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llveig的啼哭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眷族编年史》 · 大森藤野 · 1.5万 字

1
海慈・贝鲁佩特出生于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大陆北方城镇。
她的双亲似乎相当富有。
之所以会用「似乎」,是因为海慈在懂事之前,她的父母就与故乡一同命丧黄泉。当时海慈刚好满三岁。
那是男神与女神的三大冒险者委托失败后的混乱期。
「黑龙」讨伐失败的余波,令世界陷入动荡。
混乱的范围甚至扩及「世界中心」以外的迷宫都市,治安败坏,邪神们也趁乱为非作歹。
其中最致命的,就是「访龙问题」。
仿佛在呼应末日之主的愤怒,许多「龙灾」从北方尽头扩散至全世界。
海慈的城镇也是其中一处。
许多建筑物化为瓦砾,海慈居住的宅邸也倒塌了,她的父母被卷入其中而死。换作是一般孩童,恐怕连绝望都来不及,只能放声哭喊。甚至只能等待自己被肆虐的龙息焚毁,回归天际。
不过——
「神」一如字面所述,没有对海慈与城镇的幸存者见死不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幼的海慈并不记得,那颗象征破坏与灾厄的龙头,是被勇士们亲手斩下的。
她唯一能清晰回想起来的,就是横躺在地上的龙尸,以及手持染血武器的勇士们,还有站在瓦砾堆上,背对黄昏余晖的「美神」。
「——————好美。」
纵使是再高明的画家,也绝对无法将此景描绘于画布上。
那道耀眼夺目的光辉,无论如何都装不进画框里。
那是烙印于眼眸与记忆,深深刻划于灵魂深处的极致光辉。
「……金色的……光芒……」
虽然先前已提过,不过当时正值黑暗期。
「别说是成为您的眷族,就连您的左右手都当不成的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抵达迷宫都市后,海慈理所当然地被赶下车,但在芙蕾雅的说情之下,她并未受到任何惩罚,就这么被带进大本营里。于是,海慈以一名无法获得恩惠的见习侍女之姿,暂时被收留在这里。
女神毫不留情。
「女神大人!」
自从讨伐黑龙失败的女神被逐出都市之后,芙蕾雅就重新开始她以前进行过的「寻找伴侣」之旅。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海慈的内心被无数的「为什么」、不甘与悲伤给填满,几乎快爆炸了。
沐浴在女神散发的「金色光芒」之下,海慈・贝鲁佩特被迷得如痴如醉,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渴望。
好想成为那样的人。
海慈不顾大人们的制止,直接去找女神谈判。
理由总是如出一辙。
她因为自己的肤浅与耻辱而浑身颤抖,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黑暗派系四处作乱,治安比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来得更糟。
欧拉丽的势力当然有阻止过她,感觉随时都会有人出声抱怨「都已时局动荡了,她怎么还这么悠哉」,但再怎么说她都是芙蕾雅。一旦「美神」产生寻找伴侣的「冲动」,就会比无根之风更加随心所欲,任谁都拦不住她。
海慈大胆地瞒着芙蕾雅等人,偷偷躲进负责搬运女神行李的马车里。
芙蕾雅接受海慈以性命为筹码的威胁,接受孩童的恳求。
就连平常总会面露微笑守望海慈的女神,唯独在这时,总会冷若冰霜到令海慈心生畏惧。
隔天起,成为眷族的海慈便开始接受「地狱」的洗礼。
当时,欧拉丽正值「黑暗期」。
手指骨折、手臂碎裂、肠子从伤口中溢出。
对大人而言的短剑,对当时的海慈来说却是一把大剑,每当她练习挥剑时总会被武器拖着跑,经常摔得四脚朝天。
芙蕾雅那双能看透灵魂色彩的眼睛,早已看出海慈等人没有资质与才华。
她前往芙蕾雅的神室,将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芙蕾雅瞄了一眼海慈那头蓬乱的淡红色头发和脏兮兮的脸庞,露出微笑一口回绝。
那就是相信女神的话语,总有一天要成长到能成为她的眷族。
换言之,她以自己的性命恳求芙蕾雅。
「我喜欢美丽的花朵,也爱闪闪发亮的宝石,对种子或石子毫无兴趣。所以,你先去增广见闻,好好磨练自己的灵魂。等到你发芽、开花、结果……我再考虑收你为眷族。」
于是,海慈六岁那年。
「为什么……!? 」
当然,芙蕾雅一眼就看穿了,但她并未责备海慈的无礼之举,甚至佯装不知情地让她同行。也不知是女神的一时兴起,还是想捉弄一下海慈。当不习惯马车的晃动而感到不适的年幼海慈,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一条毛毯,身体状况也仿佛被施加魔法般逐渐好转,恐怕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呜呃!? 」
在只插着一根木桩的墓前哭过一阵子后,无依无靠的孤儿下定决心去找女神。这既是她皈依于绝对的救赎者,同时也是为了寻求依靠。
不对,愚蠢孩童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脖子上渗出一丝血迹。
「!!」
「曾经有二十七个孩子做出跟你一样的事,逼我让他们加入眷族。」
以结论而言,海慈并未达到芙蕾雅的要求。
一如女神的神谕,她确实没有才华。
「……」
任性又奔放的美之女神一如往常,时不时就会在下界里四处旅行。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你比他们更年轻。」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女神所看上的「灵魂光辉」。
「你会死的。」
海慈就是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何谓自我。
可是每次都被拒绝。
她果然对此毫无兴趣。
「像你这种只活了六年的小孩,你是第一个做出这种蠢事的。」
「请将您的话语化为慈悲,结束我此生的生命。」
「你可别这么快就死哦,不然我会很空虚的。」
「是的。」
🔥
这是神明不断重复时间所产生的虚无。
我明明只是想成为像您一样的黄金——
好想成为那样的光。
这是海慈在展现自己的崇拜与忠诚,同时也是无力孩童的「威胁」。
「嘿!嘿!……啊呜!? 」
「不行,你无法成为保护我的『勇士』。」
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
第一次见到「美神」芙蕾雅——见到神明背对的夕阳余晖,看在当时的海慈眼里,就像是在祝福世上万物的「黄金」。
尽管海慈再次泪眼汪汪,不过从那天起,她有了新的目标。
败给赫拉,被迫缔结契约,被束缚在迷宫都市里的美神,认为既然赫拉已不在人世,那自己稍微自由一下应该无妨。
海慈下定决心。
在毁坏的城镇里响起欢呼声之际,女神芙蕾雅淡然地回应着前来道谢的人们。
重点是眷族们尚未取回因宙斯和赫拉战败而失去的尊严,因此都像着魔似地卯足全力。无论古今,唯有强大才是这片原野的价值。
「……」
「如果您拒绝我,我就去死。」
海慈感到既懊恼又羞愧,自己居然犯下与那些愚蠢的先人们相同的错误。
随着年龄增长,海慈多次向芙蕾雅提出请求,希望能加入眷族。
「女神大人,请让我成为您的眷族!」
芙蕾雅不顾眷族们连忙制止,直接蹲下身子,任由衣摆被泥土弄脏,与海慈那双泛红的眼眸对视。
为何女神不肯让自己成为为她献身的勇士?
幼童拼命地倾诉。
出乎海慈的意料。
在这种时代里,而且才三岁就从事侍女的工作,自然会吃上不少苦头。虽说这一切都是海慈自作自受,但她仍不气馁地努力工作。当她稍微熟悉工作内容后,便开始偷偷模仿勇士们。
海慈很快就遭受残酷的「洗礼」。
不出所料,芙蕾雅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
她无依无靠,也没有能回去的家。
看起来就是漠不关心。
当时的海慈无法理解,只能不知所措地浑身颤抖。
血与泪的界线早已消失。
即使海慈的脸上写满错愕,女神仍不改其厌烦的神情。
一年、两年、三年。
这是个弱肉强食都显得慈悲为怀的残酷时代。若是手下留情的「洗礼」根本毫无意义。就算能避开这片战场,外出也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你没有才华。」
😈
从宅邸里眺望原野的光景,令海慈产生一股预感,为了锻炼脆弱的自己,为了按照芙蕾雅的吩咐砥砺灵魂,就只能这么做。
尽管海慈的剑术十分笨拙,但她直觉认为想成为「女神的黄金」,就必须成为强悍的勇士。而且就「器皿」升华的层面而言,这无疑是神理。
在城镇的幸存者几乎都被女神吸引,成为来自欧拉丽内外的「信徒」,海慈无论如何都想达到那「黄金般的光辉」。
尽管舌头打结,海慈仍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说出她已记在脑中无数次的话语。
幼小的海慈就是基于这股渴望,才确立出自我。
这样的境遇,让海慈不再感到恐惧与犹豫。
对于终于如愿成为眷族的海慈,芙蕾雅几乎对她毫无兴趣。
「你跟那些孩子一样,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这么做吗?」
「不行。」
「不必道谢,我只是刚好经过这里罢了。」
「你的灵魂甚至算不上是不成熟,就只是一颗种子,就只是一颗掉在路边的无聊小石子。」
对于当时的海慈而言,这与其说是洗礼,不如说是拷问。
(会死!会死!会死!!)
头一个礼拜,海慈食不下咽。
但她还是咬牙撑住了。不,咬牙撑住这种说法太文雅了,她光是紧咬牙根就已耗尽全力。
当时的团长是奥它。
听说前团长已退出战团,不过海慈根本无暇去理会这件事。
那道未曾下达任何指示,只是展现出压倒性「武力」的背影,可说是当时战场原野的象征。那道背影正在诉说。
「弱者就去死吧」。
换言之,海慈被彻底摧毁了。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崇拜与忠诚,被无与伦比的暴力无情地抹杀。
当时有两名精灵,分别是赫定和赫格尼。
一旦碰触就会被雷电灼伤,一旦接近就会被大卸八块。
阿尔弗利克、杜华林、贝尔林、格雷尔这四胞胎。
一旦被他们的联手攻势吞噬,就会被蹂躏得不成人形。
艾伦这辆战车。
他所碾过的尸骸,都像吹笛般吐出最后一口气。
超乎常理的怪物们,真正的勇士,阻挡海慈去路的高墙。
芙蕾雅口中的「才华」,「资格」,指的就是他们。就算没有待在美神麾下,也必定会崭露头角,扬名于世的「英雄候补」。换言之,对年幼的少女而言,他们就是无尽绝望的象征。
「碍事!」
另外还有名为蕾米莉亚的少女。
借由将自己摆在高位来维持的短暂安宁,就此瓦解。
她绝望了。
还有名为诺卡的兽人。还有名为雷斯坦的精灵。还有名为塔娜的精灵。还有名为卡亚菈的女战士。还有名为布拉卡的矮人。各种各样的种族。他们全都把海慈压倒在地,撕裂她的身体,将她砸得粉碎。无论是手是脚是腹部是腰部是胸部是肩膀是脖子还是头颅,全都粉碎了。他们全都比海慈要强,都是勇士。海慈绝望了绝望了绝望了绝望了绝望了。
「她和你同龄,你要照顾好她。」
「芙蕾雅女神……!」
「你根本没搞清楚吧!过来,到这边来!」
无论是奥它、阿尔弗利克四兄弟、蕾米莉亚、潘恩、梅尔亚娜、拉斯克、诺卡、雷斯坦、塔纳、卡雅菈或布拉卡,没有一个人例外。那女孩就是众多眷族所追求的荣耀光辉。
「哥哥!!」
结果是她完全想错了。
还有名为拉斯克的人類。
她绝望了。
一无所有的少女。空虚的女孩。没有真名的赫伦。
海慈只能泪流满面地在夜幕低垂的走廊上不断奔跑。
现场传来多次咳嗽声,以及娇小的身躯弹起时,白布摩擦的声音。
海慈用那双比赫伦更加黯淡无光的眼睛,俯视着无法呼吸、不断挣扎的少女。
海慈冲出房间。
「你快滚,这里没你的事。」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帮助比自己更微不足道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很美丽的行为。
她只是感动得浑身发抖,注视着面露微笑的芙蕾雅。
床铺被压得嘎吱作响。
「海慈,这孩子叫赫伦。」
「…………………………………………」
解除「变神魔法」的赫伦,没有看向海慈等眷族们。
「呜……」
名为阿妮雅的少女。
「赫伦!你的头发乱糟糟的!真是的!」
明明自己准备了匕首,却不知何时扔掉了。
从此以后,她就像个行尸走肉。
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是黑色的,那头灰色的头发,粗糙的肌肤,仿佛色素全都脱落了,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这里是大本营的「冥想室」。
海慈过着一无所有的日子,能力值迟迟没有成长,数字无情地显示在眼前。
「……知道了。」
少女的脸倒向一旁,「神之女」的双眼流着泪,看向海慈。
在恍若教堂般洒落祝福之光的此处,成为「另一尊女神」的女孩令所有眷族都哑口无言。
脖子被掐得嘎吱作响。
「不必道谢。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受人认可的勇士……」
她发出癫狂的笑声,明明没有流泪却哭得撕心裂肺。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直到头皮渗出鲜血。
她只是坠入了比绝望更加黑暗,更加深邃的无底深渊。那里空无一物,令人发疯,令人■乱。愚蠢与肤浅化作螺旋贯穿了海慈的灵魂。
(——这孩子,比我还要没有才能。)
傲慢又愚蠢。
名为梅露丝的精灵。
「无能之辈为何出现在这里?」
因为自己是芙蕾雅的眷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能……」
海慈被她的魔法烧得体无完肤。
她只是个傻瓜。
少女的眼角泛着泪光。
当晚。
她想亲手抹杀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货真价实的「女神化身」。
——海慈连忙退开。
只差一点就能掐死对方了。果然自己能够杀死这个比自己更加无力,却蕴藏着无比价值的存在。
海慈发出野兽般的粗重喘息,从指缝间落下水珠,不知为何她也哭了。
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的海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可是她没能做到。
「恭喜你,赫伦。」
「……谢谢。」
海慈知道了她的存在。
尽管海慈对于赫伦轻易成为芙蕾雅的眷属一事感到有些不满与愤怒,最终还是选择原谅她。因为赫伦是个比自己更可悲且卑微的存在。
尽管她曾被奥它等人打得落花流水,却也是前途无量的魔导士。
海慈如此确信。
名为潘恩的半小人族。
不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小女孩。
「比狗屎还不如!!」
她的名字是赫伦。是在贫民街捡到的可怜女孩。
海慈走向「神之女」沉睡的床铺。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神之女。」
因为自己用双手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子。
海慈借由鄙视赫伦来发泄心中的怨气。
然后。
遮住右眼的灰色头发,让她看起来就像魔女的奴隶,一点都不漂亮。
「…………………………咦…………………………」
灰发的寒酸女孩——赫伦。
海慈与赫伦的漆黑眼眸对视了。
「我来帮你梳头发。」
「……知道了。」
海慈并没有绝望。
因为自以为是的海慈很清楚,一旦这么做,自己将会变得无比悲惨,无比愚蠢,再也无颜面对芙蕾雅。
海慈帮她梳理的灰色头发,散落在床铺上。
她——没有真名的赫伦,是就连艾伦和赫定等人都感到震惊的「神之女」。
从那天起,海慈再也没有回到赫伦的身边。
海慈那傲慢愚蠢且无比凄惨的优越时光——也就是她的幻想就此宣告终结。
因为自己远比这个女孩更适合成为芙蕾雅的眷属。
肉体和灵魂都逐渐耗损,完全看不到一丝希望,宛如一具只凭藉惯性不断战斗的行尸走肉。别说是女神的黄金,就连成为反复经历生死的女武神都只是痴人说梦。她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远到近乎绝望。
除了我以外,其他眷族们也纷纷发出恍惚的惊呼声。
「……总有一天,没错,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位女神的黄金。」

「……」
在海慈与几乎不发一语的赫伦共用一个房间,从战场原野上奄奄一息地归来后,海慈看不下去赫伦那不知世事的模样,于是主动照顾她。
她正是被选上的「神之女」。
她被说成毫无才华,但就连这样的她都比自己更有才华。
「赫伦,芙蕾雅女神喜欢美丽的事物,你这样子是不行的。」
她像是摔倒般离开床铺,双膝跪地,用十根手指捂住脸。
等她回神时,自己已经跨坐在仰躺的少女身上,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
「————————————咦?」
她那把追寻兄长的长枪对海慈不屑一顾,将她当成垃圾般扫开。
某天,芙蕾雅带了一位『女孩』过来。
她被这个会明确与他人比较的残酷神界现实彻底击垮。
「……跟我一样的二十七人……」
海慈终于忍不住向女神提问。
「除了我以外,另外二十七名眷属后来怎么样了……?」
「全都死了。」
这是一句冷酷无情的话语。
也是打进海慈心中的真实木桩。
在更新结束后,神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海慈按住胸口,心脏的跳动声仿佛填满了整个房间。
双腿开始发软。
膝盖随时都会跪地。
无法顺利呼吸。
然后,海慈终于发现。
「海慈。」
原本对海慈漠不关心的女神,此刻正以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她。
女神伸出了手。
眼神仿佛在说「握住我的手」。
女神想取回当初注入海慈体内的神血。
如此一来,海慈身上的死亡宿业就会被消除,变回一名普通的侍女。
残酷的美之女神,决定以包容一切的慈爱之心,对海慈大发慈悲。
女神想解放海慈。
她将对痛苦的恐惧,以及对死亡的畏惧都抛诸脑后。
多么严厉的训诫,多么慈祥的爱。
被火势吞没的死地。
在接触到女神的怜悯后,那天流下的泪水,将海慈心中仅存的妥协彻底洗刷干净。
如果生者与死者的分水岭能借由「意志」的力量移动,那不得不说海慈的意志就是如此强韧,即使将黄金丝线捻成束也比不上。
将自身的留恋燃烧殆尽的饯别火葬。
因此她亲手堵住退路。
觉得海慈脱离常轨。
不过,跌落至最底层的海慈,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
话语脱口而出。
好温暖。
海慈的悲惨达到极致。
火焰化为无数巨人,用名为死亡的长枪不断刺向海慈,但她睁大的双眼,却在红莲烈火深处看见了那道光辉。
以及【精气复苏】。
海慈流下眼泪,伸出颤抖的手。
女神的三次拒绝,三次的烈焰终结,最终将她解放至「未知」的前方。
「我也想成为你!」
生与死的境界。
而且三次都是被火焰所伤。
她泪如雨下,像个孩子般哭闹,说出自己的任性要求。
不过她确实小声地称赞海慈「你真了不起」。
女神已经拒绝过她三次了。
她拨开芙蕾雅伸出的手。
(——然后呢?)
不过,海慈全都活了下来。
女神是如此地慈祥。
2
讽刺的是,芙蕾雅当成「灵药」使用的同世代存在——获得至高荣誉的女神之女——下界最大的「未知」,反而让海慈的强烈留恋变得清晰无比。
(即将毁坏的黄金……不对……是「镜子」?)
被各种凶刃贯穿的次数,已经多到记不清了。
海慈在宛如业火的灼热日子里不断挣扎。
在这样的境遇之中,海慈三度面临致命危机。
因此,海慈凭着强韧的意志,从无法逃离的烈焰中活了下来。
她原本就无处可逃,能回去的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毁灭。
第三次是投以怜悯的目光。
觉得这个无力的小女孩为何死不了。
不过在世界被烈焰笼罩时,她确实看见了「那个」。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也想,我也想,我也想——
她抵抗烈焰,拒绝死亡,削减血肉与灵魂,爬出了火海。
「海慈……」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怜悯」。
「我不要!!」
相比之下。
他们觉得海慈疯了。
这种火刑连煤屑都不如。
只是她运气好。
女神想拯救海慈。
这并非奇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
这道声音听在海慈耳里,就像是女神感到不耐烦,专注看着更新纪录纸的她不禁双肩一颤。
海慈收下更新完毕的【能力值】纪录纸。看着自己本该毫无才华,却奇迹似地出现的「未知」——不对,是「一滴」,海慈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静静地流下眼泪。
因此,她那强韧的意志最终让她领悟出某个「魔法」。
仔细一看,芙蕾雅显得不太高兴……不对,她是在叹气。
被高温烧成焦炭的四肢。
「我不会用这种方法将眷属推往可能性的前方,其他人也办不到,你是最后一个。」
皮肉、骨骼与灵魂都被烧得一干二净的红莲飨宴。
战斗,被摧毁,继续战斗,被粉碎,不断战斗,然后被击溃。
「想成为你那样无可取代的黄金……!」
芙蕾雅从长椅上起身,椅子随之发出嘎吱声响。
(啊——)
原本冷漠无情、毫不关心的女神,眼神变得像是在看着可怜之人。
然后——
地点都在迷宫内。
神明不会舍弃愚昧的人类,而是会纠正并引导对方。
海慈当场崩溃,哽咽到喉咙沙哑,泪水流干。
明明这里是女神的神室,芙蕾雅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没有对海慈说一句「恭喜」。
不过,被火焰吞噬的海慈是这么想的。
她追赶过艾伦、赫定、赫格尼、阿鲁弗利克等人,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芙蕾雅并非感到不耐烦。
「我想成为像赫伦那样美丽的女神!」
想成为女神的黄金。
被灼热烧伤的肺部。
第一次是温柔地拒绝。
「【大地女神之礼赞】……」
「啊呜!咿!呃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
(然后呢?事到如今————我这个已经堕落到不能再堕落的人,哪还有什么「难看的死法」!!)
她尝试过各种武器,却发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尽管其他眷族都骂她是在浪费时间,海慈仍不知更新了几次【能力值】。
讽刺的是,海慈因为自身的无力,反而获得了不死的碎片。
海慈无法回答他们为何如此畏惧。
当时在场的抚慰之灰面者们,看到少女活下来都哑口无言。
面对剽悍勇士的剑与枪。
这就是海慈一直渴望得到的「女神的赞美」。
但以结果而言,海慈多次跨越等同于死亡的绝境,活了下来。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自己就只能这么做。
海慈将撕裂身体的痛楚,以及剥夺睡眠折磨着全身的高烧,都当成是磨练自身灵魂的「试炼」。要是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单纯的自虐,变成身心都已崩坏之人自我惩罚的行为。
隔天,再隔天,又再隔天,海慈都前往战场原野。
第二次是漠不关心地推开。
芙蕾雅果然不是冷酷无情的女神。
她尝试过各种战术、格斗术、交涉手段,却全都宣告失败。
「……唉。」
(——我看见了「黄金」。)
在迷宫里被怪物的尖牙利爪。
面对赌上性命也要接近自己的海慈,女神想让她明白自己的愚昧与下场的痛苦,想将她带回充满温情的生存之道。
想成为你。
🔥
(我变了。)
隔天起,海慈展开反击——当然没这回事。
地狱般的生活一如往常。
但是,她获得了「自动治愈」这个最强的「乱来」,因此得以在血海中溺死,这是一般人所无法做到的。
「【不足的光辉,不达的渴望】。」
她所咏唱的咒文,正是映照出自己内心的镜子。
「【伤痕累累,龟裂破碎,腐朽凋零,仍于原野彷徨的空虚灵魂】。」
每当她歌唱,每当她聆听,心中除了羞愧以外,什么也涌不上来。这正是海慈的轨迹。
「【跨越无数死亡与三次飨宴,黄金之雫于此显现】。」
但是,如果能以这个诅咒的祝词逼近金色的「雫」,海慈愿意喝下再多的泥水。
「【大地女神之爱】!」
不管怎么编织咒文,她依然是弱小的存在。
但是,她会再生到精神力耗尽为止。
从死亡深渊生还,不断站起来的她,让原本不屑一顾的勇士们第一次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他们的眼中带着嫉妒之色。
虽然只是暂时,但海慈体现了不死的战士。
她稍微取回了一点自尊心。
「……」
她不知道赫伦从宅邸里,默默注视着她满是鲜血的脸庞,露出笑容。
乱来,也就是残酷。
这句并非神谕的雷帝宣告,贯穿了海慈的胸口。
抗拒无法抵达孩提时期所看见的那片「黄金」的结局。
同时她也感到恐惧。
只以能力来判断一个人,就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最为公平的精灵。
她想成为的只有勇士,以及位于前方的「黄金」光辉。
甚至凌驾于日后崛起的都市最强治疗师——阿蜜德・特亚萨纳雷之上。
命运继续流转。
蕾米莉亚等人早已达到Lv.3。
自从那天诀别之后,除了「大远征」以外,两人几乎不曾交谈过。
基于这个原因,海慈至今别说是「棋子」,就连「道具」都称不上。
必须成为「勇士」。
再加上技能【战野构筑】。
年轻治疗师们对她投以尊敬的眼神。
海慈停下动作。
赫伦得到认可了。
能得到他的建议或意见,是无上的荣耀,这件事在当时的【芙蕾雅眷族】里,尤其是基层团员之间已成了共识。
「大抗争」爆发,海慈在其中大显身手。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艾伦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对她说:
「你永远无法与赫伦相提并论。」
是赫伦。
赫定就像是在海慈身上看见「自己也拥有的那种令人不悦至极的圣女才华」——不如说正因为是赫定才有办法看穿——于是开口:
在那之后——
即便如此,海慈仍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大声欢呼。
仿佛真正的极限来临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啥?」
「选择权在你手上,不过……你最好仔细思考一下,什么才是对女神有益的。」
她岂能堕落成「治疗师」。
面对这番仿佛在代芙蕾雅传达意志的说词,海慈首次感到不悦。
「你只是至今没能成为勇士之人的残骸与体现者……是不容许死亡的基石。」
一如赫定的预言,海慈的「魔力」能力值不断提升。
「你去当治疗师吧。」
她的心情既不舒畅,也毫无痛快的感觉。
她的评价在都市内外广为流传,而且是以她最不愿见到的方式。
可是自那之后,海慈的【能力值】就不再成长。
😈
她升上了Lv.3。
无论赫定怎么说,她都坚持拒绝。
「治疗师」并非自己该追求的目标。
至今不曾把海慈放在眼里的精灵。
海慈・贝鲁佩特,此时十一岁。
在蒙上煤灰之后,究竟还有何等荣耀会来祝福海慈呢?
海慈哪有办法跟因为丑陋的嫉妒与憎恨而想杀死的对象正常交谈。
「煤」是不行的,「煤」终究只会化成飨炎后的「灰烬」。
持续冒险的海慈,虽然花费不少时间,但终于升上Lv.2。
也不知赫伦是否看穿了海慈的心思,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某天,一名女孩来到她的房间。
赫定没有因此感到不悦,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她得到了在都市里根深蒂固的绝对评价,以及战场圣女这个非她所愿的称号。
她就这么在房间里双膝跪地,每天不停抓着自己的头发。
就连「大远征」时的对话,赫伦也不是以「赫伦」的身份,而是以「希儿」的身份与海慈接触。尽管两人互相嫉妒,却基于「保护芙蕾雅」的共同使命,即使意见相左仍会互相合作。假如对方是「赫伦」,海慈肯定会视而不见,直接转身离去。
「……!」
自此之后,海慈不再前往战场原野,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狂,大肆破坏。
因为她跨越了不可能的障碍。
少女的人生开始逐渐失控。
比起从前,她现在更受眷顾。
「身为眷属,我自然相信芙蕾雅女神的眼光远比我更加精准,但她顾虑到你的感受,所以没有直接告诉你,因此由我代为转达。」
甚至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在心中翻腾。
所谓的残酷,就是考验,就是冒险。
原先不断被拒绝的女子,这次轮到她拒绝他人。
赫定・瑟兰德。
在令当时满身煤灰的同胞们之首战死的尸山血海之中,少女独自一人支撑着受到黑暗派系威胁的战线。
😈
「你去当治疗师。」
海慈停下动作,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么说。
这也是个讽刺。当海慈对自己的战功感到错愕时,来自各个派系的眷族们都对她表示感谢,投以羡慕的目光。
可是海慈无法接受。
至今不曾正眼瞧过自己的「女神之女」,此刻眼中同样充满嫉妒。
不过比起期待,海慈更感到困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治疗师」这个词汇,因此才做出如此无礼的反应。
海慈的答复是拒绝。
【杰欧・格尔威格】。
冒险者们和吟游诗人们对她赞颂诗歌。
可是,为何?为什么——
赫定冷淡地转身离去,将呆立于原地的海慈抛在脑后。
他直截了当地说:
「咳哈!? 」
海慈面对无法抹去的污点,面对无法改变的过去,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任由情感在心中翻腾——赫伦也一样。
「就算无法成为勇士又如何?」
海慈的内心在抗拒。
如此说道。
无论她再怎么前往战场原野,都只会被潘恩等前辈们击败。
海慈对此感到焦虑,因为这等于是自己被赫定安排在既定的轨道上。
「你不是即将成为无可取代的『女神之黄金』吗?」
倘若无法在「勇士」之上更进一步升华,自己的心愿就无法实现,这是神理。
她的不死性逐渐扩大,仿佛即将与「战场原野」化为一体。
甚至觉醒了与回复相关的「技能」。
赫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点,于是继续说:
黑暗派系掀起的大战,那场残酷的试炼,让少女在死亡深渊萌芽的资质开花结果。
海慈以更加骇人的模样不断战斗,将近乎执念的意念深藏于心中,持续折磨着肉体与灵魂。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阿妮雅早已从战场原野消失,却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是不断前往原野,勤奋、专注、近乎执拗地埋首于厮杀之中。
「你别误会,你绝非『治愈者』。」
「海慈。」
「你别当剽悍勇士了,加入抚慰之灰面者们吧。」
恐惧自己即将沦为不同于守护女神之勇士的存在。
情况又再次出现变化。
「愚蠢的你已将手伸向本该不会开花结果的『可能性』,你就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吧。」
被身为「女神之女」的赫伦这么一说,海慈那扇至今无人能开启的心扉,终于被轻轻敲开了。
赫伦直到最后都瞪着呆立于原地的海慈,然后转身离去。
——我该怎么做才好?
当晚,她没有犯下造访芙蕾雅房间的愚蠢行径。
海慈至今都只以自己的意志为指标。
就连进退都未曾交由女神决定。
可是,赫伦的话语——
自己无比渴望听见的「女神之女」的话语,如荆棘般刺进心中——
「海慈。」
然后——
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甚至到了令人憎恨的地步。
仿佛一直在守望着自己,直到自己忍不住落泪。
芙蕾雅第一次造访海慈的房间,然后推开门。
「……我什么都不想听。」
在仿佛遭遇过暴风雨,家具和摆设都已毁坏的房间里,坐在地板上的海慈背对着芙蕾雅,喃喃自语。
「请您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对尊崇的主神说出这种话。
但是——
「我不要。」
芙蕾雅没有听从她的要求。
「所以,我要你听从我的命令。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她开始痛哭。
包含魔法阵在内,魔法的颜色都跟海慈小时候看见的那道光一样,都是黄金色。
「我不要!我要成为勇士!成为保护您的盾牌!成为拯救您的利剑!」
就结果而言,这种忙碌的生活反而成了延长海慈寿命的枷锁。与此同时,或许是忙碌的反作用力,海慈的语气变得像是在嘲讽人那样慢条斯理。虽然她认为至少在平常时可以悠哉一点,不过芙蕾雅却说:
是无法用漂亮话来掩饰,让海慈之所以是海慈的特质。
「就算这样,我还是跟赫伦不一样……!」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芙蕾雅。
毕竟就连全知的众神,都无法预测未来会如何发展。
「……」
令海慈的眼泪如溃堤般不断涌出。
这是绝对无法抹去的强烈嫉妒与自卑感。
芙蕾雅当然知道。
取走即将杀死追求黄金的少女的「死亡」。
虽然不能说是因此所致,但海慈变得能干到足以被赫定使唤,等待着她的却是超乎想象的繁重工作。
「成为那美丽的黄金……成为强悍的勇士!」
她放声大哭。
这绝非夸大其词。
女神至今无论多么冷酷,唯独坚决不允许少女牺牲自己。
这并非出于善意,也不是芙蕾雅那样的神爱,而是因为祂们明白「人命可贵」。
许久不曾发出的难堪哭声,令那张端正的脸庞逐渐扭曲。
海慈那双泪眼瞪得老大。
一把短刀出现在她的手中。
自从海慈转职为治疗师之后,她便开始反击……不对,是势如破竹地大展身手。
直到现在,海慈仍经常被心中的黑暗所折磨。
拼命地欺骗自己。
芙蕾雅继续下令。
海慈・贝鲁佩特原本是个宛如在山丘上悠然绽放的花朵般,个性温和的少女。
早已夺眶而出的泪水,逐渐在地板上形成水渍。
她取走银色短刀。
「海慈,你有注意到吗?」
她至今的辛劳仿佛不曾存在过,一切事情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她慢慢走向嘴唇不停颤抖,完全说不出话来的海慈,以自己的手包覆住她握着短刀的右手。
「……没错,你既无法成为『诸神的女儿』,也无法成为我。」
称号自然而然地决定好了。
从这天起,海慈成为治疗师——抚慰之灰面者们。
银色眼眸微微一沉。
「对不起,海慈。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你说自己无法成为勇士,不过你已经化为支撑我的大地。你已经超越我的想象,成为既娇小又柔弱的你。」
「……」
海慈嚎啕大哭,直到眼泪流干。
「假如你没遇见我,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就会养成那种悠哉的个性。所以现在的你也是真正的你。」
不过人就只能继续活下去。
这句话,这个答案,这个真相。
海慈猛然起身。
海慈已满十六岁。
因此越是正经的神明,就越想阻止孩子们说出「想死」这种话。
面对逐渐接近的女神,海慈最终以颤抖的嗓音大声哭诉。
「而且赫伦和我也无法成为你这个『宝物』。」
无论如何,海慈因为那出类拔萃的回复能力,被提拔为抚慰之灰面者们的首领,从此背负起地位与责任。以萝娜和伊露德为首的部下们,都很仰慕这位好歹也拥有勇士经验的首领。
当然,受过的伤与痛苦的回忆并不会就此消失。
那个凄惨无比的废物女人,如今已身处令人称羡的立场。
就是这么一回事。
少女一如往常,将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明白自己的憧憬、愿望以及梦想已宣告结束,于是不断哭泣。
无法逃避的重度劳动,不断累积的辛劳。
「求求您别再说了,芙蕾雅女神……!」
「我多次否定你,因为我有绝对不能容许你去做的事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非但如此,她还打算说出海慈最害怕听见的「那件事」。
芙蕾雅立刻抬起头来。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是令她备受打击的无力感,是沉淀在心底深处的黑色渣滓。
她坚信只要没听见「那件事」,自己就能维持现状。
在蓝天下,海慈被赫伦抓去帮忙采买,像这样被赫伦臭骂的次数也变多了。
如果将她之前的那段日子比喻成在泥泞中爬行,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就是诸神口中的高速公路,既舒适又迅速。
是将少女推往「未知」的前方,令她成长至此的一切。
3
身为战场化身的海慈忙得不可开交,光是拼命维系住因过劳而随时可能升天的灵魂就已耗尽心力,甚至无暇产生危险的情感。
「你又像那样砍价!我们可是芙蕾雅女神的眷族!别做出会让人怀疑品性的行为!」
「……海慈。」
「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崩溃,灵魂会支离破碎,所以不行。」
「无论我被如何折磨,如何贯穿,如何度过地狱……!终究只是个不成材的女神……!!」
她知道,却没有否定。
海慈对芙蕾雅的观察力之高感到吃惊——才怪,而是害羞地心想:女神大人比任何人都更关注我。不过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的潘恩等人,都发出不屑的咂嘴声。
这是无比傲慢,却又无比温柔的命令,也是她发自内心的神意。
「!!」
隔天早上,一如往常地迎来新的一天。
正如女神所言,海慈仰望着天空,像是一朵在山丘上悠然绽放的花朵,她越来越常这么想了。
「没关系啦~反正对方也乐在其中~」
「就算这样……!」
甚至还被人取了个「黄金魔女」的夸张绰号,足以与阿蜜德・特亚萨纳雷并驾齐驱。
那就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女神之黄金】。
无论是修复自己的【大地女神之礼赞】,还是治愈万物的【女神之泪】。
同龄的赫伦当然也是十六岁。
再也无法自尽的海慈,就这么瘫坐在地上。
「你的魔法是『黄金』。就是你在我身上看见的那道黄金之光。」
芙蕾雅露出慈祥的微笑,以母亲看着孩子的眼神说:
芙蕾雅从不停颤抖的海慈手中,慢慢取走短刀。
她只是抱紧海慈,接受她的一切。
「——您再靠近一步,我就死给您看!您要是敢多说一句话,我就死给您看!」
「就是死亡。」
🔥
海慈坦率地认为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无论是在大本营或迷宫里,她都不断治疗接连死去的勇士们,拜此所赐,她的「魔力」迅速提升,转眼间就升上Lv.4。
(黄金——)
在女神说出「那件事」之前,海慈扯开嗓门大叫。
芙蕾雅注视着少女那双湿润的眼眸。
明明两人刚认识时,赫伦就像个人偶,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如今却被人称为「女神的随从」,完全有了侍从长的风范。
虽然赫伦觉得赫伦才十六岁就如此能干,不过成为抚慰之灰面者们之长的海慈也差不多。
在两人独处的这段路上,海慈巧妙地闪躲赫伦接连不断的挖苦与讽刺。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海慈!」
「我有在听哦~完全没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海慈终于明白该如何应付赫伦了。
赫伦的个性其实挺……不,是非常麻烦。尽管海慈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近距离看着这个视野狭隘又感情用事的少女,就会产生「啊~我得再稍微圆融点才行~」的感触,可说是个很好的负面教材。多亏有赫伦,海慈才稍微长大了一点。
话说回来,【芙蕾雅眷族】里有大人风范的人也太少了……?
(……算了,反正彼此彼此~)
赫伦居然会像这样斥责曾经想勒死自己的女人。
海慈是个糟糕的女人,赫伦也差不多。
两人或许真的很相似。
海慈不禁因为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芙蕾雅女神今天在神塔的顶楼吗?」
「……希儿大人今天应该在酒馆吧。」
两人在购物途中来到中央广场。
擦身而过的路人听见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纷纷抬头仰望直冲天际的「巴别塔」。
仰望那座供奉着美神王座的塔顶。
「总有一天,我希望能治愈女神。」
「……」
不过她成为了抚慰之灰面者们,成为了战场原野。
她是能滋润、滋养、以光辉填满广大原野的无限黄金。
这位少女在三岁时就迷上女神,为了追逐那道光辉,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也没能成为守护女神的勇士。
她用力伸出手。
这就是现在的我。
我眯起双眼,将尚未舍弃的愿望藏于心中,再次立下誓言。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黄金。」
换言之,她成为了孕育战士的大地。
倘若勇士是花蕾,她就是能让花蕾绽放的肥沃土壤。
海慈没能像赫伦那样成为女神。
赫伦默默听着海慈突然说出的誓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朝着塔顶,朝着塔顶的另一侧,朝着那片无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