過若能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相同的決定。他非得如此不可。

燈臺的火苗在黑暗中搖曳,只能看見巨大的黑門擋在前方。

他從未聽過像這樣好幾個聲音交疊在一起的龍語。情況很異常。

日織打開地睡戶後,只看到一片無盡的黑暗。她剛走進去一步,門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突然自動關上,外面或跪或站的人聽到關門聲都訝異地抬起頭。

接下來就是探詢神的心意。

被阻斷的是他和長久以來共同奮戰的日織之間的某種東西。

漫長的寂靜。

一步,又一步。她逐漸接近地睡戶。巨大的黑門像未知的黑暗化爲實體擋在前方,令人感受到不夠格的人瞬間就會被燒成焦炭的壓迫感。

———聽着。

(妳一定要回來,日織。)

悠花緊閉雙眼,回想起月白臨終時的哀傷笑容。她的眼中帶着一絲希望的神色。

悠花赫然一驚。

她閉上眼,深呼吸。

驅邪的角聲已經停止。有另一個聲音從龍棱的上方傳來。

———皇尊,即位。

(我從沒想過要當皇尊,妳託付我這種事讓我很困擾。所以妳一定要回來。)

悠花跑向迴廊的邊緣,抓住溼濡的欄杆探出上身,往山頂的方向望去。

那就是日織無法即位時,要想辦法讓悠花入道。

(月白也是,我也是,空露也是,我們都只是寄望於日織,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聽着!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要完成日織的託付。)

———聽着!

熱風迎面撲來,熱得令日織不禁皺眉,但她還是毫不畏懼地向前走,把手按在門上。左右對開的門上嵌着黑色金屬門把。日織雙手抓住門把,摸起來好燙。雖然比不上吹來的熱風,但她一想到能讓門把變得如此燙手的熱源會有多強,不禁有些猶豫。

比之前出現在大殿上方的龍大了三倍,而且總共有五條,在淡灰色的雲中豎起龍爪,滑動四肢,靈活地扭身,接着又抬起腳,像是在互相追逐玩耍,畫出了巨大的圓圈。

———聽着!

(日織……)

(難道日織……)

(但日織卻懷着那樣愚蠢的心願。)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月白一定打從心底期盼着日織能當上皇尊。

日織向前走一步,烏皮鞋的底部傳來熱度。

(光!)

空露跪下相送,悠花依然站着,視線牢牢地盯着日織的背影。日織可以感覺到他有力的目光。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聽着。

月白是個可愛的女孩,她開心地擲骰子、鼓起臉頰生氣、向日織撒嬌的模樣都令人忍不住莞爾,悠花覺得自己好像多了個可愛的妹妹。雖然月白看似天真可愛,事實上她活得比日織和悠花都痛苦。她最後懷抱的一絲希望,就是日織打造的未來。

(我非去不可。)

《古代史復元9 古代的都市與村莊》(金子裕之着,講談社出版。)

悠花雙手握拳,仰望着隔開了日織的地睡戶。

五條龍擺動龍鬚,銀色的鱗片閃閃發亮。

熱風撲上她的全身。

《beginners 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學 萬葉集》(角川書店編,角川sophia文庫出版。)

寂靜籠罩。

龍的鱗片之所以發亮,是因爲反射了微弱的光芒。雲縫之間透出了陽光。悠花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手,驚愕得屏息。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圖說日本文化歷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學館出版。)

※本作也參考了奈良縣立萬葉文化館的展覽及館內每月出版的《萬葉》(よろずは)。

但日織不一樣。

悠花爲了找尋龍的蹤影而往外跑。空露不安地望向悠花,但悠花無暇理會,繼續在黑暗中跑向通道。

(一定……)

《日本的歷史3 飛鳥•奈良時代 律令國家與萬葉人》(鍾江宏之着,小學館出版。)

尖銳的聲音如雷貫耳。

參考文獻

她像在唸經似地默默誦唸。

一到外面,就有強風從龍棱的山腳沿着巖壁吹上來。

七歲的日織看到宇預屍首的那一天,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衝擊。那深刻的傷痕令她心痛不已。少年時代的空露也和她一樣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痛。

可見日織有多麼勇敢。

《龍之國幻想》1 欺騙神明的皇子 第八章 光芒展露插圖(1)
《龍之國幻想》 · 1 欺騙神明的皇子 · 第八章 光芒展露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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