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善惡從此不明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3.7萬 字
原本關係很好的朋友,有一天突然就開始不理我了。
我也聽過別人說自己是罪犯的兒子,恣意辱罵我。
以前住家的牆壁或門牌曾經被人刻下中傷的言詞,逼得我們不得不搬家。
我恨過造成這一切的父親,夜裏哭腫了雙眼才終於入睡。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排擠我。除了朔夜與辰貴之外,也有其他人講過:「這不是憂人的錯。」挺身幫我說話。
可是,別人對我表現的厭惡情緒常常令我難以忘懷。有時我被一個人講話刺傷過,心中就會留下多年難忘的舊傷。
『殺人犯的小孩還敢囂張。』
如此簡短的一句話、冰冷的聲音,至今仍黏在鼓膜深處不肯散去。
從圓孔射入的朝陽刺激眼瞼,於是意識慢慢清醒過來。也許是夢見以前的事,醒來時的感覺糟透了。往身旁一看,那個性情純樸的少女靠在我身上發出細微鼾聲,迫使我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要是這也是在作夢該有多好……)
我一面感到既無奈又疲憊,一面輕輕搖晃洛薇的肩膀。不過這樣仔細一看,她的頭髮真的很長。只能說髮量超多,長到令我懷疑是不是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剪過。我好像很久沒看到有人的頭髮比朔夜還長了。
睡眼惺忪的少女一開始只是緩緩地搖頭晃腦,但是一看到我的臉就立刻略爲睜大眼睛,然後從撲克臉當中透露出些微的安心。她也許是怕我在自己睡覺時消失不見吧。
我拿回借她當毯子的外套收進包包裏,帶上隨身物品,兩個人一起爬到外頭。我是第一次在公園遊具內過夜,搞得我腰痠背痛,脖子也快斷了。即使獲得了超人體能,悲哀的是睡覺還是會落枕。可能還得慶幸穿的是輕便運動服,情況纔沒有更糟。我不過是十指交疊作個伸展,關節就誇張地喀喀作響。少女微微張着嘴抬頭看我。
「你還好嗎……?」
我一邊偷偷驚訝於她會正常講話,一邊告訴她自己沒事。
「妳呢?地面那麼硬,一定沒睡好吧?」
「不會……我沒事……習慣了。」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我差點被她可愛的語氣療愈,講出的內容卻跟語氣正好相反。今晚爲了彼此好,最好想辦法睡在牀上,而不是露宿街頭。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離開公園。
此時秋風送爽,聽得見鳥語啁啾。林立的民宅窗戶反射着清晨陽光,閃爍點點光彩。晴朗早晨的和平景象乍看之下讓人神清氣爽,讓我差點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這個時間首班車已經開了吧。先搭電車離開這裏,然後……)
我把紙盒包果菜汁放到她身邊,自己則喝寶特瓶裝水解渴。雖然給洛薇喫的食物與飲料都是在超商買的,我只喫避難包裏的存糧。今後不知道還會有哪裏需要用錢,能省則省。
我抱起手裏拿着紙盒包歪頭不解的她,匆匆離開了那裏。在我們上方的天空中,一隻翱翔的黑鳥定睛俯視着我們。
假設每件事都被我猜對,那些發光粒子就是靈魂了。那麼大的場面直到今天都沒鬧過新聞,由此可知那些白光很有可能只有魔王看得見。我之所以也看得見,或許是自己昨晚已經與魔王締結契約,跟她產生了聯繫。如此假設讓事情姑且有了個解釋。更何況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見那種場面,今後不管我們藏身在哪裏,都會立刻被人抓到。那樣一來,就只能說這場遊戲輸定了。
(害她擔心了……)
「啊──不對,我不是在問這個……還、還有其他的嗎?」
我指着驗票口教她,她來回看了幾遍車票與驗票口之後,對我點了點頭。
(只是這樣一來……她就真的太令人同情了。)
我試着問問看,但是她歪着頭答不出來。看來好像不行。神昨晚說過洛薇是「自然生成」的存在,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刨根問底或許沒什麼意義。
不過是一場夢,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場夢的意義無法小覷。看來那個自稱爲神的存在發揮的影響力確實不容忽視。更糟的是,「魂魄剝離現象」這種駭人的實際傷害已經出現,大大增強了夢境的可信度。雖然否定者也不在少數,如果未來出現任何能支持聖戰的證據,那無疑將成爲決定性的一擊。
我猜是飛機吧。我不覺得她能夠遵循正規手段購票搭機,難道真的就像字面上說的,是「用手搭上」過來的?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太扯了。我越聽心裏越毛,於是決定不再多問,改爲詢問另一個更重要且切入本質的問題。
(啊……我知道了,是空拍照片……)
「都可以挑戰奧運了……」
(現在跟她講話怕會破壞她的興致……雖然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妳是怎麼來到日本……不對,是怎麼來到這個國家的?」
我在腦中盤算今後的計劃。
(不是吧……這樣未免太扯了……)
「我問妳,魔王的力量幾乎都轉讓給我了對吧?魔王有什麼能耐?」
我讓洛薇戴上黑色長假髮遮掩本身的髮色,又戴好帽子把眼睛也擋住。我曾經想過讓她戴彩色鏡片眼鏡遮住眼睛,不過還是作罷了。那樣反而更引人注目。再說仔細想想,昨晚烙印在民衆記憶裏的「魔王」雙眸是深紅色。她現在的水藍色眼眸要是被看到,或許也會引人注意,可是隻要戴上帽子就不容易被個頭較高的大人看見,就算看到也應該不會立刻聯想到她的真面目。比起用寬鬆的連帽上衣配墨鏡的跑趴式復古前衛穿搭來不必要地引人側目,我認爲這樣反而比較好。
這孩子極度缺乏表情變化,所以不太容易發現,但是我發現她正專注地望着窗外。
我們行動要保持自然,但是絕不能掉以輕心。我看着仍然全神貫注地盯着窗外風景的洛薇,緊抿的嘴角更加用力地繃緊。
我竟然忘了,昨天把她留在家裏就離開了。更確切來說,是我滿腦子只顧着保護洛薇的安全,完全沒想到要跟朔夜聯絡。平時的我明明不可能這樣忽略她,這難道也是契約造成的影響嗎?
和紅髮男子交手時能打得他措手不及,很大程度上是因爲跳躍閃避的能力。敏捷性和行動力在今後的逃跑或戰鬥中,必然都會成爲重要的關鍵。
「(點頭)」
我們走到烏川的堤防,兩人在草坪斜坡上並肩坐下。我一邊望着河流發呆,一邊啃營養棒。洛薇也在我旁邊像小動物一樣小口咀嚼三明治。想到今後即將讓人類絕滅的魔王拍檔竟然在河岸放空喫早餐,就覺得十分無厘頭。
「什麼意思?是誰給妳這種角色的?」
(……不對,等一下。犧牲者的死因是魂魄剝離現象,的確不是死於暴力手段。更正確來說,是發生那種現象後就會有人死亡。)
小小魔王握着我的衣角,只是一路溫馴地跟着走。她默默地走路,沒吐過一句苦水或怨言。一大早就被叫醒又沒喫早餐就被逼着出門,一般小孩早就開始鬧脾氣或哭出來了。想到這些問題就很慶幸她沒給我找麻煩,但是她不符合年齡的乖巧安靜讓我感覺有點詭異,同時也滿同情她的。
「……可以跑很快。」
「我想想……妳之前都是怎麼對抗天使的?」
我如此心想,然後拿出智慧型手機一看,頓時無言。電池耗盡它最後一點力氣了。本來以爲還能再撐一個小時,真是失算。要是帶來的波士頓包裏有預備用行動電源就好了,可是每次都只想着下次再買而一再拖延,這下自食惡果了。
萬一有人目擊到我剛纔那種超越常人能耐的模樣,事後再怎麼辯解,恐怕都無法逃過別人的追問。
她說自己從來沒有打鬥過是什麼意思?如果採信她的說法,那麼直至今日全世界多達數億的犧牲者又該如何解釋?
少女照着我的指示走向靠月臺的走道。當自動驗票機把車票吸進去時,她似乎嚇得瞬間抖了一下,不過還是不吵不鬧地完成了驗票程序。我深切地體會到溫順真是一種美德,有種父親守護孩子成長般的心情。儘管神把我身爲魔王隨從的立場形容成「惡魔」,我目前覺得自己比較像「監護人」。我一面苦笑,一面也跟着掃描IC卡通過了驗票口。
「…………?」
我留下繼續喫東西的少女,走下堤防站在河邊的礫灘上。就當作是餐後運動,來做些測試吧。首先我要試試看身體能不能完全聽自己使喚。
不管怎樣,還是先道個歉比較好。同時我也報了平安,說自己正在搭電車,等下車後會再聯絡她。打完這些話,我就把訊息發送出去了。
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堤防上沒有其他人影,但是剛纔的跳躍實在太顯眼了。
「噢,妳不知道怎麼搭電車吧。把這張紙塞進那臺機器就可以通過了。」
反正再怎麼沮喪也於事無補,我強迫自己抬起頭來,試着轉換心情。
(重新打起精神……好,接着來個正常的跳躍吧。)
(幸好有帶充電器,只能趕快找地方住宿充電了……)
我們與路人擦身而過。我偷偷往背後看一眼,對方並未表現出任何疑心。看來洛薇的喬裝還挺有用的。
我彎曲膝蓋,甩動手臂助力,照平常的方式來個垂直跳躍。一般來說,跳起後會慢慢減速,在空中停留一瞬間,然後變成承受空氣阻力的自由落體,整個過程大約一秒就會結束。然而這次過了好幾秒,我的跳躍速度依然沒有減緩,等到開始減速時,我已經距離地面有四十公尺高,視野下方的景色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我雙腳蹬地,抱住自己的頭與膝蓋把身體縮起來,順勢在空中轉一圈;落地之後再立刻往後方轉一圈。講得明白點,就是原地連續前翻後滾。當然,我至今從未做出過這種像體操選手一樣的精采動作。坦白講,雖然我有自信辦得到,還是不免喫了一驚。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呼一口氣佩服自己的能耐。
這讓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光景。
搭着電車一路搖搖晃晃,轉乘了幾次,花了大約兩個小時。我們離開東京,穿越埼玉縣,最後抵達羣馬縣,在高崎站下車。因爲洛薇肚子餓了,我們決定在這裏下車喫個早餐。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區,結果發現這裏比想像中繁華得多,讓我有些驚訝。車站前有開放式的巴士總站,周圍林立的商業設施與大城市相比也毫不遜色;即使今天是平日,依然人潮洶湧。我原本想找間家庭餐廳,後來覺得還是應該儘量避人耳目,便打消了念頭。
「三明治好喫嗎?」
「我搭上一個會飛的大東西……跟着過來的。」
跳躍的速度慢慢減弱,我在高空中短暫停留了一下。那一刻,我感受到和以前在遊樂園玩「自由落體」時一樣的感覺。這是「腳踏實地」生活的人類平時絕不可能體會──一種瞬間擺脫重力的飄浮感。一股喪膽涼意隨之而來,就像心臟被緊緊攫住一樣,生物性的恐懼直衝全身。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還是搞得我神經過敏。)
「……很冷的地方。」
我呼出較長的一口氣,整個人靠進(比起公園的地面)還滿柔軟的座椅。
「抱歉,忽然抓着妳就跑。」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能什麼飛機或熱氣球都不用搭,就直接親眼看到這種景色。
果然,我既不喘也沒有特別覺得累。雖然不想被當成怪物,「惡魔」這個稱號似乎帶來了一些好處沒錯。
我隨口問了一下,洛薇想了想,很快就小聲回答我:
我很想問個清楚,然而洛薇就此低下頭去,直到走到車站都沒再說話。我不懂她的反應代表什麼意思。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不過我在想,這場聖戰或許不只是「人類公敵出現在世上」這麼單純。看到少女陰鬱的表情,會讓我心裏產生這種念頭。
我將智慧型手機抵在額頭上,發出比剛纔更爲深長的嘆息。接着我再次看看熒幕,發現電池快沒電了,連忙開始操作。趁着智慧型手機還有電的時候,我想趕快來了解目前世界的情況。
「……我想喫漢包。」
「不對,這下糟了……要是剛剛那一幕被誰看到……」
雖說「藏木於林」,藏身在人潮洶湧的大都會,風險似乎太高了。我不是逃亡專家,只要走錯一步搞不好就會被抓個正着,當場出局。我想還是別亂發揮創意比較好。
就說了我不是在問這個啦。洛薇看起來並不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反而讓我更爲難。看來我得儘量抓重點,問得更清楚纔行。
接着進行下一個實驗。我從腳邊撿起拳頭大的石塊,試着稍微用力。石頭立刻被我捏到變形,旋即伴隨着一聲悶響碎成沙子。看樣子我非自願地獲得了超越黑金剛的握力,連我自己都有點嚇到。
「就去超商簡單解決吧……妳有想喫什麼嗎?」
非己所願的殺戮能力?這樣哪裏是力量,根本就是詛咒。
全部都是朔夜在找我。不只未接來電,也有訊息。
少女咕嘟一聲嚥下嘴裏咀嚼的三明治,聲如細絲地回答:
我注視着她,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反應。少女臉色完全沒變,只是好像公事公辦照劇本念那樣,口氣平淡地低語:
那時洛薇突如其來地浮上半空,無數光球被吸進她的身體。雖然當時眼睛睜着,雙眸看起來似乎空洞無光。假如那就是魂魄剝離現象,而且是無關乎她個人意願的能力,類似某種新陳代謝,她說自己「沒有打鬥過」也就可以理解了。「同時發生多起相同事件」、「有時連續幾天發生,有時中間相隔數日」、「被害人數時多時少」等社會大衆熱切關注的謎題也全部都有了解答。而我猜測她並非自願殺人,自此也增添了幾分真實性。
(不過……如果洛薇也答不上來,就只能我自己嘗試了……)
(啊,對了,得聯絡朔夜纔行……)
是不是由右往左飛馳而過的景色讓她感到稀奇呢?她對電車表現出的感動,不管從哪裏看都只是個純真無邪的小女孩,給我的印象還是跟魔王相差十萬八千里遠。
然後,我開始往下墜落。「跳躍力太誇張了吧」、「迎面而來的風變得更冷了」、「照這樣下去腿骨鐵定會撞碎」等各種念頭飛快地閃過腦海,地面越來越近。我知道一旦閉眼逃避就死定了,於是擠出全身的意志把力量集中到雙腿準備着地。伴隨着讓人錯以爲是飛彈命中的轟然巨響,衝擊從腳底迅速傳遍全身。我連忙檢查雙腿,結果發現自己不但沒有骨折,甚至完全沒有受傷。
所幸剛纔上過網,還知道一點點目前社會的動向,接着該來了解一下自己的能力了。之前戰鬥時產生的全能感還在,我必須先掌握自己目前的能耐與弱點。
結果沒有賣,很遺憾地只好請她將就點喫別的了。另外,關於要不要讓洛薇進入店裏,我猶豫了很久,但是覺得讓她一個人在店門口等候太危險,所以特意叮囑她緊跟在我身後,然後一起進入店裏迅速買好東西。
我打開新聞APP,快速瀏覽了一下頭條。說真的,本來還隱隱期待一切只是自己多慮了,然而事實讓我明白這只是癡心妄想,昨晚的夢境內容已經被大篇幅報導了。因爲只是作夢而沒有物證,有些人尚且還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社會上的各種熱烈討論已經不容我樂觀看待現況。聽說今天中午就會播出特別節目,邀請腦科學專家、超自然主義學者,甚至是某邪教團體的教主發表意見。
接下來要去哪裏也是,不管要繼續走還是留在一個定點,我希望可以先有個大致的目的地。所以,我想先跟她討論一下。所幸天才剛亮,這個時段路上幾乎沒有人影,不用擔心對話被別人聽到。
「……身體很強壯。」
我們坐上車,在一堆空位中找個座位坐下。由於這班電車與多數通勤人士搭乘的電車是反方向,車廂裏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乘客。
(好吧,該來決定要去哪裏了……)
「妳爲什麼想消滅人類?」
電車的搖晃讓我感到舒適自在。縱然狀況沒有半點好轉,畢竟我從昨晚一直忙到剛纔,現在好不容易纔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擔。焦慮會縮小一個人的視野,不安會讓思考變得遲鈍。總之爲了冷靜判斷事物,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平常心。我再度這樣提醒自己。
「洛薇,妳是在哪裏出生的?」
雖然這些或許都只是空話,無論處於何種狀況下,我都希望自己能尊重別人的心情。
我無意間抬頭一看,跟正在喝飲料的洛薇對上了目光。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給了我一陣拘謹的掌聲。她那樣讓我差點渾身虛脫。
「……因爲那是我的『角色』……」
然而打開智慧型手機一看,我嚇呆了。因爲智慧型手機收到了幾十通未讀通知。
要是一不小心露出假髮底下的銀髮,堅稱這是隱藏式挑染真的能矇混過去嗎?假如直接剪掉就不用操這麼多心了,但是爲了我的個人問題叫小女孩剪頭髮,又會讓我良心不安。
男生與女生的價值觀並不一樣。正所謂「頭髮是女人的生命」,即使我對異性不算非常瞭解,也知道女生比男生更寶貝頭髮。再說,假如現在把洛薇換成朔夜,我也絕對不會爲了安全就叫她剪頭髮。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該這樣要求洛薇。
「我……沒有打鬥過。」
我們走了一段路,來到看得見鐵軌的地方。雖然有看到通勤途中的上班族,感覺人羣偏少,暫且讓我鬆了一口氣。
跑了差不多十分鐘,我想應該已經可以了,才把洛薇放下。
「這樣啊。那就好。」
平板的語氣,讓這句話顯得更爲意味深長。
「洛薇,抱歉!我們趕快離開這裏!」
坐我旁邊的少女把手放在膝蓋上,很懂規矩地乖乖坐着。
我再次被自己嚇到,重新認知到自己已經不再是普通人。
洛薇說自己是從北方來的,因此我決定先往北走,也可以找找看她的故鄉。我從錢包裏拿出零錢,從售票機買了車票遞給她。
「漢、漢堡啊。不知道超商有沒有賣……」
我不禁看着她連連眨眼。洛薇拿起果菜汁細細端詳包裝,眼中帶着心思彷彿早已飄向遠處的哀愁。
「北方嗎?哪個國家?」
(話又說回來,主人姑且是她纔對,自己應該只是僕人,行動計劃卻都由我擅自決定沒關係嗎……?)
我不太好意思破壞她短暫的美好時光,於是決定先來收集人類社會的新消息。
在腦中儘可能精確地想像接下來的動作,並且實際進行。
我對洛薇說話,但是沒得到回應。洛薇的眼眸望着斜對面的空中。她在看什麼?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看到那裏聳立着一座潔白明亮的巨大佛像。
「是高崎白衣大觀音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記得好像可以胎內拜觀?」
「胎內,拜……?」
「就是說可以進去那尊觀音像裏面參觀啦。」
「這樣啊……」
她心不在焉地低喃,着迷地眺望着佛像。難道說她想過去看看?老實說,我自己也很有興趣。現在正是適合出遊的季節,我很想散步在紅葉初現的樹林間,悠閒地參觀歷史悠久的慈眼院。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去伊香保溫泉或妙義神社等各地的觀光景點走走。
(唉,不過……想也知道不行吧。)
不能爲了一時娛樂而鋌而走險。洛薇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用看的,並沒有開口拜託我。最後,我們只將觀音菩薩那巨大的身姿再一次烙印在眼中,就轉身重新邁向前往北方之旅。
後來,當我們穿越羣馬縣踏上東北的土地時,太陽已漸漸沉向西邊天際。
差不多該找個地方過夜了。儘管我姑且把信用卡帶在身上了,關鍵時刻還是現金最靠得住,這樣行蹤也比較難以追查,而且也不知道銀行服務還能用多久。我站在提款機前面,考慮該提領多少錢纔夠用。
不過話又說回來,真沒想到從小一點一點存到大的錢居然會變成逃亡資金。
(既然都要花,真想花得再有夢想一點……)
我駝着背垂頭喪氣,抓着我衣角的洛薇關心地抬頭看我。
「……喫點東西好了。妳有想喫什麼嗎?」
「咦?呃……我想喫漢包。」
又要啊?真的就這麼喜歡嗎?總之來找找看有沒有適合的店吧。
由於已經來到較爲偏僻的鄉下地區,這一帶的氛圍與城市街景有些不同,看不到高樓大廈或時尚的餐廳。雖然稱不上荒涼,多半是木造的老式房屋或親民的大衆食堂。不過幸運的是,在前方的景色中,我們發現了某家知名的速食連鎖店。多虧如此,讓我得以順利滿足洛薇對晚餐的需求。
「現在嘛……要到哪裏住宿好呢?」
民宿或商務旅館都是可以考慮的選擇,可是我幾乎沒有住過這類地方,所以對流程不是很熟悉。除了價格是一個問題,最大的難關還是在於辦理入住。就算不需要身分證明,萬一被問起我和洛薇的關係或其他細節就麻煩了。謊話沒掰好會引起旅館人員的懷疑,甚至導致身分曝光。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多一點小心總不會有壞處。畢竟一旦被發現,就一切都完蛋了。就在身旁的少女露出滿臉問號,而我還在煩惱時,耳邊傳來了路過行人之間的談話聲。
「你要跟我生小孩嗎……?」
「別、別說這些了,電視播了什麼?」
我運用提升至怪物級的體能,音速撿起弄掉的遙控器。
雖然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大聲否定,或許是我的講法有問題。剛纔那種說法會讓她誤會也無可厚非,不如說會那樣想好像很理所當然。
「……等我一下。」
「噢──因爲現在這個是店裏的正式商品,我那個只是拿家裏的食材隨興拼湊的……總之,妳現在喫的纔是正統的漢堡啦。」
我站起來打開智慧型手機一看,不禁「唔喔!」一聲叫出聲來。因爲收到的通知已經逼近三位數。幾乎都是媽媽跟朔夜傳來的。這下糟了。
「那個就跟動物的交尾一樣。換句話說,就是準備生小孩的行爲。」
「那個,我洗好澡了。」
「……沒辦法。」
「好喫嗎?」
這時門「喀嚓」一聲打了開來,洛薇從浴室走了出來。
我簡短回應態度惶恐的洛薇,把吹風機的電線卷好。
「……?電視?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二話不說直接關掉電視。太大意了。我可沒有期望這種奇蹟發生。
「這次住的地方還不賴耶。備品也比想像中更齊全。」
「好鬆軟……」
(……對了,智慧型手機差不多可以用了吧。)
「這個,也很好喫。可是……我比較喜歡你替我……做的漢包。」
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在賓館忙着洗衣服?我淋浴沖掉這份難以言喻的心情,然後泡進浴缸,讓諸多雜念都溶化在熱水裏。
「呃,只有一件事……我本來以爲是沐浴乳,可是擠出來的東西滑滑的……」
(不是吧……?那種的未免太……不……可是……但是那也……唔……──)
『整個市區也亂成一團……聽說有好多人擠進店裏採購食物或日用品,引發了騷動……好像連警察都出動了。』
「沒錯。其實這裏就是那種用途的設施。一般電視不會播放那種影片。」
原來媽媽有她陪着,真是太感謝了。朔夜總是懂我最擔心什麼事,而且幫忙幫得恰到好處。我對她真的虧欠太多了。『換你媽媽來聽喔。』朔夜這樣告訴我之後,智慧型手機另一頭隨即傳來媽媽的聲音。
「對吧?我可不想再睡硬梆梆的地面過夜了。」
『沒關係……你也很辛苦吧。對不起,反而害你替我擔心了……』
聽到他們的對話後,我望向貌似情侶的兩人走來的方向。在這一帶的建築中,我看到了一棟相對較高的設施。從外觀來看似乎是一家旅館。不過從那兩人的對話內容來判斷,應該是那種名字開頭帶有「愛情」二字的類型。
我想到了現代的萬能工具──智慧型手機。不但可以使用APP、收電子郵件或查資料,當氣氛變得尷尬時,還可以讓人沉浸在自我時光當中,功能豐富。耗盡的電池應該也快充飽了吧。
『狀況?對了,你現在在哪裏?』
「沒有……本來想看,不過出了點狀況……」
選項③轉移話題「聽說漢堡其實發源自俄羅斯喔!」
然後又過了兩小時,我坐在旅館房間的牀沿,腦袋無力地低垂。
「妳先喫沒關係。」我留下這句話,這次換自己進浴室。
「那個……謝謝你。」
雖然看不到表情,從聲音就能聽出她的憔悴。一想到這是我造成的,心情就變得十分沉重。感覺連室內燈光都彷彿變得陰暗了點。
她面無表情地小聲這麼說完,再次張開小嘴大口咬漢堡。
儘管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她似乎對於柔軟的毛巾與溫暖的微風相當滿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所以又幫她梳了頭,她好像也很喜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好像能感覺到她滿足的心情。吹到最後,我想起以前朔夜好像說過只吹熱風會傷到髮質,於是最後用冷風來吹整頭髮。
「不客氣。」
「……我不知道。」
「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會多注意,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這是什麼狀況?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總之就是讓人非常害羞。我爲了掩飾害臊而環顧室內,在視野角落看到了電視機。有了這個可靠的好幫手就能讓室內保持熱鬧,自動改變現場的氣氛。正好我也想看新聞,真是一舉兩得。謝天謝地,我立刻打開了電視。
我整整煩惱、糾結了十幾分鍾,最後腳步沉重地──辦理入住。
「想搶購東西來囤貨就對了吧。跟發生災害或羣衆恐慌時沒兩樣……」
「我們只是想盡量不讓別人知道我們是誰,出於無奈才決定在這裏過夜……妳放心,我不會對妳動歪腦筋,也絕對不會碰妳。更何況妳還沒到可以生小孩的年紀吧?妳幾歲?」
『啊,啊,不行,啊嗯……好爽,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憂人,剛纔電視上那幾個人沒穿衣服,在做什麼?」
「準備……生小孩……?」
「噢……幸好妳會自己洗澡。沒什麼問題吧?」
『我現在在你家……跟你媽媽一起。』
作爲來自神的啓示,那次夢中的體驗的確極具衝擊性。話雖如此,那畢竟只是作夢,天使與魔王的聖戰不過是一場值得懷疑且缺乏真實感的「夢境」罷了。然而夢中人物竟然在現實世界中現身,恐怕因此一口氣提升了事情的可信度。名爲艾蓮諾拉的女性以自己當作「物證」,把「夢境」變成了「現實」。
「別這麼說!……絕對沒有這種事。與其勉強故作開朗,我寧可妳有話直說。」
「咦?呃──…………我在旅館。」
「不過,房間其實也沒想像中誇張嘛……也沒有什麼奇怪的用具。」
「妳那邊還好嗎?妳現在在哪裏?」
聽起來也許會覺得轉得很硬,但是從重要度來說,也的確該回到正題了。朔夜似乎也這麼覺得,立刻將關注放回新聞上。
選項①裝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耶。」
沒想到東京那邊已經一團亂了。我不覺得避人耳目行動是錯誤的抉擇,然而遠離人口稠密的地區,接收世界新趨勢的速度不免比較慢。儘管一方面也是因爲之前智慧型手機沒電,總之今後必須更加密切關注社會的動向纔行。
我是滿辛苦沒錯,但是從心境上來說,總覺得歉疚感更重。
『你真的沒辦法……回來家裏嗎……?』
(養小孩、管理支出,外加洗衣服……跟個家庭主夫沒啥兩樣……)
後來我們交談了兩三句話,氣氛寂若死灰。媽媽以「大致情形,我都聽朔夜說了」作爲開頭,說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問我。
『──喂,是憂人嗎!』
『今天中午一羣自稱天使的人召開了記者會。在記者會上帶頭髮言的,就是在夢裏跟神明一起出現的女人……學校同學一早就在聊昨晚大家都作了同樣的夢,本來只是一個熱門話題,但是後來電視還有影音網站向全世界發佈這項新聞,狀況就完全變了……整個學校都陷入恐慌狀態……!』
幹嘛追問啊。就不能直接忽視嗎?那種影片要我怎麼解釋啊。
『你沒看新聞嗎……?』
洛薇嘴角沾着醬汁,視線再度放回手上。
「抱、抱歉。智慧型手機沒電了,這麼慢才聯絡妳。」
我不禁又「唔喔!」驚呼了一聲。理由是電話才響一聲就被接起,而且從智慧型手機的另一頭,傳來了朔夜反常地失去鎮定的大嗓門。
『看到電視上那樣,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嗯──不了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以後還是不要亂碰好了!」
「並沒有!妳想到哪裏去了啦!」
洗完澡回到房間,只見少女兩手捧着漢堡很寶貝地喫着。
「唔……這樣啊,妳跟我媽……」
洛薇停頓片刻後如此回答我,然後就低下頭去。我是不是說話冒犯到她了?她說自己不知道,可是從昨天到今天,我纔是對整件事情一無所知的那一個。我們之間變得稍微有點尷尬,我感到欲哭無淚。
好猶豫。我痛切體會到大人在替小孩進行性教育時的苦惱了。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對?朔夜快來教教我啊。不然辰貴也行。聽說近年來健康教育課的內容越來越簡略,我想日本比起國外更偏向於把性問題視爲禁忌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人生經驗寥寥無幾的我,完全不知道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回答才恰當。然而少女依然用純真的視線望着我。多麼純潔的眼神啊。姑且不論她的善惡立場,用虛情假意回應對方的深厚信賴違反我的信念。煩惱到最後,我決定誠實回答,而不是亂掰謊言。
然而也許是太心急了,電源一開我就不小心弄掉遙控器。不巧的是這一弄似乎同時也切換了頻道,糟糕的畫面突如其來地伴隨着大音量顯示出來。
很遺憾,夢想與希望都不存在。
如果只是生氣還好,萬一她們邊講邊哭,會讓我心裏非常難過。我深思熟慮了一下該怎麼辦,最後決定先打給之前傳過訊息說會再聯絡的朔夜。
不知道現在這個超人肉體還會不會生病,但是注重衛生總沒壞處。我可不想一身髒兮兮的引人側目,儀容一定要保持整潔。
也許魔王並不會感冒或生病,既然我已經看到了,視若無睹感覺也很不好意思。再說洛薇頭髮很長,可能很難自己擦乾吧。我如此心想,拿起毛巾與吹風機幫她把頭髮弄乾。
潤滑劑?
我一邊洗澡,一邊手洗內褲等隨身衣物。布料滿薄的,晾一晚應該就幹了。附帶一提,我把洛薇的衣物跟我的一起洗了。幸好在買假髮的時候,也順便連她的替換衣物一起買好。
我懷抱這種奇特的感想觀察室內。除了浴室超大一間不知道要用來幹嘛之外,就跟一般飯店沒兩樣。這樣應該可以稍微放鬆休息。
「既然都要住,真想住得再有夢想一點……(第二次)」
朔夜這番話讓我頓時驚愕萬分。教室裏的亂象彷彿歷歷在目。
「啊,好……」
『這樣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真是太糟糕了。真正在喫苦的是你,身爲母親應該幫你加油打氣纔對……我這個媽媽做得太失敗了。』
這是迫不得已的合理手段,是緊急措施兼不可抗力──我在腦中一遍又一遍搬出這些詞彙。幼女跟我兩個人一起開房間,這種充滿犯罪味道的發展絕非出於我的本願。
更悲哀的是人生初次利用愛情賓館,居然是用來跑路。
『噢……這樣啊,難怪……那就好……怎麼打給你都沒接,我好擔心好擔心…………真的好擔心……』
如今我才知道露營活動以外的露宿街頭對我這個現代人來說,實在是有點難熬的苦行。「昨晚沒睡好,今天還是早點睡吧。」我這樣對洛薇說,卻發現她的頭髮還是溼的。應該說根本就溼透了,好像沒認真擦乾過。
我很想回家,但是回不去。爲了保護洛薇,也爲了不讓媽媽他們被捲入戰爭之中,我不能回去。
聽我這樣說,洛薇的表情愣了愣。
這麼說完之後,她還是一直站在原位,於是我叫她到牀邊坐下。
真是心如刀割。我多想回答「可以」啊。想告訴她我會回家。可是……
假如問我現在洗一個小妹妹剛剛還穿在身上的內褲是什麼心情,只能說毫無半點羞恥或興奮的情緒反應,幾乎可說心如止水。
『……憂人?你沒事吧?』
「………………………」
選項②矇混過去「大概是在比摔角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只有聲音作爲唯一的資訊,讓人心裏更焦急。
「呼……先玩一下游戲好了。每日任務還沒解。(逃避現實)」
「就是說呀~而且是無人櫃檯,這點也很加分。有人在就是會有點尷尬嘛~」
「好喫……不過跟你做給我喫的,有點……不太一樣。」
我沒說謊。只是把名稱講得簡單一點,不算說謊。
其實應該是我來安慰媽媽纔對,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因爲我知道什麼「我沒事」或「都很好」根本安慰不了誰。我從未低估「全人類」這個巨大的概念,然而看到其他人的反應,實際感受還是有所不同。
我們的對話中斷片刻,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傳到耳裏。
『憂人,你聽我說,媽媽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做到……這是媽媽一輩子唯一的心願。』
媽媽的聲音微微顫抖。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無法承受孤單寂寞。
不用直接明講,我也能沉痛地感受到她這番話背後的含意。
「……好,我答應妳。」
儘管不能當作任何保證,我不可能給出其他回答。再說,這也是對我自己立下誓言。我絕對要活下來。我的生命,並不是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
「我一定會回家。」
在電話的另一頭,媽媽發出了稍稍放心的嘆息。
「…………」
在講電話時,洛薇始終凝視着我。
當天晚上,就像剛纔說過的,我與洛薇都很早就睡了。灰暗的情緒盤繞心頭,加上我天生就容易想太多,本來還擔心今晚也許會輾轉難眠,結果我似乎累到超乎想像,也或許是牀太好躺、讓人心情放鬆,我一躺下就立刻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重新設定得更大聲的智慧型手機訊息音效吵醒了我。我睡得很熟,以至於腦袋一時間清醒不過來。我慢吞吞地伸手拿起枕邊的智慧型手機,連連眨動快要再次闔起的眼皮注視畫面。對方名稱顯示爲不明,我剛睡醒的腦袋想不到會是誰。打開訊息,視線掃過內容的瞬間,滯留在腦中的睏意頓時被趕跑得無影無蹤。
『那裏很危險,快走。』
冰冷簡短的文章,伴隨着心臟的悸動煽動了我的危機意識。
***
天啓降臨之後的第四個早晨來臨。
我們四處流浪,今天也一樣住進愛情賓館。看來人類這種生物在大多方面都能發揮適應力,儘管一開始對賓館很排斥,住了幾次之後也就漸漸習慣了。不過,可能也是因爲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介意那種瑣事了。即使體力還夠,隨時被人追蹤的緊迫感與疲憊感,都在一步步磨損我的精神。
在無數值得憂心的問題當中,除了天使的追捕之外,還有三件事最讓我煩憂。
「我是說……總之我目前算是妳的家人啦。」
「啊──你們兩個等一下。你們剛剛是從那間旅館走出來的吧?」
「憂人,大家所說的媽媽……或是家人,是什麼樣的一些人?」
我用手幫洛薇梳平亂翹的頭髮,儘管她好像被弄得有點癢,仍然帶着一絲開心的表情眯起眼睛。
「啊──你、你站住!」
「真的可以嗎……?」
我再次確認洛薇的裝扮,仔細檢查帽子和假髮有沒有戴穩,以及變裝是否足夠完美,自己也將連帽上衣的兜帽壓得更低。保持戒備固然有其必要,如果戒心過重弄得像只刺蝟,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懷疑。
「「「咦?」」」
「……牛?」
洛薇喫驚地抬頭看過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的這種表情。
(……慘了。)
話雖如此,因爲他始終表現得快活爽朗,一點也沒給我裝熟的負面印象。我們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一起走到下一個叫作「王者之森」的館區。
第一個是匿名訊息。
「憂人,那是什麼?」
跑了幾公里後,我確認周圍安全無虞才停下來。呼吸好久沒這麼急促了,但是這次的氣喘吁吁肯定不是身體疲勞引起的。
我爲了甩開員警而拚命奔跑,結果現在完全搞不清楚我們身處何地。
「好,那就從前面那個小爪水獺開始看起吧。」
聽我這樣說明,她小聲回應之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門口,就這樣站着不動了。雖然這孩子的表情缺乏變化,只有這次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再說我進來就已經決定要承擔風險,不玩個過癮實在划不來。我決定暫時忘記麻煩的事情,把握現在欣賞可愛動物盡力替自己充電。
「……雖然只是假身分,妳現在不就是我妹嗎?」
「但是不能待太久,所以只會簡單看兩眼喔。」
我這樣決定後,基本上照着參觀路線走,欣賞了山羌、鴯鶓、駱駝、松鼠與孔雀等各種動物。這裏有很多東京的動物園沒有的物種,本來想跟洛薇介紹一下,結果我自己也常常需要詳讀解說牌的內容。
「啊……對不起。」
「聽說牠是爲了喫到高處的樹葉,或是發現遠方的敵人,纔會進化成那種模樣。別看牠長成那樣,牠好像跟牛是親戚,還會哞哞叫喔。」
第二件憂心事,是關於這份契約給我的限制。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才恰當,不過一想起媽媽的容顏,這句話就自然地脫口而出。那是一種長年相伴才能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跟法律、血緣等形式上或物質層面的關係有所區隔,是心靈的牽絆。我想正因爲這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構的情感,才更顯得可貴而有價值。
是警察。這個狀況很不妙,嚴重威脅到我的社會地位。
認識洛薇的那晚,我的確囑咐過她,如果有人問到我們的關係,就回答是兄妹。因爲當時我以爲那是最不會引起風波的回答。
經過幾秒的猶豫,我吐出一口略長的氣息。
「嗯,唔……」
我最好會停下來。而且,這次我根本沒有餘力考慮什麼力量拿捏的問題。一轉過街角,我馬上全力狂奔。大概……不,我敢肯定這是自己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憂人……那是什麼?」
或許要怪自己太不小心,我輕輕擦撞到走在斜前方的人的肩膀。
至於她本人,則感動地望着在柵欄裏嚼食葉片的長頸鹿。還說黃色與茶色相間的毛皮,跟她在店裏看到的香蕉很像。
在售票口確認過後,很幸運地高中生以下可以免費入園。可是,因爲需要出示學生證,我權衡了一下暴露身分的風險和七百三十圓的輕重,最後還是選擇安全至上,付了成人票的錢進去。
年輕警官纔剛要驚訝地脫口說些什麼,我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把洛薇夾在腋下,像逃命的兔子一樣溜之大吉。
「我對動物不是很懂……」
這幾天來,我行動一向秉持「事事小心爲上」這項原則。「四面受敵」這句話平常聽起來就像有被害妄想症,如今卻不能一句話否定。
洛薇扯了扯我的衣角問道。一看,公路前方有着某種設施。橫向排列的驗票閘門上的文字,說明了設施的性質。
在第一天之後,我跟朔夜、媽媽還有辰貴都有保持聯絡,但是每當對方問我現在人在哪裏,我都無法回答。即使想回答也無法開口。我猜應該是想預防自己泄漏情報,以免「魔王」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看來契約對我施加的「禁止背叛」限制在好惡觀感方面管得很鬆,可是在言行上要求得相當嚴格且無機可乘。我不知道這項事實對今後會造成何種影響,就怕發生萬一時會傷害到朔夜他們。
雖然是誰讓情況變得複雜很明顯,她只是按照我說的回答,怪在她頭上就太不公平了。今後我必須預想所有可能性,更靈活地處理問題。我需要的是適應力和應對能力。
連牛都不知道嗎?我看了看地圖,可惜的是這座動物園似乎沒有牛。改天找機會帶她去牧場參觀好了。
我一面這樣回應,一面率先邁步前行。洛薇稍稍停頓片刻後,略顯遲疑地跟了上來。我再度悄悄偷看她的表情,發現變化雖然很小,臉上又一次透露出至今未曾有過的情緒反應。
(該怎麼辦呢……)
他似乎很想把握跟別人聊天的機會,在這短暫的時間中,介紹了他在歐洲的祖國有什麼街景,又說他離開家人獨自搬到多摩內地的別墅養病,來到日本之後深受這裏美好的人文風景所感動。我也很久沒這樣放寬心跟年紀相仿的人聊天了,感覺還滿新鮮的。
纔剛走出賓館沒多久就有人從背後叫住我們,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眼前站着兩名男性,一個是中年人,一個年紀較輕。看到那身制服,再怎麼不情願也會認出他們的身分。
「好像是動物園。」
洛薇揉着眼睛爬起來,微卷的銀白色頭髮有幾處翹了起來。她這樣子看起來很呆,我到現在仍然懷疑她到底是不是準備消滅人類的魔王。
「準備要走嘍。」
「長頸鹿……好高大喔。」
「好啦,要從哪裏逛起好呢?妳有想看的動物嗎?」
我一面確定她確實跟了過來,一面走得越來越快,完全在掩飾害臊。
透亮的秋日晴空清澈如洗,眼前是一片堪稱森林的濃密綠意,交通護欄外的芒草花穗輕輕搖曳,稍微抬起視線就能看到一座摩天輪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芒。不遠處還隱約傳來動物的叫聲。
青年臉上綻放柔和親暱的微笑。洛薇好像怕生的毛病發作而躲到我的背後,但是青年顯得並不介意,態度依然平易近人。雖然距離感略嫌近了點,或許很快就跟人親近是外國人的一種特質吧。
講到一半我開始害羞,最後語氣不禁變得有點粗魯。我也不好意思正視洛薇的反應,就快步走向下一個館區。
「動物園……?」
然而,我心中也充滿掙扎。這場看不到終點的逃亡,即使拋棄所有娛樂活了下來,這樣的人生真的有意義嗎?就像不斷描繪毫無色彩的畫作一樣,既沒有價值也不會讓人感動。即使完成了,也不過是無趣的黑白繪畫罷了。
「我才應該說聲抱歉。有沒有哪裏受傷?」
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卻彬彬有禮地向我致歉。想不到連內在都跟外在一樣有型,作爲一個人完美到令人生畏。
話又說回來,我常常把洛薇當成日本的普通小孩來跟她相處,然而不管是飲食還是生物方面,她的知識量都跟小寶寶沒兩樣。本來聽神說她是「一個月前自然生成的」還覺得半信半疑,現在越看越覺得好像有幾分真實。
「小爪……水獺?」
以往我很少意識到,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街上設置了很多監視器或防盜攝影機。便利商店之類的店鋪內不用說,街道、停車場或住家的大門口也有,如今世上四處都遍佈着「眼線」。當然,這座動物園應該也有類似的視線。若是以安全爲第一考量,不必要的多餘行動應當極力避免,我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呼、呼……嚇死我了……」
我被閒適愜意的氣氛感染,一不小心產生了這種心情鬆懈的感想。
洛薇眼中充滿好奇心,頻頻詢問我每種動物的名稱。自從認識她以來,從來沒聽她講過這麼多話。她向來個性內斂,不說出自己的意見,幾乎從不表現出自我意志。所以藉着這次的機會,我才終於看到她像個孩子的一面。
事情發展果然如我所料。話又說回來,我怎麼會搞到被員警冠上這麼毀人清譽的嫌疑?看在這兩名員警眼裏,我肯定成了個帶小妹妹上賓館的色狼。更難過的是我無法解釋清楚,好替自己洗刷嫌疑,因爲解釋時有提及「魔王」二字之虞。不能讓狀況再惡化下去了。究竟該找什麼藉口,才能從這種局面脫身?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親眼目睹了那種現象。跟前一次一樣,無數光團被吸進飄上半空的洛薇體內。這一次,我在事發當下注意到了一件事。之前我太過驚慌而忽略了,後來才發現每當洛薇吸收靈魂,我的肉體似乎就會跟着增強。肌力、智力與感官,各項能力一律得到提升。如今就算受過訓練的軍人集體武裝來襲,我也有自信能用一隻手擺平。竟然搶奪他人的性命當作自己的養分,這種極富魔王特色的力量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這座動物園的解說牌設計得頗爲用心,除了學名、英文名稱、分類與分佈地區之外,還記載了每一隻動物的個體資訊。眼前正在喫樹葉的長頸鹿是母的,名字叫作艾蜜莉,介紹文章寫說她比較膽小,但是很會照顧同類,在上上個月生了小長頸鹿,當媽媽了。我轉述給洛薇聽,她低下頭去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接着抬頭看着我的臉,對我投來誠懇無欺的視線。
儘管如此,那應該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步伐輕快了些,眼神看起來也閃耀着光彩的樣子。
「更大的問題是……這裏是哪裏啊?」
「家人……我也能擁有這樣的人嗎……」
我拿起放在入口附近的園區地圖手冊,規劃一條可以高效率參觀所有動物館舍的最佳路線。我自己其實自從小學畢業後就沒有來過動物園了,而且這是第一次參觀東北地區的動物園,因此內心不禁感到有些興奮。
「這位是你妹妹嗎?真可愛呢。」
「就是可以進去逛,欣賞園內飼養的各種動物的設施。」
「家人啊……每個人對此都有不同的觀點,所以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讓我想想……對我來說,或許就是能夠無條件敞開心扉的對象吧。」
容我稍微收回前言。我對動物還算熟,就一邊解說給洛薇聽一邊替自己充電吧。
最近聽說有人會用賓館來辦閨密聚會或唱卡拉OK。也許剛纔冷靜下來應對的話,可以設法瞞騙過去,不過被追問太多,應該還是會露出馬腳吧。嗯,這次逃走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我現在才明白,這樣的回答也要看時機與場合。兄妹倆一大早從賓館退房出來,只會加重整個狀況的變態程度。
「你們倆都是未成年吧。而且你旁邊的女生看起來還在唸小學?可以解釋一下你們是什麼關係嗎?」
「那個……對不起,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就新聞內容來看,這次魂魄剝離現象造成的死亡人數似乎不會低於八千萬人。由於不是我親自下手,這八千萬人份的力量似乎並非全部加算到我身上,不過成長速度還是快得相當異常。如果是打電動,升級快成這樣鐵定會被懷疑開外掛。不管怎麼低估自己,實力絕對已經居於人類之冠。假如跟普通人單挑,已經沒有人是我的對手。感覺自己好像正在一點一點放棄當人類,一種新的恐懼在心中油然而生。
第三件憂心事──就是魂魄剝離。
她這麼說似乎不是在詢問我,而是對自己的呢喃。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明自己現在的心情,或許是一時的同情,也可能單純只是可憐她。但是看到這個恐怕一生都過得孤苦伶仃的孩子,我覺得自己現在非得對她說些什麼不可。
這時,洛薇看我窮於應付,代替我輕聲說出一句話:
光是能夠像這樣出來走走就已經很幸福了。青年如此說道,露出讓人感覺不出他至今喫過多少苦的開朗神情,用手掌擋住灑落的陽光眯起眼睛。
聽我這樣說,她眨了幾下眼睛,微微偏着頭看我。她好像聽不太懂。
(真的……要是換成一臉兇相的壞蛋該多好啊。)
「不會,沒關係。請別在意。」
自己與兩名員警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霎時感覺自己變得面無人色。
「其實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參觀動物園。因爲我之前一直臥病在牀,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出外走動。」
並不是那種一目瞭然的笑容。
「……我們是兄妹。」
「是長頸鹿。」
「啊──沒有啦……不用放在心上。」
所幸對方脾氣還滿好的,沒有找我麻煩就和氣解決了。我撞上的是一位金髮色澤十分自然,一看就知道沒有染髮的美形青年。從相貌來看似乎是外國人,但是聽他日語講得這麼流暢,可見一定長期旅居國內。不過話說回來,這名青年長得還真好看。顏值用學歷來比喻的話豈止是東大,絕對是哈佛等級。路上經過的少女、熟女甚至是老太太,所有女性都對他投以熱情的視線,證明我所言不假。
「兄妹……那豈不是近親相──」
「我們去動物園看看吧。」
「牠的脖子,還有腳,都好長喔。」
我一面催促洛薇準備出發,一面整理自己的儀容與隨身物品。我一路遵照謎樣警訊的指示,不知不覺間變成沿着日本海的海岸線走,目前來到秋田縣的秋田市附近。我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依舊只是粗略地往北方流浪,今天要走到多遠呢?
未知傳訊者的訊息,直到今天已經收到了七封。內容自始至終都是警告,用簡潔的文字叫我「快點離開那裏」或是「在原處停留十分鐘」等。我不知道是誰出於何種意圖傳這些訊息給我,感覺非常詭異。然而對方要是想陷害我們,大可不必這樣拐彎抹角。因此,雖然我會提高警覺,目前都照它說的做。事實上不知道是不是拜它所賜,目前我們一路逃亡都沒有碰上危機。
(……好祥和啊。)
那雙眼眸,跟日前我和媽媽打電話時她投來的眼神一模一樣。跟她對飲食或動物產生的興趣有所不同,我從中感覺到了困惑與羨慕參半的一種熱情。
「所以你是財團的繼承人?」
「曾經是。自從我得了這種病,而且醫生判斷痊癒的可能性極低之後,家族掌門人的地位與財產等就轉移給弟弟了。不過,我對此毫無怨言……因爲我也明白爲了維護家族企業,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縱然青年微笑着這麼說,我感覺他臉上的陰影變得比剛纔更深了。也許他心中始終有種懷疑,覺得治療或靜養只是表面話,其實根本是想攆走他這個麻煩精。他是懷着何種心情在這遠東之地過日子的?我找不到話可以對他說。
「真是抱歉,話題好像有點太灰暗了……啊,你們看,那邊有獅子。」
彷彿想轉換氣氛,青年把話題轉回眼前的景觀上。我也曾經想過是不是可以講點話鼓勵他,可是笨拙的安慰恐怕只會適得其反,況且我也不認爲自己能講出什麼動聽的話來挽救他的心情。而且他這樣替我們着想,舊話重提好像也不太知趣。
「……好像很強壯。」
這時,洛薇喃喃自語了一句。孩子氣的誠實感想,讓漸趨沉重的心情稍微輕鬆了點。坦白講,有點被治癒到。少女脫口而出、不加矯飾的一句話,讓我與青年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再那麼僵硬。
後來,我們在那一區散步了一段時間。看完獅子後,又走去看了老虎與狼。或許該說不愧是東北吧,看到雪豹時我不禁有點興奮。
仔細端詳一下,才發現牠的尾巴比想像中更長,幾乎有整個身體的九成長度。洛薇似乎也產生了同樣的感想,問我爲什麼會那樣。我照例把解說牌的內容念給她聽。
「雪豹棲息於高海拔山地的岩石地或草原附近,奔馳於雪山斜坡時會用長尾巴保持平衡。除此之外,天冷時也能把尾巴當成口罩或圍巾蓋住口鼻,以免吸入冷空氣……」
還真厲害。看來棲息地的不同,讓牠的身體構造跟豹產生了很大的差異。
體毛又長又濃密以抵禦寒冷,粗腿有助於在雪地行走,腳掌肉球幫助牠抓穩懸崖。豹很擅長奔跑,雪豹則善於跳躍,據說可以一躍跳過十五公尺。
想到牠爲了適應生存地區而自然演化出合於環境的身體,就覺得很有意思。讓人感覺到強大的生命力。
「好白,好漂亮……」
我跟洛薇站在一塊兒專注地欣賞籠中動物,引來了青年的淡淡微笑。
「兩位感情真好。」
他會這麼說只是把我們當成兄妹,應該沒有別的意思,這意想不到的一句話卻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青年無從得知我的心思,繼續悠閒地觀賞動物。
「對了,可以請你幫我拍張照嗎?」
青年說着把智慧型手機拿給我。我沒理由拒絕就接了過來,選好能夠清楚拍到背後雪豹的角度按下快門。
「謝謝。爲了道謝,我也來幫兩位拍照吧。」
「去吧,【奇美拉】。」
只見一隻雪豹無力地躺在地上。樣子不太對勁,不像是睡着了。因爲太安靜了。身軀沒有隨着呼吸上下起伏,嘴邊的雜草也沒被氣息吹動,就好像放在飯店裏的標本擺飾一樣。
「真令我喫驚。竟然能一擊打倒靈魂經過強化的沃爾夫……」
「嗯,不得不說我拍得還滿好看的。」
忽然吹起一陣風,空氣扎得人渾身發痛。刺人的緊張感透過皮膚傳入腦中。
「……我拒絕回答。」
「……真是遺憾。」
至於我,則猛然被洛薇嘴裏蹦出的名詞嚇了一跳。
(可……惡……那頭狼,是怎樣……)
「對了,還沒做自我介紹。我是司掌『再生』的天使──雷恩•L•格林菲爾……我是否有這個榮幸知曉你們的名字?」
青年不知何時來到我們旁邊,盯着已逝的生命如此低語。
不必拘泥於擊倒敵人,真正的目標是召喚這些黑影兵的天使。
「咦……沒關係,我們不用……」
「喀……呃啊──……!」
他吟誦出一句意味成謎的話語。還來不及思考話中含意,異變就已經先發生了。
正如青年所言,復生的雪豹宛如發誓效忠般在他面前垂首。他摸摸雪豹的頭,視線朝向我與自己身旁的洛薇。
「【沃爾夫】。」
就在這時,幾隻黑鳥從空中飛來。我本來以爲是烏鴉,但是猜錯了。那雙亮起青白妖光的眼睛,明白地說出了它們的真面目。鳥羣拍動翅膀盤旋於青年身邊,不久其中一隻靜靜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我正急速奔跑時,一道水窪般的影子從後方延伸過來。霎時間我渾身寒毛直豎,反射性地跳上高空試着躲開它。
「給我……讓開──!」
被我眼神兇惡地反駁回去,金髮青年──雷恩再次露出一絲苦笑。
黑影狼高舉前腳像槌子一樣打過來,我急忙抬起左臂抵擋。
「我的神器連這種能耐都有喔。這是我以希臘神話中的怪物爲原型,結合多種動物靈魂而成的影子合成獸。」
有人驚叫着亂跑,有人站在遠處試着冷靜把握情況,也有人喊着快報警。所有人全都亂成一團,東跑西竄。
青年的提議是出於一片好意,讓我很難拒絕。況且一直堅持回絕反而更可疑,於是我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拿給他。
我將最前方的人形影子一拳打飛,隨後接連擊倒第二、第三隻,一路掃蕩推進。看來黑影兵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後便會消失,它們無法維持形態,就這樣像煙霧一樣消散。
「不知道動物們對這種環境作何感想?被關進狹小的牢籠裏,讓人豢養着終其一生。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幸運可以輕鬆獲得糧食?還是毫無疑問地照常生活?……又或者是……」
儘管我嘴上急忙否定,重新想想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飼育動物說穿了就是人類的利己行爲,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證明牠們的意志受到尊重。即使奴隸說得太偏激了,人類確實剝奪了動物的自由。事實上,一旦拿掉這面鐵柵欄,牠們立刻就會像重獲自由一般逃得老遠。
我氣憤地咬牙切齒。雖說只是偶然,都怪我思慮淺薄纔會引來這種危機。然而,沒時間讓我後悔自己作錯判斷了。與其悔不當初,現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
青年說要拍就要拍得好,花時間給了我們很多細微指示。最後大概終於擺出令他滿意的構圖了,他用手指比個圈圈後盯着智慧型手機畫面。
「【起來吧】。」
「看你的反應,就知道我猜對了。」
雖然以四腳步行,它的身高有我的一倍。滿頭鬃毛隨風飄逸,兩支犄角扭轉成螺旋狀,從尖牙之間可以窺見前端分岔的舌頭。這頭猙獰咆吼的怪物擁有獅頭與母山羊頭各一,尾巴像是一條大蛇。
「我不打算花太多時間,現在就收拾掉你們吧。」
我聽得出來青年態度誠懇,試圖以最和平的方式解決此事。我想他一定是個好人吧。雖說相處的時間短暫,我很久沒對別人卸下心防了。要是可以,我也不想開打。
青年將視線轉回柵欄內,眼中映照着倒斃雪豹的倒影。
「我拒絕。」
「…………」
看到青年依然面露和善的笑容,我忿忿而懊惱地嘖了一聲。我用手臂把洛薇頂開,讓她退後。
「好──站這樣可以。啊,小妹妹,妳可以再跟哥哥站近一點嗎?」
青年心平氣和地拿出某種物品,用指尖拎着讓它垂掛在我們眼前。原來是一隻帶有鎖鏈、顯得價值不菲的懷錶。
牠沒有追過來乘勝追擊,是因爲沒接到命令嗎?那隻大得不可思議的黑狼落地後,依然在我面前發出威嚇,居高臨下地盯着我看。
「不過,我實在不懂。跟你交談之後,我感覺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因此我不明白你爲何要跟魔王爲伍。你很清楚這孩子是魔王,對吧?」
「我能夠與黑影兵共享感覺。運用這份能力,我透過這幾個孩子的『眼睛』監視着各地的大小動靜。然後就在幾天前,一隻黑影於羣馬縣高崎市監視烏川附近區域時,看見一名年輕男性不靠任何裝備幫助就跳上高空。於是我一路預測該名人物的動向,佈下了天羅地網……聽我說這些,你自己心裏有數吧?」
「【歌利亞】。」
「那隻雪豹死了。」

「你套我的話?」
「我看看,嗯……?相機在這裏……啊,是這樣按吧。好,我要拍嘍──」
「怎麼了嗎?」
雷恩腳下延伸的影子逐漸擴大,從地上那片如黑色湖面的陰影中,不斷冒出異形怪物。數量從十個到二十個,五十,一百……還在持續增加。我們很快就被團團包圍,視線所及之處滿是漆黑影兵,密密麻麻地佇立着。
問題在於,只要那道契約依然存在,而對方也絲毫無意放過魔王,說再多都沒用,和解無法成立。我能作的選擇註定只有一個。
我看着阻擋去路的怪異生物,不禁目瞪口呆。
「她就是魔王吧?」
(這種怪物,認真對抗就輸了……!)
雷恩的背後出現一個巨影,跳過他的頭頂上方降落在我面前。
「因爲我原本只有間接證據,不是很確定。」
「不過,其實我也費了一番工夫。因爲我好幾次以爲快要逮到你們了,你們卻一再成功脫身。因此,能夠在這裏與你們接觸其實不在我的預料之內。我來這座動物園只是想稍微轉換心情,沒想到你們竟然主動送上門來。」
怪物衝殺過來對付主人的敵人。眼看獅子張嘴準備把我咬成碎片,我一個縱跳躲掉,接着活用墜落的力道使出一記斧頭腳。然而對準獅子的頭頂向下擊落的腳踢,被從旁岔入的母山羊角穩穩接住。
(糟了,維持不住平衡……!)
「你們跑不掉喔。這場聖戰,就由我在此爲它劃下句點。」
雷恩唸誦出那個名字的同時,某種黑霧從地上的暗影噴發而出。那個東西從高空撲向眼前,我這纔看清楚──是一頭目測少說有四公尺長的巨狼。
見我以沉默與瞪視作爲回應,青年苦笑着繼續說下去:
雪豹的屍體開始冒出某種黑霧。
直截了當的指認使我大受動搖,忍不住作出挺身保護洛薇的舉動。
威力大得離譜。我位於空中的身體承受不住衝擊與重力,倒栽蔥地往地面墜落。會死,我得護住頭部,試着安全落地……千頭萬緒在腦中紛亂打轉,不過我最先採取的行動是保護洛薇。
「乍看之下充滿樂趣的動物園,換個觀點也能一窺人類的深重罪業……你不覺得嗎?」
我們的笑容並沒有燦爛到哪裏去。但是我與洛薇都面露溫和平靜的表情互相依偎,看起來簡直就像真正的兄妹。
我咬牙壓住全身的劇痛,猛地跳了起來,順勢一記迴旋踢狠狠踢向巨狼的面部。目光掃過那隻被踢飛到影兵堆中的巨狼後,我的意識迅速轉向天使作爲新的目標。既然已經被澈底包圍,只能放棄逃跑的念頭了。我判斷必須先讓雷恩失去戰鬥能力,拔除追擊的威脅後再逃走纔是上策。
「話雖如此,坦白講我也感到有點困惑。因爲她跟我所想像的魔王實在相差甚遠……可是,只要她是魔王,我今天就非得在這裏殺了她不可。如果可以,我並不想傷害你。假如你有親朋好友在她手裏,我保證自己會負責救出人質……所以,能否請你把那個小小魔王交給我呢?」
「【返魂時鐘】──這是神賜給我的神器。它能夠從死者的肉體抽取靈魂殘渣,變成具備實體的影子士兵供我使役。」
(該死,究竟要出現多少隻啊……!)
我用右臂抱起洛薇,調頭就跑。當然,用的是最快速度。雖然會有更多人目擊到狀況,實際上無可奈何。現在只能把全副精力用來逃離那個天使。
趁着我被突來的防禦動作撞歪姿勢,蛇尾快如飛箭地戳刺過來。我來不及格擋,心窩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迅猛的撞擊,整個人摔倒在地上。我邊咳嗽邊趕緊站起來,再次擺出備戰姿勢。
眼看青年一臉人畜無害的模樣卻回答得臉不紅氣不喘,我火氣都來了。
「──少來擋路!」
「把他們打下來。」
黑霧慢慢塑造出原有生命的形體,靈活地溜出柵欄,用四隻腳站在我們的面前。它全身純黑如夜,唯有閃出青白光芒的雙眼拖曳着一縷微光。
見我交不出明確的解答而陷入沉默,洛薇臉上透出一絲憂愁的表情,直視着被封閉的小世界。青年看着我們的反應,忽地笑了一笑。
青年講到這裏暫時打住,不過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想法。正因爲他受困於疾病這種不自由的人生,對籠中動物纔會帶入比他人更深的感情。我有時也覺得環境或境遇就像一種桎梏。
眼前突如其來發生的現象,瞬間加快了我的思考。自從進入動物園之後,我極力壓抑的危機意識此時就像抬頭的毒蛇,要我接受死神的來臨。
我不假思索地轉過頭去,想拿給洛薇看看,然而她動也不動地望向鐵柵欄內。我詫異地走到她身邊。
神情既得意又滿足的青年把智慧型手機還給我。打開一看,的確拍得很好。
遙不可及。通往老大的路似乎遙遙無盡。即使擊倒再多影子士兵,新的敵人依然源源不斷地湧現。我有對付人型敵人的經驗,所以還算順手,對付獸型敵人卻極爲棘手。牠們貼地爬行般發起攻擊,極難閃避;與之相反,我的攻擊難以命中。繼續這樣下去,我只會逐漸陷入劣勢。而且拖拖拉拉的期間,洛薇也可能會成爲攻擊目標。
青年轉爲面對我,露出眉目低垂的一絲苦笑。雖然語氣與表情都跟之前一樣柔和,我感覺他散發的氛圍產生了些許變化。
我在攻擊中加入假動作,趁怪物短暫退縮的一瞬間,從它的側邊穿過並衝了過去。
我用盡全力施展一記側踢,將面前的敵人連同後方整排士兵一併踢飛。這招豪邁的蠻力大概是奏效了,竟然因此開出了一條通向雷恩的直線通道。儘管這條路十分狹窄,兩側仍然佇立着數十乃至數百名影子士兵,然而機不可失,我立刻全速向前衝去。我衝刺逼近雷恩,距離只剩幾公尺之遙。
好像操作得有點不順,等了一會兒智慧型手機才終於傳出喀嚓一聲。
「你這根本是褻瀆靈魂吧……!」
「不、不是,牠們跟奴隸不一樣。」
雖然對手具有威脅性,終究是野獸,對戰鬥中的策略應該一竅不通。
我眼睛對着雷恩,同時也不忘注意四面八方。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一戰。所以我必須在事情鬧大之前,迅速逃離此地。
「憂人……這些動物是奴隸嗎?」
我背朝下地重重撞上地面,肺裏的空氣就像全部被擠壓出來一樣,痛得叫都叫不出來。視野因爲頭暈眼花而無法聚焦,我勉強看看抱在懷裏的洛薇。她渾身癱軟無力,但是沒有明顯外傷,目前看來沒事。
(這傢伙難道是……!)
「靈魂的殘渣已經不具自我意志了。況且要拿道德倫理來說教的話,請你先講講自己身邊那個小小魔王吧。」
「今天是很有收穫的一天,很高興能跟兩位交談……作爲謝禮,給你們看一個有趣的東西吧。」
我不動聲色地僅憑視線確認四周的狀況。雖然還沒引發嚴重混亂,園內遊客似乎已經察覺到氣氛有異,開始騷動不安了。
園區內目睹剛纔這一幕的入園遊客們,終於開始慌亂起來了。
「憂人……牠都沒有在動。」
「來嘛,別客氣。可以留作紀念啊。」
「……!」
雷恩口頭表示驚訝,態度中卻透露出十足的自信。影子士兵陸續在他面前排列而立,像是進一步支持他的從容態度。我回想起國中時期自己曾經以一敵多跟人打架,當時頂多也就同時對付四個人左右,從未面臨如此壓倒性的敵我懸殊。我必須全力以赴,否則絕無一絲勝機。我將洛薇放下,丟開隨身物品,隨即猛然蹬地向前衝去。
然而就在只差一步的位置,一隻手冷不防從地面爬出來抓住我的小腿,把我拖倒。我太疏忽了,原來黑影兵的召喚可以在雷恩展開的影子範圍內隨處進行。也就是說,我從頭到尾都在敵人的地盤當中戰鬥。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周圍,而是腳下。從我的腳邊出現的,是一個體型巨大到幾乎與岩石無異的漆黑巨兵。
「大猩猩的握力估計可達五百公斤,被稱爲動物界最強。就算是你,想必也無法輕鬆掙脫吧。那麼……【伽內什】。」
突然,頭頂上方出現一道陰影。我察覺到危險,卻因爲腳踝被抓住,導致閃避不及。緊接着,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強大壓力壓到我的背上。這種極度的壓迫感幾乎讓我失去意識。我似乎被某個東西的腳踩住,身體完全動不了。
「它是非洲象伽內什,身長五公尺,重達七噸左右。這樣竟然還殺不死你,真是教人驚歎,可是至少讓你失去行動力了。」
雷恩從容地邁開腳步。當然,他的目標是洛薇。她這時也被人型兵壓住,身體似乎動彈不得。
「等、等等……拜託等一下!」
全身承受的重壓讓我連呼吸都有困難,我幾乎是苦苦哀求着叫道:
「你看這孩子像是壞人嗎!像她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是魔王……這場聖戰絕對有問題!你應該也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吧!」
我拚命爭辯。一方面也是想爭取時間讓我掙脫象腿,但是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早就想找人問這些問題了。
雷恩恰好走到我與洛薇的中間位置,在那裏停下腳步。
「……我以前看過一則新聞,在某個養豬場出現豬隻罹患豬瘟,使得幾萬頭豬遭到撲殺處理。不用做檢查或隔離,直接撲殺。當時我對此產生了很大的疑問,心想人類自己在爆發傳染病時會拚命開發疫苗或特效藥,爲什麼動物的命就這麼輕賤?……人是一種極其傲慢的生物。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人類。」
我不懂他幹嘛突然講這些,不過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嚴肅,我只能默默聽下去。
「我認爲魔王是神自己塑造出來的。因爲我在想,這場聖戰或許是神給予人類的試煉,目的在於測試人類這種生物還值不值得繼續活下去……所以就像你所說的,這孩子也許確實不是邪惡的存在。」
聽到雷恩闡述己見讓我產生一線希望,心想順利的話說不定能說服他。然而他接下來的一番話,旋即粉碎了我渺茫的希望。
「不過,這些事都不重要。無論是我對人類的觀感,還是魔王的真面目,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瑣事罷了。我唯一該做的就是聽從指示,收拾掉魔王。」
我從青年的臉上看見了愁思,以及些微的迷惘。可是這些似乎不足以動搖其心志,他再次準備走向洛薇那邊。
「是什麼讓你的意志這麼堅決……?」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問這個問題並不是想拖延時間,只是純粹感到不解。
經過數秒的寂靜,緩緩落下的斜陽將園內染成引人產生懷鄉之情的一片硃紅。
「……我的病其實並沒有好。只不過是成爲天使,才獲得能夠下牀走動的體力……我想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就是啊,你當然會覺得莫名其妙了。放心,我會照順序解釋給你聽。」
拜託快住手──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愴覆蓋思緒的瞬間,事情發生了。
比起神的登場,這句話反而更讓我大喫一驚。眼睛轉去一看,只見少女聽神的話慢慢坐了起來。看她那個黑眼圈,就能猜到她昨晚大概也是徹夜未眠。這讓我心中冒出一個疑問。
剛纔那頭復生的雪豹,跨到了被士兵壓倒在地的洛薇身上。它張開大嘴,尖如冰柱的獠牙移向少女的後頸。我大叫:「快住手!」然而雷恩只是投來哀憐的目光,帶着惜別語氣對我說:
再怎麼說,下手殺人都太超過了。我親身體會過殺人兇手在社會上是什麼處境,他的家人又會如何遭人欺凌。就算被捲入異常狀況,生而爲人還是有些底線跨越不得。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非得受這種折磨……)
我忍不住雙手掩面,低頭乞哀。我很想放聲大叫,可是已經連那點氣力都沒了。
我從丹田發出咆哮,手臂打直後翻轉身體揮出肘擊,打得象腿凹出了窟窿。龐然巨軀歪倒的瞬間我立刻一腳踢去,讓它撞上旁邊的獅子怪物,接連着把其他士兵也清除乾淨。我只是輕輕攻擊一下要害,士兵們就被吹散得不留痕跡,無一倖免。
還是老樣子,總是這麼神出鬼沒且毫無預警。不過,雖然我有點驚訝,並未驚慌失措,也不覺得祂有之前那麼嚇人。這樣或許代表我已經大幅脫離正常人的範圍了吧。
視線移向旁邊,只見洛薇正安靜地沉睡。在動物園發生那件事之後,我跟她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彼此只是沉默地走向旅館,進了房間之後就各自洗澡睡覺了。我不知道這段期間她露出過什麼樣的表情,因爲我都自顧不暇了,根本沒有多餘的精神關心她。躺在牀上的洛薇依然背對着我,我無法窺見她的表情,大概就是一張安穩的睡臉吧。
青年驚詫的語氣,使我抬起正要無力垂下的視線。
「──你看吧?是不是隨便想,都能想到一堆可能性?所以說人類其實一直都在進行慢性自殺。」
雷恩轉過身來如此說道,眉目低垂地露出了微笑。
這句話脫口而出。但是,突然有個聲音回應我:
是缺氧導致使不上力,抑或是知道掙扎也沒用?青年沒做出半點抵抗的動作,僅僅只是用達觀與慈悲交雜的視線盯着我。
種種想法浮現心頭又消失,肯定與否定各執己見。數不清的情感揉合成一團,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分明。
「媽媽、朔夜、辰貴……」
左手依然留有捏爛脖子時的觸感,握碎骨頭髮出的難聽聲響也仍舊清晰地縈繞耳際。地上躺着青年斷氣癱軟的遺體。魂魄剝離結束,洛薇宛如天女般輕柔地飄回地面。我的內心就像這片天空,拉下了黑夜的簾幕。
從昨晚就沒看過智慧型手機。因爲害怕一旦拿起來,會讓我想跟大家求救。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魔王現身準備消滅人類」是目前這場世界級災禍的最大前提。一旦這只是謊言,整件事情就全被推翻了。我狼狽不堪地拚命動腦,盡力想挖掘出神的真實心思。
我心中慢慢燃起一把黑暗的無名火。我不願承認自己會產生如此醜陋的感情,卻也無法再忽視下去了。
我再度看了看洛薇。那天晚上,我在公園是否不該救她?至少那時我要是沒跟她扯上關係,如今也不會遇到這種倒楣事了。或者要不是她跟我締結契約,我應該也不會犯下殺人罪纔對。
「自食其果……?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神就在我的面前。
講到這裏雷恩停頓了一下,操作了一下智慧型手機。難道是在呼叫援兵?要是再來更多天使,我就真的保護不了洛薇了。
「好,那我就直說了。我今天來到這裏呢,是爲了把真相告訴你們。也就是這場聖戰的真相。」
只見洛薇身上忽然大放白光,把抓住她不放的影子士兵全數彈飛開來。
我把擋路的影子士兵擊碎得片甲不留,眨眼間已經逼近天使。我不等雷恩反應過來直接衝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舉到半空中。青年的嘴巴發出呼吸困難的喘息。我的左手掌心,可以感受到人類呼吸時氣管的動作。
我不是有意要殺他。也並不想殺他。我知道這些都不能當成藉口,然而如果可以,真希望時光能夠倒轉回殺他之前的時刻。可是我心裏知道就算真的倒轉回去,大概也只會重蹈覆轍。而且今後面臨類似的抉擇時,我爲了保護洛薇也一定會選擇殺敵。
「──!等等!」
「怎麼了?你不給我最後一擊嗎……?」
雷恩的頭不自然地歪向了左側。一道紅線從嘴角流出。
神的聲調平靜無波,語氣淡泊。祂臉上帶着微笑,表情在我眼中卻顯得有些畸形扭曲。
「好了,洛薇也不要裝睡了,快起牀。」
「我是智障嗎……!」
(不行,那樣做是不對的……!)
無論對方是好人還是壞人,都絕不能僅憑一己的判斷就痛下殺手。因爲奪人性命的行爲不管怎麼解釋,都不可能變成正義之舉。一旦把這種行爲正當化,我內心的道德觀念就會全面崩潰。
我徹夜未眠卻一點也不困,只感覺到龐大得離譜的疲勞感。好像缺乏真實感,卻又有着明確的自覺。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鑄下了什麼大錯。
青年虛脫無力的身軀,從我的掌心裏滑落。他就像屈膝跪地般倒了下去,接着就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你與魔王的關係令我好奇……不過這個問題,就等我消滅魔王之後再慢慢問你吧。」
保護洛薇是我的首要使命,是最緊要的目標。我不能在這時放過這個天使,他已經看到我的臉了。況且雷恩自己也說了,我現在不收拾掉他,洛薇的性命今後就會繼續遭受威脅。我必須摘除這個隱憂。
「……有事嗎?」
(難道我今後還得繼續殺人嗎……?……不過──)
黎明到來,微弱的朝陽射進旅館房間。在陰暗的房間裏,我坐在牀沿,腦袋從昨晚就在想着同一件事,一遍遍地原地打轉。
「再這樣下去,人類不用一百年就會滅亡,而目前正好迎來轉折點。所以我纔會創造出名爲『魔王』的存在。爲的是縮減人口。」
「──!怎麼回事……!」
***
他死了。
無視於我的制止,青年走到離洛薇只剩幾步的位置。
「唔喔……啊啊啊啊啊!」
神大動作拍動了一下背後的六片翅膀,將鯊魚尾巴拖在地上,整個人靠過來。
明明已經爲了殺人行爲而痛苦不堪,現在竟然打算再次行兇,簡直荒謬透頂。不難想像就算這樣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也必然會帶來新的痛苦。
「就像日前我請全人類來到精神世界之後宣言的那樣,人類即將在近期內滅亡。不過,滅亡的原因並不是這個孩子,而是人類自食其果。」
──洛薇……洛薇必須由我來保護。
全球暖化問題──現在就連小學生都知道,溫室氣體已經造成氣候變遷或臭氧層破壞等隱憂。
神招手把洛薇叫過去。她順從地走到神的身旁。
四周殘留的黑影兵也像霧氣一樣消逝。在這晝夜交錯時分的動物園,非比尋常的慘狀或許引發了衆人的危機意識,遠遠圍觀的遊客似乎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把話清楚說出來,事情便沉重地壓在心頭。罪惡感在體內像蛆蟲般蠕動,讓我感到反胃噁心,一不小心可能真的會嘔吐出來。
糧食問題──全世界平均每十人就有一人面臨飢餓困境。
核武問題──據說光是現有的原子彈,威力就足以殺死全世界大約一半的人口。
「哈哈哈,你變得好憔悴喔。我來當然是有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這件事說不定可以稍微緩解你目前的內心糾葛喔。」
萬一知道我殺了人,他們三個會怎麼想?是會傷心,還是看不起我?不,我知道他們不會。他們應該會關心地問我怎麼了,會溫柔地陪在我身邊,安慰我說那是不得已。我現在想要的正是這些話,想跟他們尋求慰藉。好會耍心機啊,真是太卑鄙了。自己做的事當然應該自己承擔。而我竟然想引人同情以可憐我自己,實在爛透了。
「……我……殺人了。」
「我必須先告訴你,即使你現在放過我,這場戰鬥也不會結束。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繼續來要魔王的性命……」
「……咦?」
「……爲什麼是我……」
(…………!)
黑牙逼近纖瘦的頸項。我的血流與心搏都在劇烈加速。
「咦……?」
然而就在即將碰到脖子的前一刻,我的指尖霎時停住。我不知道是自己的個人意志還是契約成爲阻力,總之我的手忽然像石頭一樣動彈不得,猛地恢復理智。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殺人啊……!)
神以這番話作爲開頭,接着說了──「我撒了幾個謊。」
(誰來……誰來救救我……)
能源問題──地球資源遲早有枯竭的一天,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然而即使無人旁觀,還是有防盜攝影機拍下一切。在這裏發生的整件事情想必不久就會傳遍全世界吧。世人也很快就會知道,有一個人跟隨魔王爲她效力。
不理會我的困惑,神直接開口進入正題。
但是,我忽然有個念頭。難道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錯嗎?當然,我應該爲殺害青年負責。但是當時我還能怎麼辦?換成別人的話,會作出何種抉擇?……我想應該誰都挽救不了狀況吧。一旦成爲魔王的隨從,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他的話語刺進我的內心。沒錯,想活下去就必須捨棄天真的想法。
「…………」
嬌小的身軀輕柔地浮上半空。讓人聯想到天空的水藍色雙眸,色彩逐漸變成血滴般的深紅。當雷恩與圍觀民衆都還困惑不已時,只有我明白現在發生的狀況。是魂魄剝離開始了。彷彿要證實我的想法,周圍立刻飄來無數白光──也就是靈魂,如同往颱風眼匯聚一般被吸進洛薇的體內。
天使除了他以外還有九人。我必須把握機會削弱敵對戰力。
在我內部的某種東西煩人地高喊:「快救她。」我把渾身力量全數灌注在手臂上,拚命掙扎着想頂開壓在背上的巨大象腿。
「如果換個立場或邂逅的方式,也許我們已經成爲朋友了……」
然後,祂又說了──「首先第一個謊言,是『魔王即將消滅人類』。」
與此同時,我的體內也急速湧現力量。這是魔王的力量──奪取性命後直接轉換爲自身養分的能力。無人能敵的全能感滲透至身體每個角落,隨即向外爆發。
輕微接觸到祂的一部分非人性質,重新點燃隱藏在內心的懼意。
「這……是……禰到底在說什麼……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雪諾】。」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倒想問你,高坂憂人。假設人類即將自取滅亡,你能想到哪些原因?」
身體很輕盈,外界的一切看起來都變得好慢。縱然視野極度清晰,也許是腦袋來不及處理一齊湧入的靈魂資訊,感覺好像蒙上了一層霧。
難道我的思維被看穿了?神剛好挑在內心產生恐懼的一刻這樣告訴我。
我現在只要殺死一個人,就能立刻終止無法喊停的暴力罪行。儘管這種念頭既魯莽又愚蠢,依然是不容爭辯的事實。假如我能當即斬除禍根,就能擺脫今後註定面臨的煩人苦惱。當我回過神來時,我的右手已經伸向睡在身旁的少女。
「喔……喔……喔……喔喔嗄嗄嗄啊啊啊啊!」
「那是因爲啊,你是這世上唯一對這孩子伸出援手的人類。」
(可是,我怎麼能殺人……我不是我爸!)
被祂反過來質問,我一面勉強壓抑無法恢復鎮定的驚慌心情,一面試着動腦思考。
敵人已經被我壓制住了,可是接下來該怎麼做?我目前取得了優勢,但是他的能力不容小覷。磨蹭太久,可能又會被他從死角召喚出黑影兵。況且其他天使也有可能趕來助陣,要解決就要趁早。以我現在的力氣,只要指尖再多施點力就能要他的命──可是……
「……都怪這份契約……」
我緩慢地抬起頭來。本來以爲是幻聽,然而說話的人確實就在眼前。
我竭盡了全力,幾乎把自己榨乾。然而我只能微微撐起身體,無法完全推開重達七噸的壓力。洛薇即將被咬死的模樣,映入我的眼中。
「在諸位天使當中,我是唯一一個經由其他天使選出,而非神選的人。當我遭到家人遺棄而只能等待死亡來臨時,是她再度給了我生命的意義。我想成爲她的……成爲艾蓮諾拉小姐的力量。這是我現在唯一僅有的事物。」
在混沌紛亂的思緒當中,這個隨時存在的念頭強烈浮上表層的瞬間,我的手掌中傳出低沉的「喀」一聲。
(妳的表情這麼煎熬……是在難過什麼……?)
「縮減……?」
「沒錯。人類增加得太多,想拯救你們,就必須減少一些數量。很簡單的道理。」
神講得明明白白。儘管聽起來冷漠無情,我覺得這番話不能說是冷酷,只是講求合理性罷了。
就是缺乏人性。這讓我感到彼此之間果然有着根本性的差異。
「除了減少人口以外,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嗯──也不是沒有,不過我覺得很難喔──如果你們能省去所有娛樂或浪費,火速讓文明往不危害大自然的方向發展,或許還能夠開展出一條生存之道,但是我不認爲現在的你們辦得到。我看到你們正在努力宣揚環保概念或是永續發展目標,可是又有多少人在盡力實行?不管是大人物提出警告還是神明給予天啓,結果你們這個物種還是要體驗過戰爭或災害什麼的才能痛定思痛吧?噢,我說這些不是在批評你們喔。包括這個特性在內,我向來很疼愛人類。所以我這次纔會爲你們着想,創造出『魔王』嘛。」
我皺起眉頭,不懂祂想表達什麼。神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於是用溫柔憐憫的眼神,對剛剛的話作了進一步的解釋。
「你不覺得,比起被人家說你們是自取滅亡,被當成受害者好歹還能保住一點顏面嗎?這是我這個做神明的,對好面子的人類所作的貼心考量啊。」
祂的講話態度似乎帶點挑釁意味,讓我心中升起了反抗的微小火苗。我強撐着氣力緊緊咬住牙關,對神怒目相向。
「禰做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管他什麼魔王啊、天使的,根本不用這麼拐彎抹角,以禰的力量明明就能直接拯救人類。在我看來,你簡直就在拿我們取樂。明明擁有能夠拯救我們的力量,爲什麼要逼迫我們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戰鬥……!」
聽到這些話,神稍微睜大眼睛,隨後嘴角帶着愉快的笑意上揚。
「你似乎有點誤會了喔。首先,我並沒有義務拯救人類。我本質上只是觀察生命運行的存在罷了。我像這樣提供瀕臨滅亡的人類一個生存的機會,就已經算是破例施恩了。但是,即使我對人類很有感情,也不會因爲這樣就無條件拯救世人。你也想想嘛,假如人類即將因爲糧食問題滅亡,而我直接出手干預,就等於我要特地創造出牛、魚、稻米或蘋果給你們喫耶。你的這種想法未免太過自大了吧?」
祂說話流暢又自如,看起來似乎非常享受這場辯論。
而且這番話再正確不過,言詞犀利的指摘一針見血。的確,人類的問題應該由人類自己解決纔對。一味求神拜佛根本是極端的依賴心態。
我被澈底駁倒,毫無回嘴的餘地。雖然心中不甘,對於自己作爲人類的無力更讓我感到羞愧。神注視着沉默的我,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攤開雙手向上一翻,對我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你的主張其實也不算全錯。因爲魔王什麼的,完全是我好玩想出來的。哇,不過話又說回來,真高興你這個年輕人這麼有骨氣,敢這樣理直氣壯地跟我提意見。這樣你今後應該會是個很稱職的魔王隨從喔。對不對,洛薇?」
神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自顧自地點頭,用輕拍的方式摸了幾下身旁少女的頭。
「好,那麼再來告訴你具體的數字吧。畢竟目標明確一點,總是比較好嘛。關於需要縮減的人口總數,現在差不多有七十億人存活下來,所以嘛……只要減少到目前的十分之一就夠了吧。」
我啞然無言。這個數字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約莫七十億人的十分之一,粗略計算就是七億人。
要把人數減到那麼少,就表示──
「肅靜。」
「因爲她不懂得什麼是愛。」
「而且啊──你不是內臟都被打爛了嗎?竟然這麼快就能下牀,生命力簡直跟蟑螂一樣強耶,真不愧是小混混。但是下次你就真的死定了,所以勸你不如早點回家吧。建議你還是躺回牀上慢慢靜養,對你自己也──」
「這孩子是人類。在成爲魔王之前,就跟你們一樣都是普通人。」
「可是,這一切最終都是爲了人類好。」
讓洛薇活着的話,儘管人類不至於會滅亡,其餘六十三億條性命必須爲此犧牲。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憂人明白殺人代表什麼意義,也清楚這種行爲的後果。別人也就算了,辰貴說什麼都無法相信他會鑄下那種大錯。
「……她許了什麼願望?」
無視於見嶋這位長輩的訓斥,奧法一聲不吭地走進來。他站在坐主位的艾蓮諾拉對面,也就是長桌的另一端,對衆人投以睥睨般的視線。其散發的熱氣,使得他身邊的空氣像海市蜃樓一樣飄渺搖曳。
洛薇死了就能消除近期之內的威脅,然而人類的生存之路將會就此斷絕。
「這孩子自從出生以來,從來沒有得到過別人的愛。她被身爲妓女的母親賣掉,被迫忍受環境惡劣的監禁生活,當商館毀於一場火災後,她只能成爲流浪兒在街頭徘徊度日……從沒有人關注過她,或是需要過她。」
聽到雪咲的發言,辰貴也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新聞文章與影片。
「要我們……再殺六十三億人……?」
「我總覺得啊……那個實現願望的權利有點壞心眼耶。說什麼只有打倒魔王的那個人有權許願,簡直就像故意挑撥離間似的……」
「我會找機會公開事實,告訴大家一個不曾體會過愛的孤獨女孩,這段期間自願成爲犧牲,爲了人類的未來而奮戰。那些積累的怨恨,終將化爲謝意與敬意,並且全都歸屬於她。反過來說,如果有人這樣都無動於衷,那麼他就不配爲人了。」
「對了,當作是魔王隨從的特別獎勵,等這場聖戰以魔王的勝利收場時,我就幫你實現一個願望吧。這樣你也會更有幹勁吧?啊,不過我得事先說清楚,有兩個願望不會受理喔。那就是『讓死者復活』與『改變過去』。不是說做不到,而是如果這麼做,世界的因果律就會崩壞,所以不行。」
一種與沉重氣氛極不搭調的輕佻語調,敲醒了辰貴的意識。
我無法判斷神的話語是真是假,於是向她尋求解答。
「哇喔~魔王果然很強耶。」
烈火般熾熱燃燒的殺氣,與冷若冰霜的鋒利殺機爆發衝突。一觸即發的氣氛讓辰貴起滿一身雞皮疙瘩,不禁想站起來勸架。
「我哪裏知道該怎麼做纔對啊……」
「我猜他一定也是被討伐魔王的立功者獎勵衝昏頭了吧~?也是啦,誰不想要實現願望的權利呢♪」
「日前我應該已經說過,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爲了掌握勝利,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否則人類就會滅亡。」
「開門小聲一點。」
「噢,還有,我說這孩子是自然生成的,也是騙你們的。」
「妳這種拚命裝年輕的德性簡直讓人看不下去。雖然假裝自己是嫩妹,妳實際上應該比我老吧?妳纔是給我快點去隱居吧,死老太婆。」
沉重的話題把我嚇壞了。少女的出身背景實在太過悲慘,我一時還不是很能理解。不對,或許我其實是不願相信。
「『我想被愛。』」
如今我知道,這場屠殺行爲有着大義名分。
沒錯,我也不是沒起疑過。不如說我懷疑了不知多少次。
祂一句話斬釘截鐵地說出口,我頓時無話可接。
「哈哈哈哈!你們人類真的很有意思耶……不對,這種情況應該說『你真有意思』纔對吧?真沒想到你會跟我許這種願望!」
那應該就是她的神器了。杖頭呈現天秤造型,中央嵌有一隻小沙漏。剛纔聽見的聲響,似乎就是以杖尾敲擊地板發出的。
「啥鬼啊?你也幫幫忙。我不知道你全身包着繃帶還在跩什麼,可是你已經輸過一次了吧?所以沒你的分了,辛苦啦,回去休息吧~」
「事情發生在昨天傍晚,地點在秋田縣的王森山動物園。」
「開什麼玩笑……!這種情況哪裏能稱得上是『被愛』!強迫她不斷奪走人們的性命,與全世界爲敵,得到的只有恨不是嗎!」
(雷恩死了?是憂人下的手嗎……?)
「這樣啊……」
神捧腹大笑到過癮之後,用指腹拭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聽到神滿不在乎地講出這種話,我呆呆地低呼一聲:「啥……?」
「不不不,其實我本來想在第一天晚上就告訴你啊,可是你完全不聽我說話就跑出去了嘛。好吧,其實之後還是有很多機會可以說,不過老實講,我覺得靜觀其變更有趣,就故意沒說了。」
「魔王由我來殺,你們不準出手。」
用手遮住的臉上,一滴激昂的熱淚從眼角淌落。爲什麼是我?再次衝口而出的寂寞哀嘆沒被任何人聽見,就這樣像朝霧般消散。
洛薇先是一動也不動地保持緘默片刻,最後緊緊捏住我的衣角輕輕點了個頭。
對於見嶋的詢問,艾蓮諾拉低垂着睫毛髮出無聲嘆息。
神的答覆與態度的變化使我困惑得無言以對。祂語調和善地接着說:
「好啊,可以。那就期待你賞我一拳的那天來臨吧。那麼,事情也講完了,我該告辭了。你們今後繼續加油吧,祝你們順利成功──」
我一直不懂這樣的一個孩子怎麼會是魔王,總覺得給我的感覺不像。
「爲什麼……禰爲什麼要把這麼小的孩子變成魔王……!」
然而辰貴隨即發現,他那股殺氣當中帶有一種近乎信念、絕不退縮的決心。他是認真的。其中暗藏着決意封殺所有反對意見、咄咄逼人的意志。
儘管大家纔剛認識沒多久,就連辰貴這個新人都感覺得出來,雷恩與艾蓮諾拉之間的關係比其他天使更爲特別而親密。她的神情乍看之下一如往常,然而嚴肅的口吻背後藏着什麼樣的內心情感?對於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心情,他很能感同身受。而且,辰貴自己心中也亂成一團。
艾蓮諾拉的左手,握着長約五尺的錫杖般物品。
聽神講一大堆我問都沒問的事情,我的火氣都快爆發了。我現在不想聽這些,請禰閉嘴,給我時間整理腦袋裏的資訊好嗎?
「在動物園發生的事,已經在電視與網路上變成新聞了。拜媒體管制所賜,雷恩先生的死訊並未公開,然而現場要是有目擊者,天使敗北的消息或許遲早會傳遍全世界。」
光憑這兩個字,就讓室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這位生命創造者直到最後一刻都用難以捉摸的態度把我耍得團團轉,然後就像出現時那樣,下個瞬間已經消失無蹤了。留下我與洛薇沉默共處,有一段時間只有時光宛如濁流般沉重而遲緩地流逝。
***
(還說什麼「說不定可以稍微緩解我目前的內心糾葛」……)
「……沒錯。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鬼。我敢肯定那傢伙也跟魔王一樣,具備某種特殊的力量,一拳就把我揍飛了將近一百公尺。」
辰貴心裏一陣緊張。因爲只有他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動作粗暴又大放厥詞。辰貴一時之間愣住了,不懂這人怎麼突然跑來亂講話。
「而且是怎樣~所以那個小帥哥一個人去戰鬥了~?爲什麼啊~?不是說好等到抓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所有人一起去圍毆嗎?」
我回到牀邊坐下,將手背貼在額頭上,就這樣仰躺着倒下。
「不……可是……等一下……那樣禰不就……」
我瞪着神這樣回答,祂愣了一愣之後爆笑起來。
鈴麗把圓形糖果含在嘴裏吸吮,用笑臉暗示自己也不例外。跟旗袍做搭配的復古鈴鐺髮飾,搖晃着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我一開始也是出於好奇。可是,我親自去見過這孩子、講過幾句話之後,立刻就決定由她來擔任聖戰的主角了。於是,我們締結了一份契約。」
然而,本來應該能打到對方的拳頭揮了個空,衝得太快的我就這樣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我的拳頭並不是被躲掉了,而是神根本就站在原位沒動。我的手一如字義所示,穿過了神的身體。這傢伙跟我們身處在不同的維度。祂能干涉我們的行爲,我們卻連碰都碰不到祂。一瞬間我就體會到了雙方的層次差距。
然而鈴麗纔不甩他,愛講什麼就講什麼。
辰貴等人受到臨時召集,而來到東京多摩內地的格林菲爾家宅邸。就座之後,艾蓮諾拉一開口就這樣告訴大家。
祂吐了吐舌頭,還送我一個裝可愛的眨眼。
一種空氣應聲迸裂的錯覺襲向辰貴。然而實際上裂開的,是他眼前的長型大桌子。以鈴麗撐在桌上的那隻手爲起點,桌面像薄冰一樣碎裂了。
聽說魔王的力量如今大半都屬於憂人,因此雷恩的對手很可能是他。從昨天到現在完全聯絡不上,也助長了辰貴內心的不安。
「不會吧,還多出這麼個人喔?光聽都累……」
「……祂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啥?」
名叫鈴麗的少女託着腮幫子喫着棒棒糖。她這番話引來了所有人的注目。
「嗯,或許有人會因此憎恨說謊的我吧。不過沒關係,我本來就不在乎是否受到人類崇敬。而且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大家不用全面相信我說的話,要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決定該怎麼做。」
那個願望是如此地純粹、悲痛又深切,聽起來宛如少女祈禱般的哭喊。
不經意間,我與少女對上目光。她既沒有低頭看着地板,也沒有轉移視線。從那雙直視着我的眼眸當中,找不到悲傷或憤怒。在我眼前的她一如平常。她像平常一樣的態度,卻逼得我不得不相信神所說的都是事實。事實就是洛薇根本不是什麼怪物,只是個命運坎坷的少女罷了。
大量資訊瞬間湧入,讓我的腦袋一陣暈眩。剛纔神所說的一切,真的是事實嗎?還是說某些部分又藏有謊言?
我單膝跪地回頭看着祂,根本無能爲力,只能握住拳頭逼問祂:
激動的情緒使我作出行動。我想都沒想,就有勇無謀地揮拳揍向了神。
「沒死透的臭小子……這麼想找死的話,我就成全你。」
「契約……?」
「所以呢?現在搜查人員死了,關於今後的行動有具體方案嗎?」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只聽見平靜但響亮的一聲「叩」,彷彿石頭相敲的堅硬聲響傳到了耳裏。這小小的聲響,在緊繃到令人呼吸困難的氣氛中迴盪。
可是每次想到這裏,我就會放棄思考,無意識地避免想到答案。因爲真相太令人難以承受了。這種毫無公理正義可言的現實,再怎麼說也太殘酷了。見我滿心驚恐地站着不動,神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溫柔地告訴我:
艾蓮諾拉的語勢依然平淡,每字每句聽起來卻格外清晰。她那種非凡的存在感,體現了天神代言人的風範。
神講到這裏,視線轉向洛薇。我從未看過祂露出如此充滿慈愛的表情。
防盜攝影機的影像畫質相當差。鏡頭沒有拍到人物正面,再加上戴着兜帽,與魔王爲伍的人是誰,應該不會在三兩天內被肉搜出來。他暫且放寬心。
「雷恩先生與魔王交戰,已經戰死了。」
「契約的內容是,如果她願意扮演魔王的角色,我可以實現她的一個願望。這孩子答應了,並且向我許下了願望。」
灰髮年輕人那由他低聲抱怨。換個想法,他這番話或許說到了重點。辰貴也一直感到不解。實現願望的甜美誘惑只提供一個名額,對天使們來說無疑是個爭端。神是否想測試自己與其他人能不能擺脫利慾,與大家並肩戰鬥?要是大家能夠直接統一願望內容,這種無用的憂慮也就迎刃而解了。問題在於他就算如此提議,這羣就像各懷鬼胎的成員恐怕也不會乖乖點頭。
「……禰爲什麼現在纔來跟我說這些……」
「我們的敵人不只魔王一人。根據雷恩先生以性命換得的情報,魔王似乎有個人類隨從。奧法先生,我想也是他把你打傷的吧?」
正因爲這樣,我心裏更是無法接受。越是重新認清現狀,就越讓我感到厭惡。
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將殺人的行爲合理化。就算可以替魂魄剝離賦予一個正當理由,我還是沒辦法用一句話「情非得已」打發掉至今奪走的數億,以及今後將會奪走的數十億人命。
這時傳來一聲巨響,有人從走廊上踹開了房門。單腳站在門口的紅髮男子,原來是日前與魔王戰鬥到身受重傷的第四使徒奧法。
神的肩膀抖動了一下。祂回過頭來對着我,臉上失去了方纔逍遙自在的輕鬆表情,變得暗藏哀愁、公正無私。
數字令我絕望到連一句「辦不到」或是「太多了」都擠不出來。單位超出常識的範圍太大,我連想像都想像不了。我不覺得自己有那種能耐,也不認爲有權力這麼做。然而我如果不做,人類就會在今後的數十年間慢慢滅亡。
「這樣啊……那也就是說,我可以許願往禰臉上揍一拳對吧?」
「吵死了,臭老太婆給我閉嘴。」
「我們已經完全追丟魔王了。基於現實考量,不得不說目前無法再繼續追蹤……不過這次的事情,也讓我們獲得了新的情報。」
「……對方是兩個人對吧。」
「是的。一個是七歲上下的小女孩,另一人是年近二十歲的青年。我們將四處收集這種二人組的目擊消息。爲了進一步提升精確度,我想請奧法先生繪製肖像。」
「啊?我確實是那小鬼的唯一目擊者沒錯……但是我很不會畫畫耶。」
「哈!這個小混混竟然連畫畫都不會。」
「老太婆,妳有說什麼嗎?」
「你再那樣叫我一遍試試看,我真的會宰了你。」
室內氣氛再次變得險惡,彷彿只有兩人之間的空間產生巨大的隔閡。
「我要被他們倆嚇死了啦……說死對頭都還算好聽了……」
那由他用手臂遮着臉直髮抖。的確,很難說他們這樣能算是夥伴。
其他成員也沒好到哪裏去。帕西瓦爾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第六使徒更是號稱線上參加,今天卻照樣在畫面另一頭睡死,簡直就是烏合之衆。憑這副德性能打倒魔王嗎?辰貴甚至開始懷疑神選出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心要拯救人類。
儘管如此,他們之所以能勉強維持住組織的體系,必須歸功於艾蓮諾拉的存在。她緩緩睜開眼睛,再次用天秤手杖輕敲了一下地面。
「對於各位之間的關係,我無意置喙。人與人之間總會有個性契合與否的問題。可是,講到『人類的和平』……我希望這件事能成爲大家的共同目標。倘若有任何人反對,請現在立刻表態。」
一種莊嚴的寂靜霎時降臨室內。氣氛嚴謹得讓人想挺直背脊,甚至好像連吞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她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爭辯,在座所有人豈止沒有異議,甚至連回嘴都不敢。
「關於肖像畫,就請調查單位的素描專家提供協助吧。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會安排……那麼,今天就此解散。」
以這段話收尾,衆人紛紛離席。
當其他使徒一一離開房間時,辰貴仍然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他腦中思緒紛亂,不知自己今後該如何應付狀況。
「龍童,你還好嗎?」
「噢、噢……抱歉,雪咲,我沒事。」
正在沉思默想時,艾蓮諾拉看其他天使都已經離席,便過來跟他們說話。
望向他們的月光色眼眸忽然變得冷峻,同時微微眯細。
後悔過去作的選擇也不能怎樣。與其想那些,不如重新思考可能有效的手段比較有建設性。不過辰貴開始覺得,要用正當方式找到他們似乎有點困難。既然直接搜尋無果,是否該試試別的迂迴手段?話是這麼說,身爲一個立志成爲警察官的人,又對違法行爲有點心理抗拒。也許應該將這類事情視爲非常手段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他就是沒那麼容易看開。
「其實雷恩先生還留下了另一項情報。剛纔在會議上我爲了避免大家反目而沒有提起,但是想先跟你們兩位說一聲。」
「有人跟魔王他們泄漏我們的動向。」
在我們當中有叛徒──這句話更進一步擾亂了辰貴的心思。
該怎麼辦?還是乾脆跟朔夜坦白自己是天使,請她幫忙出主意?
她的視線紮在自己身上。
(……不對,那只是結果論。只是在放馬後炮而已。)
「我還不知道那人的企圖是什麼。是爲了搶到『許願權』而蓄意妨礙他人,抑或是跟魔王或她的隨從有私交,想包庇他們……總之不管怎樣,這都是明確的背信行爲……對於這名人物,兩位有沒有什麼線索?」
「龍童先生、雪咲小姐,方便跟你們說句話嗎?」
辰貴至今也並沒有浪費時間。這幾天來他都在四處奔波,儘可能尋找憂人的下落。他已經知道魔王跟憂人是兩個人一起行動,因此在打聽消息上應該比其他天使更佔優勢,誰知他卻落後了別人一步。是搞錯方針了嗎?假如從一開始就盯緊具備高度索敵能力的雷恩,是否就能搶先與憂人他們接觸?
「與魔王同行之人的行動電話,似乎收到了可疑訊息。雷恩先生看到鎖定畫面顯示了一封警訊,寫着『不要去那個動物園』。」
(憂人現在人在哪裏?我換成他的立場會怎麼想,又會如何行動……)
猜不透她對自己是信任還是懷疑。
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她接着說:
……不行,不能那樣做。不能再讓她跟這場聖戰牽扯得更深了。
一時之間,他也動過找人幫忙的念頭,不過隨即作罷。儘管能夠獲得旁人的協助當然更放心,他預料就連彼此關係最友好的雪咲也不會答應幫忙。如果能夠建立起更深厚的信賴關係或許還有機會,但是目前他跟每個天使都只講到過幾次話,關係太淺,怎麼想都是風險大於回報。
到底該怎麼做纔是對的……
辰貴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