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至少作出無悔的選擇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2.9萬 字
「朔夜,掰掰。」
「明天見。」我揮手回應。走出校門後,我跟同學分別,一個人走回家。
纔不過短短几天前,我們三個兒時好友還能一起走在這條路上。如今在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讓我感到既寂寞又悲傷。
沙沙作響的秋風吹動茶褐色的頭髮。我在微風的引誘下一度回首,隔着行道樹之間的空隙望向校舍。漸漸西斜的太陽,把白色外牆染成了硃紅色。我從三樓的窗戶認出自己的教室,白天的狀況自然而然地重回腦海。
出席率大約只有三分之二,班上的氣氛實在稱不上活潑開朗。因爲這一個月來,有越來越多學生不來學校。就我的感覺,好像自從神明給予啓示的那天起,情況就變得更爲明顯。有些同學情緒變得不安定而因此生病,有的人自暴自棄地認爲再繼續唸書考試也沒意義,其中甚至有人是家人發生魂魄剝離現象而沒辦法來上學。爲了照顧學生的心理健康,文部科學省似乎已經加快腳步安排學校心理師,但是不知道能收到多少成效。因爲現在是這種狀況,心理師也自身難保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很多學生開始不來上學,憂人突然失蹤也沒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大家一定作夢也想不到,他目前正跟着引發社會亂象的魔王一同行動吧。
我好擔心憂人,擔心得不得了。還有辰貴也讓我擔心。他後來也一直沒來上學。他在電話裏說過:「我也會盡己所能。」所以應該正在用他的方式幫忙吧。可是他不肯告訴我自己目前在做什麼。即使打給他,他也只是跟我說:「別擔心,交給我就對了。」
總覺得我們三人努力維護至今的友誼,似乎就要被一種無可抵抗的暴力慢慢拆散了。我願意爲了維繫感情做任何事,卻想不到辦法。無能爲力的沮喪感讓我視線低垂,我再次邁開腳步,走在處處是夕陽陰影的路上。
爲了買晚餐菜,我來到商店街走進時常光顧的超市。一來到商品架前面,心中就不禁喃喃自語:
(價格……又漲了。)
無論是生鮮還是加工食品,價格全都比前兩天貴。包括食品在內,最近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逃不過物價上漲的影響。
在魂魄剝離的現象下,情況不樂觀的並不只有教育環境。多達數千萬的人口突然喪命的狀況頻頻發生,這場惡夢對工商業以及農林漁牧業等任何產業都造成了影響,欠缺的齒輪損害了整體功能。物流、商流、金流、資訊流──名爲「流通」的商業模式正瀕臨停滯。
已經有很多企業開始難以營運。無論是哪個業種,某個單位的人員突然消失當然都會導致作業停擺,最糟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導致公司經營不善。股價暴跌、破產、失業,以至於經濟惡化……這一連串的負面效應與惡性循環已經實際發生。就算有人開始提起國家經濟崩潰的可怕未來,恐怕也沒有人能反駁。覆蓋整個社會的危機意識,早已嚴重到如此地步。
而且,悲劇也在更切身的地方發生。
也就是家庭。父親、母親或手足……以往視爲理所當然的存在,忽然說消失就消失。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了這份失落感,並且在短時間內振作起來吧。我以前就是這樣,我想憂人一定也是。珍愛的家人死亡,會奪走一個人的笑容與希望。如今世界上有很多人就在面臨這種絕望。
家庭、企業與學校……魂魄剝離現象在各個領域都造成了傷害。
由於沒辦法一次埋葬這麼多死者,公家機關或葬儀社都來不及辦理手續,現在已經成爲了全世界共通且史無前例的社會問題。
我忍不住想嘆氣,不過還是立即抿起嘴巴。我把需要的商品放進購物籃,到櫃檯結帳。趁着心情沒有變得更沮喪,我趕緊離開商店街。
斜陽慢慢地沉向地平線。最近在回家之前,我會先去一個地方──位於寧靜住宅區的一棟雙層公寓。最近我每天都會造訪這裏。
我爬上樓梯,按下二○三號房的門鈴。十幾秒後,門慢慢打了開來。
真那阿姨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就是從她早逝之後開始的。我們原本充滿幸福而沒有任何痛苦的人生,從那時候開始慢慢變調。
「也好……這麼說來,最近也沒有用吸塵器打掃……」
我再度看看她。銀白髮絲掛在臉上,睫毛微弱地搖曳。這一切讓我想起那些夢中情景,忽然有股衝動想舒緩她那闔眼的痛苦表情。
日前洛薇看着籠中動物說過的那些話,再加上神也描述過她的出身背景。
我手腳細瘦得像是小樹枝,肋骨突出,頭髮粗糙受損到用手梳不開。雖然沒看過自己的臉,我聽那些男人說過:「這丫頭長得跟她媽媽一樣漂亮,可以賣個好價錢。」
「我要開窗戶喔。讓室內空氣流通一下。」
不過就在快要碰到她的時候,我把伸出的手縮了回來。
(……可是……)
可是現在,她正在慢慢失去這個支柱,導致她的身心日漸失衡。
所以,我只能等候。
這次引發最大風波的,是出現了一名「魔王的幫手」。關於此人的目的與真面目,媒體已經爭相報導,並且引起了嚴重爭議。
我感到毛骨悚然──憂懼就像一陣風,再次吹進我短暫鬆懈的內心空隙。
我不知道他們從世界外面看我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因爲自從出生以來,別人一直都用這種眼神看我。
「謝謝妳喔,朔夜。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讓妳費心了。」
大家都很焦慮,感覺好像什麼事情都在往壞的方向發展。人們內心煩亂,逐漸失去冷靜與從容。彷彿證明了這一點,犯罪發生率也日益上升,據說尤其以竊盜及強盜的件數最爲多。可能是生活太過困苦讓人鋌而走險,也或許是社會失序逼迫人們走向歪路。一想到這個世界將來可能會變得不受法紀約束,就覺得很害怕。
那不只是夢,而是記憶。
無論是被侮辱、同情還是覺得我很可悲,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七年前媽媽過世後,是外公和外婆把我養大的。
從昨天打智慧型手機就一直聯絡不上他,訊息也一直顯示未讀。
照片中的幸福光景逐漸隱沒在暮色之中,變得看不見。
好想聽他的聲音。其實我很想立刻動身去找他。想找到他的下落,與他近距離接觸,陪伴在他身旁。想親自給他溫暖,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然而我辦不到。因爲我不能丟下現在的圓香阿姨不管。況且我也明白最讓憂人擔心的,就是把媽媽一個人留在家裏。
奴隸──生爲人類,卻不被當成人看待的東西。無法享有一點權利、自由和名譽,揹負着歸屬於他人而活的命運。
洛薇闔眼躺在我身旁。不知是睡眠太淺還是作了惡夢,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看起來有些扭曲。
邊打招呼邊微微點頭致意後,憂人的媽媽就請我到家裏坐。
一位清純的黑髮女性,站在三個小孩背後溫柔地眯眼。
他們只會把一些粗食與擦澡用的布遞進籠子裏來。偶爾還會給我一桶溫水,我會用它洗頭髮,這樣頭就不會那麼癢了。
『靠,將來註定要做變態的玩物就對了,超悲哀……我說妳也真是夠悲慘的,與其過着這種人生,還不如不要出生來得好……』
我好着急。因爲自己什麼都無法爲他做。
腦袋很沉重,視野模糊不清。很難把空氣吸進胸腔深處,就好像肺部底層沉積了鉛塊般感到快要窒息。總覺得呼吸困難。
與一般的魂魄剝離現象受害者相比,圓香阿姨的困境或許有點不同,不過她同樣也是這場聖戰的犧牲者。
「…………」
難怪我們之間會這麼南轅北轍。我與她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憂人……)
(打起精神啊……)
我剛開始也被對付過。我哭了又哭,每次一哭就會挨拳頭與鞭打。
不過作了這個夢,也讓我終於對一些事情有所理解。
鐵籠外有好幾個大人,每次只要聽見怒罵聲與某種悶響之後,原本傳來的哭聲大多就會戛然而止,深沉──如黑暗般的寂靜隨之降臨。
『這丫頭明明是個還沒長大的小鬼,怎麼會這麼安靜?總覺得怪詭異的。』
但是,我想應該錯不了。那個就像監獄一般的鐵牢,以及大人們輕蔑嘲弄的視線……不帶半點希望的灰暗情景,還有心中湧起的那股感同身受的悲愴……
最後,我學乖了。我不反抗,不回嘴,扼殺心靈當個乖孩子,連呼吸都很小心,只是安靜地待着。因爲這樣才能儘量減少生活中的痛苦。這是我出生之後第一件學會的事。
假如換成他們站在憂人的立場,又會怎麼做呢?
狹窄、堅硬、冰涼、冷清。
『本來就是這樣訓練的啊。也就是說她總算搞懂身爲奴隸的分寸了。』
也就是說他處於無法看智慧型手機的狀況。是受傷了?還是有其他理由?負面想像接連不斷地浮現腦海。從天使那篇聲明聽起來憂人應該還活着,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說什麼「只要性命無恙就夠了」。
像是洛薇那種一味扼殺自我意志的態度、年紀還小卻異常謙虛而從沒任性要求過什麼,還有喫個我做的漢堡就能感動到流淚的理由……
(記得我們查了好多圖鑑之類的,結果自己也學到了不少……)
這句話也是在講給我自己聽。我必須努力讓自己保持堅強且穩定的心態,否則就要被無邊的焦慮給淹沒了。
我打開客廳與隔壁房間之間的門。這間是憂人的房間,書桌、摺好的棉被以及掛在牆上的制服映入眼簾。樸素的房間很有他的風格。我用視覺與嗅覺感受他的存在。
然而我只要想到這些都是在針對憂人,就覺得心如刀絞。難過得就像自己被罵一樣,看得都快哭出來了。
我整顆心都懸在這件事上,擔心憂人的身心安全。
『是喔……不過這麼小一隻,有人會要嗎?是我就沒興趣。』
我不太記得自己的兒時情景。從有記憶以來,我就在那裏了。在那個外面隱約傳來分不清是慘叫還是啜泣聲的環境裏,我抱着膝蓋靜靜度日。
(世人也許會覺得他活該被抨擊……可是──)
(可是,我怎麼看她……都不像是個壞孩子。)
『拿剩飯喂她也行,只要注意別讓她營養失調就好。』
既不能見死不救,也不能背叛她。又不能將細節告知他人,或是完整清楚地說明情況。面對這種不可抗力,誰又有辦法做些什麼呢?
昨天新聞報導了在秋田動物園發生的事。一位天使操控黑影,與神祕人物交戰的場面在全世界播出。整段新聞沒有半點喜訊,魔王如今依然健在。天使陣營則似乎發出了聲明,表示讓魔王逃走雖是一大失敗,也是第一優先疏散與拯救園內遊客所導致的結果。
真那阿姨是憂人的姑姑,有時候也會陪我玩。阿姨好像從小身體就不好,久病不愈,幾乎沒跟我們在外面玩過幾次。不過她很擅長做手工藝,教過我很多可愛小物的做法,又是個知識淵博的愛書人士,我們三個常常一起玩猜謎。
我一面走到客廳的矮几旁找塊坐墊坐下,一面偷看她的臉龐。感覺比起昨天好像又消瘦了一些,臉色也總是很糟。而且她最近似乎都沒有好好喫飯,我擔心再這樣下去她會病倒。
他那麼溫柔又有責任心,一定正在爲了本來不用他來扛的罪惡感而苦惱不已,就快被無處發泄的情感壓垮了──我很難不這麼想。
***
而這一切,都是那孩子……洛薇妹妹造成的。
「我沒事,真的。再說等到憂人回來時要是看到阿姨臉色這麼沉重,他會很擔心。所以,雖然現在是這種狀況……我們還是打起精神努力過生活吧。」
她先是苦笑着這麼說,然後纔好像忽然想起一般,開始收拾身邊凌亂的衣物與文件等物品。我看到一些細小灰塵隨着她的動作飄飛。或許是心中掛念着憂人,讓她無法靜下心來打理家務吧。
(也許洛薇……曾經是個奴隸。)
圓香阿姨在丈夫過世後,這七年來一直承受着旁人的白眼。即使如此,她仍然能夠活得積極樂觀,一定是因爲有憂人陪着她。我覺得是呵護並養大自己孩子的幸福與使命感,支持着她撐過來。
看到圓香阿姨眉目低垂顯得很歉疚,我儘量用溫和的表情回話。
『是,知道了。最近弄到了準備銷燬的保健品,就順便加進去好了。』
「這……不會啦。」
我讓臉頰摩擦着牀單緩慢地爬起來。到了快天亮,我纔好不容易睡着,卻又因爲作了個怪夢而立刻醒來。
只有在上廁所的時候,我才能脫離沒有出口的世界。我會被銬上腳鐐,每天在固定時段被帶出去。雖然我幾乎都在餓肚子,萬一失禁的話鞭子又會揮過來,所以我即使不想上也會默默照做。
「沒關係,請別放在心上。這都是我自願的。」
被窗框切割成四方形的陽光慢慢消逝,夜晚即將來臨。在他逐漸轉暗的房間裏,我悄悄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框。
我下了牀,走向盥洗室。我用掌心接住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潑到臉上試着沖掉鬱悶的心情。
「圓香阿姨好。」
……我想一定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我爸媽在自己懂事以前就離婚了,後來雙方就再也沒有見面。
「……我們是不是再也無法回到這段時光了呢……」
我不懂。之前在電話裏,我跟憂人也都覺得我們實際見到、認識的那孩子,和經由神明啓示讓大家有所認知的那孩子,其性質差異過於懸殊,讓我們困惑不已。洛薇妹妹是魔王這點沒有錯,可是就憂人告訴我的,她似乎並非自願奪走人們的靈魂……
『偏偏就有不少人想買這種幼齒的來嚐鮮。哎,有錢人的糜爛娛樂啦。』
對她的表情感到稍微放心的同時,我一邊伸出手想把隔壁房間的窗戶也打開來。
尤其在社羣媒體上,抨擊該名人物的難聽話就像洪水一樣四處氾濫。沒有人知道背後的真相,所以會爆發這麼大的非議與憤怒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他們得知我經常過來這裏時,的確不太贊成。想到對方的丈夫害死了自己的女兒,他們會心情複雜也很理所當然。即使如此,外公和外婆都只是說:「小朔,照妳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選擇尊重我的個人意願。
忽然間,我感到一陣酸楚,胸口變得好緊、好難受。
注視着她的睡臉,我在恍惚的意識中模糊地思考。
特別是憂人知識豐富到還在班上被稱爲動物博士。一想起來就覺得好懷念,嘴角自然綻放微笑。那時候真的每天都好快樂。
「……真那阿姨。」
我的視線無意間停留在桌面的相框上。照片裏有小學低年級的憂人、我,還有辰貴──以及另外一個人。
一百二十公分見方的鈍灰牢籠,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一哭就要挨鞭子,大叫就要喫拳頭,抱怨就會被狠踢一頓,反抗也只會被制伏。最慘的是鞭打。被鞭子抽過的部位會瘀青紅腫,一旦傷口化膿,就會癢到受不了。但是之後作爲進一步的懲罰,還會被綁住手腳棄置一段時間,想抓癢也抓不了。那種癢比疼痛更能把人逼瘋,只要嘗過一次,反抗的意志就會被連根拔除。名爲處罰的殘忍暴力,在受虐者心中穩穩埋下恐怖的種子。
擁有少女外型的災厄、色白如雪的黑影、形象純潔的蠻橫暴行……「魔王」──
『白癡啊,你以爲那樣要花多少錢?留在手邊越久,飼料錢越貴;長大成了女人,還得進行教育。再說萬一生病了,那才叫麻煩。這種小鬼啊,還是早早賣掉好。』
這些事情實在不便向當事人確認,也不能隨意提及。
我剛纔作的那個夢,那種逼真的臨場感、伴隨血淋淋真實感的虛無心境,以及醒轉之後仍未消失的封閉感。儘管內容只有短暫片段……我知道。
「這個請阿姨喫。」我把在店裏買的其中一樣東西遞給她。今天買的是果凍,這樣就算沒有食慾,也還喫得下一點。
「……朔夜,妳來啦。」
「朔夜,謝謝妳這麼關心我。不過,妳也不要逞強喔。知道妳來這裏看我,妳的家人臉色應該不太好看吧。」
我輕輕握起拳頭微笑,圓香阿姨也對我回以淡淡的笑容。
(感覺好差……心裏好不舒服。)
『養大了再脫手,不是更值錢嗎?』
是當我睜開眼睛時,就已經擺在眼前的人生。
水珠從瀏海滑落的滴答聲,夾雜着我的細微嘆息。我抬頭看看鏡子,想知道自己的臉色變得多糟,卻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一個異狀。
左眼的虹膜變成了紅色。就跟洛薇引發魂魄剝離現象時的──「魔王」的瞳孔是同一個顏色。
我夢見了她的記憶,左眼也染成了深紅色。說不定我與洛薇之間,已經產生了某種基於契約的無形聯繫。
是隨着時間經過自然產生,還是因爲我得知了真相?又或者是我殺了雷恩,吸收了他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麼引起了現在這種變化。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離人類的領域更遙遠了。
想回去的地方,正漸漸變得無法如願返回。就算這場聖戰結束了,我或許也無法重回自己曾經有過的歸宿。這種想法攫住了我的內心。
「……【雪諾】。」
腳下的影子蠢動變形,宛如生火燒出的黑煙,一頭純黑雪豹從中現形。雪豹在原地乖乖坐好,對我展現出服從的姿態。
當殺害雷恩時,我直覺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所持有的「再生」權能,已經被我所奪走。我曾經與雷恩直接交手,所以有過切身經驗,知道他的異能相當強大且極有用處。如果今後必須繼續對抗他們,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我心裏卻感到五味雜陳。
藉由殺死對手的方式奪取其能力,這種殺人讓自己變強的能力,強行揭開了我心理創傷的傷疤。枉費我一直拚命否定到今天,結果自己還是走上了跟父親一樣的絕路。
(實在是……糟透了……)
我讓黑色猛獸回到影子裏,離開盥洗室。
接着坐到牀邊的沙發上,身體虛脫地向後靠,讓整個人沉入沙發中。無意間我看到一顆蘋果就那樣放在面前的桌上。
昨天傍晚我們在找旅館時,看到路邊有個老人家把購物袋弄掉在地上。袋子裏的東西掉了滿地,老先生顯得相當困窘。
其實我沒必要幫這個忙,大可以視若無睹。毋寧說考慮到我們的狀況,不去理會纔是正確的做法。
不過我還是幫忙撿東西了。老先生是個典型的慈祥老爺爺,送給我們一顆水果當作謝禮。這顆蘋果就是這麼來的。
我那樣做一點都不合理。真不懂我爲什麼要去幫忙。
……什麼蠢問題。其實我自己很清楚,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我一定想借此稍微贖罪吧。一心想逃離罪過,爲了分散注意力纔會去做好事。徹頭徹尾只是愚蠢、膚淺又自私的舉動,假好心也要有個限度。
我把後腦勺靠在沙發椅背上,用手背按住額頭。
朔夜自始至終,都只是默默地傾聽。沒有胡亂插嘴,讓我用自己的步調敘述,從頭到尾都有考慮到我的心情。漸漸地無聲的時間造訪我倆之間,給了彼此整理心情與資訊的空檔。沉默如降雪般幽靜地積聚。
於是我把事情都告訴她。把神對我說過的話,儘可能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她聽。
『──憂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忘了嗎?自從七年前發生那件事後,我作了一個決定,並且堅持遵守到今天。
「……我不能說……妳應該明白吧?有些事情說出來反而更痛苦,甚至會害對方跟着痛苦……要是立場顛倒過來,妳也一定不會告訴我。」
『啊!憂人……?』
『這件事,你跟辰貴還有你媽媽說了嗎……』
「嗯……我沒事。」
「朔夜就拜託你照顧了。請你陪在她的身邊。」
『憂人,跟你說喔。我啊……聽完你講這些,坦白講讓我有點放心。』
「我殺人了。」
對方似乎驚訝於電話竟然通了,智慧型手機另一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呼吸聲。
她提出的詢問,有些人也許會覺得太抽象。
『憂人,你想怎麼對待洛薇妹妹?』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樣做纔是對的。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所以,我覺得可以先考慮我們想怎麼做,而不是現在該怎麼辦。用全人類的角度去想的話,規模太大可能又會煩惱,所以不如先從身邊看得見的部分做起。』
就算可能會因爲這樣,讓她對我感到不齒……
既然無法向任何人坦白,這件事就此陷入僵局。我決定不對朔夜有所隱瞞確實很好,不過這樣也導致她必須跟我揹負相同的苦惱。
不可思議的是話一講出口,敘述整件事比想像中更簡單。
「────」
又來了。光是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心中興起一股鄉愁。我好想回家,好想見到他們。發出這些吶喊的強烈情感勒緊了心臟。我受不了,無法承受這一切。
「辰貴,如果你在找我,可以不用了。」
「唔…………」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是我害怕說出來,他們會對我失望。
現在只想趕快說完重點掛電話……我想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跟朔夜通電話時產生這種念頭。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最後一次通電話到現在也才過了三天,聽到他的聲音卻讓我感覺相當懷念。
送出的文字內容,跟我告訴辰貴的事情一樣,包括我沒事,以及今後可能會比較難聯絡。其實我應該讓她們聽聽自己的聲音,這樣多少能夠讓她們放心,這點我很清楚。
直到昨天我都還堅信──那是因爲他們是我的摯愛,我不願利用他們來尋求安慰。
回想起來卻發現,感覺反而是兒時更能以純粹的心情對人伸出援手。既沒有企圖也毫無私心,只想陪伴眼前的人度過痛苦或悲傷。那時的我從沒想過得失或後果,能夠只爲了幫助他人而採取行動。
我以爲只要這樣講,貼心的她就會諒解,然後爲了我改變想法。
「後來神又出現了,並且跟我說了……這場聖戰的真相。」
等着我們的結局不是「人類死滅到僅剩七億人」,就是「洛薇的死」。
『啊!等等,憂──』
這件事必須由神或天使來講纔有意義,魔王人馬再怎麼爭辯也沒有說服力。頂多只會被當成爲了脫罪而掰出的假話。
『憂人!……你怎麼都不……!算了,重點是你平安嗎……!』
想到這裏,我猛然醒覺了。
然後現在又發生這種事,似乎導致那些「多餘的意識鎖鏈」把我捆綁得更難以掙脫。難道今後我每次助人,這些念頭都會閃過腦海嗎?
這時忽然間,一陣聲響打破了寂靜。拿起智慧型手機一看,畫面顯示的男性名字是我的死黨。儘管猶豫了片刻,一直失聯下去會害他擔心,我也該接電話了。再說我也有事情想告訴他,這樣或許剛好。我先做個深呼吸,停頓一拍之後點擊了綠色圖示。
『什麼……?』
反倒是我,爲什麼不肯說出來?爲什麼不願意找他們商量?我再度捫心自問,想知道自己堅持守密的理由。
帶來的衝擊,彷彿打穿了連我都沒發現的內心腫瘤。
更何況告知社會大衆又能怎樣?難道要跟大家說人類就快滅亡了,所以請讓我再殺六十三億人?省省吧。說出真相或許有助於減少世人對洛薇的恨意,卻必然增加大衆將要面臨的艱難困境。
這時,就像看穿了我內心的脆弱,掌心裏的智慧型手機再度發出聲響與震動。
「我也想過這點,但是……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不,其實不是沒有。只要查明人類瀕臨滅亡的原因,然後設法採取適當的措施就行了。能夠做到這一點,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我該不該接?其實根本不用猶豫。我都接辰貴的電話了,怎麼可能忽視朔夜的來電?儘管我仍然沒有心情跟任何人說話,對方都打來了,我也莫可奈何。雖然我已經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最起碼希望自己可以誠實面對她們。
也許還是不該告訴她。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腦海。
那就是絕對不對朔夜說謊。其實是我不想對她說謊。雖然不能說什麼都無所隱瞞才叫誠實,至少我覺得爲求自保而把話藏在心裏是一種虛僞的行爲。
我啞口無言了。原以爲那種說法可以說服她,誰知卻被她直接拿來駁倒我。
『你一定會問我怎麼了,試着瞭解情況,並且希望成爲我的力量……我現在也是同樣的心情……不想讓你獨自承受。』
話雖如此,神就是判斷不可能辦到,纔會引發這場荒謬的聖戰,所以要從中發掘希望,或許還是太難了。最起碼要是魂魄剝離現象能夠暫時喊停,倒還有時間思考,可是就洛薇截至目前的狀態來看,那恐怕不是她能收放自如的。況且我也不覺得那個神會留個漏洞給我們鑽。毋寧說只要思考目前祂引發這整件事的用意,魂魄剝離應該已經被設定成絕對無法阻止的現象。這場聖戰被安排成不管怎樣都會繼續打下去。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請你幫忙……這件事情,我只能拜託你了。」
我結束通話,房間裏再度陷入被黑暗吞沒般的無聲寂靜。
準備搶着說出口的再見,被她的這句詢問阻攔了。
這一句話的效果,幾乎讓我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魔法存在。讓人憶起陽光的溫暖情感,就像慢慢滲透胸中的每個角落。
(……這樣做是錯的。)
坦白講,我還是會怕。一想到說出我做過的事,有可能失去她對我的信賴與深厚的友誼……至今建立起的所有時光與關係都會因此瓦解,就讓我裹足不前。
她的聲音並沒有特別大,不如說很小聲,語氣也很溫和。只是她的聲調正氣凜然,而且意志堅定。她平常耳根子很軟,卻只要自己做了決定就絕不會妥協。我很清楚朔夜遇到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退讓的。
講到這裏,朔夜先停頓了一下,然後用關愛的語氣問我: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震驚與無言參半的氣音傳進耳裏。
『可是憂人,假如換成你站在我的立場,你一定不會讓我獨自受苦吧……?』
我用事務性的口吻平淡地報告現況,每講出一個字都讓自己滿心傷悲。我就這樣說完最基本的幾件事,然後比照跟辰貴講電話的方式,想立刻掛掉。
然而我就是提不起勁。我不想……聽到她們悲傷的語氣。
手在發抖。我收緊腹部要求自己拿出決心,緊緊閉起眼睛告訴她:
之所以無法回嘴,是感受到了她對自己的真心關懷。
即使本人不在眼前,我也彷彿能夠看到辰貴困惑地皺眉的神情。
就算我把位置資訊的相關功能全部關閉,也有可能因爲智慧型手機直接被駭,而失去控制權。我必須儘量清除風險來源。
『聲音都變這樣了,最好沒事……憂人,你現在人在哪裏?發生什麼事了?』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以爲「放心」應該是此刻我們最不可能有的心情。
「……辰貴,是你啊。」
「或許我以後……只能以僞善的心態幫助他人了……」
「對方是一名天使,是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青年。他想殺洛薇,我試着保護她……當我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死在手裏了。」
「辰貴……今後我行動時,會把智慧型手機電源關閉。」
(要是有種方法能夠解決一切難題就好了……)
──「唉,我這是在贖罪。」以後都會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因爲房間裏缺乏光源,蘋果的紅色看起來比平常更黑暗,呈現讓人聯想到血色的深紅。簡直就像我所揹負的罪孽色彩。
我不想波及到他們。不想害他們擔心。不想影響他們的心情。
把這種真相告訴他們,照辰貴那種個性,想也知道會讓他更苦惱。媽媽也是,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況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說不定會爲了證明兒子的清白,而四處奔波試着解開羣衆的誤會──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搞不好結果真的會導致我剛纔憂心過的狀況。我人在遠方,就算家人遇到危險也保護不了,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隨着年齡與經驗的增長,我現在應該比小時候更有能力纔對。
然而唯有這次,我也沒那麼容易讓步。
所以,儘管內心歉疚,我還是決定單方面把事情交代完。
找了這麼多借口,原來說到底,我只是怕朔夜他們討厭我?一發現這個事實,自我厭惡感便席捲了我的內心。
我只用簡短的言詞這樣告訴他。最令我掛心的就是我媽……還有她。
就算讓我以外的人來說也一樣。因爲這種說法無憑無據。如果只是不予採信還好,最怕的是發言者踩到大家的地雷。尤其是魂魄剝離現象的被害者,必定會把發言者視爲眼中釘。最糟的情況下,甚至可能被當成替人類公敵護航而引起公憤,然後遭人迫害。
辰貴的反應讓我覺得有點奇怪,聽起來像是對於自己沒能及早發現盲點感到懊惱不已。難道他一直在努力尋找我的下落?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大受感動。要是有辰貴從旁幫助,我不知道會有多放心。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依賴他……但是……
可是,我沒能這麼做。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前天在秋田的動物園發生的事情,那段影片裏的人就是我。而且昨天肖像畫應該也公開了吧?……萬一被查出畫中人是我,他們也許會從手機的GPS鎖定我的所在位置。」
『因爲這讓我覺得,那天晚上……你救了洛薇妹妹,果然是對的。』
「……還得打給……媽媽跟朔夜……」
是朔夜打來的。
但是我覺得自己現在不太能夠講電話。我承受不了。
心情很糟。有種宛如在無底泥沼裏不斷下沉的倦怠感。我想時間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該做的事最好現在立刻做完。
什麼纔是我最該珍惜的?被殺人罪過與聖戰的真相壓垮,使我忘記了這件事。比起我自己的顏面或別人對我的觀感,應該有其他事物更值得重視。
但是,我希望……在面對朔夜時……自己能夠誠實無欺。
我短促地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其實我很不想講這種話。可是,既然我與世界已經走到現在這一步,一切都是無可奈何。事情有輕重緩急之分,我有自身想守護的人事物,相比之下自己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憂人,你不想公開這件事情嗎……?何必特地等神明開口,只要你跟大家說實話,就一定……』
就在這時,電話聽筒傳來深吸一口氣的氣息。不同於此時的氣氛,呼吸聽起來很平穩。接着當她說話時,語調也鎮定得令我喫驚。
「……抱歉,朔夜……結果,我還是把妳……」
體力、智力、財力……如今我應該有更多能力可以幫助他人,卻受限於收取的回報、旁人的目光與社會觀感等多餘的想法。一些不必要的桎梏,鉗制了曾經不受拘束的良心。
「……真是諷刺……」
我知道他在爲自己擔心,而這點也讓我更加難受,因爲兩個問題我都無法回答。前者是契約不允許,後者……單純只是我不想講。要把那件事說出來讓我太痛苦了。
『啊!原來如此,GPS……還有這一招……』
「我該掛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經過十秒、二十秒,最後是朔夜先打破沉默。
「沒說……就屬他們兩個最不能講。」
可是我此時置身於這種狀況,並沒有愚鈍到聽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視線投向還在牀上睡覺的少女。稚氣的臉上,掛着她這年齡不該有的陰鬱表情。顯得脆弱易逝的白髮,黏在她作惡夢睡得滿頭大汗的臉頰上。
今天早晨我作的夢還只是部分實情,那孩子自出生到今天,度過的悽慘人生想必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過去是奴隸,現在是魔王。
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怎麼揹負得了如此沉重殘酷又無可挽救的命運?
我閉上眼睛,接着捫心自問。多餘的思考統統拿掉,用全新的心態沉思默想。
──如果問最希望誰能活下來,我會說是媽媽。
──如果問到最想讓誰獲得幸福,我會回答朔夜。
──如果說誰纔是我無可取代的摯友,我會想起辰貴。
值得我珍惜的人不多,不過只有這三人是最特別的。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他們,不願讓他們喪命。
而同樣地,我也開始感到對洛薇割捨不下。因爲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她的來歷與悲慘的處境。就算沒有契約,我也已經無法背叛洛薇了。我不想背叛她,希望能設法讓她過上幸福的人生。
「……我不想讓她死。」
這個回答脫口而出。正因爲如此,我確信這句話出自於自己的真心。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而朔夜的聲音很柔和,聽起來似乎還帶着一點喜悅。
『憂人,我……不管是以前、現在還是以後,都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無論發生什麼事,只有這點不會改變。所以……不要忘記喔。』
──你並不孤單。
朔夜靜靜地這樣對我說。這句話就像清澈的漣漪,浸透我的心靈。
並沒有什麼狀況產生改變。問題沒有解決,也沒有好轉。人類仍然正在步向滅亡,全世界也還是想要洛薇的性命。圍繞我與她的狀況,依然是一條看不到出口的崎嶇道路。
然而,今天早上醒來時,我明明還覺得難以呼吸,現在卻……
我把洛薇放下,找個大小適當的石塊讓她坐上去。然後我把行李放在她旁邊,轉身朝向眼前的開闊空間。馬上開始吧。
「……不好……意思……會不會很重……?」
這麼可憐的孩子,肩膀上竟然壓着人類存亡的責任,我到現在纔對此產生實際感受,難以想像這份壓力有多沉重。
「那麼……我要掛了。」
如果這個被孤獨壓得喘不過氣的少女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人相伴,那麼這個職責應該由我來扛。
「咦──……真厲害,被妳看出來了。」
我抱着洛薇看不到她的表情,因此無法解讀她的心思。
而且肖像畫也是個問題。日前我與洛薇的通緝令,已經透過各種媒體向大衆公開了。搭電車下車的時候,我還看到站前的公佈欄也有張貼。所幸畫得實在不像,讓我鬆了口氣,不過感覺還是滿差的。簡直好像我們成了逃犯似的。
縱然我無法揣測少女的心情,我仍舊想繼續努力關心她。
又輕,又瘦,又小。她只是個富有人性,嬌弱卻又堅強的小女孩而已。
縱然這種行爲從長遠的眼光來看對人類有益,它仍然是我再也不想跨越的一條底線。
後來我們走了一會兒,踏進大型旅館後面山麓的入口走了幾十分鐘。我們在宛如精靈棲息地的林道中前進,鑽進初來乍到的人幾乎都會看漏的細窄歧路步行一段距離。沒走多久,視野忽地變得豁然開朗。
我歸納出的結論是,只要小心一點就沒問題。儘管這樣做必須與風險作相互評估,我認爲無法掌握世間動向會更危險。
「洛薇,累了就說沒關係。」

(管他的,這個以後再慢慢想……現在先──)
『嗯……改天再聊喔,憂人。』
我替她新買了一件水藍色的連帽上衣。因爲我覺得在動物園穿過的衣服,最好還是不要再穿了。
於是爲了練熟「再生」權能,我開始進行確認作業。
我接下來要來試用新獲得的力量。就跟開車一樣,看過爸媽開車會知道要踩油門才能開動,但是有很多細節要自己試過才懂,也會擔心踩下煞車是否真的能讓車子停下來。簡而言之,就是必須親自嘗試才能真正融會貫通。將知識轉化爲經驗,就是我這次試用的目的。
我與洛薇一路前行,沿途欣賞遼闊的鄉村風景。與萬水川平行延伸的「水聲小徑」清流潺潺,以及左右樹林的樹葉窸窣聲無不輕柔悅耳,給我一種從事森林浴般的自由感受。再往前走一下似乎就能抵達被列入名水百選的湧水羣,不過我想盡早確認一件事,因此這次只能忍痛跳過。
「……洛薇,妳過來。」
想不到只是講講話,竟然就能讓心情輕鬆這麼多。即使現在不能陪在身邊,她的聲音與曾經共度的記憶……她的整個存在,都能成爲我的支柱。
洛薇突然找我說話。我不解地告訴她儘管問。
我坦率地表達謝意後,她不知爲何突然沉默下來,緘口不語。
回到市區時,時間已經將近黃昏。
我用智慧型手機的地圖APP重新確認路線,順便也滑一下新聞。
我們轉搭公車與火車等,來到大約位於長野縣中部的安曇野市。北阿爾卑斯山的豐富融雪形成伏流水,在這片閒適的土地上處處可見匯聚的湧泉。
被她安心的說話語氣影響,我也露出些許微笑。
兜帽以後也不戴了,改用聚酯纖維的黑色口罩遮臉。這也是事前準備好的東西。我想盡量節省不必要的花費。畢竟跑路費有限,能省則省。再說我如果有多餘的錢,會想花在洛薇的身上,而不是給我自己用。
從結論來說,【強化】並不是非常好用的能力。我覺得這次測試權能算是成果豐碩。如果可以,我並不想再戰鬥,然而狀況恐怕不是我說了算。所以,我很慶幸能夠在再次開戰之前作好各項檢查。
自己不懂她爲什麼要這樣問。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不知道受過她多少次幫助了。
「你飛上高空俯瞰四周環境,有人靠近就立刻通知我。」
我考慮了一下是否該稍事休息。可是,與其在路邊席地而坐,我覺得倒不如趕快抵達目的地,比較能夠放心休息而不怕引人側目。
只是,雷恩的權能帶來的負擔比想像來得更大。我用死掉的昆蟲試用了【再生】,又在故意弄傷黑影兵之後進行【復原】,發現這項能力會嚴重消耗體力與氣力。最傷身的是【強化】,給我一種猛烈削減性命的感覺。那種疲憊感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力直接分給它,濫用這種能力恐怕會有不良後果。
***
雖說她把力量轉讓給我了,至今我心裏總是隱約覺得:「不過她是魔王,應該不會怎麼樣吧。」我現在才知道那只是憑空臆測。儘管受傷時似乎恢復得比一般人稍微快些,現在的她無論是體力還是肉體強韌度,都跟一般人相差無幾。
那隻金鵰也是,先替好用的個體取個名稱對於今後或許有幫助。在緊急下達指示時,還是有個名字比較方便。話雖如此,我一時也不知道要取什麼纔好,太認真想名字又感到有點害羞。可是如果隨便亂取,需要用的時候想不起來就沒意義了。有沒有什麼既簡單又好記的名字?也許我可以引用遊戲裏類似的魔物名稱。
往身旁一看,我發現她走路變得有點慢。也許是爲了節省交通費而花較長時間搭車的關係,讓她開始累了。
情況與心境終於吻合了。「強制保護」的契約,與我「想保護她」的意志至此刻才達成一致。想到與其餘天使的戰鬥還有世界的命運等,內心的不安與糾葛多到數不清。很容易就能想像今後等着我的未來依然充滿苦惱。可是即使如此,唯有在「守護這個孩子」這件事上,我不會再猶豫。
自從與雷恩發生那件事之後,警告訊息就完全中斷了。不知道是危機沒有降臨,所以沒必要,還是發送者出了某些問題導致他無法發訊。真要說起來,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人傳訊的目的何在。總覺得整件事莫名其妙,讓我心裏悶得不太舒服。我甚至想過主動回訊詢問「你到底是誰」或許也是個辦法,但是又怕打草驚蛇讓狀況惡化。畢竟俗話說「敬鬼神而遠之」。雖然讓人相當在意,目前還是放着不管纔是上策。行事要儘量走安全路線,不引起風波。因爲這場逃亡之旅再謹慎都不爲過。
如果揹她,萬一背後遭人突襲會來不及應對。就這點來說,抱在前面可以大幅消除死角,可謂能夠預防敵人奇襲的合理抱法。
曾經聽說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觀察力越敏銳,看來搞不好是真的。洛薇話不多,但是看人的時候很用心。
「…………(點頭)」
「洛薇,新衣服穿起來怎麼樣,不會太緊吧?」
我用手遮擋陽光,仰望頭頂上方的一片青藍。一個人的精神狀態與天氣之間不可能有相關性,今天的天空卻與昨日截然不同,是個雲朵稀疏的秋季晴天。
「洛薇……我還是無法積極地殺人。」
「你是不是來過這個地方……?」
我如此命令在頭頂上方翱翔的黑色大鳥。這種鳥類的正式名稱是金鵰,牠聽從我的命令,一邊讓藍焰般的眼瞳炯炯發光一邊飛向高空。
我與洛薇一起穿梭在買完菜要回家的主婦、跑外務的上班族,以及享受放學時光的學生之間。她說自己已經休息夠了,所以我現在沒抱着她。取而代之,我讓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以免走丟。
「唔……?憂、憂人,這是……?」
自從這場聖戰爆發以來,我從沒在道別時用過這句話。因爲無法保證自己能守信,也沒有自信。可是此刻,我刻意讓自己這麼說:
之前我屢次收到匿名的警告訊息。
目前我還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即使百年後人類可能滅亡,還是有人會認爲應該尊重當下的生命並活得有意義。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或許也會這麼想。
「那個,憂人……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接下來必須更加留心周遭的情況。與此同時,如果戒心過重啓人疑竇,那麼就本末倒置了,因此還得以自然的方式融入人羣纔行。這件事很難拿捏,但是非做不可。不用擔心,我目前能做的都做了。
昨天恢復平常心之後,我重新考慮過,覺得禁用智慧型手機似乎弊多於利。網路的實用價值無可估量,在目前狀況下疏於收集資訊可能導致無法挽救的失敗。再說,雖然我不是很懂駭客技術,只要不亂開可疑的電子郵件,或是下載意義不明的檔案,手機應該沒那麼容易被駭纔對。
可以試着站在洛薇這邊,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要拿哪一隻來試呢?挑選了半天,最吸引我的是一條又粗又長,疑似水蚺的大蛇,全長大約有七公尺。我決定先拿它來做實驗。
我現在也換上事前放在波士頓包裏的防災用白色T恤、黑色連帽外套與直筒工作褲。之前穿慣了的運動服,外觀與功能都很合我的胃口。不過,既然動物園的影片已經在電視上播出,就沒辦法了。我決定不再在外人面前穿那套衣服。
「不過,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願意發誓。」
不過,經過一小段沉默的時間後,環在我脖子上的細瘦手臂,稍微抱得更緊了一點。那種柔軟的觸感與溫暖,再次讓我感到一陣揪心。
「……改天再聊。」
忽然間少女的睫毛震動了一下,眼瞼緩緩地睜了開來。她不解地注視着我撫摸她的那隻手,無法聚焦的惺忪睡眼,悄悄地往上看着我。
『這樣啊……嗯,我有做到就好。』
「嗯?有啊……應該說妳總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嗎?」
「咦……?」
把智慧型手機放到桌上,我走向少女睡覺的牀上。
這點讓我連帶想起了一件事。雷恩替其中幾隻黑色動物取了名字。
「覺得痛或是難受,都不用再忍耐了。」
『……我有稍微幫上你的忙嗎?』
我先那麼說了一聲再蹲下去。看到我忽然蹲下和她對上目光,她愣愣地有點反應不過來,好像不懂我想幹嘛。我一邊暗自苦笑,一邊溫柔地把手伸到她的腋下,不慌不忙地把她抱起來。
如果可以,我真想用更無瑕的手摸摸妳,而不是殺人兇手的手。
「……朔夜,妳真厲害。」
(不對……實際上已經差不多了。)
剛纔我伸手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這次我終於把手掌放到了洛薇的頭上。我儘量動作溫柔地摸她的頭髮,替她趕跑灰暗的惡夢。
「妳走累了吧?先休息一下。」
但是,我已經無可奈何地介入其中,並且認識了名叫洛薇的少女,瞭解到她的半輩子人生、人格特質與真切的心願。既然已經知道,就無法再置身事外。要我視而不見,然後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
地面伸長的影子越變越大,從中出現爲數衆多的黑影兵。它們是雷恩讓屍體復生而成、欠缺自我意識的靈魂,數量約有五百隻。其中也包括貓、狗、鳥類、馬或熊等多種動物,不過人類似乎佔了半數。現在全世界都充斥着魂魄剝離現象的犧牲者,講得難聽點,戰力的「素材」恐怕取之不盡吧。
不只是死者本人。其他珍惜雷恩的人,也因爲我而永遠失去了他。生命的分量很沉重,一旦失去就無法挽回,是尊貴卻脆弱,無法回到過去狀態的存在。而現在我更加明白這個道理了,所以必須一生揹負這條罪。因爲我認爲這是殺人犯非得扛起的責任。
(……對了,說到電子郵件……)
對不起……我在心裏向她道歉。
其中我最想試用的是【強化】。
這項權能就我所知,具有五種能力。其中包括喚醒亡骸中的靈魂殘渣,使其復活的【再生】;令其自影子中現形的【召喚】;與黑影兵視覺同步的【感覺共享】;讓黑影兵損壞的肢體恢復原狀的【復原】;以及大幅提升士兵力量的【強化】。
結實累累的金黃色稻穗在風中款款搖擺。由於正值收割時期,也可以看到一些稻穗已經割下掛在稻架上。蜻蜓飛過其上,讓人感受到濃厚的田園風情。
所以,縱然我將因此成爲人類公敵,至少我要……好歹還有我……
多虧朔夜,我才能切實地感受到,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能給予心靈多大的撫慰。
一點也不重,反而還輕到讓我擔心。我不知道洛薇這個年紀的小孩大概都多重,但是她恐怕比平均體重要輕得多。想到以前從來沒有人幫她好好補充營養,就讓我感到心痛難耐。
根據神的說法,她出生長大的環境極其嚴酷,從來沒有人愛過她。她活到今天,心裏究竟都是怎麼想的?爲了實現願望而必須遭受全世界的人排擠,她是懷着何種想法度過每一天?難道說被憎恨也好過無人關心?爲了達成「被愛」的目的,現在招人怨恨也受得了嗎?我出生在和平的國家,在母親的關愛下長大,可以說我根本無法揣測她的心情。
「從今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妳。」
「【出來吧】。」
「──【強化】。」
我的視線朝向並立於眼前的異形當中,格外搶眼的一頭怪物。它擁有獅子與母山羊的頭各一顆,極有可能也是應用【強化】催生的產物。我絲毫無意量產這種噁心的怪獸,然而要是能替每一隻黑影兵進行強化,就有望大幅增強兵力,搞不好我自己都不用上場戰鬥了。
「謝謝妳,朔夜。有妳在真是太好了。」
呼吸起空氣,感覺好像沒那麼難受了。
我細細咀嚼這句期望再會的話語與約定,並且將它深印在自己心中。
殺過人的罪惡感,恐怕會一輩子跟着我吧。
至今我仍未看見最好的一條路。不過,縱然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至少我明白任由他人剝奪她的性命是錯的。
眼前出現一塊大如學校操場的橢圓形草地。這片四面受到森林壁壘保護的空地,足夠用來充當兒童的天然祕密基地。空地中零星分佈大小各異的石塊,中央則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杉樹。換個角度來看,這個空間或許就像某種聖域。一如我所料,周圍毫無人影。這片草地正是我在尋覓的地點。
金鵰的眼睛每平方毫米約有一百五十萬個視覺細胞,粗估爲人類的七•五倍。據說牠的視力可以捕捉到一公里外的獵物,即使望向前方飛行,也能看見地上的小動物。在索敵能力方面,沒幾種生物比牠更優秀。
如今我得知了她的出身背景與來歷,不需要再繼續北上,因此我必須重新制定下一個目的地的選擇方針。
考慮到這點,我想到了兩個條件。分別是「場地」與「土地知識」。前者是爲了讓我試用「再生」權能,後者則單純只是我認爲熟悉當地比起人生地不熟更好行動……不,其實不是。這些都只是後來補上的理由。
「我念小學的時候來過這裏。」
當時我家跟朔夜還有辰貴他們家一起來到這個小鎮旅遊。換個說法,就是回憶之地。
「不過從當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年,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片草地也是我跟他們倆一起出來玩時偶然發現的。當時我們還以爲意外穿越到了異世界,三個人一起興奮得大叫。
我一邊緬懷那段天真無邪的歲月,一邊重新環顧周圍的景色。
在這個小鎮裏,住家與農田,以及人文與自然和諧共存。雖然只來過一次,我很喜歡這裏,直到現在它仍然留存在我珍貴的回憶中。當然不可能所有人事物都一如往昔,但是我感覺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沒變。
側耳傾聽,就能聽見一羣遊客享受單車之旅的歡笑聲。不同於都會的是,田園附近沒有建築物或電線等障礙物,抬頭可以仰望無垠的天空。遙望落日西斜的方向,雄偉的飛驒山脈棱線彷彿散發着橙色光彩。近處還有日本最大規模的山葵農場。也許是我心理作用,總覺得有股讓人想起翠綠山葵的清甜芬芳隨風飄來。
(記得那天我們住的旅館,就在那個方向……)
我東張西望時,無意間在祥和的風景中看見了一個不太對勁的影子。
在前方不遠處的田地旁邊蹲着一名女士,一看就知道她身體不舒服。周遭沒有其他人影,看她那樣似乎也無法自行尋求幫助。
我猶豫了一瞬間,不過立刻又打消念頭。儘管贖罪二字在腦中閃爍,我搖搖頭趕走了這個疑慮。就跟我對洛薇伸出援手時一樣,不用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助人只需要一個理由。那就是「想幫助對方」的心意。
「──妳還好嗎?」
我跑到女士身邊出聲關心。幸好她有作出反應,也沒昏倒,看來沒有生命危險。我攙扶着她走到樹蔭下的長椅,到自動販賣機買瓶水拿給她喝。女士喝了水後,不久似乎就慢慢好了起來。
「哎呀,真是抱歉。謝謝你的幫助。」
「不會,沒事就好。」
「哈哈哈,謝謝你喔。好像是下田工作久了,站起來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大概是年紀大了吧,真討厭呢~……啊,應該先做自我介紹的。我叫神倉朝緋。」
「啊,喔……敝姓高坂。」
我短暫遲疑了一下,但是人家都先做自我介紹了,我不作回應不太禮貌。況且她跟我又不是敵人。她很有禮貌地低頭致謝,因此我也同樣回禮。
「放心、放心,沒問題啦。我反而還想把你們當成我們民宿的最後一組客人,盛情款待一番呢。你們倆不用爲我們的生意操心,安心住下休息就好!」
「嗯,說得也是,阿姨會不放心是當然的。關係到寶貝女兒的事情,還是不要太信任陌生人比較好。」
從我遇見洛薇的那天晚上到今天,我都把飲食問題擺第二,坦白說幾乎沒好好打理過三餐,一直覺得只要攝取到最基本的營養就行了。也因爲如此,這頓大餐澈底把我打敗了。
客房有兩間是西式,一間是和室,阿姨帶我們住進大約五坪的和室。從這個房間的窗戶可以一覽後立山連峯的美景,景觀絕佳。
「是、是這樣啊……您辛苦了……」
我困惑地想要再問一遍,講到一半猛然反應過來。
我心想原來這就是不祥預感的來源啊。她說要報答我應該不是藉口,不過這下我終於明白她爲何寧可不收錢也要找我去住宿了,不禁有點開始着急。
我實際示範給洛薇看,一邊教她怎麼用。她有樣學樣地試着拿起筷子,不過「夾住」食物的動作對她來說好像有點難,還沒送到嘴裏就弄掉了。她一臉灰心地注視着掉在桌上的淺漬醬菜。
我很高興看到她好起來,可是一下子變得這麼激動,讓我有點難以招架。外表看起來溫柔賢淑,沒想到竟然這麼有活力,好像渾身是勁似的。
「……來。」
我應該要快點喫完再把臉遮起來纔對,卻很想花時間細細品嚐,內心掙扎了一番才剋制住這份慾望。最後我喝水沖掉嘴裏的食物殘渣,一面壓抑留戀的心情,一面再次拿出口罩戴起來。
說不定洛薇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刷牙。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沒看過她在刷牙。
高野豆腐也十分入味,要給評的話只有「人間美味」四個字,讓我深切理解到「齒頰留香」這個成語的意思。不過意外的是,我個人覺得最美味的是味噌湯。裏面放了金針菇、油豆腐皮與菠菜,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材料,不知爲何喝了卻讓人暖到心裏。
神倉阿姨現在看起來已經好多了,但是我有點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之前她說自己站起來會頭暈,會不會是心理壓力影響到健康?子女原因不明地封閉內心,想必對她造成了相當大的精神負擔。我還在她眼睛底下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也許這陣子睡眠品質都欠佳。
「我人很好……?」
「咦?啊,不是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把來到本地觀光的遊客捲進我這種麻煩的家務事,實在太沒常識了啦──!」
聽到我叫她,朝向我的純真小臉蛋微微偏了偏頭。這是什麼反應?
我是聽從良心採取行動,所以不後悔幫助了別人。然而我有種感覺,好像自己不小心介入了一件棘手的家務事。
「是這樣啊?」
結果我沒辦法堅持拒絕,就這樣答應了。
而且還是這麼豐盛的美食。阿姨說過會盛情款待我們,這下看來絕非誇大其辭,心防都快被她攻陷了。
「問題就是啊,我已經找過幾個人了。偏偏那孩子感受力敏銳,脾氣又拗,好像憑感覺就知道對方是來諮商的。雖然她從以前就是個對事情提不起勁又怕麻煩的孩子,最近更是變得……應該說厭世嗎?就是有點那種傾向……」
「呃……我也不太清楚。」
我吐出嘴裏的水。刷完牙,我帶着無奈的心情回到和室。
我不懂她爲何這麼相信我,頭上浮現問號。神倉阿姨眯眼看着我,晃動着色澤明亮的頭髮,眼神柔和地展顏微笑。
「啊,不是……我們正在旅行,可以說目前正在全國各地走走看看吧。」
「哇,你們感情真好,看了好溫馨呢。」
「……(點頭)」
神倉阿姨先是垂頭喪氣地垮下肩來,下一秒卻突然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說:
(本來只打算純住宿,想不到連晚餐都幫我們準備……)
「與其找我,還是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比較好吧?」
「就是說啊!而且還是有一天忽然就這樣喔?叛逆期都是來得這麼突然的嗎!」
「……?不是,我在問妳刷過牙沒──」
「我已經畢業了,妹妹目前不太方便去學校,我想帶她出來散散心,所以就像這樣在各地旅遊觀光。」
「筷子要這樣拿,用拇指、食指與中指一起捏住它。」
「啊,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們民宿只有一間家用浴室,一次僅供一組房客使用。況且現在是這種時局,最近客人少很多,都快關門倒閉啦。所以幾乎沒有其他客人會來,等於是讓你們包下整間旅館,放心吧!」
客餐廳空間洋溢着木材的溫暖質感。落地窗的外面有木頭平臺,阿姨推薦我們可以坐在那裏喝咖啡,眺望夜晚的天空或是北阿爾卑斯山脈。眼睛轉回室內,會看到除了六人座的餐桌之外,柴爐前面還擺了兩組躺椅加腳凳。天花板是挑高設計,所以空間毫無壓迫感,給人一種舒適宜人的印象。
洛薇在房間裏專注地觀察榻榻米的表面,也許是疊席的觸感很新奇吧。看在她的眼裏,大概幾乎所有人事物都是新鮮有趣的吧。
所以我忍不住這麼詢問了。不過神倉阿姨的表情很開朗。
那豈不是最多愁善感的年紀嗎?坦白講責任太重大了。
看到洛薇難過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她看到我用筷子夾起天婦羅拿到她面前,眼睛眨了好幾下。她先是不解地輪流看看我與天婦羅,最後似乎弄懂了我的意思,輕啓自己粉櫻色的脣瓣。
「好喫嗎?」
「不用客氣啦。我才應該說聲抱歉,打擾到你們用餐。因爲我有件事想早點跟你說。」
飯後我到二樓的盥洗室,一邊刷牙一邊思考。
纖瘦的肩膀跳動了一下。經過一段較長的沉默,洛薇低着頭輕輕頷首承認,然後用一種流露出歉疚的細弱聲音跟我道歉。
(好、好豐盛……)
***
當我們走過去之後,滿滿一桌的料理讓我大受震撼。
「我不是心理師,恐怕沒辦法達到阿姨的期待……」
「咦?這樣還不收錢,妳生意豈不是做不下去?」
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個性,連我都被自己多慮的毛病搞得很煩。我會懷疑別人親切對待自己是不是別有用心,或是做事失敗之後一直耿耿於懷,有時就連我都討厭這樣的自己。雖說這種毛病起因自過去的經驗,我有好幾次都希望自己能更懂得用正能量思考。如果我看事情能稍微樂觀一點,面對這場聖戰或許也會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吧。要是能看得那麼開,就輕鬆多了。
我問她怎麼了,但是她只是動也不動地保持沉默。仔細一看才發現她豈止什麼都沒喫,根本連筷子都沒拿在手上。看到她這樣,我想到了一個可能。
「沒關係,不用道歉……我才應該跟妳說對不起,沒幫妳注意到。」
「剛纔問過你的那件事……我看還是當作沒說好了。」
不過她的這種個性,讓我覺得……有點像媽媽。
面對苦苦相逼的神倉阿姨,我唯一的反應就是畏畏縮縮。
「對呀。我有時候視野會變得太狹隘,真是不好意思。我後來冷靜想想,覺得拿這種事拜託你還是太離譜了──」
「沒有,還沒找好。」
到了晚上七點,也就是阿姨之前說過的時間,我帶洛薇下到一樓。
「拜託嘛!我已經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兒在想什麼了!」
「順便說一下,我女兒十四歲,目前讀國二。」
她似乎對我的謊言感動萬分,補這一槍讓我罪惡感更重。
嫩滑緊實的信州鮭魚與大王巖魚的生魚片,沾上特產山葵放進嘴裏的瞬間,那種欣快感簡直非筆墨言詞所能形容。我最愛喫的炸蝦天婦羅也是口感酥脆,令人慾罷不能。
話是這麼說,我可沒粗神經到聽了這番話還能說:「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住了。」更何況民宿經營困難的原因就是魂魄剝離──也就是出在我們身上。
穿着正裝襯衫套圍裙的神倉阿姨,從像是廚房的房間深處走出來。
「洛薇,妳刷過牙了嗎?」
我明白自己的處境,不適合多管閒事。這點我十分清楚。
「我女兒也是,現在都不願意去上學,就是所謂的繭居族?從五月中就忽然開始拒絕上學喔。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是她對我也開始變得很生疏,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哇~你好懂事喔……要是我家也有像你這樣的哥哥就好嘍。」
「你別誤會喔,我是不好意思硬要你幫忙纔想收回那些話啦。雖然纔剛認識你不久,我已經知道你人很好了。」
(……也許是我雞婆。)
但是她讓我聯想到媽媽,我不想看到她爲難又傷心的表情。
用小嘴努力咀嚼食物的模樣實在很惹人疼愛。
設定上是這樣。爲了預防哪天忽然被追問來歷,我提早想好了這段固定的回答方式。不過,雖說是事前決定好的說詞,我竟然能說謊說得這麼順,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怕。而且欺騙對方還是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這時,我發現坐在身旁的洛薇筷子沒怎麼動,幾乎沒喫到幾口。
「咦?免費嗎?」
「我得用點什麼方式報答你纔行。兩位是兄妹嗎?就住這附近?」
坐在車上只搖晃了不到五分鐘,阿姨帶我們來到一間比想像中更精緻漂亮的民宿。一樓部分的木材顏色與二樓的白色外牆襯托出絕妙的對比。屋內設有柴爐,屋頂上突出了一小截煙囪用來排煙。
「太好了。那麼要不要來我家?我家是開民宿的,就在這附近。」
「怎麼了?有不敢喫的東西嗎?」
「弄塊地種田就是爲了這個呀!我認爲啊,未來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將會變得更重要。收成可以拿去賣錢。就算後來沒有收入,喫田裏種的東西就不至於餓死吧?附近還有山有河的,總會有辦法活下去啦!」
「妳是說……妳女兒那件事嗎?」
「呃……既然是民宿,那麼浴室是不是要跟其他客人共用?我妹妹相當怕生,可能沒辦法跟其他房客一起洗澡……」
「不是,我又哪裏會懂啊……」
「嗯。爲了報答你,我會給你優惠。乾脆不收錢也行。」
「──話又說回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耶。如果你願意來我們旅館住宿,能不能請你去看看我女兒?」
「我的確對你瞭解不深。畢竟直到剛纔,我們都還只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嘛……可是,你不就幫助了我這個陌生人嗎?」
抱歉我幫不上忙,但是辦不到又不敢明說,對彼此都沒好處。阿姨大概是覺得死馬當活馬醫,可是我不覺得自己能給一個正值敏感時期的國中女生什麼好影響,反而還有可能適得其反。
「高坂同學這麼會照顧妹妹,我覺得我女兒跟你談過之後,一定會受到良好刺激嘛。」
「咦?」
「難道說,妳不會用筷子?」
現在想想,我到目前給她的都是漢堡或三明治等用手拿着喫的東西,所以疏忽了。這孩子恐怕從來沒用過餐具吧,想想就知道了。她的成長環境根本沒教過這些。
「……這樣生活還過得下去嗎?」
她臉上帶着明朗的笑容,講到這裏眉頭卻突然垂了下來。
她說希望我當作沒提過那件事,不過自己有能力的話,我很想幫忙。縱使無法改變她們的親子關係也說不定,我仍舊忍不住思考是否能稍微改善目前的僵局。
她對我說這句話時,臉上微笑給了我格外深刻的印象。「那你們慢用喔。」她留下這句話就轉身回廚房去了,我心裏有些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是喔!那樣很棒耶。真羨慕你們……咦,可是你們應該還是學生吧?不用上學嗎?」
女士抬起頭來時,麻花辮跟着輕輕甩動了一下。她把辮子拉過來,掛在右肩的前面。即使滿身泥土,動作卻相當優雅。
「啊,有了,我想到好主意了。高坂同學,你今天有地方住宿了嗎?」
我目前手頭拮据,能省下住宿費自然求之不得。我本來應該心懷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古人說得好,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真的可以相信她只是出於純粹的謝意嗎?再說聽到民宿也讓我存點疑慮。因爲有其他客人在場也意味着潛在危險性更高。
超堅強。而且超有韌性。我真心想學習她這種積極正向的精神。
「不好意思,還讓阿姨招待這麼豪華的晚餐。」
她一個勁地揮動雙手,焦急地向我這麼補充解釋。
「洛薇,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把手裏的牙刷拿給她看。果不其然,她再次對我微微偏頭。
真的假的啊……我不禁變得垂頭喪氣。我一直以爲她都是自己默默刷牙,這下才知道我至今都只忙着管自己的事。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應該知道哪些事情她懂,哪些不懂纔對。
不過只顧着反省也不能怎樣,重要的是知錯能改。
「我跟妳說,這是用來刷牙的工具。」
「刷……牙?」
「是啊。喫過東西之後,如果不把嘴裏弄乾淨,可能會讓牙齒或牙齦生病。爲了預防口腔疾病,餐後都要用這個來護理口腔。」
我幫洛薇拆開一支新的牙刷遞給她。她拿着牙刷,一言不發地上下打量。她剛纔也是用這種眼神看榻榻米,但是有點不太一樣。除了觀察之外,好像也夾雜一些困惑之色。我覺得可想而知。
就跟筷子一樣,知道用途不代表立刻就懂得怎麼用。要看到別人示範、記住用法,然後練習過幾次,才能夠慢慢學會自己使用。
既然如此,我的任務就很明確了。我讓洛薇坐在客房寬廊的椅子上,跪在她面前。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是隻能誠心誠意地盡己所能了。
「好,嘴巴張開。」
「…………(啊──)」
我儘可能動作放輕仔細地刷,小心不要弄痛她,把牙齒表面、頂部、內側、臼齒與門牙都一一刷乾淨。
目前看來應該沒有蛀牙,齒列也相當整齊。這時我纔想起她的頭髮也很有光澤,肌膚沒有任何傷疤。她孩提時期的環境那麼惡劣,這樣似乎有點奇怪。
或許這也是拜魔王的自然治癒力所賜?可是,就算真的是這樣,那份力量也已經移交給我了,今後必須由我來用心管理她的健康狀態纔行。
整個步驟搞定,我帶她到洗臉檯去漱口。
「明天妳就試着自己刷刷看。」
「……好。」
我想起了自己上小學之前的情形。記得當時我在自己刷完牙之後,爸爸或媽媽還會幫我再刷一遍。短期間內我也應該這樣幫忙監督洛薇刷牙吧。今後我得多關心她的身心健康,適時注意並滿足她的需求才行。
我暗自心想,這下可能真的需要加強自己的育兒知識了。
她的微笑中帶點陰霾,可是起碼錶情第一次有了變化。儘管還有點距離感,反應意外地不錯。我的直覺告訴自己機不可失,現在拒絕可能會讓建立起來的關係直接宣告結束。
這句話是臨時衝口而出的。所幸翡翠聽到之後停下腳步,就這樣回過頭來說:
「已經這麼晚了啊?前前後後玩了一個半小時呢。」
(咦,這個女生究竟是何方神聖?實力也太強……)
她回得語帶保留。無論是眼神還是語勢,都顯得有氣無力。神倉阿姨說她常常提不起勁又厭世,這下看來形容得很對。
更衣室裏設置了洗臉檯與洗衣機等,空間比一般家庭更寬敞。浴室則在更裏面的位置。
「可是你們好像比一般兄妹更親近,是因爲年齡差比較多嗎?」
又被挖苦了。少女的輕聲竊笑讓我很尷尬,我邊嘆氣邊抓抓頭。
「妳還真會玩耶。我之前也曾經玩過這款音樂遊戲,不過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難度『MASTER』可以全程無失誤通關。」
「老闆娘的女兒還真有個性……」
她一臉慵懶地站起來,看都沒看我就這樣說。我沒想到她會主動約我,不禁驚訝得微微瞠目。

我打算先讓洛薇進去洗,我在這裏站崗。然後再換我洗,趕快衝一衝就可以出來了。縱然很遺憾沒空讓我慢慢泡澡,我極力不想讓洛薇一個人獨處。
「那明天要不要再玩一下?……我是說你方便的話。」
完全不會不好意思,甚至還一副爽快的態度。
「就是啊!謝謝你!」
「……我會再把你打回去。」
「好啦,你們快去洗澡吧。我正在替洗澡水重新加熱。」
遊戲玩家大多都是些不服輸的人,而我也不例外。
「我想想……最近在玩《零鬥》。」
──大概錯就錯在我不該插這種敗北旗標吧。
「咦?不會,我們不趕時間。」
「那就來對戰吧,請多指教。」
我考慮了一下並遲疑片刻,可是很快就不再猶豫。雖然神倉阿姨那樣對我說,既然有這個機會說到話,我決定盡力試試看。
「妳好像很高興呢。」
自言自語竟然有人回應,把我嚇了一大跳。不知是什麼時候跑來我背後的,神倉阿姨抓着椅背,兩眼感動萬分地發亮。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說:
旁觀了一段時間後,歌曲大概是結束了,畫面顯示出「ALL PERFECT」的文字。少女拿掉頭戴式耳機,仰望着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
雖然表情是笑容,眼神毫無笑意。
她端正的臉龐掛起冰冷微笑,簡短地告訴我。
「嗯,請多指教。」
「我要回房間了……大哥哥,你們明天一早就會退房嗎?」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被她挖苦了。語氣也是,剛剛還顯得懶洋洋的、沒興趣,現在卻能稍微感覺到活力與人情味。也許這種淘氣個性纔是她的天性吧。
服裝是寬鬆的休閒上衣搭配短褲,看起來輕便自在,不過因爲上衣很長,顯得好像下半身什麼都沒穿,差點把我嚇出心臟病來。
我低頭感謝神倉阿姨的體貼,這次沒再去做其他事情,直接聽話地走向浴室。
忽然冒出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話,把我嚇了一跳。我正喫驚地呆站在原地時,少女注意到了我與洛薇,便將視線望向我們。
「就說了我沒亂想啊。」
聽到我的回答,她就像在稍作考慮般視線低垂。就這樣停頓了一小段空檔後,她再次抬起長長瀏海底下的雙眸。
「謝謝對戰。」
「那當然嘍。只要那孩子能活得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我就登入了。要約在哪裏?」
「你是蘿莉控嗎?」
我纔剛小聲嘟噥完,她整個人散發的氛圍忽然變得尖銳帶刺。
「我叫翡翠。」
她突然說這些,對我施加一種異樣的壓力。不過這股壓力旋即消失,下個瞬間又恢復成原有的憂鬱神情。
「嗯!我都在偷看!」
「……你是不是想歪了?」
該怎麼說呢?我有點氣餒。沒想到我竟然會這樣單方面地被痛宰。
「噢、噢……我才該道謝。」
「並不是。」
「你接下來有時間嗎?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玩?我目前在『空之國』,打怪打得有點膩了,所以……」
(……啊,這樣會冷落到洛薇。)
「咦……好、好。」
「沒有,我沒亂想。」
她轉身就走,我望着她搖搖晃晃準備走開的背影。
作爲對話的開端,我選擇最有可能跟她聊開來的話題,試着上前攀談看看。她眼神冷漠地端詳着我,就這樣凝視了幾秒鐘。
剛纔看她玩音樂遊戲時,我不禁深感佩服,但是講到格鬥遊戲,我可是頗有自信。這是我小學時玩得最多的類型。儘管我有一段時間沒玩《零鬥》的PK了,隨便一個女生或小孩別以爲能打贏我。
「剛纔的仇,我明天一定會報。」
「哦……大哥哥也喜歡打電動啊。你還有玩什麼?」
動態視力與操控技巧不是蓋的,我全然不是她的對手。
「等着看吧,我會把你打爆。」
「可能吧。」
「妳是這間旅館的小孩?」
我也是她說了才發現。本來以爲玩個半小時也夠了,然而我每次打輸就重新挑戰,結果玩了這麼久。竟然因爲不甘心就一直吵着再戰,我幾歲了啊?打個電動也這麼認真,不得不說我還滿幼稚的。
「(……抱歉,洛薇,可以晚點再去洗澡嗎?)」
「好、好……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
她講得理直氣壯的態度讓我油生尊敬之意,覺得她這句話是出自真心。雖然語氣一如平常,我彷彿從中窺見了她強大的母愛。
「這點你不用擔心啦。乾脆再住幾晚也沒關係,非常歡迎你們連宿喔。不過晚餐會比今天的簡單一點就是了!」
「……唉,算是吧。」
單調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興趣缺缺。既然她人在這間民宿裏,應該就是她不會錯,不過還是作個確認比較好。我一面點頭回應,一面也詢問她:
「姑且當作是有收穫吧……」
「沒、沒有啦,那個,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就只是一起打電動……話說回來,我已經跟她說好明天也要一起玩了,記得退房是十點對吧?」
神倉阿姨的情緒異常高昂,彷彿興奮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復。
「我不喜歡被叫作誰的女兒,請你直接叫我『翡翠』。」
「……大哥哥,你們是誰?房客嗎?」
「好,那出發之前就再玩一下吧。」
零鬥──就是《零域亂鬥》的簡稱,是一款起初以手遊形式推出的人氣線上遊戲。玩家能夠操控虛擬替身在遊戲世界中冒險,收集素材或是討伐敵人。遊戲壯闊的世界觀與華麗畫面抓住了衆多玩家的心,目前已移植到其他平臺,據說同時上線的玩家人數超過兩千萬人。
當我們經過客餐廳準備前往浴室時,一個人影無意間映入視野邊緣。是個留着好看的栗色短髮,個頭嬌小的女生。她豎起雙膝坐在柴爐前的躺椅上,平板電腦放在大腿上頭,似乎正在玩音樂遊戲。我從斜後方瞄了一眼遊戲中的畫面。她時機準確地用指尖敲打從熒幕頂端降下來的音符,手指的動作超狂。她接連不斷地點擊不規則顯示的音符,反應速度卻快得異常。我現在或許有辦法,不過還是個普通人的時候,絕對不可能玩得這麼厲害。
我還真的被打爆了。縱然也有幾個雖敗猶榮的場面,到頭來我一次都沒贏。十二戰十二敗,從頭到尾澈底敗北到叫都叫不出來。
她有興趣了!我在心中暗自叫好。
「那麼喫完早餐後,請到我的房間來。遊戲機什麼的都在那裏。」
「雲海區的入口好了。」
剛纔那種寒風襲人般的氛圍變化究竟是怎麼回事?儘管不是很確定,應該是我幾秒鐘前的發言或舉動踩到了她的地雷吧。而我猜那八成就是造成她封閉內心的主要原因。假如是這樣,那我直接撒手不管就不太好了。爲了不把這種如鯁在喉的疙瘩帶到明天,我得講點什麼纔行。必須是一句聰明的好聽話,讓彼此之間恢復到剛纔遊戲對戰時的氣氛。我絞盡腦汁拚命地想。
「記得差不多七十吧。」
「正合我意。」
「唔!你也有玩《零鬥》啊?」
我稍作思忖之後,招手要洛薇來坐在我的大腿上。這樣她可以看到遊戲畫面,就不至於閒得發慌了。
「我真的好久沒看到那孩子這麼開心的模樣了……!」
「呵呵……開玩笑的。不過,我是真的覺得你們感情很好喔。」
「一般都是這樣吧?」
「你們是兄妹嗎?感情好好喔。」
我一瞬間差點有些驚慌,但是洛薇也會一起來,不可能發生任何錯誤。
「無所謂呀,想亂來也可以。前提是你敢當着妹妹的面對女生出手……不怕淪爲變態大色魔的話。」
我小聲跟洛薇商量,她用平常那種動作對我點了個頭。
「呼哇啊啊啊……好睏……那麼,明天見了。晚安。」
「都跟你說不用管了,高坂同學真是的──你好帥喔!」
「啊,嗯,那很好啊……所以阿姨剛纔都在偷看?」
「唉……地球幹嘛不毀滅算了……」
過了晚上八點,我與洛薇一同前往一樓的浴室。我懶得從包包裏挖出替換衣物還有毛巾什麼的,因此直接拎着波士頓包走下樓梯。
看來好像不行,失敗了?當我開始這樣想的時候,少女從椅背緩緩挺直了身體。
「大哥哥練到幾級?」
少女放下平板電腦拿起掌機,要我坐在另一張躺椅上。而我照辦了。
「謝了。」
宛如一聲淡淡的吐息,她用今天最輕柔的聲音說出口。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閉上眼睛沉重而緩慢地長嘆一口氣。
聽了我的打算,洛薇輕輕點了點頭。她先摘下黑色假髮,然後慢吞吞地開始脫掉連帽上衣,於是我轉身背對她繼續說:
「有事就叫我。」
「……好。」
本來以爲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我總覺得這段時間洛薇比平常更加沉默寡言。雖然她本來就話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事?她是個不太懂得作自我主張的孩子,也許應該由我來主動關心。
「怎麼了?有事情讓妳在意嗎?」
脫衣服的窸窣聲暫時停了下來,我們之間產生了幾秒的寂靜。
「……憂人,你……」
洛薇講到一半,不知爲何就不再講下去了。我想過是否應該追問,但是又怕這麼做反而逼得太緊,就作罷了。就算她不想開口,只要我叫她講,個性乖巧的她大概就會說出心裏話吧。然而我並不想強迫她做什麼,目前還是先靜觀其變,等她自己開口就好。
後來衣服好像脫完了,我感覺到背後浴室的門打開又關上。然後很快地,裏面傳出蓮蓬頭的沖水聲。
我一個人席地而坐,背靠着牆壁。耳朵只聽見細小水珠掉在地板上碎開的聲音。聲音逐漸形成迴音,引領我進入內心的反思。
雖然一開始是盛情難卻纔在民宿住下,後來喫到美食,又開心地打電動,讓我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時光。幾天前在動物園剛發生過那件事時,我完全無法想像現在能有這種心境的變化。如果問我哪個比較好,我絕對會說現在。在這種逃亡生活當中,光是能暫時保持心情平和就已經夠幸福了。
可是……與此同時也感到有些內疚。
懷疑殺過人的我,是否還有資格像這樣享有片刻安寧。
我以爲自己已經切身體會過生命的分量。即使如此,我仍然時時刻刻被迫瞭解到,這份罪惡感會永遠跟隨着我。
(不……沒關係。本來就該這樣……)
我用力閉起眼睛這樣告訴自己。我最該害怕的是忘記這份苦惱,以及開始覺得揹負殺人罪孽沒什麼大不了。
人死不能復生,奪走的性命無法用任何手段償還。既然如此,至少我應該窮盡一生去面對這件事。因爲我覺得這纔是最起碼能做到的補償,也是應得的懲罰。
(還有神倉阿姨與翡翠也是……我別搞錯了。)
她們對我表示信賴與友愛,是因爲這對母女以爲我們是一般房客。一旦得知洛薇的真實身分,兩人的態度與表情必然都會變得與現在截然不同。我光是想像就覺得痛苦。她們也許會嚇壞,也可能會譴責、輕蔑我們。豈止如此,就算立刻報警都不奇怪。雖然這都是假設,我如果不先想好落入那種困境時如何脫身,那就只是在放棄思考。就算那種未來光是想像都讓我感到煎熬,也必須隨時想好各種因應手段以備不時之需。
想着想着,忽然聽見「砰咚」一聲──浴室內傳出了堅硬物體的碰撞聲。
我關掉還在持續沖水的蓮蓬頭。必須先拿毛巾幫她擦身體、穿上衣服,然後儘快帶她回房間休息──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在腦中整理下一步該採取的行動,同時用力咬緊牙關。接着我壓抑住急躁的心情,伸手扶起她纖弱到彷彿一碰就碎的肩膀。
我最恨不公不義的事情。一個人沒做壞事卻遭人欺凌或是被迫面對沉痛的傷悲,都會讓我覺得不服氣。無論其他人怎麼看我,我做任何事……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己想珍惜洛薇。要比以前更珍惜,而且要永遠珍惜下去。
一雙猩紅眼眸凝視着虛無。光之粒子穿透一切障礙物聚集而來,不斷地被她白如陶瓷的身體所吸收。
我呼喚洛薇的名字問她怎麼了,但是她沒有回話。接着我輕輕敲門再次試着呼喚她,然而還是毫無反應。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宛如易碎物品的纖細身軀,靜靜地擁入懷裏。
好讓這個擔心受怕的孩子,開始相信自身值得被善待。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瞳孔的顏色漸漸從深紅變回水藍。她看起來意識清晰,不過這是她第一次在現象發生後無法自己站穩腳步,也許這次承受的負荷不同於以往。她的肌膚溼漉漉的,碰到的部分似乎特別燙。
忽然間,洛薇輕聲開口。我正準備要站起來,聞言又蹲下去,看向臂彎中的少女。
少女吸收完白光,緩緩地降落回地板上。她的腳甫一着地,纖瘦的身子隨之往旁倒下。我急忙伸手抱住她。
「喂,妳沒事吧!」
「洛薇,我進去了!」
「──……憂人,你……」
我善待洛薇的理由──嚴格來說,並非因爲我後來得知她不是壞人。這個固然也是理由之一,卻有點偏離重點,無法準確表達我的想法。
對我投來的虛弱視線與聲音,讓我感到一陣劇烈的心酸。她剛纔講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定就是想問這個問題吧。
但是,並不只是因爲這樣。在我心中早已萌生一種強烈的情感,能讓我如此斷言。儘管很難用言語表達,我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必須把自身的想法告訴她。
沉浸在思緒深海之中的我,意識頓時浮上表面。聲音聽起來像是蓮蓬頭之類的堅硬物品掉在地板上,不知道里面出了什麼狀況?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始終不變的蓮蓬頭水聲,加劇了我的不安與焦躁。
我猛地把門打開。充斥室內的水蒸氣與熱氣從我身旁緩緩流散而去,我看到少女浮在半空中,散發銀白光輝的髮絲在空氣中飄動。
魂魄剝離──這種強制終止人類生命的現象,無論看幾遍都是那般壯麗、夢幻而懾人心魂,帶有一種殘酷的美感。
同情與憐憫……這些情感當然也有。我無法丟下這個不幸的孩子不管。
「……因爲我認爲這樣做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