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背叛世人與天使

「真是標準的新手剋星啊。竟然能夠那樣活用『再生』的權能。」

見嶋寶成悠然地摸着鬍子，注視現場說道。

「居然連自己也一起幹掉，跟我開玩笑的吧……腦子是不是有病……？」

那由他滿臉的不敢置信，當場愣住。

「是沙塵太大了嗎？看不太清楚現場的狀況。」

雪咲玫諾尋找黑影兵配置零散的地方，小跑步離開原位。

「大哥哥……」

神倉翡翠流露出憂愁的神情，目光低垂。

「…………」

在隨風飄動的瀏海底下，艾蓮諾拉•施佩蒂微微眯起了聰慧的金眸。

「……【回來吧】……」

解除黑影龜的召喚後，壓住全身的重量隨之倏然消失。覆蓋我的軀幹與四肢的影子鎧甲也化作輕煙消散，現場只剩下滿身創傷、趴伏在地的兩個人。

──即時治癒。

從腦部附近開始，我依序迅速地治癒肉體的損傷。

治癒完成僅需數秒。雖然負擔極大，我認爲這是自身最大的優勢。「能夠立即治癒傷口」的能力不加以善用就太可惜了。當目標制定爲短時間內擊倒對手時，我判斷這是最爲可靠而高效率的方法。

「憂人……？」

洛薇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跑過來。「我在這裏。」我邊回答邊站起來，主動迎向她。

「……唔……憂人…………」

她一看到我，便如釋重負般的垂下眉頭。接着，她靠到我身邊來，彷彿試着逃離不安的感受。我將手伸到洛薇的背後，輕輕地抱住她。這麼做的時候並沒有多想，是出於一種自然的反應。

「抱歉……讓妳擔心了。」

到達窪地邊緣後，她移開一塊岩石，引導我們進入巖壁的內部。

「…………」

「這是……」

可是，我也不能繼續沮喪下去。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

她再次開始在揹包裏東翻西找，又拿出了一個圓筒形的工具。接着她關掉手電筒，「喀」一聲按下新拿出來的工具開關。

這位留起明亮色系鮑伯頭相當好看的少女，雙手在身後交握，從我面前退離了幾步。

這名少女說自己會放我們逃走，但是她的動機和方法目前仍然不明確。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就無法確保洛薇的安全。我簡單做個深呼吸，斟酌着該如何開口。

換作一般人的話，一噸就沒命了。不對，就算只有五百公斤也救不活。從這一點來想，他現在別說站起來，連保持意識清楚都很困難纔對。爲什麼他還能持續保持鬥志？他那超乎常理的執念，把我嚇得渾身顫抖。

伴隨着啪嘰一聲，裝置被弄壞了。

她拆開御守的繩子，從袋口取出一張正式名稱叫「內符」的小符咒，和一個裝在防水袋裏的陌生機械。它有着黑色的光滑表面，呈扁平長方形。

事情的反覆變化讓我跟不上狀況。她究竟是什麼來頭？

「在那個窪地裏，只有這條巖壁縫隙比較特別，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到達坑道。沿着那條路向東南方走，會通到附近的礦山，到了那裏應該就能突破警察的包圍網嘍。」

「別太責怪自己了。在那種情況下，一般都會收下啦。」

「不要勉強自己。這是治療傷口的反作用力吧？……高坂，我勸你還是不要再用那種方式戰鬥了。自發性的治療等於在削減你的壽命。」

「高坂，我建議你現在最好也把身上的智慧型手機弄壞喔。」

從黑暗深處吹來的和緩微風，輕輕拍動她象牙色的長版開襟衫。

「啊，別攻擊我喔。放心，我不是敵人。」

「什……麼……？」

算了，別想了。我們目前仍然深陷危機，沒那時間讓我做深究或推測。雖然已經度過了一個關卡，現在纔要開始面對真正的難關。

至於我則啞口無言、咬牙切齒。沒想到竟然在不知不覺中上當，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真要說的話，我根本就忘了有這個御守。

「呃，妳在──」

（是誰，爲了什麼──）

地面上散落的無數石子發出青白色光芒，淡淡地照亮了四周。

「那麼，首先要斷絕追蹤手段纔行。」

錯不了，這是「煙幕」。

就在我對這片絕非自然現象的白煙心生疑問時，煙霧中忽然伸出一隻手來，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就是這裏。嘿咻……哇，好重……對我這雙瘦巴巴的手臂來說有點喫力呢。」

我正在思索時，她就像想起什麼似的捶了一下手心。

面對她輕描淡寫告知的事實，我變得無言以對。

情況不對勁。能見度不知爲何變得越來越差。而且看樣子不只是我們這邊受到影響。雖然只能聽到零星的對話聲，這種類似白曚天現象（注：一種天氣現象，指在積雪覆蓋的區域內，地形和地標幾乎難以分辨）的極差視野，似乎不單發生在窪地底部，連上層也是如此。

「……她……我……要……──」

「跟我來，我帶你們逃出去。」

我並不想當着洛薇的面做出太過危險的舉動。然而，此時在全體天使的包圍下，不夠果斷的做法無法讓我們絕處逢生。這是關鍵時刻。即使要咬牙冒一些險，也必須奮力衝向生存之路。

「我找一下……手電筒在這裏……」

正試圖甩開時，對方語氣柔和地制止我。仔細一聽，語氣中的確感覺不到敵意。

「是發訊器呢。」

她好像想安慰我，但是這次我非得深刻反省一番不可。至少我應該仔細檢查一下御守是否有可疑的地方。儘管我不想這麼做，現在就算是別人的善意或好意，我都必須抱持懷疑的眼光。都怪我疏於提防，讓鈴麗成功設下陷阱，今天甚至還被全體天使襲擊。越是重新認識到這一點，我就越難立即振作起來。

我想確認敵方的動向，然而濃密的煙塵仍舊在四周瀰漫，讓我看不清楚。此外，剛纔的降雨似乎冷卻了被火焰燒熱的空氣，造成局部區域起霧。這種情況導致我只能勉強看到陽光照射方向上物體的模糊輪廓。

「…………」

我此刻才發現，影響視野的不僅僅是起霧或沙塵。我看到各處巖壁的縫隙中噴出白色的煙霧，並且迅速地擴散開來。

是繡有「交通安全」字樣的藍色御守。之前有一位女性騎公路自行車差點撞到我們，就把這個送給我們當成賠禮。

憤恨地擠出的聲音讓我大喫一驚。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紅髮男子竟然用手撐地，試着想爬起來。他的額頭以及全身各處都在大量淌血。

那名女性難道是鈴麗的手下嗎？或者也有可能是她本人假扮的。不管怎樣，我真是太大意了。這完全是我的疏失。

這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洞穴。雖然是個陽光幾乎照射不到的黑暗空間，我現在具有夜視能力，還是能勉強辨識出這個洞窟的內部景象。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按照她的建議果斷地將其捏碎。

「妳究竟是……」

那隻烏龜有數十噸，甚至是數百噸之重……如果再算上重力加速度，搞不好還不止。

她說話時的側臉，與周圍的景色相映成趣，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妖精。白金色的頭髮和宛如泉中藍寶石的青玉眼眸，在腳下天然石的熒光映照下顯得格外亮眼。坦白講，我覺得很美。或許是她那神祕莫測的純潔氣質，引發我聯想到妖精這種非現實的形象。

這種卓越不凡的情報蒐集能力，是否就是她的權能？簡直就像無所不知且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她在揹包裏翻翻找找。沒等多久，燈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我回想她剛纔說過的話。她說「把工具帶來了」表示這些行動並非一時興起。早在我揭露聖戰真相和魔王的真面目之前，她就已經爲逃亡做過調查和準備，鋪好了這條路。總歸一句話，這件事告訴我「她參與這場戰鬥，是從一開始就懷着背叛其他天使的念頭」。

說話者將食指抵在嘴脣上，以輕柔的力道拉着我們走。她走在煙霧瀰漫的視野中，步伐卻毫無遲疑，好像早就熟悉了在霧中的前進方式。

「抱歉，嚇到你了。不過，這個也得拿掉纔行。」

「這個呢，叫做螢石，又叫做氟石，照上黑光燈時就會發光。這一帶是螢石等多種礦物的採集地，所以我想這裏說不定也有，就把工具帶來了。難得有機會，我想跟你們兩個一起欣賞。」

「爲了讓追兵進不來，我們把這裏堵住吧。高坂，可以麻煩你嗎？」

「啊，對了，差點忘了。」

聽見我困惑不已的詢問，她微微一笑，態度柔和地做了自我介紹：

而且她還搶先回答了我想問的問題。

「畢竟御守會讓人不太敢丟掉嘛。而且從祈求靈驗的意義來說，也不能打開看看裏面裝了什麼……竟然想得到把發訊器藏在這裏面，真不愧是鈴麗小姐。」

「…………？」

「唔……這是……」

「…………」

她的手輕快地伸向我的外套，鑽進口袋裏。

天使還剩下五個人。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按照常理行動的話應該先打擊組織領袖，也就是那位金髮聖女。

「憂、憂人……」

「──……你這……該死的……」

不知爲何，他最後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着我們以外的某個人。

「抱歉。如果可以，我也很想更早帶你離開，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不過從現在開始，我會負起責任幫助你們。」

「再來是……這個也得處理掉呢。」

太誇張了。這副模樣已經不是身體強壯與否的問題了。

眼前的美景，就像把三天前那片清麗晶瑩的星空搬到了地面一樣。洛薇在我身旁，也被這夢幻幽光深深吸引住，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奇景。

她叫出名字把我嚇了一跳，可是她說得沒錯，於是我順從地照辦。

「那是……唔──……」

相較於紅髮男子，她讓人感覺到另一種不同的威嚴氣度。如果可以，我很想避開她，但是她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地放過我們。

看到那景象的瞬間，我屏住呼吸。

看到她指尖夾着的東西，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洛薇的神色覆上陰霾。她想要關心我，卻不知如何是好，伸出的手在空氣中彷徨遊移。我告訴她自己沒事，一面輕輕握住她的手。

仔細想想，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這種祕密通道。而且從她的語氣聽起來，她簡直比我還要了解我自身的狀況。

「我叫雪咲玫諾。是來幫助洛薇妹妹的。」

的確，智慧手機滿滿的都是情報。既然我與辰貴的關聯已經曝光，繼續帶着智慧型手機的風險似乎很高。即使他什麼都不說，只要追查同校的學生，應該很快就能查到我的身分。據說有些機型即使關閉GPS設定，在進行位置搜尋時還是會自動開啓。爲了抓出我們的位置，天使或警察大有可能請求電信業者提供協助。面對人類滅亡的危機，個人資訊也不可能受到保護。

她這麼說着，拿起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然後大膽地將其折成兩段弄壞了。她隨手將殘骸扔掉，轉過來偏着頭對我說：

「唔────！」

雖說只有短短不到十秒，他畢竟是被這麼大的重量壓垮了啊。

正當我想請她更詳細地描述逃跑路線時，頭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腦袋內側被針扎刺般的尖銳痛楚，讓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魔……王由……我來……殺……」

男子試着用痙攣的手臂使力，然而隨即失去力量崩潰倒下，變得一動也不動。看來這次是真的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